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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承作者簡介:朱承,男,安徽安慶人,西元1977年生,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暨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著有《治心與(yu) 治世——王陽明哲學的政治向度》《儒家的如何是好》《信念與(yu) 教化——陽明後學的政治哲學》《禮樂(le) 文明與(yu) 生活政治》等。 |
天下歸仁:孔子的公共性思想
作者:朱承(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暨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中國哲學史》2020年第5期
內(nei) 容摘要:公共性是孔子哲學思想的一個(ge) 重要指向。“仁愛”是孔子公共性思想的核心,“仁”既是個(ge) 體(ti) 內(nei) 心存有也是其在公共交往、政治活動中所需要貫徹到底的原則。在“仁”的原則主導下,為(wei) 政者以德性與(yu) 德行謹慎地運用公共權力並為(wei) 公眾(zhong) 謀取福利,人們(men) 在公共生活中恪守“禮”的準則,並將其具體(ti) 到各種生活場景中,以之交往朋友、居處鄉(xiang) 裏和參與(yu) 政治。另外,孔子希望懷有“仁”德的聖賢、君子,積極地發揮自己的才能與(yu) 品德,努力實現社會(hui) 大同團結和個(ge) 體(ti) 自適其性的公共生活理想。
關(guan) 鍵詞:孔子;公共性;仁
孔子作為(wei) 充滿現實關(guan) 懷的哲學家,其思想的核心問題在於(yu) :何為(wei) 理想生活以及如何實現這一生活?個(ge) 人在實現理想生活的過程中應該發揮什麽(me) 樣的作用?個(ge) 人應該如何修養(yang) 自身以更好的促進共同體(ti) 的大同團結與(yu) 優(you) 良秩序?上述這些問題,其實都指向另外一種表達:對於(yu) 個(ge) 體(ti) 而言,何為(wei) 理想的公共生活以及如何實現理想的公共生活?如所周知,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裏,公共生活包括政治活動、社會(hui) 交往、公共空間的禮儀(yi) 祭祀等活動,按照儒家的理想,參與(yu) 這些活動的主體(ti) ,應該是心懷道德原則、價(jia) 值理念並按照一定準則安排自己言行的個(ge) 體(ti) 。因此,要想實現公共生活的理想化,就需要有兩(liang) 個(ge) 前提,一是理想的個(ge) 體(ti) ,二是理想的公共活動規則。在孔子哲學裏,理想的個(ge) 體(ti) 需要樹立“仁”的基本原則,而理想的公共準則就是“禮”。以“仁”和“禮”為(wei) 中心,孔子提供了一種理想公共生活的範型。孔子對於(yu) 理想公共生活的思考及其回答,也構成了後世儒家應對這些問題的基本立場,從(cong) 而成為(wei) 我們(men) 理解儒家思想的一個(ge) 角度。公共生活是人類生活的基本樣態,超越曆史時段和民族種族而存續,如何過一種理想的公共生活依然是今天哲學思考的核心問題。由此而言,對於(yu) 孔子的公共性思想予以重新闡釋並進行分析評議,進而思考儒家哲學對於(yu) 現代社會(hui) 的思想意義(yi) ,依然具有必要性。
一、公共生活的仁愛原則
孔子的公共性思想首先體(ti) 現在為(wei) 公共生活、人際交往確定了基本原則,這一原則既具有普遍性,是人之為(wei) 人的內(nei) 在根據;又具有現實意義(yi) 上的公共性,是公共權力運行、公共交往開展的現實準則。有鑒於(yu) 當時“禮壞樂(le) 崩”的無序公共生活,孔子對此十分擔憂,希望為(wei) 權力運行、人際交往建構應然的原則。在孔子這裏,這個(ge) 原則就是“仁”。
如所周知,“仁”從(cong) 字麵上意味著人際之間的情感關(guan) 係。“樊遲問仁,子曰:‘愛人’。”(《論語·顏淵》)“愛人”就是關(guan) 心、尊重、忠誠他人,這既適用於(yu) 私人性的家庭生活,更適用於(yu) 公共性的社會(hui) 生活,所謂“弟子,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論語·學而》)具體(ti) 來說,在私人性家庭生活裏,“仁”表現為(wei) 孝、悌、親(qin) 等具體(ti) 德目,在公共生活裏,“仁”表現為(wei) 恭、敬、忠、友、寬、惠、信等具體(ti) 德目。在孔子看來,理想的公共生活就是“仁”的原則得到公開而廣泛的遵守,為(wei) 了“仁”原則得到遵循和落實,可以犧牲生命,“誌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論語·衛靈公》)當然,在實際生活裏,孔子也清醒地認識到人們(men) 往往不會(hui) 為(wei) “仁”獻出生命,“子曰:‘民之於(yu) 仁也,甚於(yu) 水火。水火,吾見蹈而死者矣,未見蹈仁而死者也。’”(《論語·衛靈公》)但即使是孔子有所失望,也沒有放棄對於(yu) “仁”的追求和傳(chuan) 播,他期望人們(men) 都能夠把“仁”放在最為(wei) 重要的位置並始終不渝,“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論語·裏仁》)具體(ti) 來說,在孔子哲學裏,對於(yu) 參與(yu) 公共生活的個(ge) 體(ti) 而言,“仁”的原則體(ti) 現在多個(ge) 方麵。
首先是要在個(ge) 體(ti) 心中確立“仁”的原則。公共生活由共同體(ti) 內(nei) 不同個(ge) 體(ti) 參與(yu) 而形成,對於(yu) 儒家來說,良好的個(ge) 體(ti) 品德是一切公私生活的基石。換言之,公共生活的仁愛原則能否落實之前提在於(yu) 個(ge) 體(ti) 是否具有“仁”的品德。《論語》中提到:“顏淵問仁。子曰:‘克已複禮為(wei) 仁。一日克已複禮,天下歸仁焉。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顏淵曰:‘請問其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顏淵曰:‘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論語·顏淵》)在孔子看來,“天下歸仁”是一種理想的公共生活狀態,而其前提在於(yu) 個(ge) 體(ti) 自身是否按照“仁”來行事,這取決(jue) 於(yu) 個(ge) 體(ti) 能否“克己複禮”,“為(wei) 仁由己”,社會(hui) 整體(ti) 的道德狀態取決(jue) 於(yu) 個(ge) 體(ti) 的道德素養(yang) ,如果個(ge) 體(ti) 都能按照禮來約束自己,那麽(me) “天下歸仁”的美好理想就能夠實現。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孔子說:“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良好的公共生活建基於(yu) 良好的個(ge) 體(ti) 道德品質,特別是對那些具有一定公共影響力的人來說,他們(men) 的品德對於(yu) 公共生活的意義(yi) 更為(wei) 重大,“子貢曰:‘如有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yu) 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論語·雍也》)在孔子看來,“博施濟眾(zhong) ”“立人達人”,既是“仁”的效果,更是“仁”的動機。如果能達到成全他人的效果,這就說明個(ge) 體(ti) 富有成效的參與(yu) 了公共生活並帶來了積極的成果,這才是聖賢的事業(ye) 。在個(ge) 體(ti) 參與(yu) 公共生活時,懷有“仁”的情懷並實現了“博施濟眾(zhong) ”“立人達人”的目的,那麽(me) 就可以說人們(men) 遵守了“仁”的原則。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孔子要求人們(men) 心懷仁德來參與(yu) 公共生活,他強調說:“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論語·裏仁》)“苟誌於(yu) 仁矣,無惡也。”(《論語·裏仁》)希望人們(men) “誌於(yu) 仁”,以個(ge) 體(ti) 的良好品德參與(yu) 到公共善的創造中,這一過程,正如其弟子曾參所說:“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wei) 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論語·泰伯》)對於(yu) 共同體(ti) 成員來說,隻有以“仁”作為(wei) 自己的內(nei) 心原則和實踐目標,才有可能是合格的。
第二是在與(yu) 人的公共交往中要落實“仁”的原則。在公共生活裏,很大一部分內(nei) 容是與(yu) 他人進行交往。在公共生活中,交往的對象可能是君主、卿大夫、同僚、朋友、老師、弟子、鄉(xiang) 黨(dang) 以及陌生人等等,涵括了除家庭成員之外的其他社會(hui) 關(guan) 係。如前所述,仁者愛人的原則要體(ti) 現在對於(yu) 他人的關(guan) 愛之中,關(guan) 愛的表現形式不同,可能是忠、敬、信,也有可能是寬、恕、惠,隨著對象不同而不同,但關(guan) 愛無論如何都會(hui) 發生在與(yu) 他人的交往之中。正如孔子回答“仲弓問仁”時所說:“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在邦無怨,在家無怨。”(《論語·顏淵》)從(cong) 私人生活進入到公共空間以及從(cong) 事治民的公共事務時,開始與(yu) 家庭成員之外的人進行公共交往,個(ge) 體(ti) 的精神狀態要發生變化。朱熹說:“敬以持己,恕以及物,則私意無所容而心德全矣。”在這裏,“仁”之原則表現為(wei) “敬”和“恕”的精神狀態,持有“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的心態參與(yu) 到公共交往活動中,凡事克製自己的私意並設身處地替他人著想,自然就能取得內(nei) 外無怨、公共生活與(yu) 私人生活相得益彰的效果。與(yu) 之相類似,孔子說:“躬自厚而薄責於(yu) 人,則遠怨矣。”(《論語·衛靈公》)指的也是在公共生活中約束自己、寬以待人,以公共性為(wei) 優(you) 先原則,尊重他人、理解他人、關(guan) 愛他人,這就是仁愛原則在公共生活中的具體(ti) 體(ti) 現。在公共生活中,持有“仁”的原則,除了關(guan) 愛他人之外,還有利於(yu) 他人也接受仁愛原則,孔子說“舉(ju) 直錯諸枉,則民服;舉(ju) 枉錯諸直,則民不服。”(《論語·為(wei) 政》)又說,“舉(ju) 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論語·顏淵》)這是講在公共生活中,如果人們(men) 運用正直仁愛的原則,就會(hui) 使那些“枉者”改變自己,並規避那些不仁的人和事,同時他人會(hui) 心悅誠服。所以,子夏對此作出了解釋:“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選於(yu) 眾(zhong) ,舉(ju) 皋陶,不仁者遠矣。湯有天下,選於(yu) 眾(zhong) ,舉(ju) 伊尹,不仁者遠矣。”(《論語·顏淵》)換言之,正直能夠校正曲和枉,仁愛也能夠摒退不仁,而這正是在公共生活中高揚仁愛原則的動機之一。孔子還說,這種公共交往中的仁愛原則,具有普遍性意義(yi) ,既要體(ti) 現在自己居住的小環境中,如子曰:“裏仁為(wei) 美。擇不處仁,焉得知?”(《論語·裏仁》)更要體(ti) 現在社會(hui) 生活的大環境裏,“樊遲問仁。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yu) 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論語·子路》)獨處時的謹慎、鄉(xiang) 居時的互愛、辦事時的敬業(ye) 、交往時的忠誠,這些都是仁愛原則的具體(ti) 體(ti) 現,也是人們(men) 參與(yu) 公共生活所應該具備的道德意識。
第三是在政治生活中要體(ti) 現“仁”的原則。政治生活是公共生活的主要場域,也是孔子仁愛原則的重要運用。孔子強調在為(wei) 政者要依照仁愛原則推行政事,成為(wei) 一個(ge) 仁者。在評價(jia) 作為(wei) 為(wei) 政者的管仲時,孔子就認為(wei) 管仲符合“仁”的原則,《論語》中有兩(liang) 條孔子對於(yu) 管仲的評價(jia) :“子路曰:‘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論語·憲問》)“子貢曰:‘管仲非仁者與(yu) ?桓公殺公子糾,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yu) 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發左衽矣。豈若匹夫匹婦之為(wei) 諒也,自經於(yu) 溝瀆,而莫之知也。’”(《論語·憲問》)雖然管仲沒有殉難於(yu) 公子糾,看上去“私德”有虧(kui) ,但從(cong) 孔子對於(yu) 管仲的評價(jia) 來看,管仲之所以能符合“仁”的原則,是因為(wei) 管仲在公共生活中發揮了更為(wei) 重要的作用,他不依靠武力實現了諸侯之間的會(hui) 盟與(yu) 和平,使得百姓安居樂(le) 業(ye) 、天下戰亂(luan) 稍停,華夏文明得以延續和發展,以公共生活的大德替代了個(ge) 人之間的恩義(yi) 。正是因為(wei) 管仲在公共政治生活中的傑出貢獻,所以即使他在於(yu) 公子糾的個(ge) 人恩義(yi) 上有所缺憾,但這也不影響他的仁德。由此可見,對於(yu) 政治家而言,公共生活中的仁愛原則要優(you) 先於(yu) 個(ge) 體(ti) 的私人德性,公德要高於(yu) 私德。除了通過表彰管仲來強調公共政治中的仁愛原則之外,孔子還對公共政治中仁愛原則的具體(ti) 運用提出了看法。“子張問仁於(yu) 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於(yu) 天下,為(wei) 仁矣。’請問之。曰:‘恭、寬、信、敏、惠。恭則不侮,寬則得眾(zhong) ,信則人任焉,敏則有功,惠則足以使人。’”(《論語·陽貨》)在孔子的語境裏,“天下”是為(wei) 政者展現德性並從(cong) 事治理的公共空間,在這一公共空間裏,為(wei) 政者要將與(yu) 民眾(zhong) 的關(guan) 係作為(wei) 首要考慮的事情,因此他應該擁有公共性的品質。恭、寬、信、敏、惠五者,所代表的都是對待他人的公共德性,意味著在公共生活中要恭敬他人、寬容他人、誠信於(yu) 人、敏捷任事、賦惠於(yu) 人,這樣,為(wei) 政者就落實了他在公共生活中的仁愛原則及其公共責任。為(wei) 政者的仁愛原則還體(ti) 現在他在公共政治活動中的擔當,特別是對於(yu) 處在為(wei) 政者最為(wei) 核心位置的君主來說,公共擔當也是仁愛原則的體(ti) 現。《論語》中提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於(yu) 皇皇後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簡在帝心。朕躬有罪,無以萬(wan) 方;萬(wan) 方有罪,罪在朕躬。’周有大賚,善人是富。‘雖有周親(qin) ,不如仁人。百姓有過,在予一人。’謹權量,審法度,修廢官,四方之政行焉。興(xing) 滅國,繼絕世,舉(ju) 逸民,天下之民歸心焉。所重:民、食、喪(sang) 、祭。寬則得眾(zhong) ,信則民任焉,敏則有功,公則說。”(《論語·堯曰》)公共性的擔當是君主在政治生活中體(ti) 現出來的德性,正是因為(wei) 這種公共擔當,君主才會(hui) 重視百姓的日常生活,才會(hui) 得到人民的信任和悅納,也因此才獲得政治統治的合法性。由此可見,對於(yu) 君主來說,仁愛原則也要具體(ti) 落實到公共職責的擔當上。大致來看,在孔子哲學裏,為(wei) 政者的仁愛原則要體(ti) 現在公共性優(you) 先、恭寬信敏惠之品質以及公共職責擔當等方麵。
人生於(yu) 天地之間,無可逃避的要參與(yu) 公共生活。如何過一種理想的公共生活是孔子哲學的核心問題,孔子為(wei) 理想的公共生活首先確立了“仁”的普遍性原則,要求人們(men) 將仁愛原則作為(wei) 自己的道德信念,並以此來參與(yu) 公共生活;還希望人們(men) 在日常的公共交往中以仁愛原則對待他人,營造和諧的人際氛圍;同時,孔子還要求為(wei) 政者在公共政治活動中以公共善為(wei) 最高原則,以優(you) 良的公共品質和高度的公共責任感來推行政事。質言之,孔子以“仁”來為(wei) 理想的公共生活何以可能這一問題提供了原則性依據。
02
二、公共權力的運用
權力是公共生活中的主導性力量。在早期儒家思想中,公共權力往往被認作是天命的給予,其合法性來源於(yu) 至上之天,因而無可置疑。在孔子思想裏,對於(yu) 權力來源問題關(guan) 注較少,孔子關(guan) 注最多的是公共權力如何運用的問題。陳來先生指出,以孔子所開創的儒家政治傳(chuan) 統,“強調政治德行對於(yu) 政治過程的重要性,認為(wei) 政治的本質就是道德教化,堅持以美德為(wei) 政治的基礎,以善為(wei) 政治的目的,以仁貫通於(yu) 政治的實踐。”為(wei) 政者如何更好的運用公共權力來實現仁的原則,如狄百所言:“立誌通過培養(yang) 個(ge) 人的美德與(yu) 智慧為(wei) 公眾(zhong) 服務”,進而為(wei) 公眾(zhong) 創造更好的生活,這是孔子討論公共權力問題的核心所在。
在孔子的話語裏,“為(wei) 政”相當於(yu) 今天所說的“公共權力使用”。孔子認為(wei) ,為(wei) 政最為(wei) 重要的是依據“德性”來運用公共權力以及在此過程中形成的為(wei) 政者自身的道德表率作用,“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論語·為(wei) 政》)在先秦時期公共權力的運用策略中,有多重因素可以參與(yu) 考量,如道家的順應自然、無為(wei) 而治,又如後來法家總結的“法、術、勢”等。與(yu) 此不同,孔子重視“德”以及保障“德”能夠落實的“禮”,“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為(wei) 政》)在公共權力的運用過程中,政與(yu) 刑因為(wei) 具有令人畏懼的強製威懾力,因而能使得權力的意誌得到盡快的執行,但是這隻是暫時的統治效果,民眾(zhong) 可能會(hui) 因為(wei) 恐懼而服從(cong) 但卻失去了內(nei) 心的反思與(yu) 認同,因而會(hui) 繼續保持對權力意誌的無知與(yu) 盲從(cong) ,長久來看,會(hui) 最終導致公共權力運用的失效。而德與(yu) 禮,雖然因為(wei) 教化的周期較長,也因為(wei) 其威懾力不及政刑,可能會(hui) 出現行政上效率低下的情況,但是由於(yu) 民眾(zhong) 對於(yu) 權力意誌是經過反思而主動接受的,因而會(hui) 成為(wei) 他們(men) 內(nei) 在的信念,在社會(hui) 上也會(hui) 因禮成俗,變成人們(men) 自覺的行動和習(xi) 慣,故而長期來看,反而會(hui) 真正保證公共權力運用的效果。
在以“德”為(wei) 核心的公共權力運用過程中,為(wei) 政者自身的德性占據著最為(wei) 重要的位置。不管公共權力來自哪裏,在實際的政治治理過程中,為(wei) 政者都要擔負運用權力的職責。權力運行是否會(hui) 保證社會(hui) 的秩序,百姓的生活是否會(hui) 因此受益,國家政權是否能夠延續並壯大,這些都與(yu) 實際操作者有著莫大的幹係。孔子說,“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cong) 。”(《論語·子路》)“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論語·顏淵》)在孔子看來,為(wei) 政者自身的道德品質對於(yu) 權力的運用效果,呈現了正相關(guan) 的聯動關(guan) 係。如果為(wei) 政者有著良好的道德品質,行為(wei) 端正,其治下的民眾(zhong) 自然會(hui) 效仿他並服從(cong) 權力意誌;如果為(wei) 政者缺乏必要的道德品質,行為(wei) 惡劣,其治下的民眾(zhong) 由於(yu) 質疑為(wei) 政者品行的合理性,進而懷疑其政令的合理性乃至政權的合法性,因此,為(wei) 政者的權力意誌不可能會(hui) 得到貫徹執行,這意味著權力運行的失敗。因此,如果為(wei) 政者具有崇高的道德品質,即使他沒有得到權力地位,他的品質也會(hui) 讓民眾(zhong) 讚賞並有所效仿,實際上也達到了改善民德的為(wei) 政效果,“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論語·泰伯》)太伯辭讓君位的繼承權於(yu) 其弟,展現了崇高的道德品質,從(cong) 而讓後人敬佩,更是為(wei) 世人的見利思義(yi) 做了好的政治表率,雖然他沒有因繼承君位而為(wei) 政,反而達到了很好的政治效果。因此當別人問孔子為(wei) 何不為(wei) 政的時候,孔子表達了對於(yu) 其政治影響力的自信:“或謂孔子曰:‘子奚不為(wei) 政?’”子曰:‘《書(shu) 》雲(yun) :孝乎!惟孝,友於(yu) 兄弟,施於(yu) 有政。’是亦為(wei) 政,奚其為(wei) 為(wei) 政?”(《論語·為(wei) 政》)在孔子看來,隻要履行了自己的道德責任,有利於(yu) 社會(hui) 風氣的完善,不從(cong) 事具體(ti) 的政務也能達到同樣的效果。無論是為(wei) 政者還是沒有權位的人,都應該修養(yang) 並履行自己的德性、遵守禮儀(yi) 規範,隻有這樣,良好的國家治理才得以可能。對於(yu) 為(wei) 政者,“上好禮,則民易使也。”(《論語·憲問》)對於(yu) 沒有權位的人,“子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論語·憲問》)守禮使民、修己安人,這對於(yu) 有位和無位的人都是普遍適用的。在公共生活中,德性能夠保證公共權力運用實現最好的效果,因此,孔子將為(wei) 政者的德性放在非常重要的位置。應該說,在沒有優(you) 良製度的情況下,為(wei) 政者優(you) 良的品德在一定意義(yi) 上彌補了製度上的缺陷,對於(yu) 理想公共生活的實現具有積極意義(yi) 。
公共權力的德性運用,除了為(wei) 政者的品德之外,還要考慮其手段的合乎德性。在私人家庭生活裏,人們(men) 依靠血緣宗法、親(qin) 情以及長期共同生活在一起所形成的情感進行人際交往,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理想狀態都有賴於(yu) 人們(men) 對於(yu) 血緣宗法的尊崇以及個(ge) 人情感的維係。在公共權力的運用中,也有一些必須依賴的工具理性意義(yi) 上的手段,而這些手段都要符合德與(yu) 禮。如在與(yu) 魯定公討論君臣之道的時候,“定公問:‘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對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論語·八佾》)君臣都是公共權力的掌握者,具有公共職分,承擔公共責任,他們(men) 之間如何相處?孔子認為(wei) ,君應該禮敬臣,不應該以權位在上而輕慢臣,隻有這樣,臣才會(hui) 忠誠於(yu) 君主。同理,在權力差異的格局下,權位在上者都應該禮敬自己的下屬,而不能以權勢壓人。隻有這樣,公共權力的運用才合乎德性,否則就會(hui) 因為(wei) 失德而導致權力秩序的混亂(luan) 。又如在討論如何治理國家中,孔子也認為(wei) 公共權力的運用要合乎一定的德性,“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論語·學而》)治理“千乘治國”離不開公共權力的運用,如何運用這一權力呢?孔子認為(wei) ,為(wei) 政者要依據一定的原則進行治理,這些原則有“敬事而信,節用愛人,使民以時”,這些都符合儒家政治倫(lun) 理。關(guan) 於(yu) 如何運用公共權力,以《堯曰》篇為(wei) 例,孔子比較集中的討論公共治理中的政治倫(lun) 理:
子張問於(yu) 孔子曰:“何如斯可以從(cong) 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惡,斯可以從(cong) 政矣。”子張曰:“何謂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費,勞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子張曰:“何謂惠而不費?”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費乎?擇可勞而勞之,又誰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貪?君子無眾(zhong) 寡,無小大,無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驕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儼(yan) 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子張曰:“何謂四惡?”子曰:“不教而殺謂之虐;不戒視成謂之暴;慢令致期謂之賊;猶之與(yu) 人也,出納之吝謂之有司。”(《論語·堯曰》)
這裏的“從(cong) 政”,其實就是公共權力的運用。如何恰當的運用公共權力?孔子認為(wei) 要“尊五美、屏四惡”,也即為(wei) 政者使用公共權力要隱惡揚善,有所為(wei) 有所不為(wei) 。所為(wei) 者:予民以利、勞民以義(yi) 、求之以仁、居之以泰、顯之以威;所不為(wei) 者:不虐、不暴、不賊、不吝。在公共權力的運用過程中要遵守一定的倫(lun) 理規則,為(wei) 政者的政治動機是要給民眾(zhong) 謀利,運用權力、驅使人民要有界限,作為(wei) 權力掌握者,自己不能與(yu) 民爭(zheng) 利,而且要態度謙恭、形象威嚴(yan) ;同時,不能憑借權力殘暴、任性、吝嗇地對待百姓,這些都是政治權力運用過程中所必須遵循的政治倫(lun) 理。
在孔子思想裏,關(guan) 於(yu) 如何運用公共權力的思想還表現在其他一些方麵。如,孔子曰:“天下有道,則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le) 征伐自諸侯出……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論語·季氏》“齊景公問政於(yu) 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論語·顏淵》)這些內(nei) 容強調,在公共權力的運用中要有差等意識,而一旦統治者在治理天下、治理國家過程中不按照差等意識來運用權力,則可能會(hui) 引起整個(ge) 統治秩序的崩塌。又如,“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yu) 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yu) 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論語·顏淵》)這裏強調的是公共權力要注意考慮百姓的溫飽、安全和精神品質,特別是承認民眾(zhong) 的精神品質對於(yu) 公共權力運用有著至關(guan) 重要的意義(yi) 。諸如此類的內(nei) 容都說明,對於(yu) 公共權力之運用的思考,是孔子思想中的重要組成部分。
概括言之,孔子重視公共權力的運用,認為(wei) 這是公共生活是否能夠實現良善的關(guan) 鍵因素。孔子強化了儒家美德政治倫(lun) 理,高度重視把仁愛原則落實在政治權力的運用過程中,具體(ti) 來說就是將為(wei) 政者的個(ge) 人品德以及為(wei) 政過程中的德性倫(lun) 理,作為(wei) 公共權力運用過程中最核心的因素,由此來勸誡為(wei) 政者注重個(ge) 人品德並按照政治倫(lun) 理運用權力。這是一種典型的賢能型的公共權力運用方式,薩孟武先生說:“中國之所以不能由內(nei) 閣而達到民主之域者,蓋先哲尤其孔子乃主張賢人政治,而既主張賢人政治了,就不免反對多數決(jue) 政治。”此說也過於(yu) 絕對,賢人政治與(yu) 民主政治未必如此截然對立,如果民主政治的參與(yu) 者是不計其數的“賢人”,民主政治的效果或可能發揮出來。不過,在現代政治中,如果在公共權力運用過程中,過於(yu) 依賴某個(ge) 具體(ti) 為(wei) 政者個(ge) 體(ti) 品德與(yu) 才能,往往會(hui) 導致政策製定和執行因掌權者而異,從(cong) 而出現“人亡政息”“新官不理舊賬”等弊病;而為(wei) 政過程的過度倫(lun) 理化,也可能導致人們(men) 對於(yu) 製度的忽視以及公私不分的問題,把人的私德與(yu) 公德、私事與(yu) 公事混淆起來。當然,在孔子的時代,由於(yu) 為(wei) 政者主導著公共生活,因此,對於(yu) 為(wei) 政者個(ge) 體(ti) 以及為(wei) 政過程中的倫(lun) 理要求,是較為(wei) 切實的做法,有利於(yu) 約束公共權力並引導公共權力向著民眾(zhong) 利益的方向運用。
03
三、公共交往的準則
公共生活既關(guan) 涉權力運用,更離不開人際交往,儒家重視人際交往倫(lun) 理,希望營造和諧的人際交往關(guan) 係。在孔子的思想裏,公共交往的準則是其公共性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禮”的原則充斥在人際交往的各個(ge) 環節,同時,在“禮”的原則主導下,各種場合下的公共交往也還有其具體(ti) 的規範和準則。
毋庸多言,在孔子思想裏,“禮”是公共交往的統領性規則。孔子說,“不學禮,無以立。”(《論語·季氏》)在孔子看來,學“禮”、守“禮”是人自立於(yu) 社會(hui) 的前提,人要參與(yu) 公共生活,首先就得熟悉公共生活的規則,在遵守規則的前提下才能順利參與(yu) 公共生活。孔子認為(wei) ,在公共生活中,如果僅(jin) 僅(jin) 是發揮美德而不遵守“禮”,也不可能取得好的效果,“恭而無禮則勞,慎而無禮則葸,勇而無禮則亂(luan) ,直而無禮則絞。”(《論語·泰伯》)恭、慎、勇、直都是儒家所讚賞的品德,但是在沒有“禮”作為(wei) 約束和保障的情況下,這些美德可能會(hui) 造成適得其反的效應,從(cong) 而破壞有序的公共生活。因此,孔子提出,“君子博學於(yu) 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論語·顏淵》)也就是說,如果以“禮”作為(wei) 行為(wei) 規範,在生活中大致就不會(hui) 出現差錯。正如芬格萊特所言:“依禮而行就是完全向他人開放,因為(wei) 禮儀(yi) 是公共的、共享的和透明的。”孔子所說的“禮”,是一整套公共生活中行動規範的集合,是人們(men) 的共識,維係著公共生活的秩序。當然,公共交往的“禮”之原則,在不同的場景下有著不同的具體(ti) 表現。
與(yu) 朋友的交往是孔子所思考之公共倫(lun) 理的一個(ge) 重要場域。在孔子的視域裏,朋友首先是與(yu) 自己在求道的過程中相互勉勵支持的人,孔子曾說,“士誌於(yu) 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yu) 議也。”(《論語·裏仁》)又說,“道不同不相為(wei) 謀。”(《論語·衛靈公》)可見,與(yu) 之相“議”的朋友,是一同求道之人。“道”不是私人的交情、友誼,而是具有公共性的原則和真理性的認知,因此,朋友之間的交往不是個(ge) 體(ti) 之間的抱團取暖,也不是在公共生活裏結黨(dang) 營私,“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論語·為(wei) 政》),君子“群而不黨(dang) ”(《論語·衛靈公》)。君子之間的朋友式交往是為(wei) 了共同求道,為(wei) 了公共理想而一起努力。為(wei) 了共同的誌向,即使有一些具體(ti) 小差異,也是可以的,“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論語·子路》)小人交朋友,片麵追求其同,舎大和而逐小同。由此看來,在孔子思想裏,選擇朋友是非常困難的,孔子曾描述說:“可與(yu) 共學,未可與(yu) 適道;可與(yu) 適道,未可與(yu) 立;可與(yu) 立,未可與(yu) 權。”(《論語·子罕》)在選擇朋友時,不是這裏不合適,就是那裏不合適,所以,選擇朋友務必非常慎重。如何選擇?孔子認為(wei) 要學習(xi) 他人的有益之處,“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cong) 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論語·述而》)又說,“主忠信,毋友不如已者,過則勿憚改。”(《論語·子罕》)因此,交友要遵循如下原則:“益者三友,損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損矣。”(《論語·季氏》)正直、誠信、見聞廣博的人是值得交往的,而諂媚、兩(liang) 麵三刀、誇誇其談的人則是不值得交往的。可見,在交友的公共人際場域裏,孔子將共同的理想與(yu) 高尚的品德作為(wei) 準則,同時他的道德選擇也彰顯了個(ge) 體(ti) 在公共交往時的自由意誌,即自己可以而且應該做出自主的選擇。
朋友是誌趣共同體(ti) ,在此之外,人的公共交往還要涉及居住生活共同體(ti) 。從(cong) 公共生活的維度而言,鄉(xiang) 人、鄉(xiang) 黨(dang) 就是生活共同體(ti) 裏的公共交往對象。孔子自己在與(yu) 鄉(xiang) 黨(dang) 交往時非常謙恭,《論語》中記載:“孔子於(yu) 鄉(xiang) 黨(dang) ,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廟朝廷,便便言,唯謹爾”(《論語·鄉(xiang) 黨(dang) 》)孔子在朝堂這一公共場合,雖然發言謹慎,但還是願意明白曉暢地表達自己的想法,在與(yu) 鄉(xiang) 黨(dang) 交往時,反而以沉默表示恭順。這說明了孔子對待生活共同體(ti) 與(yu) 政治共同體(ti) 事務的方式是有所差異的,在朝堂上,發言是為(wei) 了表達對於(yu) 公共事務的見解,是一種使命與(yu) 責任。而在生活共同體(ti) 的鄉(xiang) 間交往時,不發言是為(wei) 了表示對於(yu) 鄉(xiang) 黨(dang) 的尊重。兩(liang) 種不同情況,都體(ti) 現了孔子對於(yu) 公共交往準則在不同場景下的變換。孔子對待鄉(xiang) 人十分尊重,“鄉(xiang) 人飲酒,杖者出,斯出矣。”(《論語·鄉(xiang) 黨(dang) 》)“鄉(xiang) 人儺(nuo) ,朝服而立於(yu) 阼階。”(《論語·鄉(xiang) 黨(dang) 》)尊讓年長的鄉(xiang) 人,嚴(yan) 肅認真地對待鄉(xiang) 間風俗,這些都體(ti) 現了孔子對於(yu) 居住生活共同體(ti) 裏公共生活的重視。孔子還十分重視個(ge) 體(ti) 在鄉(xiang) 黨(dang) 心目中的形象,希望人們(men) 能成為(wei) “宗族稱孝焉,鄉(xiang) 黨(dang) 稱弟焉”(《論語·子路》)的“士”。但是如何做到被鄉(xiang) 黨(dang) 稱頌,不是沒有原則的。在子貢與(yu) 孔子的一段對話裏,孔子還表達了如何塑造自己在鄉(xiang) 人心目中的公共形象的問題:
子貢問曰:“鄉(xiang) 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鄉(xiang) 人皆惡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鄉(xiang) 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論語·子路》)
在居住的公共生活空間裏,理想的形象不是所有人都喜歡,最壞的狀況也不是所有人都不喜歡,而是善人都喜歡,不善的人都厭惡,這就說明了理想人格形象是善者喜、不善者懼,這是一個(ge) 善惡分明的形象。所以孔子嚴(yan) 厲批判了不分是非者,似乎讓所有人都喜歡的那些人,“鄉(xiang) 願,德之賊也。”(《論語·陽貨》)孔子認為(wei) ,在鄉(xiang) 間公共生活中,是非不分明,就是敗壞道德。對此,孟子曾作進一步解釋:“非之無舉(ju) 也,刺之無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汙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潔,眾(zhong) 人悅之,自以為(wei) 是,而不可入堯舜之道,故曰德之賊也。”(《孟子·盡心下》)孟子認為(wei) ,為(wei) 了討好世俗之人而“同乎流俗,合乎汙世”,表麵上看,大家都喜歡他,但實際上這是“德之賊”,因而應該擯棄這種做法。孟子的說法,是對孔子公共交往品德的重要補充。由上觀之,就生活共同體(ti) 的交往而言,孔子主張謙恭的對待鄉(xiang) 人,但要立場明確、是非分明,不能做媚俗阿世的無原則之人。
朝堂交往是孔子在朋友交往和鄉(xiang) 間交往之外提到的第三種典型的公共交往活動。朝堂是公共政治生活的主要場所,既與(yu) 君主交往,也與(yu) 同僚交往,在一定意義(yi) 上,孔子個(ge) 人的朝堂表現足以說明其朝堂交往上所體(ti) 現的公共性思想。《論語》形象、生動、細致地記述了表現孔子在朝堂上的表現:
朝,與(yu) 下大夫言,侃侃如也;與(yu) 上大夫言,誾誾如也。君在,踧踖如也,與(yu) 與(yu) 如也。(《論語·鄉(xiang) 黨(dang) 》)
君召使擯,色勃如也,足躩如也。揖所與(yu) 立,左右手,衣前後,襜如也。趨進,翼如也。賓退,必複命曰:“賓不顧矣。”(《論語·鄉(xiang) 黨(dang) 》)
入公門,鞠躬如也,如不容。立不中門,行不履閾。過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攝齊升堂,鞠躬如也,屏氣似不息者。出,降一等,逞顏色,怡怡如也。沒階,趨進,翼如也。複其位,踧踖如也。(《論語·鄉(xiang) 黨(dang) 》)
執圭,鞠躬如也,如不勝。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戰色,足蹜蹜如有循。享禮,有容色。私覿,愉愉如也。(《論語·鄉(xiang) 黨(dang) 》)
從(cong) 以上的記述來看,孔子在朝堂履行公共職責的時候,根據所交往人士的身份地位,其內(nei) 心的活動與(yu) 言行的表現是有所差異的。在他以公職身份出現的時候,同下級或同級交往,溫和快樂(le) ;與(yu) 上級交往,正直恭敬;麵對君主或者在朝堂之上行走時,則恭敬、緊張而忐忑;對待外賓,矜持莊重;出使他國,恭敬謹慎;出了朝堂,則怡然平靜。反過來,當孔子以私人身份麵對外國君臣的時候,神態則是輕鬆自如,公私的界限比較鮮明。看得出來,孔子對於(yu) 擔任公職處理政務時候的表現十分慎重,特別是在與(yu) 為(wei) 政者的公共交往時,恪守禮節,態度謙恭、神情端莊、舉(ju) 止謹慎。這說明,孔子認為(wei) 公共政治生活應該十分嚴(yan) 肅,不能怠慢,孔子以其個(ge) 人的姿態反映了他在公共政治交往上所堅持的準則。
在人生公共交往的各種場景下,孔子都堅持“禮”和“德”的原則。與(yu) 朋友交往,則堅持共同的道德理想與(yu) 高尚的道德情操;與(yu) 鄉(xiang) 黨(dang) 交往,謙恭有禮而又是非分明,不為(wei) 謀取私名而喪(sang) 失是非標準;與(yu) 為(wei) 政者交往,按照身份等級嚴(yan) 肅莊重的對待之。公共交往是個(ge) 人人處在共同體(ti) 裏不可或缺的活動,對於(yu) 在不同場景下按照何種準則行事,孔子的思想依然具有較強的解釋力度。
04
四、公共生活的理想
三代之治是儒家對於(yu) 良好公共治理所能進行的最好曆史記憶與(yu) 想象。對於(yu) 孔子而言,理想公共生活樣式同樣也是三代之治,他說:“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論語·八佾》)又說:“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論語·衛靈公》)。三代之治之所以能夠成為(wei) 理想的範式,是因為(wei) 三代真正體(ti) 現了儒家之道、儒家之禮,即:在有德有位的聖賢主導下,儒家的仁、禮原則在公共生活中得到了落實,人們(men) 克製了自己的私欲,實現了“天下為(wei) 公”的秩序理想。
三代之治是孔子對於(yu) 理想生活總體(ti) 上的曆史想象和政治信念,既包括了公共政治,也包含了公共交往。除了這些宏大的敘事之外,孔子結合自己和弟子的生活誌向,對於(yu) 理想的公共生活還有一些具體(ti) 的闡述。《論語》中記載了兩(liang) 則孔子與(yu) 弟子們(men) 談理想生活的內(nei) 容,比較具有典型性。其一為(wei) :
顏淵、季路侍。子曰:“盍各言爾誌?”子路曰:“願車馬衣輕裘與(yu) 朋友共,敝之而無憾。”顏淵曰:“願無伐善,無施勞。”子路曰:“願聞子之誌。”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論語·公冶長》)
在這通師徒對話裏,孔子與(yu) 弟子討論個(ge) 人的生活誌向。子路的誌向充滿了俠(xia) 義(yi) 精神,他願意在公共交往中,將自己的財物與(yu) 他人分享,表達了輕利重義(yi) 的生活取向;顏回則希望自己能夠不浮誇、不居功,表達了以謙虛謹慎的姿態參與(yu) 公共生活的取向;孔子的理想則是通過自己的努力,使得老年人過上安逸的生活,朋友之間充滿信任友好,同時年輕人能夠在關(guan) 愛中得到很好的成長,正如後來《禮記·禮運》裏所說“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ang) ,男有分,女有歸。”在孔子的這一理想中,不同年齡、不同性別、不同處境的人都能得到恰當的對待,天下人都能各遂其性,人與(yu) 人和諧相處,公共生活井然有序。實際上,在子路、顏回、孔子的生活理想中,都具有公共性優(you) 先的傾(qing) 向,期望他人因為(wei) 自己的努力而得到較好的安置,將公共利益置於(yu) 自己的個(ge) 人利益之上,個(ge) 體(ti) 發揮自己的美德為(wei) 公共福祉做貢獻。除此之外,還有一則關(guan) 於(yu) 生活理想的討論與(yu) 此類似: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長乎爾,毋吾以也。居則曰:‘不吾知也!’如或知爾,則何以哉?”子路率爾而對曰:“千乘之國,攝乎大國之間,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饑饉;由也為(wei) 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求!爾何如?”對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為(wei) 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禮樂(le) ,以俟君子。”“赤!爾何如?”對曰:“非曰能之,願學焉。宗廟之事,如會(hui) 同,端章甫,願為(wei) 小相焉。”“點!爾何如?”鼓瑟希,鏗爾,舍瑟而作,對曰:“異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傷(shang) 乎?亦各言其誌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夫子喟然歎曰:“吾與(yu) 點也!”(《論語·先進》)
在這次孔門言誌的討論中,子路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實現富國強兵,冉有則希望人們(men) 能夠豐(feng) 衣足食,公西華希望能夠社會(hui) 風氣文明莊重,以上三人的理想都關(guan) 乎公共生活,具有鮮明的“舍己為(wei) 人”的公共性指向。與(yu) 三人不同,曾點則希望歲月靜好、安寧休閑,個(ge) 體(ti) 享受著愉悅的生活,特別引人注目的是,孔子表達了對於(yu) 曾點之誌的讚同,在一定意義(yi) 上展現了孔子本人的生活理想。應該說,從(cong) 表達上看,曾點的誌向似乎隻關(guan) 涉個(ge) 人的生活享受,而子路、冉有、公西華則表現的是儒家治平天下的公共性情懷。按理說,孔子應該讚賞三人的宏圖大誌,但是孔子肯定的卻是表達生活享受的曾點。在《論語·先進》此後記述的內(nei) 容中,孔子後來向曾點解釋,是因為(wei) 前三者講話的姿態,孔子不夠認同。拋開這些言語態度的問題,單從(cong) 誌向的內(nei) 容來看,實際上,四人的誌向都從(cong) 不同側(ce) 麵展現了理想的公共生活。朱熹認為(wei) ,曾點的誌向,“樂(le) 其日用之常,初無舍己為(wei) 人之誌。而其胸次悠然,直於(yu) 天地萬(wan) 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隱然自見於(yu) 言外。”按朱熹所說,表麵上看,曾點似乎樂(le) 於(yu) 自我生活感受,並無“舍己為(wei) 人”之公共誌向,但從(cong) 本質上看,曾點的誌向中蘊含著對於(yu) 理想公共秩序的向往,“天地萬(wan) 物上下同流”,萬(wan) 物各得其所,萬(wan) 民各適其性,這是更為(wei) 恢弘、開闊的公共理想,不僅(jin) 具有世俗政治意義(yi) ,還有天地秩序意義(yi) 。在一個(ge) 理想的共同體(ti) 裏,子路所追求的強大、冉有所追求的富裕、公西華所追求的文明,都是不可或缺的內(nei) 容,而且隻有三者作為(wei) 前提,曾點所期望的安寧祥和、各得其所才可能實現。因此,當孔子表示肯定曾點之誌的時候,其實也肯定了富強、文明的共同體(ti) 。質言之,沒有富強、文明的生活共同體(ti) ,個(ge) 人是無法實現“沂水春風”之樂(le) 的。當然,空有一個(ge) 富強、文明的共同體(ti) 虛名,也不是孔子理想公共生活的最終目標,最終的目標還應該包括個(ge) 體(ti) 的安寧與(yu) 舒適,既有社會(hui) 的大同團結,又有個(ge) 體(ti) 的自適其性,如此才是兼顧集體(ti) 與(yu) 個(ge) 體(ti) 的良好公共生活。由此可見,在孔子的公共生活理想中,不單單是關(guan) 注共同體(ti) 的整體(ti) 利益,個(ge) 體(ti) 的生活感受也納入到了公共生活旨趣的考量之中。換言之,在孔子的公共生活理想中,既有維護共同體(ti) 的整體(ti) 利益,也要兼顧個(ge) 體(ti) 的生活感受。
從(cong) 上述內(nei) 容來看,孔子的理想公共生活是個(ge) 體(ti) 的品質能力、生活感受與(yu) 共同體(ti) 利益關(guan) 聯在一起,互為(wei) 前提,個(ge) 人努力的發揮德性才智為(wei) 共同體(ti) 的公共利益作出奉獻,共同體(ti) 為(wei) 個(ge) 人的自由發展、美好生活提供保障。正如子路、冉有、公西華等的理想,個(ge) 體(ti) 積極參與(yu) 到公共生活中,為(wei) 良好的公共生活而努力,建設富強團結、文明祥和的共同體(ti) ,從(cong) 而為(wei) 曾點所設想的個(ge) 體(ti) 自由發展、悠然閑適創造理想的前提和條件,這應該是孔門言誌中所表現出來對於(yu) 理想的公共生活和個(ge) 人生活的一種規劃。
當然,孔子的公共生活理想在他的時代是難以實現的。就孔子個(ge) 人而言,當理想的公共生活不能實現時,對於(yu) 無道和混亂(luan) 的公共生活,孔子選擇隱退,他說:“篤信好學,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亂(luan) 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論語·子路》)孔子希望通過對於(yu) 無道之邦和不義(yi) 富貴的拒斥,來保持自己對於(yu) 理想的堅持,甚至可以通過徹底遁世的辦法來拒絕同流合汙,所謂“道不行,乘桴浮於(yu) 海”(《論語·公冶長》)。雖然孔子的理想沒有實現,但是他所向往的社會(hui) 大同團結和個(ge) 體(ti) 自適其性的結合,依然是值得追求的公私兼顧之生活,在思想史上具有一定的典範意義(yi) 。
在孔子的公共生活理想中,既具有製度性又具有生活性,就製度性而言是恢複周禮,就生活性而言是希望個(ge) 體(ti) 為(wei) 良好的共同體(ti) 努力、共同體(ti) 又為(wei) 個(ge) 體(ti) 提供良好生活的條件。當然,如上所述,子路、顏回、冉有、公西華、曾點等孔門高弟,都可能是去實現這一理想的個(ge) 體(ti) 。所以,孔子其實是把社會(hui) 理想的實現寄托在聖賢君子身上的,由此而言,公共生活的理想又和“誌士仁人”的人格理想聯係在一起,這也顯示了在孔子的公共性思想中,仁愛的原則既體(ti) 現在個(ge) 體(ti) 人格理想上,也體(ti) 現在公共生活理想中。
結語
孔子確立了儒家思想的基本宏旨,在儒家公共性思想領域,也是如此。孔子公共性思想的立足點在於(yu) “仁”,“仁”既是參與(yu) 公共生活之個(ge) 體(ti) 內(nei) 心也是個(ge) 體(ti) 在公共交往、政治活動等公共生活中所需要貫徹到底的原則。換言之,儒家對於(yu) 公共生活的最高要求就是要落實人與(yu) 人之間的“仁愛”原則。在“仁”的原則主導下,為(wei) 政者以德性與(yu) 德行運用公共權力,追求一種賢能性的公共政治;人們(men) 在公共生活中恪守“禮”的規範,並將其具體(ti) 化到各種生活場景中去,以之交往朋友、居處鄉(xiang) 裏和參與(yu) 政治,另外,孔子的公共生活理想,既重視整體(ti) 利益,也重視個(ge) 人在公共生活中發揮作用並享受優(you) 良公共生活給個(ge) 體(ti) 帶來的美好感受,希望那些懷有“仁”德的聖賢、君子,都能積極的參與(yu) 到公共生活中,以自己的才能與(yu) 品德為(wei) 共同體(ti) 而努力,從(cong) 而創造出共同體(ti) 富強文明、個(ge) 體(ti) 安寧舒適的理想生活。
孔子的公共性思想,涵括了公共生活的價(jia) 值原則、公共權力的運用、公共交往的準則以及理想公共生活的樣式及其實現途徑等內(nei) 容,在儒家公共思想史上,具有開創性的地位和意義(yi) ,後世儒家無論在思想上還是在政治實踐上都奉此為(wei) 圭臬。雖然孔子的公共性思想在應對公共事務上缺乏明確具體(ti) 的程序和措施,也容易將個(ge) 人的私德與(yu) 公德混淆起來從(cong) 而帶來公私不分的問題,在公共權力的使用上過於(yu) 期待為(wei) 政者的自我約束,而對製度性的約束與(yu) 監督較少關(guan) 注。這些思想,與(yu) 現代意義(yi) 上的公共性思想還有著顯著的差異。但是,進入現代社會(hui) 以來,在公共生活中弘揚孔子所倡導的仁愛原則,發揮人性中的善良因素,像孔子那樣強調共同體(ti) 成員的道德修養(yang) ,告誡統治者謹慎運用公共權力並使之受到道德的約束,引導共同體(ti) 成員有準則、有標準、有禮節的進行公共交往,並共同構造集體(ti) 利益與(yu) 個(ge) 體(ti) 利益、社會(hui) 的大同團結與(yu) 個(ge) 體(ti) 的自由發展相一致的理想共同體(ti) ,這些觀念都具有跨越時空的普遍性意義(yi) ,也因而依然還是現代公共性思想的內(nei) 容。就此而言,孔子的公共性思想不僅(jin) 具有思想史意義(yi) ,也還有現實意義(yi) 。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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