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江】試論中華文明的基礎——從《周易·係辭下》第二章說起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9-03 12:54:59
標簽:《周易·係辭下》

試論中華文明的基礎

——從(cong) 《周易·係辭下》第二章說起

作者:張文江(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來源:《文藝爭(zheng) 鳴》,2020年第7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七月十五日戊申

          耶穌2020年9月2日

 

 

第四紀更新世的喜馬拉雅運動,塑造了中國大陸這塊區域的地形特征,與(yu) 歐亞(ya) 大陸的其他區域(比如印度)就不同,與(yu) 隔洋相對的美洲大陸也不同。這樣特殊的地形地貌,對華夏文明的形成,以及它和周邊區域的關(guan) 係,有深的影響。

 

華夏文明也可以稱為(wei) 中華文明,通常可以互換,含義(yi) 有所差別。華夏強調古,原發,向過去追溯;中華強調今,交流,向未來開放。華夏強調此文明的優(you) 越性,其背景為(wei) 天下(《尚書(shu) 》17見;《詩經》1見,在《皇矣》,加《詩序》亦17見;《周易》67見;《論語》23見);中華強調此文明的獨特性,其背景為(wei) 世界,是否優(you) 越尚有待證明。因為(wei) 優(you) 越一定獨特,而獨特不一定優(you) 越。華夏和中華之同異,有其無形的連接,就是我們(men) 今天的處境。

 

“中華”這個(ge) 詞出現在魏晉(跟外族入侵相關(guan) ),清末海通後被廣泛使用(依然跟外族入侵相關(guan) )。用“中華文明”的表達,更關(guan) 注與(yu) 其他文明的交流,在世界動蕩中尋求確切的定位,以及內(nei) 部多民族的共存和融合。

 

美國政治學家亨廷頓提出“文明衝(chong) 突論”(《文明的衝(chong) 突與(yu) 世界秩序的重建》,1996),認為(wei) 當今世界存在“八大文明”:中華儒教文明、日本文明、印度文明、伊斯蘭(lan) 文明、東(dong) 正教文明、拉丁美洲文明、西方文明以及(可能存在的)非洲文明。1這裏的七加一,除了存疑的非洲,有幾個(ge) 可能更像文化,比如拉丁美洲;日本作為(wei) 獨立的文明,體(ti) 量相對較小。

 

亨氏目的在於(yu) 維護西方文明,但是他列出八大文明時,把中華儒教文明排在了首位。中華儒教文明,亨氏認為(wei) 改稱中華文明更精確,因為(wei) 中華文明不僅(jin) 為(wei) 儒教,而且儒教的影響也遠達周邊其他國家。1這裏的分辨,非常引人深思:其一為(wei) 儒家和儒教的同異,英語中它們(men) 來自同一詞(confucianism)。兩(liang) 者本來並無差別,隻是因為(wei) 西方觀念的傳(chuan) 入,重哲學的偏向用儒家,重宗教的偏向用儒教。其二是中華儒教(或儒家)文明和中華文明的同異,牽涉儒教(或儒家)和道教(或道家)、佛教的彼此消長,以及對文明源頭的認知。

 

一、文明概要

 

“文明”這個(ge) 詞,撇開其作為(wei) 西方術語的諸多定義(yi) ,它的中文辭源來自《尚書(shu) 》(1見)和《易傳(chuan) 》(6見):《易》大有剛健文明(《彖》),乾二天下文明(《文言》);《書(shu) 》有“睿哲文明”(《舜典》),孔疏:“經天緯地曰文,照臨(lin) 四方曰明。”日月為(wei) 明,明是自然的光,而文經天緯地,是人文的光。《易》觀乎天文與(yu) 觀乎人文(賁《彖》),文明包含治理和教化。

 

對於(yu) 文明的建立而言,首先必須有相對廣闊的地域,其次是在此地域上連續活動的人,再其次是對“天”的認識。在這裏“天”既指自然的生存環境,也指人文的價(jia) 值承載,指向終極的精神源頭。“上帝”和“神”,最初來自《詩》(25見,又26見)和《書(shu) 》(32見,又34見),都是對天的相關(guan) 表達。中華文明不崇尚宗教,又有其從(cong) 遠古而來的信仰,是非常特殊的文明形態。這些人類的活動,還涉及的圖像和符號運用,以及創設製度乃至發明器物。

 

文明由禮法和習(xi) 俗所建立,又逐漸形成其文獻載體(ti) ,完成在軸心時代的突破。這個(ge) 文獻載體(ti) ,在戰國以後,被稱為(wei) “六藝”或“六經”。藝有培育、教化的意思,經有常道的意思。前者馴服人的氣脈,後者建立意識形態,兩(liang) 者亦二亦一。《漢書(shu) ·藝文誌》顏師古注:“六藝,六經也。”它記載此文明的發生和運作,探究何為(wei) 正確,以此引導和規範法律和道德,形成維護文明的文教體(ti) 係。

 

政治文明體(ti) 的構成方式就是其生存方式,此構成方式在中國用禮樂(le) 來表達,而成文法來自對此生存方式的體(ti) 認和追隨、檢驗和提煉。傳(chuan) 統中“六經”之首是《易經》,今天嚐試討論其製高點。

 

二、庖犧氏的貢獻

 

在傳(chuan) 世的經典文獻中,中華文明的製高點(或天花板),概括於(yu) 《周易·係辭下》第二章。作者傳(chuan) 統上認為(wei) 是孔子,實際文字可能形成於(yu) 戰國。此章展示的觀象體(ti) 係和古史序列,建立了中華學術的結構,形成了中華文明的認知基礎。中國本來就有文明的含義(yi) ,最初指京師或都城。而“中”在甲骨文裏,字形像旗杆,有旗幟和飄帶,好像在召集人群。

 

理解中華文明必須理解《詩》《書(shu) 》禮樂(le) ,而深入理解中華文明必須理解《易》與(yu) 《春秋》。所以,理解中國必須理解《周易》,中國之為(wei) 中國,就和《周易》有關(guan) 。《周易》有“中行”“時中”的表達,以後《禮記》又有“中庸”的闡發。文明的發生和延續,有極其深遠的源頭與(yu) 重重疊疊的積累,《周易》是理解其底層代碼的學問。

 

遠古的庖犧氏,在《周易》古史係列中,是開創的第一代。今天可稱為(wei) 立法者,後來被尊為(wei) 三皇之一。三皇有不同的說法(漢《尚書(shu) 大傳(chuan) 》提出燧人、伏羲、神農(nong) ;唐司馬貞《三皇本紀》提出伏羲、女媧、神農(nong) ;此外還有推原至天地人的),各有其不同的來源。自從(cong) 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就是由自然到政治和人。盤古傳(chuan) 說出現得比較晚,見於(yu) 三國時徐整《三五曆紀》。

 

關(guan) 於(yu) 庖犧氏命名的由來,古今眾(zhong) 說紛紜。取最簡單的說法,“庖”代表熟食,“犧”涉及祭祀。前者隨著火的發明,告別茹毛飲血,是人類的物質保障。後者溝通神聖的維度,是人類的精神追求。這種溝通,延長人們(men) 對時間的認知,在其他區域或表達為(wei) 諸多或單一神祇,在中國則表達為(wei) 祖先(血緣性)或祖宗(政治性,《孔子家語·廟製》《史通·稱謂》“祖有功而宗有德”)。

 

文明來自超長期的博弈,好比人有相對穩定的性格,由其基因和經曆所塑造。現在說中國有5000年文明,或者說有3700年文明(考古遺址通常從(cong) 河南的二裏頭算起,此前還有山西的陶寺【公元前2300年至1900年之間】、浙江的良渚【距今5300—4300年】,專(zhuan) 家還沒有取得一致意見),就是博弈的時間跨度。目前商周的確認已無問題,而商周以前什麽(me) 是夏,以及是否有夏,成為(wei) 考古學激烈爭(zheng) 論的焦點。世界考古學權威、英國劍橋大學的倫(lun) 福儒教授,於(yu) 2017年提議以良渚為(wei) 中國文明起源地,認為(wei) 與(yu) 埃及蘇美爾文明同時代。

 

庖犧氏的成就是“王天下”,這個(ge) “王(四聲)天下”(自然性),在《大學》裏表達為(wei) “平天下”(政治性),在《孝經》裏表達為(wei) “順天下”(人性)。在《易傳(chuan) 》中,還有“觀天下”“治天下”“濟天下”“威天下”乃至“化成天下”(以及“通天下之誌”“天下文明”“天下服”“天下定”“天下平”)等不同表達。中國人的理想是天下太平,引導良好的政治秩序,使老百姓過上幸福生活。而“王”天下或治理天下,必須觀六類之象:“仰則觀象於(yu) 天,俯則觀法於(yu) 地,觀鳥獸(shou) 之文,與(yu) 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這是人類當時的知識集合,把天下所有事物進行分類,概括成係列符號:“始作八卦。”

 

創造符號,表明人類的能力進入抽象思維。使用符號,目的在兩(liang) 個(ge) 方向:“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wan) 物之情。”前者結合人與(yu) 天,是精神修養(yang) 到達極致(形而上,道),後者結合人與(yu) 地,是理解物質到達極致(形而下,器)。這兩(liang) 個(ge) 向度,又可以表達為(wei) “內(nei) 聖”和“外王”(《莊子·天下篇》)。兩(liang) 個(ge) 方向的延伸發展,《周易》有“自強不息”的指引。

 

“做結繩而為(wei) 網罟,以佃以漁,蓋取諸離。”王天下是聯係天地人,結網是試手聯係物,這是對秩序的最早認知,不僅(jin) 是思想成就,而且是生產(chan) 力提升。庖犧氏第一個(ge) 發明,用繩子結網,上山捕獵與(yu) 下水打魚,大幅度降低獲取食物的難度,解決(jue) 生存問題。同時也是小試牛刀,用組合的方式製作最早的工具,開啟把事物連接起來的思維角度。21世紀為(wei) 萬(wan) 物互聯的時代,和遠古依然有不可思議的聯係。“蓋取諸離”的離,包含文和明;而文包含藝術,明包含教育。

 

三、神農(nong) 的偉(wei) 績

 

庖犧氏之後,神農(nong) 氏是第二代,接續創造。他做了兩(liang) 件事:一、發明了耕作,形成農(nong) 業(ye) (民以食為(wei) 天;中國取消糧票僅(jin) 30多年,以及關(guan) 於(yu) 轉基因的爭(zheng) 論);二、發明了交易,形成市場(分工細化)。兩(liang) 個(ge) 發明有深遠影響,其中未盡的含義(yi) ,尚待進一步探索。2

 

四、變通之道與(yu) 政治秩序

 

神農(nong) 氏以後,黃帝、堯、舜氏是第三代,他們(men) 調整前人的創造發明,以適應不同的時代。一個(ge) 方法或一種製度,使用的時間長了,會(hui) 逐漸出現弊端,不得不做出改變。《易》設立窮變通久的程序,以求達到長治久安。今天流行的“變通”一詞(負麵為(wei) 折騰或投機),雖然也從(cong) 這裏來,沒有窮盡其意。《易》“窮則變,變則通”,從(cong) 無路可走中找出路來。而“通則久”,在不斷地試誤中,摸索出麵向未來的新路,使後來人繼續走下去。

 

“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蓋治取諸乾、坤。”黃帝、堯、舜依據《易經》的象,發明禮儀(yi) 文化和政治製度,承認等級的存在並善加利用,體(ti) 現調節的功能,參與(yu) 有序的競爭(zheng) 。歸屬的族群、地區不同,乃至個(ge) 體(ti) 之間能力的差異,導致分配不可能平均。《禮記·樂(le) 記》:“禮義(yi) 立則貴賤等矣,樂(le) 文同則上下和矣。”指出禮與(yu) 樂(le) 作用不同,力圖兼顧等級和平等。對此今人不完全認同,但絕對敉平差別,可能會(hui) 造成更大的不公。

 

窮變通久,相應曆代的改革舉(ju) 措。改革如果來不及,有可能引發革命。“革命”可以看成係統的重置,不得已付出的代價(jia) 會(hui) 很大。這個(ge) 詞出現在《易經》中,應注意其不可忽略的條件(參見拙稿《〈易經〉的源流——以革、鼎兩(liang) 卦為(wei) 例》)。

 

五、上古的其他發明

 

以上是五個(ge) 主要發明,以下是八個(ge) 具體(ti) 發明。由五而八,呈加速爆炸之象。

 

首先是發明舟楫,其次是馴化牛馬,水陸交通,承載人類的基本生活。它們(men) 縮短運行的速度,促進不同地域的聯係(大者如近代大航海,小者如異地通勤),並在使用中逐漸改進。最核心的推動是發明蒸汽機,於(yu) 17世紀末18世紀初,引起劃時代的工業(ye) 革命。而在20世紀末21世紀初,生物工程、互聯網、人工智能陸續登場,更是前所未有的大變革,我們(men) 身處其間,正在見證曆史。在中文外來詞匯中,即使“宇宙飛船”,還要帶上“船”字。已經使用汽車,還要取“寶馬”之類的譯名。可見古今文字在“象”上,有其潛在的聯係。

 

另外,還有兩(liang) 個(ge) 發明,關(guan) 於(yu) 古代的軍(jun) 事:防守與(yu) 進攻(國防軍(jun) 的設立,導彈的研製;威天下和威懾戰略)。

 

另外,還有兩(liang) 個(ge) 發明:糧食加工和走出穴居,營建房屋。食品和住所,連同前麵提到的“垂衣裳”,已涉及衣食住行,涵蓋人類生活的各方麵。

 

此外還有安葬,人死後的歸宿,涉及如何看待生死。孔子雲(yun) :“未知生,焉知死?”(《論語·先進》),張載雲(yun) :“存吾順事,沒吾寧也。”(《西銘》)安葬就是安息,世俗文化到此為(wei) 止,再追究下去就是宗教。《論語·公冶長》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中國作為(wei) 世俗化文明,有它自身的理想追求,包容宗教而並不強調,與(yu) 西方一神教有所不同。

 

最後的發明,從(cong) 結繩回到符號,創造文字。創造文字以後,梳理從(cong) 官到民的政治製度。上情下達,下情上達,整頓官員隊伍,理解老百姓需求,社會(hui) 由此而繁榮昌盛。“蓋取諸夬”的解釋很多,主要為(wei) 書(shu) 契治理(書(shu) 對應官,筆,典禮;契對應民,刀刻,約信)。而卦象本身表示決(jue) 斷,韓康伯注:“夬,決(jue) 也;書(shu) 契所以決(jue) 斷萬(wan) 事也。”由文牘轉化為(wei) 執行,必須有決(jue) 斷,從(cong) 紛繁複雜的事變中找到主要關(guan) 鍵,評估並承受可能的風險。

 

六、三層六類

 

上述文字大致分為(wei) 三層。

 

第一層:庖犧氏觀天地人之象,展示了《易經》的觀象體(ti) 係,分為(wei) 六類,以此“王天下”。“王”這個(ge) 字和易象有關(guan) ,《說文解字》引孔子說“一貫三為(wei) 王”,上一畫為(wei) 天,中間一畫為(wei) 人,下一畫為(wei) 地,貫通天地人就是“王”。中華文明的“人文”初祖庖犧氏,創造八卦(天地人三畫,聯係起來看動態就是乾,分裂開來看靜態就是坤),以後又有文字。

 

第二層:《易經》建立的古史序列,最早推演到庖犧氏,以《易》的初創為(wei) 文明起源。人與(yu) 符號共生,進入意義(yi) 的世界。而人之為(wei) 人,當由此定義(yi) 。

 

第三層:根據《易經》的“象”發明創造,現在講就是技術。生生不息地、由少而多地跟隨演進,改善人類的生活,體(ti) 現文明的進步。當然,伴隨或大或小的戰爭(zheng) ,形成局部的倒退,然後又重新向前。

 

六類的象是非常嚴(yan) 密的體(ti) 係,概括從(cong) 古到今的學問。根據潘雨廷先生的分類:

 

能夠觀見整體(ti) 的象,是非常高的心識成就。通過符號的運作,相應內(nei) 外兩(liang) 方麵,“以通神明之德”(形而上),“以類萬(wan) 物之情”(形而下)。前者,今曰“社會(hui) 科學”;後者,今曰“自然科學”。3

 

在古史係列中,庖犧氏也稱為(wei) 伏羲,大致對應漁獵社會(hui) 或畜牧社會(hui) 。其次是神農(nong) 氏,相當於(yu) 農(nong) 業(ye) 社會(hui) 的開始。首先解決(jue) 生活問題和生產(chan) 問題,肉食和穀物蔬菜互補,以交易互通有無。然後宏觀調控,建立上層建築和政治製度,這就是黃帝、堯、舜氏的作用。此後,堯、舜確立父係社會(hui) ,夏商確立家天下,周成為(wei) 文明的最後奠基者,西周有文王演《易》(設想最壞的情況,《係辭下》“其辭危”,處處是警戒;元亨利貞,吉凶悔吝厲咎),周公製禮作樂(le) ;而殷周之際,又有箕子傳(chuan) 《洪範》。

 

東(dong) 周有孔子整理六經,因史記作《春秋》。春秋時代,孔老傳(chuan) 官學入民間,戰國孟子“言必稱堯舜”(《滕文公上》),荀子稱“文武之道同伏戲(即伏羲),由之者治,不由者亂(luan) ,何疑為(wei) ”(《成相》),貫通整個(ge) 係統。至於(yu) 莊子,列出“容成氏、大庭氏”等十二帝王(《胠篋》),於(yu) 伏羲前更係以“狶韋氏”(《大宗師》、《知北遊》),由伏犧、神農(nong) 進一步追溯上古。

 

《係辭上》說過一句話:“《易》之興(xing) 也,其於(yu) 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中華文明延續幾千年,幾經挫折和蹉跌,度過數不清的危難。以今天而言,《義(yi) 勇軍(jun) 進行曲》中那句“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可以看成“作《易》者,其有憂患乎?”的現代表達,有著遠古的回聲。

 

五個(ge) 主要發明中,第一個(ge) 發明,網。以觀念而論,可以看成最早的組織,也是最早的連接,細品意味深長。第二個(ge) 發明農(nong) 業(ye) ,第三個(ge) 發明交易,第四、第五個(ge) 發明政治製度。五個(ge) 根本性創製以後,有八個(ge) 具體(ti) 運用。在五和八之間,隔開一段,是大有上九爻辭:“自天右之,吉無不利。”突出黃帝、堯、舜的承上啟下。認知來自天的護佑,就是跟隨時代的發展,無往而不利。爻辭用一個(ge) 肯定,一個(ge) 雙重否定。吉是順應大勢,無不利是人為(wei) 努力,解決(jue) 或消除所有不利因素,獲得好運的長久伴隨。

 

最後三個(ge) “後世聖人易之以”(好比由電話、BP機,大哥大,手機,智能手機,分階段升級),是特別的表達,因為(wei) 有些是獨立創設,有些是進一步改進。這些後世聖人,沒有舉(ju) 出具體(ti) 的名字。今天看來,他們(men) 可以是具體(ti) 的人,也可以是無數發明者的提煉或合成。其實伏羲、黃帝、堯、舜,作為(wei) 領導時代的標誌,既可以是具體(ti) 的人,也可以是無數發明者的提煉或合成。

 

三個(ge) “易之以”的內(nei) 容,是關(guan) 於(yu) 生前(引申,安身於(yu) 何處,放在哪個(ge) 潮流之中,如何認識自己)、死後(引申,對人類文明做出什麽(me) 貢獻)和文字的發明,保持文明的代際傳(chuan) 承,強調生生不息的進化。

 

《係辭上》:“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為(wei) 天下利,莫大於(yu) 聖人。”與(yu) 通常認為(wei) 的不同,《易經》強調聖人的創造,不僅(jin) 在於(yu) 人文,也在於(yu) 器物。《尚書(shu) ·盤庚》“人惟求舊,器非求舊,惟新”,包含對古今兩(liang) 個(ge) 向度的延伸。向過去追溯根源,與(yu) 向未來發展開放,並不矛盾。

 

《易經》十三“蓋取”是各類創造的總結,推衍發展之,其精神永遠激勵後人。所有創製中,最後一項是文字。對應十三“蓋取”,前五之終是政治製度的創立,後八之終是政治社會(hui) 的治理,可見精神凝聚之所在。又,首是八卦,尾是文字。八卦和文字,是中華文明最底層的基礎。

 

七、十三“蓋取”中,多次出現“利”

 

十三“蓋取”分前五和後八,以“吉無不利”籠罩,其間多次出現“利”。

 

十三“蓋取”,為(wei) 什麽(me) 用此象?最複雜的解說出於(yu) 虞氏易,很多言之成理,有些也沒有必然性。蓋者,概率也,或然也。除了大致的方向,並不完全確定,在不斷探索中偶然得之,啟發人的靈感思維。無論學術(哲學、科學)、藝術或技術,往上尋找源頭或大前提的試誤過程,就是“蓋取”,而源頭或大前提確定以後,往下則有邏輯推理。由不確定到確定,圖紙就畫出來了。科學的發明和藝術的創造,有共通的源頭。

 

十三“蓋取”詳解較複雜,其首尾為(wei) 離和夬。離為(wei) 光明,為(wei) 文明,陰陽交錯,琉璃世界。夬為(wei) 書(shu) 契,為(wei) 治理,為(wei) 決(jue) 斷,知行合一。

 

前五有二利,“王天下”相應認知,然後馬上出現利。一、具體(ti) 之利;耒耨之利,強調器物之利;二、抽象之利:“自天佑之,吉無不利”,強調普遍性,接續“王天下”。在“自天佑之”的前後,是對先人文明成果進行調整,又將文明成果的分配,落實到製度建設。所有的功業(ye) ,都是後人出於(yu) 感激而追溯,以文明的延續,而永垂青史。

 

後八為(wei) 五和三,五中出現三次利;舟楫之利,杵臼之利,弧矢之利,為(wei) 器物之利,此上承“耒耨之利”;兩(liang) 處“以利天下”,為(wei) 普遍之利,上承“王天下”和“吉無不利”。舟楫之利是客運,“服牛乘馬”是貨運,後者未言利,因為(wei) 並非人所創造,依然承前而言“以利天下”。“重門擊柝,以待暴客”(現在講是軍(jun) 隊和警察),未言利,是不能免除的必要之惡,或者說不得不承受的成本。

 

最後三“易之以”,當延續和變革,未言利,或歸功於(yu) 前人。

 

《文言》:“義(yi) 者,利之和也。”《論語·衛靈公》:“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前者主張合作共贏,利不是由追逐而來,而是由免除(乃至負擔)不利因素轉化而來。後者表明在中國文化中,依然有重視技術的因素。如果長期做得對,自然而然會(hui) 出現好結果。

 

八、“自天佑之”的解釋

 

《係辭上》此節,奠定文明的格局,強調持續不斷地創新。所有創造都是實實在在的,並不過於(yu) 強調心性。仰觀俯察,乃至於(yu) “王天下”,本身就是極高的心性成就。“以通神明之德”和“以類萬(wan) 物之情”一致,前者道而後者器,一以貫之。

 

引大有爻辭“自天佑之”雲(yun) 雲(yun) ,又出現在《係辭傳(chuan) 》其他部分。《周易》經文(包括卦象)大約五千字,經傳(chuan) 全文大約三萬(wan) 字,《係辭》全文大約五千八百字,而這段經文居然引用了三次。首先《係辭上》第二章,其次第十二章,再次是《係辭下》第二章。雖然各家分章還有所不同,但大體(ti) 的位置已然確定。

 

首先,《係辭上》第二章:

 

聖人設卦觀象,係辭焉而明吉凶,剛柔相推而生變化。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憂虞之象也;變化者,進退之象也;剛柔者,晝夜之象也。六爻之動,三極之道也。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樂(le) 而玩者,爻之辭也。是故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

 

此言聖人設卦、觀象、係辭,根極於(yu) 三極之道。君子觀象玩辭、觀變玩占,以四道相應之,故自天佑之,吉無不利。

 

其次,《係辭上》第十二章,分章不確定,或從(cong) 上第十一章,或從(cong) 下第十二章,甚至還可能單獨成章。朱熹《本義(yi) 》:“此恐是錯簡,宜在第八章末。”本章以玩辭解釋經文,與(yu) 其他諸爻同義(yi) 。

 

《易》曰:“自天佑之,吉,無不利。”子曰:“佑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順,又以尚賢也,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也。”

 

“順”指認清並跟從(cong) 時代大勢;“信”指人類相應天道,有其基本的行為(wei) 準則。“尚賢”是推崇和托付,維護文明的擔綱者。大有《彖》曰“應乎天而時行”,《象》曰“遏惡揚善,順天休命”,由天歸諸人。

 

觀其下文:

 

子曰:“書(shu) 不盡言,言不盡意。”然則聖人之意,其不可見乎?子曰:“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wei) ,係辭焉以盡其言。變而通之以盡利,鼓之舞之以盡神。”

 

乾坤,其易之蘊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

 

是故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化而裁之謂之變,推而行之謂之通,舉(ju) 而錯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ye) 。

 

是故夫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像其物宜,是故謂之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hui) 通,以行其典禮,係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

 

極天下之賾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化而裁之存乎變;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聖人之意,以“五盡”相應。“變而通之以盡利”,可見“變通”和“利”的關(guan) 聯,由萬(wan) 事萬(wan) 物自行展現其最好的一麵。《係辭下》第一章:“變通者,趣時者也。”不斷地適應時代,不斷地作出調整,擔綱者必須有此胸懷,《論語·堯曰》所謂“允執厥中”。有一利必有一弊,甚至有一利必有一害,陰變陽,陽變陰,盡利才能無不利。“鼓之舞之以盡神”,完全積極地做事,達成創造的人生。

 

“是故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化而裁之謂之變,推而行之謂之通,舉(ju) 而錯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ye) 。”闡發道器之變通,由事實而入義(yi) 理,任何學術或藝術的終極,目的都是有利於(yu) 民,由認知而實行,終於(yu) “利天下”。

 

“極天下之賾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化而裁之存乎變;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由“謂之”理到“存乎”事,卦爻變通歸於(yu) 人之德行,再不言君子、賢和聖人的區別,由外王而內(nei) 聖,作為(wei) 《係辭上》結束。

 

再觀十一章:“以通天下之誌,以定天下之業(ye) ,以斷天下之疑。”內(nei) 聖、外王,大的方向確定,具體(ti) 途徑不確定,在於(yu) 執行者的開拓。“蓋取”往上,“變通”往下4,斷疑者,貫通也。

 

九、貫通源流,促進文明建設

 

伏羲、神農(nong) 是最初的創製,主要和自然有關(guan) 。黃帝、堯、舜,進一步創製,主要和社會(hui) 有關(guan) 。垂衣裳的等級製度,可以認為(wei) 是政治的開端。由八卦而文字,由簡而繁,建立垂世立教的經典,歸結為(wei) “六藝”和“六經”,標誌政治文明體(ti) 的形成。

 

《史記·五帝本紀》開始於(yu) 黃帝,為(wei) 劃時代的巨大貢獻,與(yu) 傳(chuan) 說中創造文字的時間相合。結束於(yu) 堯舜,為(wei) 《書(shu) 》和《詩》的起源。西周有史官執掌文獻,於(yu) 春秋末出現孔老,官學進入民間。以《史記》作為(wei) 銜接古今的橋梁,其文獻的主體(ti) ,此前為(wei) 經(其變化為(wei) 子),此後為(wei) 史(其變化為(wei) 集),由幹而枝,由枝而葉,構成中國古代的文教體(ti) 係。對此體(ti) 係的總結,為(wei) 《七略》或《漢書(shu) ·藝文誌》。《七略》於(yu) 漢後演變為(wei) 四部,不得不然,亦有得有失。而貫通源流,則有“六經皆史”之說。

 

於(yu) 漢延續至清末,發生“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此文教體(ti) 係所維護的政治文明體(ti) 發生劇烈震蕩,至今尚未停歇。由20世紀到21世紀,經曆了一百多年,發生很多大事。第二個(ge) 一百年已有所不同,呈現出新的氣象。為(wei) 了重新辨認方向,提高文明自覺,必須追溯世界各大文明體(ti) 的源流演變,同時也需要重新認識中華文明體(ti) 的源流演變。

 

(根據2017年講座記錄稿整理)

 

附:《周易·係辭下》第二章原文:

 

古者庖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yu) 天,俯則觀法於(yu) 地,觀鳥獸(shou) 之文與(yu) 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yu) 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wan) 物之情。做結繩而為(wei) 網罟,以佃(畋,打獵)以漁,蓋取諸離。

 

庖犧氏沒,神農(nong) 氏作,斫木為(wei) 耜,揉木為(wei) 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蓋取諸益。日中為(wei) 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蓋取諸噬嗑。

 

神農(nong) 氏沒,黃帝、堯、舜氏作,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蓋取諸乾、坤。

 

刳(kū)木為(wei) 舟,剡(yǎn)木為(wei) 楫,舟楫之利,以濟不通,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渙。服牛乘馬,引重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隨。重門擊柝,以待暴客,蓋取諸豫。斷木為(wei) 杵,掘地為(wei) 臼,杵臼之利,萬(wan) 民以濟,蓋取諸小過。弦木為(wei) 弧,剡木為(wei) 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蓋取諸睽。上古穴居而野處,後世聖人易之以宮室,上棟下宇,以待風雨,蓋取諸大壯。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喪(sang) 期無數。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蓋取諸大過。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shu) 契,百官以治,萬(wan) 民以察,蓋取諸夬。

 

注釋:
 
1[美]塞繆爾·亨廷頓《文明的衝突》,周琪譯,新華出版社,2013年版,第24—25頁、第28頁、第220頁,第24頁。
 
2藥與食同源,神農嚐百草的傳說(《淮南子·修務訓》),也由此衍生。
 
3《〈周易〉十講》,見潘雨廷《易學史入門·論吾國文化中包含的自然科學理論》,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版,第93頁。《易學象數和現代數學》,見《過半刃言·黼爻·衍變通論》,同上,第270頁。
 
4在《周易·係辭》中,“變通”大部分對應自然,《係辭上》6章:“變通配四時”,《係辭下》6章:“變通莫大乎四時”。《係辭上》11章:“一闔一辟謂之變,往來不窮謂之通。”於人事結合,又作“通變”。《係辭上》5章:“通變之謂事”(事為物加人),調整自己,適應環境。又,若達其極致,《係辭上》10章:“通其變,遂成天地之文。”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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