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立華】隱顯與有無:再論張載哲學中的虛氣問題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10-14 23:45:49
標簽:太虛、有無、聚散
楊立華

作者簡介:楊立華,男,西曆一九七一年生,黑龍江人,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著有《匿名的拚接:內(nei) 丹觀念下道教長生技術的開展》《氣本與(yu) 神化:張載哲學述論》《郭象〈莊子注〉研究》《宋明理學十五講》等。

隱顯與(yu) 有無:再論張載哲學中的虛氣問題

作者:楊立華(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0年第4期


摘要:張載是中國哲學史上最重要的哲學家之一,以虛、氣、神、化、兩(liang) 、一等概念為(wei) 樞紐的體(ti) 係化哲學建構,以其高度的完成性及內(nei) 蘊的義(yi) 理深度而備受矚目。然而,在虛、氣關(guan) 係等根本哲學問題的理解上,學界仍有不同的認識。分析不同理解背後的文本解讀的差異,進而為(wei) 正確的哲學詮釋提供可靠的文本依據,是本文的立意所在。深入細致的文本分析,始終是哲學史工作的根本。

 

關(guan) 鍵詞:有無;太虛;聚散;神

 

在北宋道學的奠基性努力當中,張載的氣本論哲學以其高度的完成性獨樹一幟。與(yu) 程顥的高明圓融不同,張載“苦心極力”的致思狀態和“改得一字即是進得一字”1的為(wei) 學功夫,使其在極富張力的概念思辨中開展出獨到的義(yi) 理空間。自中國哲學學科創建以來,張載哲學就始終是研究的重點。特別是近四十年來,各方麵的豐(feng) 富積累和深入推進,使得我們(men) 對於(yu) 張載哲學有了更全麵周到的理解。然而,隨著哲學闡釋的深化,對張載哲學的基本認識的分歧非但沒有消解,反而隔閡更甚了。特別是在太虛與(yu) 氣的關(guan) 係問題上,表現得尤為(wei) 突出。張岱年先生在上個(ge) 世紀三十年代撰寫(xie) 的《中國哲學大綱》中已經指出:“太虛即氣散而未聚無形可見之原始狀態。”2這一理解與(yu) 馮(feng) 友蘭(lan) 先生《中國哲學史》基本一致。然而,從(cong) 六十年代開始,以牟宗三先生為(wei) 代表的部分港台學者開始強調張載的“神”的觀念,主張太虛與(yu) 氣是相即不離的關(guan) 係。這一闡釋路向對九十年代以來的大陸學界也產(chan) 生了相當的影響。之所以會(hui) 產(chan) 生這樣根本的不同,與(yu) 張載的關(guan) 鍵哲學表述本身不無歧解的可能有莫大關(guan) 聯。通過深入細致的文本解析,尋找並確立有關(guan) 虛氣問題的無可爭(zheng) 議的文本證明,是本文的立意所在。分析產(chan) 生誤讀的原因,澄清對張載本體(ti) 論的誤解,也是本文關(guan) 注的重點。

 

一、張載哲學中的有、無概念

 

《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十收《洛陽議論》一卷,是張載與(yu) 二程最後的思想交流的記錄。因《洛陽議論》中有程顥與(yu) 張載談邵雍臨(lin) 終前說“試去觀化一遭”事,則隻能發生在張載熙寧十年(1077年)去職禮官西歸,途經洛陽之時。3《洛陽議論》的記錄者是蘇季明。《正蒙》範育《序》雲(yun) :

 

子張子校書(shu) 崇文,未伸其誌,退而寓於(yu) 太白之陰,橫渠之陽,潛心天地,參聖學之源,七年而道益明,德益尊,著《正蒙書(shu) 》數萬(wan) 言而未出也,間因問答之言,或窺其一二。熙寧丁巳歲,天子召以為(wei) 禮官,至京師,予始受其書(shu) 而質問焉。……友人蘇子季明離其書(shu) 為(wei) 十七篇以示予。昔者夫子之書(shu) 蓋未嚐離也,故有“枯株晬盤”之說,然斯言也,豈待好之者充且擇歟?特夫子之所居也。今也離而為(wei) 書(shu) ,以推明夫子之道,質萬(wan) 世之傳(chuan) ,予無加損焉爾。(《張載集》,第4頁)

 

據此,則張載熙寧三年回到橫渠,才開始著《正蒙》。寫(xie) 作和修改過程中的稿本,弟子們(men) 都沒有見過。範育受《正蒙》之傳(chuan) ,已經是熙寧十年。呂大臨(lin) 《橫渠先生行狀》裏記述了張載傳(chuan) 授《正蒙》的緣由:“熙寧九年秋,先生感異夢,忽以書(shu) 屬門人,乃集所立言,謂之《正蒙》。”(《張載集》,第384頁)推詳《行狀》的語氣,則張載授《正蒙》時,呂大臨(lin) 並不在身邊。範育《序》中提到的“枯株晬盤”之說,出自蘇昞(季明)《序》。《行狀》則隻提到了“老木之株”。《河南程氏文集》卷九載答張載書(shu) 信二通,其《再答》中有“十八叔大哥皆在京師,相見且請熟議”語。(《張載集》,第596頁)通過上述材料的相互印證,我們(men) 可以複原《正蒙》傳(chuan) 授和編定的過程:熙寧九年秋,張載赴京任職太常禮院之前,將《正蒙》授予蘇季明。在京師時,與(yu) 程顥討論《正蒙》中的思想,已多有不合。故致書(shu) 程頤以資印證。範育受讀《正蒙》,也在這一時期,但很可能所見並非全帙。熙寧十年秋冬間,4道經洛陽,與(yu) 二程兄弟會(hui) 聚討論。蘇季明此時亦在洛陽。離開洛陽西歸途中,張載病故。根據蘇《序》和範《序》,將《正蒙》“會(hui) 歸義(yi) 例”、“以類相從(cong) ”,離為(wei) 十七篇,是張載去世後蘇季明所為(wei) 。牟宗三先生說:“《乾稱篇》內(nei) 容與(yu) 規模與(yu) 《太和篇》相似。吾詳為(wei) 比讀,覺橫渠恐是先有《乾稱篇》,後得經消化,重新撰成《太和篇》,”5誤以為(wei) 《正蒙》之分篇出自張載本人,應是一時偶然的失察。

 

張載為(wei) 學,極重視書(shu) 寫(xie) 的作用:“學者潛心略有所得,即且誌之紙筆,以其易忘,失其良心。若所得是,充大之以養(yang) 其心。立數千題,旋注釋,常改之,改得一字即是進得一字。始作文字,須當多其詞以包羅意思。”(《張載集》,第275頁)這段話既是對學者的告誡,也是張載本人誌道精思的具體(ti) 實踐的寫(xie) 照。張載曾有這樣的自述:

 

某比年所思慮事漸不可易動,歲年間隻得變得些文字,亦未可謂辭有巧拙,其實是有過。若果是達者,其言自然別,寬而約,沒病痛。有不是,到了是不知。知一物則說得子細必實。聖人之道,以言者尚其辭,辭不容易,隻為(wei) 到其間知得詳,然後言得不錯,譬之到長安,極有知長安子細者。然某近來思慮義(yi) 理,大率億(yi) 度屢中可用,既是億(yi) 度屢中可用則可以大受。(《張載集》,第329頁)

 

這段話應該是張載晚年的語錄。“歲年間隻得變得些文字”,則自熙寧三年回橫渠鎮後開始的《正蒙》的著述,已基本完成。由此可以推斷,熙寧九年秋授給蘇季明的《正蒙》一書(shu) ,是累年修改而成的定稿,其中的文字經過了反複的推敲和錘煉。

 

對有、無概念的破除,是張載成熟期思想的一個(ge) 重要的方麵。《太和篇》說:“諸子淺妄,有有無之分,非窮理之學也。”(《張載集》,第9頁)《大易篇》也說:“《大易》不言有無,言有無,諸子之陋也。”(《張載集》,第48頁)據此,則《正蒙》中應該沒有關(guan) 於(yu) 有、無概念的正麵討論。然而,實際情況卻並非如此:

 

物無孤立之理,非同異、屈伸、終始以發明之,則雖物非物也;事有始卒乃成,非同異、有無相感,則不見其成,不見其成則雖物非物,故一屈【一】伸相感而利生焉。(《張載集》,第19頁)

 

有無虛實通為(wei) 一物者,性也;不能為(wei) 一,非盡性也。飲食男女皆性也,是烏(wu) 可滅?然則有無皆性也,是豈無對?莊、老、浮屠為(wei) 此說久矣,果暢真理乎?(《張載集》,第63頁)

 

在《正蒙》的這兩(liang) 則論述中,都出現了有、無的概念。這有兩(liang) 種可能的解釋:其一,張載將《正蒙》授予弟子時,尚有未及改定的部分,故有個(ge) 別殘留下來的習(xi) 用概念;其二,張載雖然已經從(cong) 根本上破除了有、無概念,但為(wei) 了回應同時代的哲學討論,不得不在一定限度內(nei) 有所保留。我們(men) 前麵關(guan) 於(yu) 《正蒙》成書(shu) 和傳(chuan) 授過程的討論,基本上排除了第一種可能。那麽(me) ,張載在《正蒙》中保留有、無的概念,應該是如牟宗三先生所說的“順通”而“辨別之”。6

 

《橫渠易說》裏有一段以有、無為(wei) 核心概念的討論,應該是張載開始撰寫(xie) 《正蒙》之前的文字,值得留意:

 

凡不形以上者,皆謂之道,惟是有無相接與(yu) 形不形處知之為(wei) 難。須知氣從(cong) 此首,蓋為(wei) 氣能一有無,無則氣自然生,【氣之生即】是道是易。(《張載集》,第207頁)

 

張岱年先生認為(wei) 《橫渠易說》可能是張載的“早年著作”。7這個(ge) 講法雖不無可商榷處,8但《易說》作為(wei) 未完成作品,其中肯定包含一些張載早期的思想資料。這段論述雖然仍圍繞有、無概念展開,但已經隱含了《正蒙》中以虛、氣為(wei) 核心的思考的基本形態和規模。其中與(yu) 本文的主題關(guan) 聯最密切的是“惟是有無相接與(yu) 形不形處知之為(wei) 難”這一論斷。從(cong) “有無相接”與(yu) “形不形處”的表述看,這一段顯然是張載尚未明確以虛、氣為(wei) 核心概念展開相關(guan) 思考時的文字。既說“有無相接”,則有與(yu) 無是同時並存且相互作用的。在有與(yu) 無相接處,介於(yu) 有形、無形之間的最難察知。這一時期張載的思想和表述都不無問題,因為(wei) ,如果說有與(yu) 無並存且互動,那也就等於(yu) 肯定了獨立於(yu) 實際存有的無的存在。正因為(wei) 有這樣的問題,張載才會(hui) 在進一步的思想發展中以虛、氣概念從(cong) 根本上破除並取代有、無的概念。這樣的思想演進,也為(wei) 將張載的虛、氣關(guan) 係理解為(wei) 循環的觀念提供了佐證。當然,這裏的麻煩在於(yu) :如果有學者執意要將“有無相接”解讀為(wei) “有與(yu) 無相即不離”,由於(yu) 沒有更充分的上下文以資印證,雖然明知道這樣的解讀太過勉強,但也並不能給出足夠有力的反駁。也就是說,要從(cong) 根本上解決(jue) 關(guan) 於(yu) 張載虛、氣問題理解上的爭(zheng) 議,還需要更加確鑿的文本證明。

 

二、虛、氣循環的文本根據

 

牟宗三先生明確將“虛空即氣”解釋為(wei) 虛體(ti) 與(yu) 氣相即不離:“‘虛空即氣’,順橫渠之詞語,當言虛體(ti) 即氣,或清通之神即氣。……是以此‘即’字是圓融之‘即’,不離之‘即’,‘通一無二’之‘即’,非等同之即,亦非謂詞之即。”9單就《太和篇》“知虛空即氣,則有無、隱顯、神化、性命通一無二”一章看,牟先生的解釋至少是無法被明證為(wei) 誤讀的。然而,將其放到《正蒙》的整體(ti) 當中,問題就非常明顯了:

 

氣之聚散於(yu) 太虛,猶冰凝釋於(yu) 水,知太虛即氣,則無無。(《張載集》,第8頁)

 

陳來先生明確指出:“‘太虛即氣’的意義(yi) 是由前一句‘氣之聚散於(yu) 太虛,猶冰凝釋於(yu) 水’和後一句‘則無無’規定了的。故‘太虛即氣’的意義(yi) 即是指氣與(yu) 太虛的關(guan) 係猶如冰與(yu) 水的關(guan) 係,所謂‘氣之本體(ti) ’的意義(yi) 亦由此冰水之喻可見;而肯定太虛即氣,其目的乃是為(wei) 了徹底在宇宙和人生上反對‘無’的虛無主義(yi) 世界觀,強調虛空不是虛無,無形的虛空仍然是氣的實在。”10水凝而為(wei) 冰、冰融釋而為(wei) 水,以之比喻太虛聚而為(wei) 氣、氣聚而為(wei) 萬(wan) 物、萬(wan) 物散而為(wei) 太虛,實在是再明白不過了。然而,係統性的誤讀還是發生了。文本上存在歧解的可能,應該是爭(zheng) 議的根源所在。如果說“氣之聚散於(yu) 太虛,猶冰凝釋於(yu) 水”可能產(chan) 生歧義(yi) 的話,唯一的可能是對其中的“於(yu) ”字的不同解釋。此處的“於(yu) ”作為(wei) 介詞,可以有“在”和“對於(yu) ”二解。如果是“在”的意思,則氣在太虛當中聚散,如冰在水中凝釋。一部分太虛之氣聚為(wei) 氣和萬(wan) 物,另一部分則處在氣的“原始狀態”,凝聚狀態的氣與(yu) 原初狀態的太虛之氣之間有不間斷地屈伸相感的作用。而如果解釋為(wei) “對於(yu) ”,則太虛貫通在氣的聚散當中。無論氣聚氣散,皆有相即不離的太虛之體(ti) 。仿佛冰凝冰釋,不過水的不同形態,水之性並未改變。而後一種解讀在《正蒙》裏似乎也能找到佐證:“天性在人,正猶水性之在冰,凝釋雖異,為(wei) 物一也;受光有小大、昏明,其照納不二也。”(《張載集》,第22頁)“水性之在冰”這一表述,至少使得水冰之喻的指向不再簡單明晰。

 

如果張載哲學中的虛與(yu) 氣是相即不離的關(guan) 係,那也就意味著太虛沒有氣和萬(wan) 物之外的獨立存在。換言之,太虛不是氣的聚散過程中的階段。然而,這明顯與(yu) 《正蒙》裏與(yu) 太虛有關(guan) 的文本不相符合:

 

恒星所以為(wei) 晝夜者,直以地氣乘機左旋於(yu) 中,故使恒星、河漢因北為(wei) 南,日月因天隱見,太虛無體(ti) ,無以驗其遷動於(yu) 外也。(《張載集》,第11頁)

 

陰性凝聚,陽性發散,陰聚之,陽必散之,其勢均散。陽為(wei) 陰累,則相持為(wei) 雨而降,陰為(wei) 陽得,則飄揚為(wei) 雲(yun) 而升。故雲(yun) 物班布太虛者,陰為(wei) 風驅,斂聚而未散者也。(《張載集》,第12頁)

 

由這兩(liang) 段材料可知,太虛不僅(jin) 與(yu) 恒星、河漢、雲(yun) 物等並存,而且有其內(nei) 在的運動,隻是太虛既無形體(ti) ,其運動變化也就無從(cong) 驗證和感知。由於(yu) 統體(ti) 而言,宇宙大化隻是一氣流行的過程,所以,能獨立存在於(yu) 凝聚態的氣和萬(wan) 物之外的太虛當然也是氣化的一個(ge) 階段,即張岱年先生所說的氣的“原始狀態”。

 

麵對如此明確的文本,如果還要為(wei) 太虛與(yu) 氣相即不離的解釋勉強辯護的話,大概隻能強調前麵引用的兩(liang) 則材料是張載自然哲學的論述,進而將本體(ti) 論層麵的太虛與(yu) 自然哲學層麵的太虛區分開來。因此,在《正蒙》的本體(ti) 論道說中找到無可爭(zheng) 議的文本,仍是問題的關(guan) 鍵所在。《正蒙·太和篇》雲(yun) :

 

氣聚則離明得施而有形,氣不聚則離明不得施而無形。方其聚也,安得不謂之客?方其散也,安得遽謂之無?故聖人仰觀俯察,但雲(yun) “知幽明之故”,不雲(yun) “知有無之故”。盈天地之間者,法象而已;文理之察,非離不相睹也。方其形也,有以知幽之因;方其不形也,有以知明之故。(《張載集》,第8頁)

 

這段材料裏的“氣聚”、“氣不聚”的表達,明確道出了氣有不凝聚的原初狀態。“方其散也,安得遽謂之無”,則指向對根本性的誤解的破除:“氣不聚”的“不形”狀態,被燭理不明者錯誤地當成了“無”。與(yu) “知太虛即氣,則無無”正好相互印證。將兩(liang) 段材料對比起來,則太虛對應的隻能是“方其散也”和“方其不形也”的“氣不聚”的體(ti) 段。再聯係另一段廣為(wei) 征引的材料,可以看得更加清楚:“太虛不能無氣,氣不能不聚而為(wei) 萬(wan) 物,萬(wan) 物不能不散而為(wei) 太虛。”(《張載集》,第7頁)氣聚而萬(wan) 物,對應的是“方其聚也,安得不謂之客”;萬(wan) 物散而為(wei) 太虛,則對應“方其散也,安得遽謂之無”。如果太虛與(yu) 凝聚態的氣、具有客形的萬(wan) 物是相即不離的關(guan) 係,那又談何“散而為(wei) 太虛”呢?在張載那裏,太虛、氣、萬(wan) 物是相互作用和轉化過程中的不同形態和體(ti) 段,是確鑿無疑的。

 

那麽(me) ,張載為(wei) 何不說“太虛不能不聚而為(wei) 氣”,而說“太虛不能無氣”呢?牟宗三先生認為(wei) :“‘虛空即氣’即上段‘太虛不能無氣’一語之義(yi) 。‘不能無氣’即不能離氣。”11我們(men) 前麵已經確證了太虛是“氣不聚”的、“不形”的體(ti) 段,因此,太虛不能離氣的理解是明顯的誤讀。然而,由於(yu) 《正蒙》是張載累年修訂而成的,其刻意使用的表達背後的考慮值得深究。張載立太虛即氣的主張,其目的在於(yu) 從(cong) 根本上破除佛、老的虛無觀念。對於(yu) 老氏,張載批評說:“若謂虛能生氣,則虛無窮,氣有限,體(ti) 用殊絕,入老氏‘有生於(yu) 無’自然之論,不識所謂有無混一之常。”(《張載集》,第8頁)張載認為(wei) “有無混一之常”才是正確的觀念。需要注意的是,這裏的“混”與(yu) “一”是有差別的。“混”強調一氣之化的形態的不同,“一”則著重於(yu) 不同的形態本質上無非是氣。“虛無窮,氣有限,體(ti) 用殊絕”是張載對“有生於(yu) 無”的哲學理解:如果太虛不是氣,那就是完全無規定性的“無窮”者——無,而氣則必定有形或有象,12因此是有限定的,無規定者產(chan) 生出有限定者,處在無的無規定性的階段,則沒有有限定者,有限定者一旦產(chan) 生,則無規定性的無的階段也就消失了,這在張載看來意味著體(ti) 與(yu) 用的割裂。換言之,在“有生於(yu) 無”的宇宙論圖景裏,從(cong) 虛無到產(chan) 生出萬(wan) 有的世界有不同的整體(ti) 性的階段:從(cong) 虛無到氣、再到萬(wan) 物的出現。張載要避免的正是類似的誤解:先是隻有太虛之氣的階段,然後是充滿“蒸鬱凝聚”之氣的階段,再到萬(wan) 物客形的階段,所以不說“太虛不能不聚而為(wei) 氣”。在張載的氣本論體(ti) 係中,太虛、氣、萬(wan) 物是同時並存,並持恒地相互作用和轉化的。由於(yu) 太虛之氣與(yu) “蒸鬱凝聚”之氣總是並存的,所以要強調“太虛不能無氣”。

 

三、清虛一大及相關(guan) 問題

 

程頤《答橫渠先生書(shu) 》有“累書(shu) 所論,病倦不能詳說”之語,由於(yu) 信中已提到“虛無即氣則虛無”,且在隨後的《再答》中說到“十八叔大哥皆在京師”,則這兩(liang) 封信寫(xie) 作的時間應該都是在熙寧十年。既說“累書(shu) ”,則張載與(yu) 程頤的論學書(shu) 一定是比較詳盡的。程顥與(yu) 張載同在京師,則相互間一定有更深入的討論。

 

由於(yu) 張載在去世前曾就《正蒙》的思想與(yu) 二程有過充分的交流,所以,二程的批評是我們(men) 研究張載哲學的重要參考。對於(yu) 張載的虛氣循環論,程頤說:

 

若謂既返之氣複將為(wei) 方伸之氣,必資於(yu) 此,則殊與(yu) 天地之化不相似。天地之化,自然生生不窮,更何複資於(yu) 既斃之形,既返之氣,以為(wei) 造化?(《二程集》,第148頁)

 

太虛聚為(wei) 氣和萬(wan) 物,萬(wan) 物又散為(wei) 太虛,這在某種意義(yi) 上意味著太虛反倒來源於(yu) 萬(wan) 物的“既斃之形,既返之氣”了。程頤認為(wei) 這違背了自然生生不窮的造化之理。這一條語錄雖未明白點出,但顯然是針對橫渠而發的。從(cong) 程頤的批評看,張載所主張的就是虛氣循環。這從(cong) 側(ce) 麵印證了我們(men) 前麵的結論。

 

對於(yu) 程頤、朱子一係的理路,牟宗三先生頗多貶謫。而對程顥,則推崇備至。然而,明道於(yu) 橫渠的思理,亦不能契入:“‘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若如或者以清虛一大為(wei) 天道,則乃以器言而非道也。”(《二程集》,第118頁)“清虛一大”的講法,並不見於(yu) 《正蒙》,應該是程顥自己的概括。張載明確說“凡不形以上者,皆謂之道”,太虛既是無形的,當然也就在形而上的範疇。13太虛之氣既是形而上者,則程顥“清虛一大”的概括以及相關(guan) 的批評並不是沒有根據的。當然,程顥對張載的更為(wei) 關(guan) 鍵的批評在於(yu) 清與(yu) 神的關(guan) 係:

 

氣外無神,神外無氣。或者謂清者神,則濁者非神乎?(《二程集》,第121頁)

 

二程是張載的晚輩,且情誼深篤,因此上述幾處批評都沒有直接指明針對的對象。

 

“或者謂清者神,則濁者非神乎”針對的顯然也是張載的《正蒙》:

 

太虛為(wei) 清,清則無礙,無礙故神;反清為(wei) 濁,濁則礙,礙則形。

 

凡氣清則通,昏則壅,清極則神。故聚而有間則風行,【風行則】聲聞具達,清之驗與(yu) !不行而至,通之極與(yu) !(《張載集》,第9頁)

 

上引兩(liang) 段材料中,清、通、神與(yu) 濁、礙、形相對。“聚而有間則風行”是指由太虛之氣凝聚而成的客形間有虛空處,這虛空處不是虛無,而是充滿了太虛之氣,所以有“聲聞具達”、“不行而至”的清通之驗。張載這裏所講的清、通、神與(yu) 他關(guan) 於(yu) 感、性、神的思考有關(guan) 。《乾稱篇》說:“感者性之神,性者感之體(ti) 。”(《張載集》,第63頁)在張載那裏,普遍的關(guan) 聯感通的傾(qing) 向是性的哲學內(nei) 涵。氣未凝聚之時,感通的傾(qing) 向無所障蔽。凝聚為(wei) 客形以後,因客形而有的種種個(ge) 殊的傾(qing) 向就構成了對普遍感通的阻礙,這也就是張載所說的“形而後有氣質之性”的涵義(yi) 。14在張載的概念體(ti) 係當中,作為(wei) 感通之極致的神與(yu) 鼓天下之動的神是有區別的。前者隻存在於(yu) 清通的太虛之氣當中,後者則是“充塞無間”的(《張載集》,第16頁)。對於(yu) 鼓天下之動的神而言,當然是“氣外無神,神外無氣”的。在這一點上,程顥的批評錯失了對張載的思想旨趣的理解。

 

橫渠於(yu) 《自道》中說:“某學來三十年,自來作文字說義(yi) 理無限,其有是者皆隻是億(yi) 則屢中。”又說:“譬如既鑿一穴已有見,又若既至其中卻無燭,未能盡室中之有,須索移動方有所見。言移動者,謂逐事要思,譬之昏者觀一物必貯目於(yu) 一,不如明者舉(ju) 目皆見。”(《張載集》,第288頁)以極高明之資為(wei) 困勉之學,故其旨深、其理實、其辭正,船山所以“希張橫渠之正學”,蓋深有見於(yu) 《正蒙》之高致也。

 

注釋:
 
1《張載集》,中華書局,1978年,第275頁。
 
2張岱年:《張岱年全集》第二卷,清華大學出版社,1990年,第74頁。
 
3《河南程氏遺書》卷十,《二程集》,中華書局,1981年,第110-116頁。
 
4按程顥《邵堯夫先生墓誌銘》,邵雍卒於熙寧十年孟秋,《洛陽議論》中既已言及康節臨終語,則張載道經洛陽時應該已在秋末冬初了。參見《二程集》,第502頁。
 
5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上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第382頁。
 
6牟宗三先生在論及張載的“虛空”一詞時說:“言‘虛空’者,乃是想以一詞順通佛老而辨別之也。”這一理解也可用在《正蒙》中的有、無概念上。參見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上冊,第393頁。
 
7張岱年:《關於張載的思想和著作》,見《張載集》卷首,第15頁。
 
8參見拙著《氣本與神化:張載哲學述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162-165頁。
 
9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上冊,第393頁。
 
10陳來:《〈氣本與神化:張載哲學述論〉序》,《氣本與神化:張載哲學述論》,第3頁。
 
11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上冊,第392頁。
 
12在張載哲學裏,“形”和“象”是很重要的區別,不容忽視。參見拙著《氣本與神化》,第27-31頁。
 
13關於張載哲學對形而上的討論,參見拙著《氣本與神化》,第27-34頁。
 
14關於感與性的關係,參見拙著《氣本與神化》,第90-11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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