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 王建明】“成色”與“分兩”:陽明心學視域下的德藝觀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9-17 23:48:02
標簽:分兩、德藝觀、成色、陽明心學
張明

作者簡介:張明,男,西元1970年生,貴州印江人。現任貴州大學曆史與(yu) 民族文化學院曆史係副教授,貴州大學陽明學研究中心主任,

“成色”與(yu) “分兩(liang) ”:陽明心學視域下的德藝觀

作者:張明、王建明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教育文化論壇》2020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七月廿九日壬戌

          耶穌2020年9月16日

 

摘要:陽明心學既是主張知行合一的行動哲學,也是強調德性修養(yang) 的心靈哲學。王陽明通過黃金的“成色”和“分兩(liang) ”隱喻,形象地論證了“德性—才藝”的關(guan) 係問題。在陽明心學視域下,德性與(yu) 才藝是一體(ti) 成就的,德性的修養(yang) 自然會(hui) 帶來才藝的養(yang) 成,而才藝的養(yang) 成也會(hui) 促進德性的成就;在才藝的培養(yang) 上,王陽明主張“隨才成就”和“素位而行”。王陽明的德藝觀在中國思想史上具有重要價(jia) 值和意義(yi) 。

 

關(guan) 鍵詞:陽明心學;成色;分兩(liang) ;德藝觀

 

基金項目:浙江省紹興(xing) 王陽明研究院王陽明學術研究招標課題重大項目“王陽明的政治思想與(yu) 社會(hui) 治理”(SXFJ-2017-002);浙江省越文化傳(chuan) 承與(yu) 創新研究中心招標課題“王陽明民族思想研究”(2018YWH001)。

 

作者簡介:張明,男,貴州印江人,土家族,副教授,碩士生導師,美國夏威夷大學訪問學者,貴州大學陽明學研究中心主任,朱子學會(hui) 陽明學專(zhuan) 業(ye) 委員會(hui) 副主任。研究方向:中國思想史、陽明學、區域史、教育學。

 

王建明,男,貴州開陽人,在讀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中國古代史、區域史、陽明學。

 

一、問題的提出

 

德性與(yu) 才藝(包含知識、才能和技藝在內(nei) )的關(guan) 係問題在儒學內(nei) 部長期存在討論,對心—物關(guan) 係、德—藝關(guan) 係的合理措置是考察儒家關(guan) 於(yu) 德性修養(yang) 的重要指標。總的看來,在王陽明之前,儒家基本上采取高揚德性而貶抑才藝的態度。而王陽明通過“成色”與(yu) “分兩(liang) ”的隱喻,較好論證了德性與(yu) 才藝的關(guan) 係,從(cong) 學理上形成了“凡聖一體(ti) ”的觀點,並為(wei) “人人皆可成聖人”開辟了道路、指明了方向,這在中國思想史上具有重要的實踐價(jia) 值和轉折性意義(yi) 。

 

在先秦原始儒家持有“德成而上,藝成而下”[1]1 517的觀念,一方麵認同才藝對於(yu) 個(ge) 人和國家政治的益助作用;另一方麵又始終秉持德性高於(yu) 才藝的態度,將才藝之學安放於(yu) 輔助性的位置。兩(liang) 漢以降的儒家,基本承襲了先秦儒家關(guan) 於(yu) 德藝的觀點。到唐宋之際,由於(yu) 受到佛、道的挑戰,儒學相對於(yu) 以往呈現出一種內(nei) 向化的發展趨勢,在這一趨勢之下,儒家更加注重德性的修養(yang) 。在宋代,絕大部分的儒家學者將德性放置於(yu) 絕對優(you) 先的位置,而對於(yu) 才藝之學則持鄙薄的態度。比如,程子門人謝上蔡曾“錄《五經》語作一冊(ce) ,伯淳見,謂曰:‘玩物喪(sang) 誌’。”[2]427“五經”自先秦到北宋一千多年的時間裏,一直是儒家的核心典籍,凡治儒學者皆時時誦習(xi) ,而明道先生卻謂謝上蔡此舉(ju) 為(wei) “玩物喪(sang) 誌”,由此可見明道先生對於(yu) 才藝鄙薄之一斑。與(yu) 明道先生不同,南宋陸象山則主張儒生應當學習(xi) 才藝。他在寫(xie) 給趙子直的書(shu) 信中,針對當時儒生不重視文書(shu) 細務的風氣進行了批評,他說:“世儒恥及簿書(shu) ,獨不思伯禹作貢成賦,周公製國用,孔子會(hui) 計當,《洪範》八政首食貨,孟子言王政亦先製民產(chan) 、正經界。”[3]70陸象山引用大禹、周公、孔子、孟子的實際事例及言論,以證成儒者應當兼修才藝之學。由此可見,德性與(yu) 才藝觀到了陸象山之時,已經開始出現微妙的變化。

 

作為(wei) 集心學之大成的王陽明,他在德性與(yu) 才藝關(guan) 係問題上的看法有別於(yu) 北宋諸儒,而更趨近於(yu) 陸象山的觀點。具體(ti) 而言,王陽明在對待德性與(yu) 才藝關(guan) 係的問題上,一方麵以德性的修養(yang) 作為(wei) 區分凡人與(yu) 聖人的標準;另一方麵,又將德性與(yu) 才藝融為(wei) 一體(ti) ,使兩(liang) 者相輔而相成。王陽明在回答門人蔡希淵關(guan) 於(yu) 伯夷、伊尹與(yu) 孔子在才力相差巨大的情況下何以同稱為(wei) 聖人時,提出了“成色”與(yu) “分兩(liang) ”隱喻,這是王陽明關(guan) 於(yu) 德藝觀的經典論述,論證了“人人皆可成聖人”的道理,從(cong) 此打開了“凡聖一體(ti) ”的思路,這在中國思想史上具有振聾發聵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使儒家德藝觀達到了一個(ge) 新的高度和水平。他說:

 

聖人之所以為(wei) 聖,隻是其心純乎天理,而無人欲之雜。猶精金之所以為(wei) 精,但以其成色足而無銅鉛之雜也。人到純乎天理方是聖,金到足色方是精。然聖人之才力亦有大小不同,猶金之分兩(liang) 有輕重。堯、舜猶萬(wan) 鎰,文王、孔子猶九千鎰,禹、湯、武王猶七八千鎰,伯夷、伊尹猶四五千鎰。才力不同而純乎天理則同,皆可謂之聖人。猶分兩(liang) 雖不同,而足色則同,皆可謂之精金。[4]31

 

王陽明用黃金的“成色”指代個(ge) 人德性修養(yang) 的高低,而用“分兩(liang) ”指代個(ge) 人“才力”,即才能的大小和技藝的多少。王陽明認為(wei) 區別聖人與(yu) 凡人的關(guan) 鍵因素在於(yu) “成色”的不同,而不在於(yu) “分兩(liang) ”之差異。易言之,隻要德性純然達到“精金”的程度,就可以成為(wei) “聖人”,而不必考慮才力差異(萬(wan) 鎰、千鎰)的問題。由此可知,王陽明認為(wei) 德性與(yu) 才藝之關(guan) 係,是為(wei) 一體(ti) 一用,德性是本體(ti) ,才藝是發用。王陽明一方麵重視個(ge) 人的德性修養(yang) ,另一方麵也要求事上磨練,成就才藝,兩(liang) 者相互促進,避免因才藝的不當運用而成為(wei) 德性之拖累,人應該因時、位之需要而隨才成就才藝的增長,這也是成德之路所必要的。

 

二、“致良知”乃成德工夫

 

王陽明對於(yu) 德性修養(yang) 的方式曾屢變其教法,即著名的“教之三變”,晚年提出了“致良知”,其道德學術達到爐火純青的圓融境界。具體(ti) 來說,早在1508年貶謫貴州龍場時,王陽明便提出了“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於(yu) 事物者誤也”[4]1 354的觀點,認為(wei) 天理本是性中所固有的,因而不需要向外在的萬(wan) 事萬(wan) 物求取天理。這樣的觀點直接承接於(yu) 《中庸》與(yu) 《孟子》之微言大義(yi) 。《中庸》雲(yun)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5]19,人之性為(wei) 上天所賦予,而人之修為(wei) 當循性之所當然而行,如此自然合道;《孟子》進一步提出擴充四端之心的修養(yang) 方法,認為(wei) 四端之心是人心所固有而不待於(yu) 外求的。王陽明在貴州“龍場悟道”,上承儒家正統,自成一派,在貴州高原之上初步建立起陽明心學的思想體(ti) 係[6]。此後其修養(yang) 工夫在近20年間不斷精進,最終至於(yu) 精微之境。黃宗羲在《明儒學案》一書(shu) 中總結王陽明“為(wei) 學三變”乃“悟道”,而“龍場悟道”之後又有“教之三變”。王陽明晚年“致良知”三字的提出,標誌陽明心學體(ti) 係的本體(ti) 論與(yu) 工夫論達到圓融境界。黃宗羲說:

 

自此(龍場悟道)以後,盡去枝葉,一意本原以默坐澄心為(wei) 學的……江右以後,專(zhuan) 提致良知三字,默不假坐,心不待澄,不習(xi) 不慮,出之自有天則……居越以後,所操益熟,所得益化,時時知是知非,時時無是無非,開口即得本心,更無假借湊泊,如赤日當空而萬(wan) 象畢照。是學成之後又有此三變也。[7]181

 

從(cong) 黃宗羲的論述來看,“致良知”學說的提出對於(yu) 王陽明思想而言是一次重大轉折和提升,從(cong) “龍場悟道”到江右的這段時期,是王陽明“致良知”思想從(cong) 萌芽到成熟的時期,王陽明本人也說:“吾‘良知’二字,自龍場已後,便已不出此意,隻是點此二字不出,於(yu) 學者言,費卻多少辭說。”[4]1 747從(cong) “龍場悟道”以後王陽明思想的整個(ge) 發展過程來看,其路向始終是一種“內(nei) 求”的道路,以至於(yu) “情順萬(wan) 物而無情”[2]460的道路,在這一修養(yang) 方式下,德性的地位是至高無上的。而在“江右以後”,王陽明完成了對良知學說的深化,由之前的“收斂”轉向“默不假坐,心不待澄”。“居越以後”,更是“所操益熟,所得益化”,在修養(yang) 工夫上最終至於(yu) 化境,達到“時時知是知非,時時無是無非,開口即得本心,更無假借湊泊,如赤日當空而萬(wan) 象畢照”的境界,終於(yu) 完成了“教之三變”。

 

按照陽明心學的理路,良知是“心之虛靈明覺”[4]53,而此“虛靈明覺”四字實際包含兩(liang) 層蘊意:其一,“虛靈”是說良知之體(ti) 原本虛寂,這種虛寂無動無靜,純是天理,粹然至善,所謂“良知即是未發之中”[4]69,故曰“虛靈”;其二,“明覺”是說良知之用,良知之體(ti) 雖虛寂,但其發用卻能照察萬(wan) 物,如同月映萬(wan) 川,一本而萬(wan) 殊,故曰“明覺”。王陽明認為(wei) :良知對事物照察的一個(ge) 重要的方麵就是在意念發動之時,作為(wei) 心之“明覺”的良知可以自動、準確地辨別意念之善與(yu) 不善,此即“四句教”所謂“知善知惡是良知”[4]133。作為(wei) 心的“虛靈明覺”,良知與(yu) 天理一樣,是不依賴於(yu) 意識的安排而先天存在的,因此,良知對於(yu) 意念的照察是一種自然發動的現象,當某一意念產(chan) 生之時,良知便能自然地對之做出判別。對於(yu) 個(ge) 體(ti) 的人而言,當其在出生之時,良知之天理便完全地被賦予在人內(nei) 心之中,即使下愚之人,其所稟受之良知也是完完全全的,而聖人也不能多於(yu) 凡人分毫。由此之故,王陽明認為(wei) 孔子所說的“下愚不移”“不是不可移,隻是不肯移”[4]36。說其不是不可移,在於(yu) 其所稟受之良知與(yu) 聖人同,若一念轉過而為(wei) 善去惡,同樣可以優(you) 入聖域;說其不肯移,乃是因為(wei) 其人自暴自棄,以為(wei) 自己不必或不能居仁由義(yi) ,複得良知之天理完完全全。

 

如何達到成德成聖的功夫?王陽明晚年提出了“致良知”三字。王陽明認為(wei) :凡人雖與(yu) 聖人所稟受的良知都是完完全全的,但凡人為(wei) 什麽(me) 又與(yu) 聖人不同呢?是因為(wei) 聖人現成之心渾然全是天理,而無一絲(si) 一毫的私欲間雜,聖人的一舉(ju) 一動莫非天理之當然,而凡人因有私欲間隔,其心必然出現人欲混雜,故凡人的良知已被私欲間隔,其心所發動的意念也已必然違背天理的當然之則,這就不能免於(yu) 惡念之萌發,於(yu) 是造成凡聖之間的分離。盡管如此,王陽明認為(wei) :凡人的良知雖被私欲遮蔽,但其作為(wei) 天理“虛靈明覺”之本性則始終不變,其照察之光芒亦無時不閃爍,如同日光雖被烏(wu) 雲(yun) 遮擋,但隻要有一隙洞開,則光明自然從(cong) 一隙之間透露出來,即便烏(wu) 雲(yun) 遍布,全無縫隙,太陽之光輝也依舊耀眼於(yu) 層雲(yun) 之上,隻待雲(yun) 間一隙的敞開。王陽明指出:凡人成德之工夫,全在於(yu) 去除私欲,恢複心體(ti) 之本然狀態,即完完全全渾是天理的狀態,而途徑在於(yu) 使此良知重作人心之主,此即“致良知”工夫。所謂“致良知”,即依循良知的照察而行動。作為(wei) 天理之“明覺”的良知對於(yu) 人心所發動的意念是能夠隨時照察的,而其照察之功的一個(ge) 重要體(ti) 現,則在於(yu) 判別意念的善惡,當良知見得意念是善之時,便順著這意念去為(wei) 此善,當良知見得意念是惡之時,則依著良知而去去此惡,這便是“致良知”的工夫。在通常情況下,這一為(wei) 善去惡的過程是不斷重複的過程,即要在每一意念發動之時順應自己良知照察的結果去為(wei) 善去惡,在這個(ge) 不斷重複的過程中,逐漸去除私欲淨盡,最終使內(nei) 心所發動的每一意念都符合良知之天理。如此,則所發動的意念便無不善,便達到了誠意。但意念屬於(yu) 已發的範疇,即使達到了誠意,也僅(jin) 僅(jin) 說明在這個(ge) 已發的範疇之內(nei) ,“情”得到了妥善的安置,“當喜而喜,當怒而怒,無所乖戾於(yu) 理”[8]47,即實現了發而中節之“和”。然而“體(ti) 用一源”[2]689、“誠於(yu) 中,形於(yu) 外”[5]8,既有發而中節之“和”,則理所當然地具備了未發之“中”,既已經實現了意無不誠,則心之本體(ti) 亦自然是複得完全,此心自然渾然純是天理。“人到純乎天理方是聖”[4]31,既已養(yang) 得此心渾然純是天理,則亦實現優(you) 入聖域之境。

 

良知的官能在於(yu) 察知意念的善惡,通過“致良知”的工夫,依循良知的照察而為(wei) 善去惡,使意念所發無絲(si) 毫私欲間雜、真實無偽(wei) ,如此,則此心渾然純是天理之流行。作為(wei) 工夫的“致良知”所最終指向的是誠意成德、優(you) 入聖域,亦即為(wei) 鍛煉“成色”,此是“致良知”工夫的直接指向。明清之際著名學者張岱說:“陽明先生創良知之說,為(wei) 暗室一炬。”[①]黃宗羲也說:“先生承絕學於(yu) 詞章訓詁之後,一反求諸心,而得其所性之覺,曰良知,因示人以求端用力之要,曰致良知。……以救學者支離眩騖、務華而絕根之病,可謂震霆啟寐,烈耀破迷,自孔孟以來,未有若此之深切著明者也。”[7]6-7

 

三、“成色”與(yu) “分兩(liang) ”:心學視域下的德藝觀

 

作為(wei) 成聖工夫的“致良知”,是通過誠意、格物來實現個(ge) 人的成德的。而現實世界中客觀的物是被人的意念涵攝在其中的,對於(yu) 意念的“誠”,客觀上必然帶來對事物的“正”,亦隻有實現了對事物的“正”,才能斷言說個(ge) 體(ti) 做到了誠意。意念是由內(nei) 心對外部事物的感發所產(chan) 生的回應,當意念誠時,由此誠的意念所引導產(chan) 生的行為(wei) 必然使得該意念所涵攝的物得到妥善的措置,亦即實現“格物”。王陽明以“事”來訓解物,認為(wei) “意之所在便是物”[4]6,在此訓解之下,物便不再是客觀的、具體(ti) 的、物理性的物,而是有人的意念摻入其中、與(yu) 客觀的物所共同構成的事件,也即是說,僅(jin) 僅(jin) 一個(ge) 具體(ti) 的、物理性的物還不足以稱之為(wei) “物”,還要這具體(ti) 的、物理性的物與(yu) 人的主觀意念發生關(guan) 係,形成一件被人所麵對、需要人去處置的事件,才可以稱為(wei) 物,但此時所稱的物也依舊不是指這具體(ti) 的、物理性的物:

 

意用於(yu) 事親(qin) ,即事親(qin) 為(wei) 一物;意用於(yu) 治民,即治民為(wei) 一物;意用於(yu) 讀書(shu) ,即讀書(shu) 為(wei) 一物;意用於(yu) 聽訟,即聽訟為(wei) 一物。[4]53

 

從(cong) 此處論述可以看到,王陽明將“意之所在便是物”“有是意即有是物,無是意即無是物矣”[4]53運用到事親(qin) 、治民、讀書(shu) 、聽訟之上,事親(qin) 、治民、讀書(shu) 、聽訟便成為(wei) “一物”。這就是王陽明所說的“心外無事”“心外無物”。王陽明雖然以事訓物,但其所謂物之含義(yi) 又本然地包含著物理性的客觀物。即是事親(qin) 方是一物,而事親(qin) 這一物中本然地包含著親(qin) ,離開親(qin) ,亦無所謂事親(qin) ,同樣,治民、讀書(shu) 、聽訟亦然。離卻具體(ti) 的、物理性的物,也無所謂訓解為(wei) “事”之物,在王陽明所訓解的“物”當中,心(意念)與(yu) 物(客觀物)是一體(ti) 呈現的。朱子門人陳北溪在《北溪字義(yi) 》“通書(shu) ”條下言道“人物與(yu) 事物非判然絕異,事物隻自人物而出,凡己與(yu) 人物接,方有許多事物出來”[8]73亦是此意。在陽明心學視域之下,心與(yu) 物的關(guan) 係直接地也是良知與(yu) 事、物的關(guan) 係,“心外無物”也即是良知之外更無事。由於(yu) 在王陽明所定義(yi) 的“物”之中本然地包含了物理性的客觀物在其中,故其基於(yu) 這樣的“物”的定義(yi) 而形成的心—物關(guan) 係亦不能脫離客觀物而獨自成立,同樣地,構建於(yu) 這一心—物關(guan) 係之上的“致良知”活動也不能脫離物理性的客觀物而進行。

 

王陽明所說的“致良知”為(wei) “致吾心之良知於(yu) 事事物物也”[4]51,即通過自我的致知行為(wei) 將良知所內(nei) 涵的天理展現在自己所做的事情之中,使自己所做的事都符合天理的當然之則,而物亦因之得到合宜的措置。此“致良知”的行為(wei) 直接地產(chan) 生了兩(liang) 個(ge) 後果——誠意和格物。在王陽明以前,世儒對於(yu) 誠意和格物的理解並沒有太大的差異,而王陽明對於(yu) 誠意的理解也與(yu) 他之前的理學家是一致的,但是對於(yu) 格物,他們(men) 之間的差異就比較大了。程子以“至”來訓解“格”,將格物解為(wei) “窮至事物之理”,朱子也承襲了這一訓解,在這一訓解之下,格物就成了一項單獨的工夫,通過“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5]8,即是通過一物一物地去格,然後借助這樣的工夫來明白天下之物理,且將此種工夫作為(wei) 實現致知、誠意、正心乃至修身、齊家的基礎。與(yu) 程子和朱子不同,王陽明以“正”來訓解“格”字,則格物之意就轉變為(wei) “正其不正,以歸於(yu) 正也”[4]28,即讓自己意念所著之事歸於(yu) 天理當然之則,在事歸於(yu) 天理之則的同時,該事所涉及的客觀物也自然地得到了一個(ge) 適當的,或者說是符合天理要求的頓放,即《中庸》所謂“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5]20。在如此定義(yi) 格物之下,“致良知”的工夫也就成了通過施行順應自我良知的行為(wei) 而實現物(包含客觀物和意念物)我(誠意)兩(liang) 正的一個(ge) 工夫過程。

 

但良知之知隻是知天理、知是非善惡,即“知善知惡是良知”,良知並不能知曉客觀物理的知識,因此,良知僅(jin) 能對意念與(yu) 行為(wei) 作一個(ge) 價(jia) 值上的是非判斷,而不能對之作知識上的然否判斷。但“致良知”的工夫過程又不能離卻物理性的客觀物而進行,必須把主體(ti) 出於(yu) 良知本能的行為(wei) 施加於(yu) 客觀物之上才能實現格物、誠意的目標,才能真正做到“致吾心之良知於(yu) 事事物物”。而欲將主體(ti) 依從(cong) 良知之行為(wei) 施加於(yu) 客觀物之上,則必先知曉客觀物之理,如化學家如果不知化學物質之理,亦無從(cong) 對物質進行研究與(yu) 利用,因此,牟宗三先生認為(wei) 作為(wei) 道德實踐的行為(wei) 宇宙的致良知,自然地涵攝了知識的宇宙[9]175-176。“致良知”的過程,客觀上促使主體(ti) 去了解客觀物的物理,由此而形成關(guan) 於(yu) 客觀世界之知識,而這些關(guan) 於(yu) 客觀世界之知識則形成主體(ti) 自身的才藝。在這樣一個(ge) 過程中,德性的提升與(yu) 才藝的積累幾乎是同步完成的,二者均是在實現“致良知”以後自然地成就。譬如要說化學家在某項科研上致了他的良知,那必定是在他將該項科研所涉及的客觀物運用於(yu) 善良的途徑,使之到了符合天理的安頓,才可以對他做出如此的評價(jia) ,否則,便不能說他是在該項科研上致了他的良知。而要使物得到符合天理的安頓,則必然要知道關(guan) 於(yu) 這物的知識,知道這物具有何種性質、如何製成、又如何使用,不然,亦無從(cong) 對之作出恰當的安頓。主體(ti) 在“致良知”過程中所獲得的關(guan) 於(yu) 客觀物具有何種性質、如何製成、又如何使用的知識最終匯集而成為(wei) 主體(ti) 的才藝。

 

在整個(ge) “致良知”活動中,作為(wei) 工夫的“致良知”所產(chan) 生的誠意與(yu) 格物的目標是直接指向成德的,而在“致良知”的實際過程中,出於(yu) 對客觀物的合理安頓的需要,主體(ti) 需要去切實地了解關(guan) 於(yu) 客觀物的知識,由此而產(chan) 生具體(ti) 的才藝。在德性和才藝之間,才藝是在德性培養(yang) 的需要之上而形成的,是屬於(yu) 第二義(yi) 的,德性則是第一義(yi) 的。才藝應當在德性的統攝之下發揮其作用,以避免因其不當運用而成為(wei) 德性之拖累。司馬溫公在《資治通鑒》中論述德與(yu) 才的關(guan) 係道:“才者,德之資也;德者,才之帥也”。在司馬溫公看來,德性是才藝的統帥;而才藝亦唯有在德性的統帥之下,才能使才藝之發動不為(wei) 不善而有益於(yu) 群生,“君子挾才以為(wei) 善,小人挾才以為(wei) 惡”[10]13-14,唯有君子之德,故能以才藝為(wei) 善,致其心之良知於(yu) 萬(wan) 物,如無此德性,則才藝之發用,將不免於(yu) 遂其私欲以致為(wei) 惡。才藝雖是第二義(yi) 的,但也是不可缺少的,沒有對必要的才藝的掌握,亦將難以實現格物,格物既不能充分實現,則德性也將無法成就。

 

四、才藝的培養(yang)

 

王陽明反複強調,“致良知”的目的是要把主體(ti) 內(nei) 心的天理投射到事事物物之上,使事事物物的運行能夠符合良知天理的當然之則,甚至認為(wei) 一切的學問和工夫都隻有“致良知”一事。但在“致良知”之中自然地包含了對於(yu) 知識才藝的講求,隻是這種講求是有一個(ge) 頭腦為(wei) 之做主的,這個(ge) 頭腦便是“良知”。在良知頭腦之下,一切關(guan) 於(yu) 才藝的講求的目的都在於(yu) 通過對才藝的探索而實現自己良知之天理的自然流行。對於(yu) 才藝的培養(yang) ,王陽明認為(wei) 應當在培育德性的同時各自“隨才成就”[4]24、“素其位而行”[5]26。所謂隨才成就,即指依據各自才力之大小與(yu) 偏向的不同而修習(xi) 與(yu) 自己才力相匹配的才藝;所謂素位而行,指依據自己所處的環境和局勢的需要而去修習(xi) 必要的才藝。

 

人雖均秉天命而成性,但才力之大小則各有不同,堯、舜之才力有萬(wan) 鎰之重,足以匡合四海;凡人則或僅(jin) 有一二十鎰而止,縱複得良知完全,終身也隻容身於(yu) 匹夫匹婦之間。個(ge) 人才力之大小容有如許差異,而當才藝之修習(xi) ,亦當隨各自才力之大小而各成其規模,如才力有堯、舜之宏大,則隨其宏大而修治國安民之術,若其才力隻如匹夫匹婦之微,則隨其微小而修其平常日用所需之才藝即可,而不必希高慕遠。此二者雖在大小上差距懸隔,而其複性之本然則無所差異,同可謂為(wei) 聖人。各人之才力不僅(jin) 在大小上有不同,其偏向亦因人而異,如後稷擅長種植,大禹善治水,臯陶明習(xi) 於(yu) 法律。無可否認的是,才力的偏向並不完全地是先天產(chan) 生的,更多的是由於(yu) 後天環境的影響而產(chan) 生,故《禮記·學記》雲(yun) :“良冶之子,必學為(wei) 裘;良弓之子,必學為(wei) 箕”[1]1 447,後天所處的環境會(hui) 使人對某一種或幾種才藝產(chan) 生特殊的偏好,這種由後天產(chan) 生的偏好在事實上也構成了個(ge) 人才力偏向的獨特性。但當這種偏向既已形成,就變成了一個(ge) 客觀的現實條件,當人在培養(yang) 自我的才藝之時,便應當順應這一已成的事實,依據個(ge) 人才力偏向上的不同而各逞其所長。王陽明在“拔本塞源”論中對此做出論述道:

 

學校之中,惟以成德為(wei) 事,而才能之異或有長於(yu) 禮樂(le) ,長於(yu) 政教,長於(yu) 水土播植者,則就其成德,而因使益精其能於(yu) 學校之中。[4]61

 

雖然理想的狀況是“君子不器”,但才力大小各有不同,能成不器之才固好,倘不能不器,亦需各隨己力而成就。

 

王陽明在回答門人黃以方時說聖人的無所不知隻是知道天理,天理以外如名物度數之類的知識,則不是悉數盡知的,而聖人對於(yu) 知識中“不必知的,聖人不消求知;其所當知的,聖人自能問人”[4]110,聖人終日所事雖全在存天理之上,對於(yu) 知識才藝不曾希高慕遠,但於(yu) 所當知的部分,亦能取於(yu) 他人,成就其用。至於(yu) “當知”與(yu) “不必知”之別,則在於(yu) 所處環境之不同。“致良知”的結果在主體(ti) 的內(nei) 心世界表現為(wei) 誠意,而在外部世界則表現為(wei) 格物,欲達至此兩(liang) 點,則需主體(ti) 將自己所麵對的事物一一以符合天理當然之則的要求妥善解決(jue) 。譬如孝親(qin) 一事,若欲使自我孝親(qin) 之意誠、孝親(qin) 之事正,自我必須實實在在做到孝親(qin) ,將孝親(qin) 這一件事妥善解決(jue) ,如此才能說自己在孝親(qin) 這件事上致了自己的良知。

 

主體(ti) 所麵對的事,往往受到自己生活環境的限製而存在其自身的獨特性。例如,同是聖人,大禹所麵對的是“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11]52的局麵;而孔子所麵對的則是周道衰微,天子僭天,諸侯僭天子的爭(zheng) 亂(luan) 之世。當麵臨(lin) 不同的生活環境之時,人致其良知所要解決(jue) 的事也不同,當大禹之時、處大禹之位,則治此滔天洪水為(wei) 所當解決(jue) 的事;當孔子之時、處孔子之位,所要解決(jue) 的事便是尊王複禮。生活環境的複雜多變,亦使得個(ge) 人對未來的事情是難以預料的,因而也很難對所有的“節目時變”[4]55預先講求盡淨,要在隨時應對。修習(xi) 才藝之目的在於(yu) 應對現實世界的需要,而當現實世界未來的具體(ti) 需要無法預知的時候,也難以預先為(wei) 之籌備,因此,對於(yu) 才藝的修習(xi) 應當在麵對具體(ti) 的現實需要之時對症下藥。很多人讚歎王陽明的事功,但王陽明修習(xi) 軍(jun) 事的背景則是“當時邊報甚急……武舉(ju) 之設,僅(jin) 得騎射搏擊之士,而不能收韜略統馭之才”[4]1 349,正是基於(yu) 這樣的背景,王陽明才潛心於(yu) 軍(jun) 事之學。

 

《中庸》雲(yun) :“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5]32,素位而行的才藝培養(yang) 方法更多地是“君子不器”,相反地,隨才成就的培養(yang) 方法則更多地偏向於(yu) “豫”。我們(men) 很難抽象地對這兩(liang) 種方法的優(you) 劣進行評論,畢竟對於(yu) 素位而行的培養(yang) 方法來說,當無事之時,則專(zhuan) 心於(yu) 德性的涵養(yang) ,所謂大本已立,事情之來,自能裁度。隨才成就之方,雖能預先講求才藝精明,然而亦成就一器而已,在其一器之外,則難以應付,然而到得其德性修養(yang) 純熟之時,亦能轉“器”為(wei) “不器”。故此兩(liang) 種才藝培養(yang) 的方法雖然路徑有所差別,但至其極則無二致,所謂“殊途同歸”也。且人之才力各有不同,其培養(yang) 方法也不必拘執一端。

 

五、結語

 

綜上可見,在陽明心學視域之下,“德性”與(yu) “才藝”的關(guan) 係被看成是一種體(ti) 用關(guan) 係,體(ti) 用不二。在王陽明看來,“德性”是一個(ge) 人措置萬(wan) 物、實現其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的根本所在,而“才藝”則是實現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的必要手段和方法。體(ti) 用關(guan) 係進一步形成共生共成的關(guan) 係,一方麵,“德性”處於(yu) 核心的地位,對“才藝”的修習(xi) 可以更好地成就自己的德性;另一方麵,成就自己的“德性”,自然也會(hui) 更好地引領和生成“才藝”,這就猶如黃金之“成色”與(yu) “分兩(liang) ”,足色黃金煉成之後,盡管有“分兩(liang) ”的差別,但在“成色”上是一致的,完全可以融為(wei) 一體(ti) 。由此可見,王陽明通過“成色”與(yu) “分兩(liang) ”的隱喻,終於(yu) 打通了儒家長期以來關(guan) 於(yu) “德性”與(yu) “才藝”問題的討論,在兩(liang) 者之間架起了一座相互溝通的橋梁。這種“凡聖一體(ti) ”的觀點為(wei) “人人皆可成聖人”開辟了可行性道路,這在中國思想史上無疑具有重要的實踐價(jia) 值和轉折性意義(y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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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①]張岱:《石匱書·王守仁列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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