【王學典】尊孔祭孔緣何成為中國維係族群曆史記憶、保持文化基因傳承的外在形式?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20-10-24 23:36:03
標簽:中國曆史傳承、文化基因
王學典

作者簡介:王學典,男,西曆1956年生,山東(dong) 滕州人。現任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執行院長兼《文史哲》雜誌主編、教授。2018年3月,任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hui) 議第十三屆全國委員會(hui) 常務委員。著有《曆史主義(yi) 思潮的曆史命運》《20世紀中國曆史學》《二十世紀後半期中國史學主潮》《20世紀中國史學評論》《翦伯讚學術思想評傳(chuan) 》《顧頡剛和他的弟子們(men) 》等。

原標題:江山勝跡我輩登臨(lin) ——談中國曆史傳(chuan) 承中的文化基因

作者:王學典(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多卷本《20世紀中國史學通史》”首席專(zhuan) 家、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執行院長兼《文史哲》雜誌主編)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九月初五日丁酉

          耶穌2020年10月21日

 

“江山留勝跡,我輩複登臨(lin) 。”唐代詩人孟浩然在登上襄陽名勝峴山時,麵對如畫的萬(wan) 裏江山,又由前朝文物勝跡聯想到曆史的盛衰興(xing) 亡,於(yu) 是發出了這樣的感歎。1929年,正值民族危亡之際,湘潭人為(wei) 紀念陶侃、何騰蛟等民族英雄,在其衣冠塚(zhong) 下的峭壁上,刻下“江山勝跡”四個(ge) 大字,以示中華文化尚未斷絕,江山仍在等待後人。2016年,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中國文聯十大、中國作協九大開幕式上的講話中再次引用“江山留勝跡,我輩複登臨(lin) ”,激勵廣大文藝工作者不忘初心、砥礪前行。“江山勝跡”在曆史長河中的反複映現,是一個(ge) 具體(ti) 的例證,印證了中華文明的曆史傳(chuan) 承雖幾經波折,卻從(cong) 未中斷。

 

所有的族群都在追溯自己的源頭

 

縱觀古今,放眼寰宇,古埃及文明、古印度文明、古巴比倫(lun) 文明等數個(ge) 古老文明早已湮滅,隻有華夏文明繼自古昔,數千年來未曾斷絕,這在人類文明史上是獨一無二的。許多學者都曾追問,是否華夏文明在原點時就攜帶了某種類似於(yu) “基因”的東(dong) 西,而這種“基因”保證了曆史傳(chuan) 承的延續性?要回答這一問題,就必須追本溯源,從(cong) 本民族曆史的源頭處探問。我們(men) 在談論“中華”或“華夏”的概念時,一般將起點追溯到“三皇五帝”時,近代以來幾次重大的史學論戰,也幾乎是圍繞著“三皇五帝”是否真實存在而展開。其實不唯我國,每個(ge) 族群在進行曆史講述或曆史研究時,都要追本溯源,如土耳其認定自己是東(dong) 羅馬的繼承人;歐洲人在談及西方文明時,總是“言必稱希臘”;日本、越南等現代民族國家也都在向遠古追尋本民族曆史的源頭。絕大部分人相信,一個(ge) 族群或文明有機體(ti) 自其伊始形態時就攜帶了某種類似於(yu) “基因”的東(dong) 西,既然是“基因”,當然能左右一族群的發展方式和走向,因此研究“源頭”問題也就等同於(yu) 研究自我本身。

 

那麽(me) ,在不同文明形態的曆史發展脈絡上,果真存在著類似於(yu) 生物學概念的“基因”嗎?我們(men) 不妨先以遠鄰為(wei) 鏡,觀照這一問題。西方人關(guan) 於(yu) 哲學、文藝、曆史、科技的論述,都將近代以來的西方文明追溯至公元前800年愛琴海畔的那個(ge) 小城邦。而事實上,至文藝複興(xing) 時期,歐洲人的“希臘”成分已所剩無幾,希臘語幾乎無人能懂,古希臘的文化遺產(chan) 不過是被封存的殘卷。“希臘”忽然以這樣一種輝煌麵貌被人們(men) 再度關(guan) 注,與(yu) 歐洲地緣政治的變動,德國浪漫主義(yi) 、現代性與(yu) 古典主義(yi) 之間的角力有著千絲(si) 萬(wan) 縷的關(guan) 係。近年來的一些西方曆史學家已開始重新審視西方文明的源頭問題:近現代的“雅利安”文明究竟是否與(yu) 古希臘存在一脈相承的關(guan) 係?“希臘”是否隻是西方中心主義(yi) 觀念下被發明出來的一個(ge) 幻象?在西方學界引起大地震的曆史學家貝爾納指出了一個(ge) 長期為(wei) 人們(men) 所忽略的事實:西方人自幼被灌入腦海的、“希臘”本質是歐洲的或雅利安的概念直至19世紀上半葉才形成。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men) 很難說,今日的歐洲繼承了昨日古希臘身上的什麽(me) “基因”。因為(wei) 他們(men) 的曆史被中斷得太久了!而我們(men) 對於(yu) 華夏文明起點的追溯和認領,則完全不同於(yu) 歐洲。在我們(men) 漫長的曆史中,是否真有持續一脈的基因?如果有的話,這種基因是什麽(me) ,又是什麽(me) 塑造了這種基因?

 

中華民族的基因:超越種族血緣認同的文化認同

 

幸而我國自古就有修史、撰史的傳(chuan) 統,自《尚書(shu) 》《春秋》起迄今從(cong) 未斷絕。除了官方編纂的史書(shu) ,我們(men) 還有地方誌、文人筆記、石刻碑刻等浩如煙海的曆史材料。這些材料為(wei) 我們(men) 追尋曆史發展的“基因”問題提供了答案,也提供了證據。縱觀中華民族史可以發現,在我們(men) 的曆史中確實有一些廣及四海,滲透進每個(ge) 階層的,並且持續傳(chuan) 承未曾發生斷裂的東(dong) 西,我們(men) 可以用“基因”或民族特性來指稱。這裏所談的這種基因或民族特性,指的是文化,姑且稱其為(wei) “文化基因”。

 

中華民族自古以文化為(wei) 族群認同的紐帶,而不是以種族、血緣或地域為(wei) 認同紐帶。這一本質特征遠在統一的秦朝形成前就已定型,春秋時,周天子與(yu) 各國諸侯均與(yu) 夷狄通婚,韓愈概括《春秋》,認為(wei) “夷狄進於(yu) 中國則中國之,中國退於(yu) 夷狄則夷狄之”,孔子有言“微管仲,吾其被發左衽矣”,足可見華夏是以“禮”這樣的文化概念作為(wei) 區分“華夏”“夷狄”之標誌的,執華夏禮者皆華夏。以文化為(wei) 族群認同標誌的文化基因,對於(yu) 中國曆史的發展傳(chuan) 承具有決(jue) 定性的建構作用。文化是春風化雨、潤物無聲的,也是可以通過學習(xi) 而接受的,以文化作為(wei) 維係族群的紐帶,既為(wei) 大一統國家的形成奠定了基礎,也使“統一”成為(wei) 華夏族群的本能驅動——自有周一代,“統一”就是中華世界唯一的理想形態,也是最終形態。

 

溫柔敦厚的價(jia) 值追求

 

除了以文化為(wei) 族群紐帶,中國曆史上還有一個(ge) 形成甚早、延續至今的文化基因,保證了中華文明的“向心”與(yu) 延續,那就是建立在儒家話語之上的對“溫柔敦厚”的追求。“溫柔敦厚”,語出《禮記》,其指的決(jue) 不僅(jin) 是人的性格或態度,而是個(ge) 人對於(yu) 大道的追求,對民眾(zhong) 、家國、集體(ti) 的深厚感情和悲憫,或者可稱為(wei) “集體(ti) 性考量”“整體(ti) 性思維”等等。在四海升平時,“溫柔敦厚”使一個(ge) 人與(yu) 鄰為(wei) 善、樂(le) 於(yu) 助人,在天災人禍時,“溫柔敦厚”使一個(ge) 人為(wei) 了他人、家國可以慨然赴死。在我國曆史上,不乏一些“露才揚己”的天才式人物,如屈原、蘇東(dong) 坡、文天祥等等,他們(men) 在曆朝曆代的人民大眾(zhong) 中受到廣泛的喜愛與(yu) 推崇,這些人物,雖然其行為(wei) 或者不流於(yu) 時俗,但其天才式的鋒芒背後,是對民眾(zhong) 與(yu) 家國的深深眷戀與(yu) 悲憫,仍無改其“溫柔敦厚”的本質。“溫柔敦厚”的文化基因依然可追溯到中華文明的源頭時期,先秦時期的文獻典籍中。華夏傳(chuan) 統中一些鮮明的文化特質,如好仁、不武、中庸等等,甚至詩歌的聲韻對偶,楷書(shu) 的端正莊嚴(yan) 等藝術傾(qing) 向,無不生發於(yu) “溫柔敦厚”。在抗擊新冠肺炎疫情的過程中,無數慨然赴武漢的醫務人員、誌願者、解放軍(jun) 戰士等,以他們(men) 的實際行動,再次印證了我國曆史傳(chuan) 統中“溫柔敦厚”的文化基因,這是與(yu) 追求個(ge) 人英雄主義(yi) 、自由主義(yi) 的西方文明完全不同的文化形態。

 

中華文化塑造了中華民族

 

關(guan) 於(yu) “文化基因”,可談的還有很多,上麵隻是暫撿最核心的兩(liang) 種談談。這裏還存在一個(ge) 必須回答的問題,是什麽(me) 塑造了華夏曆史的這種文化基因?我以為(wei) ,將其歸之於(yu) 地理,歸之於(yu) 種族特性,歸之於(yu) 以農(nong) 業(ye) 為(wei) 主的生產(chan) 方式,歸之於(yu) 曆史的偶然,都不恰當。中國無論從(cong) 地理的遼闊程度,還是包含民族的數量、文化形態的豐(feng) 富程度來說,都可謂體(ti) 量巨大,地理的遼闊又決(jue) 定了各地區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形態的不同,因此以上幾點都不足以解釋這一問題。文化的問題,最終還是要從(cong) 文化中找尋答案。

 

文化是可以被引導和塑造的。中國從(cong) 漢代起尊崇儒家學說,唐宋時期的政治家又以非凡的政治智慧設立並發展了以儒家經典為(wei) 考試內(nei) 容的科舉(ju) 製度。科舉(ju) 製使儒家的精神追求、文化傾(qing) 向與(yu) 普通大眾(zhong) 的人生之間形成了無法脫鉤的緊密聯結,從(cong) 科舉(ju) 製開始,儒家文化開始突破社會(hui) 的上層,滲透至社會(hui) 的每個(ge) 階層。文化具有可引導性、可塑造性,那麽(me) ,如何講述曆史、講述曆史的源頭就是塑造文化的重要手段。中國曆史上曆朝曆代帝王的封禪巡守,以及幾乎持續整個(ge) 封建王朝時期的尊孔祭孔,其實都是維係族群曆史記憶,保持文化基因傳(chuan) 承的外在形式。西方人“言必稱希臘”,不斷地講述希臘文明如何恢宏,也正是歐洲人塑造近代歐洲文明“合法性”的曆史敘事。而回顧自身,輝煌多樣的文明形式,自源頭時期就具有的海納百川的文化包容心態,“溫柔敦厚”的價(jia) 值追求,是我們(men) 的文化在伊始時期就賜予我們(men) 的寶貴財富。換句話說,中國曆史的文化基因從(cong) 根上來說是健康的、有活力的。但是,曆史告訴我們(men) ,如不用心維護和引導,基因也可能發生變異。放之於(yu) 當下,如何講述曆史,如何追溯曆史記憶,正是維持文化基因健康持續的關(guan) 鍵所在。

 

“江山勝跡”,是傳(chuan) 統、曆史和文化傳(chuan) 遞給我們(men) 的健康基因,而隻有“我輩”反複地“登臨(lin) ”,才能保證優(you) 秀的文化基因繼續健康地傳(chuan) 承下去,留待後人。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