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湧豪】《詩經》的讀法——《林棲品讀詩經》讀後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0-09-17 23:19:33
標簽:《詩經》

原標題:《詩經》的讀法

作者:汪湧豪

來源:《林棲品讀詩經》,林棲著,複旦大學出版社2020年9月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七月廿二日乙卯

          耶穌2020年9月9日

 

自有《詩三百》,這個(ge) 題目就被無數人討論過。曆代治《詩》者派別立而思想歧,因其所吟據實,有將其用作史料的,如司馬遷《史記·周本紀》記述周王朝政事,就多引其以為(wei) 佐證。既因後稷曾孫“務耕種,行地宜”而稱“詩人歌樂(le) 思其德”,事見《詩經·大雅》之《公劉》篇;又因古公亶父“修複後稷、公劉之業(ye) ,積德行義(yi) ,國人皆戴之”而稱“民皆歌樂(le) 之,頌其德”,事見《周頌》之《天作》篇和《魯頌》之《閟宮》篇。是為(wei) “史學的解讀”。

 

也因為(wei) 從(cong) 來受到推崇,有孔子刪述在前,漢人推尊在後,直至被奉為(wei) 六經之首,故又有所謂“經學的解讀”。在突出政治功能的同時,賦予其倫(lun) 理與(yu) 哲學的內(nei) 容,直至建立“興(xing) 觀群怨”的詩用學,形成“溫柔敦厚”的詩教傳(chuan) 統。其所造成的體(ti) 係,在不同的時代各有不同的師法門戶,從(cong) 學後輩謹守其義(yi) 不失,有至於(yu) 雖一字而毋敢出入者。與(yu) 之相伴隨的,是對詩中文字、音韻、訓詁的分門研究。凡此都凸顯了《詩經》實是貴族文化結晶和傳(chuan) 統禮樂(le) 文明的產(chan) 物的事實。它像足了帶有光環的聖典,越然於(yu) 一般鄉(xiang) 謠裏諺之上,與(yu) 後世叢(cong) 出的民歌更不相同。

 

基於(yu) 任何時代,詩人都不能不是時代的喉管,隻是自覺不自覺而已,故今人大抵認同這樣的事實,即由《詩》中歌者的吟唱,足可考見一個(ge) 時代的風俗和學術。當然,視此為(wei) 讀《詩》的題中應有之義(yi) ,不等於(yu) “詩本義(yi) ”、即詩自身的特性可以被無視,被遮蔽。在這方麵,前述“經學的解讀”多少讓人心生抵觸,因為(wei) 它在建構經學解釋體(ti) 係時,常人為(wei) 地賦予詩太多額外的指意,有些賦意——包括以此為(wei) 基礎的賦能——與(yu) 文本原旨每相脫節甚至乖違,以致各種失實、不情與(yu) 尊《序》、疑《序》的爭(zheng) 吵相夾雜,反而使人遠離了詩。對十五國風的解讀尤其如此。盡管如班固《漢書(shu) 》所說,“其風聲氣俗自古而然,今之歌謠慷慨,風流猶存耳”,但自漢而降,一些解詩者偏不能披文入情。相反,一味考較盛衰,別分貞淫,以非詩的立場強為(wei) 解釋,故清人崔東(dong) 壁《讀風偶識》會(hui) 稱“大抵毛詩專(zhuan) 事附會(hui) ”。其實,好附會(hui) 的何止是漢人,直到“五四”,還有人就《靜女》一詩的主旨與(yu) 細節多有曲解,且動輒十數萬(wan) 言。這不啻給古人真率的吟唱籠罩了重重的霧障。

 

因此,在期待詩經學能真正獲得進展的同時,我們(men) 覺得,現在是到了將《詩經》從(cong) 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解經中解放出來,由關(guan) 注器物、製度與(yu) 精神,體(ti) 會(hui) 語言、習(xi) 尚與(yu) 信仰,進而完成向“文化的解讀”轉向的時候了。記得胡適說過:“《詩經》不是一部經典。從(cong) 前的人把這部《詩經》都看得非常神聖,說它是一部經典,我們(men) 現在要打破這個(ge) 觀念;假如這個(ge) 觀念不能打破,《詩經》簡直可以不研究了。因為(wei) 《詩經》並不是一部聖經,確實是一部古代歌謠的總集,可以做社會(hui) 史的材料,可以做政治史的材料,可以做文化史的材料,萬(wan) 不可說它是一部神聖經典。”他的說法有那個(ge) 時代提供的特殊語境,相對平情客觀的是錢穆《中國文化史導論》中所下的判斷:“《詩經》是中國一部倫(lun) 理的歌詠集。中國古代人對於(yu) 人生倫(lun) 理的觀念,自然而然的由他們(men) 最懇摯最和平的一種內(nei) 部心情上歌詠出來了。我們(men) 要懂中國古代人對於(yu) 世界、國家、社會(hui) 、家庭種種方麵的態度觀點,最好的資料,無過於(yu) 此《詩經》三百篇。在這裏我們(men) 見到文學與(yu) 倫(lun) 理之凝合一致,不僅(jin) 為(wei) 將來中國全部文學史的源泉,即將來完成中國倫(lun) 理教訓最大係統的儒家思想,亦大體(ti) 由此演生。”

 

有鑒於(yu) “千古人情不相違”,朱熹還在《語類》中特別強調“讀《詩》正在於(yu) 吟詠諷誦,觀其委曲折旋之意,如吾自作此詩,自然足以感發善心”,以為(wei) “讀《詩》之法,隻是熟讀涵泳,自然和氣從(cong) 胸中流出,其妙處不可得而言,不待安排措置,務自立說,隻恁平讀著,意思自足。須是打迭得這心光蕩蕩地,不立一個(ge) 字,隻管虛心讀他,少間推來推去,自然推出那個(ge) 道理”。總之是要人“且隻將做今人做底詩看”,而無取“隻是將己意去包籠他,如做時文相似,中間委曲周旋之意盡不曾理會(hui) 得,濟得甚事”。至於(yu) 王陽明《傳(chuan) 習(xi) 錄》於(yu) 訓蒙《教約》中,更特別強調“凡歌《詩》,須要整容定氣,清朗其聲音,均審其節調,毋躁而急,毋蕩而囂,毋餒而懾。久則精神宣暢,心氣和平矣”,是從(cong) 態度上對讀《詩經》作了明確的規範。究其意旨,與(yu) 朱熹一樣,是要人能全身心植入詩的意境,以改化氣性,並無意於(yu) 所謂經世濟民。這裏麵,或多或少包含了他們(men) 對《詩經》的文學本質與(yu) 娛情功能的認知。

 

說起“文化的解讀”,其實並不新鮮,前輩聞一多早有實踐。他曾在《風詩類鈔·序例提綱》中,將曆來治《詩經》的方法歸結為(wei) “經學的”“曆史的”和“文學的”三種,而將他自己倡導的讀法命名為(wei) “社會(hui) 學的”。具體(ti) 地說,是以哲學和文化人類學的視野,調用考古學、民俗學和語言學等方法來還原詩的原貌。他稱自己之所以用這樣的方法,是希望能“帶讀者到《詩經》的時代”。在這種視野和方法的燭照下,許多作品得以洗脫硬加在上麵的重重負累,裸出了本來的意指。風教說更因此失去了原有的莊嚴(yan) ,幾乎近於(yu) 崩塌。如他指《柏舟》其實是一首愛情絕唱,《蜉蝣》表征的是人的原始衝(chong) 動等,誠可謂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由他所作《風類詩鈔》《詩經通義(yi) 》和《說魚》等文,揭出了存在於(yu) 《詩經》中一些意象的特別寓意,譬如以食喻性、以饑示欲等等。這比傳(chuan) 統詩經學通常基於(yu) 考據、訓詁,通過典籍互證來解說文本,探究人物、場景和事件背後的真實意思要準確許多,也深刻許多。

 

正是有此垂範,今人葉舒憲直接把風詩斷為(wei) 情詩。其中既可見到聞一多的影響,也綜合了朱光潛、陸侃如、陳夢家、周策縱等學者的研究。當然,另外還有受卡西爾《語言與(yu) 神話》影響,通過對“風”“雷”“雨”等諸多天候意象,“雉”“雁”“鵜”等諸多鳥類意象,以及草蟲意象的比觀、索隱,而得出的更具體(ti) 豐(feng) 富的結論。他稱這些意象都意在暗示《詩經》作者的吟唱與(yu) 兩(liang) 性的性欲與(yu) 性向有關(guan) ,是對兩(liang) 性相誘、男女相感之情的自然發抒。雖未必全中,離事實亦不遠矣。而就我們(men) 的觀察,其背後顯然還有《周易》及其所揭櫫的天人交感哲學的潛在影響。說到交感之“感”,此字始見於(yu) 《易傳(chuan) 》,《周易》卦、爻辭中實無之,有的隻是“鹹”字。《周易》前30卦“明天道”,後34卦“明人事”以鹹卦居首,是因男女交感及婚娶是人事之本、之基,由此一事可推言天地萬(wan) 物和政教倫(lun) 理。故孔穎達《正義(yi) 》說:“鹹,感也,此卦明人倫(lun) 之始,夫婦之義(yi) ,必須男女共相感應。”之所以用“鹹”而非“感”字,是為(wei) 了突出這種感應不能強拗,須自然而然,是謂“無心而感”。故後來王夫之為(wei) 《正蒙·太和》作注,稱“感者,交相感。陰感於(yu) 陽而形乃成,陽感於(yu) 陰而象乃著”。

 

說完這些,最後可以說說所謂“文學的解讀”了。作為(wei) 中國古代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雖不同程度受到原始巫術的蠱惑籠蓋,終究植基於(yu) 先民的生存實踐,傳(chuan) 達了那個(ge) 時代人們(men) 共同享有的活潑潑的原始倫(lun) 理和生命體(ti) 驗。在那裏,幾乎不存在憑幻想虛構的超現實的神話世界,人們(men) 關(guan) 注人間,眷懷土地,“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又幾乎忽略對異己力量和諸神的畏服,而隻有對先祖發自內(nei) 心的崇拜和對高媒綿綿無盡的感念。這些都使它成為(wei) 立足於(yu) 現世人生這一華夏文學傳(chuan) 統最重要的基石。在此基礎上,它開啟了抒情文學不間斷發展的長河,為(wei) 中國文學確立了不同於(yu) 東(dong) 西方其他民族文學特有的體(ti) 派與(yu) 格調。它由風、雅、頌組成的詩本體(ti) ,雖貫穿“天命靡常”的敬畏意識,“聿修厥德”的尊祖訴求,以及“懷德維寧,宗子維城”宗法理想,但借助於(yu) “風雅”“比興(xing) ”,還是以渾然天成的敘事、言理和抒情技巧,形塑了後世文學的發展路向。尤其是對比、興(xing) 超越修辭手法的成熟運用,開辟了假物指事、化景物為(wei) 情思的傳(chuan) 統,以致後人即使抽象言理,也必須挾情韻以行。至於(yu) 它所造成的多重暗示和曲折象征,賦予了抒情藝術更豐(feng) 富含蓄的“內(nei) 部語言”,令千載以下的人們(men) ,讀後既感佩其出言的爽利和天真,又不能不佩服其氣度的優(you) 雅和從(cong) 容。

 

對此,即使善用漢學方法治《詩》,並集其大成的清人如姚際恒、馬瑞辰等也不得不拜服。馬瑞辰《毛詩傳(chuan) 箋通釋》以三家辨其異同,以全經明其義(yi) 例,以古音古義(yi) 正其訛互,以雙聲疊韻別其通借,被稱為(wei) “篤守家法,義(yi) 據通深”,但當跳出傳(chuan) 統經學的局囿,多視角考察詩的本體(ti) ,還是對詩的情境創造及所體(ti) 現出純粹的文學性作了高度的評價(jia) 。姚際恒於(yu) 所著《詩經通義(yi) 》的自序中,更明確提出了解《詩》須“涵泳篇章,尋繹文義(yi) ,辨別前說,以從(cong) 其是而黜其非,庶使詩意不致大歧,埋沒於(yu) 若固、若妄、若鑿之中”的原則。所謂不膠固、不妄斷和不穿鑿,就是無取各種有意無意的曲解。這其中,當然也包括確保對《詩經》的解讀能始終不脫離文學,乃或徑直作“文學的解讀”的意思。

 

古往今來,無數的人們(men) ,就是這樣以不同的眼光,結合各自的身世遭際和知識趣味,讀《詩》解《詩》,最後都將個(ge) 人的感會(hui) ,落實在性靈的洗發與(yu) 情感的陶冶上,進而將對它的感動歸結為(wei) 文學而非經學,歸結為(wei) 詩的熏化,而非經的訓教,為(wei) 什麽(me) ?是因為(wei) 前及王夫之——他也是《詩經》研究大家——的說法,詩際幽明,亦象人心。用西人的觀察,則誠如黑格爾所說,因為(wei) “詩過去是,現在仍是,人類的最普遍最博大的教師”。雖然東(dong) 西方無數的哲人都肯定過詩,但我們(men) 仍不能不指出,對此中國人的認知似最真切,也最充分。也正因為(wei) 是這樣,林語堂在《吾國吾民》中會(hui) 感歎,會(hui) 發問:“中國人倘沒有他們(men) 的詩——生活習(xi) 慣的詩和文字的詩一樣——還能生存迄於(yu) 今日否?”是既指出了詩之於(yu) 中國人精神教養(yang) 的重要意義(yi) ,也指出了因為(wei) 植基於(yu) 現世人生,它早已內(nei) 化為(wei) 中國人的日常生活的事實。而這一特點之能形成,《詩經》無疑是發揮了最重要的作用的。

 

本書(shu) 作者雖八十年代生人,在複旦大學讀的是外國哲學,但顯然也感受到了詩的力量。此次,他挾喜馬拉雅音頻欄目積累的高人氣,將講稿整理成書(shu) ,內(nei) 容涵蓋“二南”和“國風”所有篇章,既逐章逐句解讀,又能顧及讀者理解,為(wei) 每篇解讀設定了適切的主題,結合曆史、哲學、心理學甚至電影等,作多角度、多學科的知識拓展,相信必有更廣大的理想讀者群。

 

故值其書(shu) 出版之際,因作數語以為(wei) 賀。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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