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亦】“親盡宜毀”與“宗不複毀” ——論漢儒關於宗廟迭毀爭論中的親親與尊尊問題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8-31 15:36:55
標簽:親親、宗廟、尊尊、春秋、禮
曾亦

作者簡介:曾亦,男,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南新化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複旦大學社會(hui) 學係,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經學研究所所長,兼任複旦大學儒學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思想史研究中心研究員、上海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春秋公羊學史》《儒家倫(lun) 理與(yu) 中國社會(hui) 》,主編《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等。

“親(qin) 盡宜毀”與(yu) “宗不複毀” 

——論漢儒關(guan) 於(yu) 宗廟迭毀爭(zheng) 論中的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問題

作者:曾亦(同濟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哲學研究》2020年第7期

 

摘要:儒家關(guan) 於(yu) 禮樂(le) 製度的建構,通常兼顧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兩(liang) 方麵的原則。自漢以後,隨著儒家獨尊地位的逐步確立,儒臣們(men) 將此原則落實到宗廟建構的具體(ti) 實踐層麵:一方麵,漢初遍祀群廟的做法以及元帝以後“親(qin) 盡宜毀”共識的貫徹,體(ti) 現了親(qin) 親(qin) 的原則;另一方麵,儒臣基於(yu) 尊尊的原則而普遍讚同禮家“祖有功而宗有德”的說法,尤其到了貢禹、劉歆那裏,更是明確提出了“宗不複毀”的主張。可以說,當時朝廷關(guan) 於(yu) 宗廟問題的爭(zheng) 論,不僅(jin) 形成了漢儒相關(guan) 的經學見解,而且對於(yu) 後世曆代王朝的宗廟實踐,產(chan) 生了深遠的影響。

 

關(guan) 鍵詞:春秋;禮;宗廟;親(qin) 親(qin) ;尊尊

 

古人立廟祭祀其先祖,蓋本於(yu) 親(qin) 親(qin) 的精神,“昔者先王感時代謝,思親(qin) 立廟,曰宗廟”。[杜佑:《通典》卷47,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8,第1298頁。]故王國維《殷周製度論》雲(yun) :“周之製度,亦有用親(qin) 親(qin) 之統者,則祭法是已。”[王國維:《觀堂集林》,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第296頁。]又曰:“廟之有製也,出於(yu) 親(qin) 之統。”[王國維:《觀堂集林》,第298頁。]基於(yu) 此種親(qin) 親(qin) 原則,殷人不獨合祭時,至於(yu) 別廟特祭,皆遍祀其先祖,故無毀廟之製。至漢初立廟,亦遍祀諸帝及帝後,且於(yu) 天下郡國皆立廟,同樣亦出於(yu) 親(qin) 親(qin) 的原則,“益廣多宗廟,大孝之本也”。[司馬遷:《史記•叔孫通列傳(chuan) 》,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3,第3282頁。]漢人謂孔子“損文用質”而作《春秋》,質即親(qin) 親(qin) 也,可以說,漢人尊《春秋》,即充分體(ti) 現在漢初的宗廟構建中,亦貫徹了“尚質”的精神。

 

然而,王國維站在周禮的角度,批評殷代廟製,“自帝嚳以下,至於(yu) 先公先王先妣,皆有專(zhuan) 祭,祭各以其名之日,無親(qin) 疏遠邇之殊也”,又認為(wei) ,“先公先王之昆弟,在位者與(yu) 不在位者祀典略同,無尊卑之差也”,因此,殷人“祭法無遠邇尊卑之分,則於(yu) 親(qin) 親(qin) 、尊尊二義(yi) 皆無當也”。[王國維:《觀堂集林》,第296、297頁。]換言之,就親(qin) 親(qin) 而言,一方麵,固當體(ti) 現為(wei) 遍祀先祖的製度設計;但另一方麵,先祖在血緣上又有遠近親(qin) 疏之別,故對於(yu) 不同先祖的祭祀,應當有隆殺之差,如日祭、月祭、時祭與(yu) 終祭的不同,或廟、祧、壇、禫之異,同樣也屬於(yu) 親(qin) 親(qin) 之義(yi) 的體(ti) 現。就後者而言,周以來實行的毀廟製度,即采取“親(qin) 盡宜毀”的辦法,正是親(qin) 親(qin) 原則的體(ti) 現,“遠祖非一,不可遍追,故親(qin) 盡而止”。然而,先祖有在位與(yu) 不在位之別,後世又有帝與(yu) 宗之異,功德不同,受到後人的尊崇亦自當有等差,故漢儒又有“宗不複毀”之說,其中體(ti) 現了尊尊的原則。因此,王國維肯定了周人的廟數製度,認為(wei) “以親(qin) 親(qin) 之義(yi) 經尊尊之義(yi) 而立廟製,此其所以為(wei) 文也”,[王國維:《觀堂集林》,第297頁。]質言之,周之廟製兼顧了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二義(yi) ,較殷製更為(wei) 合理。

 

漢人標榜“以孝治天下”,故體(ti) 現在廟製上,最初不過取法殷禮,而遍祀先帝先妣,唯有取於(yu) 親(qin) 親(qin) 之義(yi) 而已。至元帝時,貢禹首建大議,定迭毀之製,既本周禮七廟之說,又格於(yu) 文帝為(wei) 太宗、武帝為(wei) 世宗之政治現實,於(yu) 是以“報功德”為(wei) 論,提出“宗不複毀”之說。可見,祭祀之意本在於(yu) 親(qin) 親(qin) ,然以宗尊而不毀,則又與(yu) 親(qin) 親(qin) 原則似相違矣,故皮錫瑞以為(wei) ,“立廟本為(wei) 親(qin) 親(qin) ,非為(wei) 報功德”。[皮錫瑞:《駁五經異義(yi) 疏證》卷2,《皮錫瑞全集》冊(ce) 四,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5,第51頁。]皮氏蓋據《公羊》立場,故頗不慊於(yu) “宗不複毀”之說也。

 

一、周代祧廟製度中的親(qin) 親(qin) 之義(yi)

 

周人對親(qin) 親(qin) 之義(yi) 的理解不同於(yu) 殷人,可以說,其廟數製度貫徹了孟子所說的“愛有差等”原則。王國維認為(wei) ,“是故遍祀先公先王者,殷製也;七廟、四廟者,七十子後學之說也”。[王國維:《殷周製度論》,《觀堂集林》卷10,第299頁。]正因如此,孔、孟以後的儒家多主張“從(cong) 周”,尤其在宗廟製度方麵盡用周人七廟、四廟之說,就是基於(yu) 周人對親(qin) 親(qin) 之義(yi) 的特殊理解。

 

不過,孔子以後的七十子後學對此頗有異說。案,文二年《公羊傳(chuan) 》雲(yun) :

 

大祫者何?合祭也。其合祭奈何?毀廟之主,陳於(yu) 大祖。未毀廟之主,皆升,合食於(yu) 大祖。

 

據此,《公羊傳(chuan) 》謂宗廟有迭毀之義(yi) ,而毀廟之主藏於(yu) 太祖廟,非別有祧廟以藏主也。又,成六年《公羊傳(chuan) 》雲(yun) :“立武宮,非禮也。”何休《解詁》雲(yun) :

 

禮,天子、諸侯立五廟,受命、始封之君立一廟,至於(yu) 子孫。過高祖,不得複立廟。周家祖有功,尊有德,立後稷、文、武廟。至於(yu) 子孫,自高祖已下而七廟。

 

據此,何休明言天子、諸侯皆立五廟,即以受命或始封君備一廟,並高祖以下四親(qin) 廟也。[*]元帝時,韋玄成即用《公羊》說,而主張毀文帝太宗廟。至於(yu) 何休謂周得立七廟者,蓋以“祖有功,尊有德”故,則當襲貢禹以來諸儒臣之議也。

 

[*][據《春秋》所記“哀三年,桓宮、僖宮災”一事,考桓於(yu) 哀為(wei) 八世祖,僖為(wei) 六世祖,皆在宜毀者也,今不毀而天故災之。《公羊》、《穀梁》及董仲舒、劉向以為(wei) 桓、僖二廟毀而後複立,而《左氏》無明文,服虔、杜預以為(wei) 原未毀者,然無論如何,三傳(chuan) 俱以桓、僖廟以親(qin) 盡當毀,此天所以災之也。然魯雖秉周禮之國,既複立武宮、煬宮,又不毀桓、僖廟,蓋皆出於(yu) 某種現實需要而在親(qin) 廟外複立宮廟,可見,諸侯五廟之製在當時並未得到嚴(yan) 格的執行,遑論漢以後耶!]

 

周人既立天子七廟,則諸書(shu) 多主此說,以為(wei) 天子宗廟之常禮。《禮記•祭法》雲(yun) :

 

天下有王,分地建國,置都立邑,設廟、祧、壇、墠而祭之,乃為(wei) 親(qin) 疏多少之數。是故王立七廟,一壇一墠,曰考廟,曰王考廟,曰皇考廟,曰顯考廟,曰祖考廟,皆月祭之。遠廟為(wei) 祧,有二祧,享嚐乃止。去祧為(wei) 壇,去壇為(wei) 墠,壇、墠有禱焉,祭之;無禱,乃止。去墠曰鬼。諸侯立五廟,一壇一墠,曰考廟,曰王考廟,曰皇考廟,皆月祭之。顯考廟,祖考廟,享嚐乃止。去祖為(wei) 壇,去壇為(wei) 墠,壇、墠有禱焉,祭之;無禱,乃止。去墠為(wei) 鬼。大夫立三廟二壇,曰考廟,曰王考廟,曰皇考廟,享嚐乃止。顯考、祖考無廟,有禱焉,為(wei) 壇祭之。去壇為(wei) 鬼。適士二廟一壇,曰考廟,曰王考廟,享嚐乃止。顯考無廟,有禱焉,為(wei) 壇祭之。去壇為(wei) 鬼。官師一廟,曰考廟,王考無廟而祭之,去王考為(wei) 鬼。庶士、庶人無廟,死曰鬼。

 

此段最完整概括了周代的祭法製度。據此,天子七廟不同於(yu) 諸侯五廟者,鄭注以為(wei) ,乃別有二祧以藏遷廟之主,唯禱時得於(yu) 壇、墠別祭之也。又,鄭注《周禮•守祧》雲(yun) :“先公遷主,藏於(yu) 後稷之廟。先王之遷主,藏於(yu) 文、武二廟。”則以文、武二廟為(wei) 二祧也。蓋周既有後稷為(wei) 始封君,又有文、武為(wei) 受命王,則遷廟之主有先公與(yu) 先王不同,故後稷廟亦有祧廟性質,所以藏先公之遷主;又別有文、武廟,以藏先王之遷主也。至於(yu) 諸侯,唯有始封君,故以其廟藏遷主足矣。

 

又,《禮記•王製》雲(yun) :

 

天子七廟,三昭三穆,與(yu) 大祖之廟而七。諸侯五廟,二昭二穆,與(yu) 大祖之廟而五。大夫三廟,一昭一穆,與(yu) 大祖之廟而三。士一廟。庶人祭於(yu) 寢。諸侯五廟,二昭二穆,與(yu) 大祖之廟而五。大夫三廟,一昭一穆,與(yu) 大祖之廟而三。士一廟。

 

《王製》此說頗不同於(yu) 《祭法》。案,《祭法》言天子有七廟,以五廟之外別有二祧,是為(wei) 七廟。然二祧之性質,似未明言。至鄭玄始以二祧為(wei) 文、武廟,實非親(qin) 廟,當不列於(yu) 昭穆之序。[北魏博士盧觀本鄭玄說,曰:“三昭三穆謂通文、武,若無文、武,親(qin) 不過四。”(陳壽祺:《五經異義(yi) 疏證》卷上引《魏書(shu) •禮誌》,第63、64頁)則言之尤確矣。]然據《王製》之說,則以太祖廟外,別有三昭三穆,則似皆有親(qin) 廟性質也。[*]

 

[*][《王製》之說不明,遂啟王肅異說。王肅以為(wei) ,所謂天子七廟者,謂高祖之父及高祖之祖廟為(wei) 二祧,並始祖及親(qin) 廟四為(wei) 七廟,則天子有親(qin) 廟六也。王肅雖好與(yu) 鄭玄立異,然此說之起,實因《祭法》說“二祧”之不明及《王製》“三昭三穆”之說也。故王肅《聖證論》難鄭雲(yun) :“周之文、武,受命之王,不遷之廟,權禮所施,非常廟之數。殷之三宗,宗其德而存其廟,亦不以為(wei) 數。凡七廟者,皆不稱周室。《禮器》雲(yun) :‘有以多為(wei) 貴者,天子七廟。’孫卿雲(yun) :‘有天下者事七世。’又雲(yun) :‘自上以下,降殺以兩(liang) 。’今使天子、諸侯立廟,並親(qin) 廟四而止,則君臣同製,尊卑不別。禮,名位不同,禮亦異數,況其君臣乎。又《祭法》雲(yun) ‘王下祭殤五’,及五世來孫。則下及無親(qin) 之孫,而祭上不及無親(qin) 之祖,不亦詭哉!《穀梁傳(chuan) 》雲(yun) :‘天子七廟,諸侯五。’《家語》雲(yun) :‘子羔問尊卑立廟製,孔子雲(yun) :禮,天子立七廟,諸侯立五廟,大夫立三廟。’又雲(yun) :‘遠廟為(wei) 祧,有二祧焉。’”則鄭、王之異,實因經典所記不明所致,且王肅謂天子、諸侯於(yu) 廟數上體(ti) 現君臣尊卑之別,亦屬有理。]

 

然考鄭玄之說,實主天子五廟之製也。《王製》注雲(yun) :

 

此周製。七者,大祖及文王、武王之祧,與(yu) 親(qin) 廟四。大祖,後稷。殷則六廟,契及湯與(yu) 二昭二穆。夏則五廟,無大祖,禹與(yu) 二昭二穆而已。大祖,始封之君。王才之後,不為(wei) 始封之君廟。

 

據此,夏、殷、周三代皆立四親(qin) 廟,然周別有後稷、文、武廟,殷別有契、湯廟,夏唯有禹廟,非有定數,通而言之,實皆五廟也。可見,鄭玄實不取《王製》“三昭三穆”之說,以為(wei) 夏、殷、周三代皆備“二昭二穆”而已。[*]

 

[*][孔疏以為(wei) ,鄭注蓋有緯說為(wei) 據也。案,《禮緯稽命征》雲(yun) :“唐虞五廟,親(qin) 廟四,始祖廟一。夏四廟,至子孫五。殷五廟,至子孫六。”《鉤命決(jue) 》雲(yun) :“唐堯五廟,親(qin) 廟四,與(yu) 始祖五。禹四廟,至子孫五。殷五廟,至子孫六。周六廟,至子孫七。”此殆鄭說之所據耶?

 

至王肅難鄭,而宗鄭之學者亦起而辯之。如馬昭難曰:“按《喪(sang) 服小記》王者立四廟,又引《禮緯》‘夏無大祖,宗禹而已’,則五廟。殷人祖契而宗湯,則六廟。周尊後稷,宗文王、武王,則七廟。自夏及周,少不減五,多不過七。《禮器》雲(yun) ‘周旅酬六屍,一人發爵’,則周七屍、七廟明矣。今使文、武不在七數,既不同祭,又不享嚐,豈禮也哉!故漢侍中盧植說又雲(yun) ‘二祧謂文武’。《曾子問》當七廟,無虛主;《禮器》天子七廟,堂九尺;《王製》七廟。盧植雲(yun) :‘皆據周言也。’《穀梁傳(chuan) 》天子七廟,尹更始說天子七廟,據周也。《漢書(shu) 》韋玄成四十八人議,皆雲(yun) 周以後稷始封,文、武受命。《石渠論》、《白虎通》雲(yun) :‘周以後稷、文、武特七廟。’”又,張融謹按:“《周禮·守祧職》:‘奄八人,女祧每廟二人。’自太祖以下,與(yu) 文、武及親(qin) 廟四,用七人,薑嫄用一人,適盡。若除文、武,則奄少二人。《曾子問》孔子說周事,而雲(yun) ‘七廟無虛主’。若王肅數高祖之父、高祖之祖廟,與(yu) 文、武而九,主當有九,孔子何雲(yun) ‘七廟無虛主’乎?故雲(yun) 以《周禮》、孔子之言為(wei) 本,《穀梁》說及《小記》為(wei) 枝葉,韋玄成《石渠論》、《白虎通》為(wei) 證驗,七廟斥言,玄說為(wei) 長。”此張融申鄭意也。孔疏因雲(yun) :“天子七廟者,有其人則七,無其人則五。若諸侯廟製,雖有其人,不得過五。則此天子諸侯七、五之異也。王肅雲(yun) ‘君臣同製,尊卑不別’,其義(yi) 非也。又‘王下祭殤五’者,非是別立殤廟,七廟外親(qin) 盡之祖,禘、祫猶當祀之。而王肅雲(yun) ‘下祭無親(qin) 之孫,上不及無親(qin) 之祖’,又非通論。且《家語》先儒以為(wei) 肅之所作,未足可依。按《周禮》,惟存後稷之廟不毀。按昭七年傳(chuan) 雲(yun) ‘餘(yu) 敢忘高圉、亞(ya) 圉’,注雲(yun) ‘周人不毀其廟,報祭之’,似高圉、亞(ya) 圉廟亦不毀者。此是不合鄭說,故馬融說雲(yun) ‘周人所報而不立廟’”。]

 

又孔疏雲(yun) :“按《禮緯•稽命征》雲(yun) :‘唐、虞五廟,親(qin) 廟四,始祖廟一。夏四廟,至子孫五。殷五廟,至子孫六。’《鉤命決(jue) 》雲(yun) :‘唐堯五廟,親(qin) 廟四,與(yu) 始祖五。禹四廟,至子孫五。殷五廟,至子孫六。周六廟,至子孫七。’鄭據此為(wei) 說,故謂七廟,周製也。周所以七者,以文王武王受命,其廟不毀,以為(wei) 二祧,並始祖後稷,及高祖以下親(qin) 廟四,故為(wei) 七也。”

 

此外,《穀梁傳(chuan) 》、《禮記•禮器》、《孔子家語》俱謂天子七廟,則後世多主此說者,誠以經典有據也。

 

二、孝道與(yu) 漢初遍祀先祖的祭祀製度

 

關(guan) 於(yu) 殷代的廟數製度,大概有兩(liang) 種說法:

 

其一,《尚書(shu) •鹹有一德》雲(yun) :“七世之廟,可以觀德。”此言殷人之製,則七廟之製非始於(yu) 周,可溯源於(yu) 殷也。又,《王製》雲(yun) :“天子七廟。”鄭玄注雲(yun) :“此周製。七者,大祖及文王、武王之祧,與(yu) 親(qin) 廟四。大祖,後稷。殷則六廟,契及湯與(yu) 二昭二穆。夏則五廟,無大祖,禹與(yu) 二昭二穆而已。”又,《禮緯•稽命征》謂“殷五廟,至子孫六’,《鉤命決(jue) 》亦謂“殷五廟,至子孫六”。據此,殷人立廟實有常數,或五廟,或六廟,以至七廟也。則殷人尚親(qin) 親(qin) ,亦當有祧廟之法也。

 

其二,王國維據殷商卜辭所載,以為(wei) 殷人無毀廟之法,則自帝嚳以下,無論先公、先王、先妣,皆有專(zhuan) 祭。又謂《呂氏春秋》所引《商書(shu) 》“五世之廟可以觀怪”,以為(wei) 與(yu) 卜辭所紀事實全然不合,故以為(wei) 禮書(shu) 所謂七廟、四廟之說,“必已萌芽於(yu) 周初,固無可疑也”。[王國維:《殷周製度論》,《觀堂集林》10,第297頁。現代學者大多接受了王國維的這種觀點,參見王鳳瀚《殷墟卜辭所見商王室宗廟製度》(《曆史研究》1990年6期)、劉正《金文廟製研究》(北京: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4,第203頁)、王暉《商周文化比較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0,第309、321頁)等相關(guan) 論述。]

 

漢高帝十年(前197),始立上皇廟,“八月,令諸侯王皆立太上皇廟於(yu) 國都”。[班固:《漢書(shu) 》卷1下,第68頁。]惠帝即位,令叔孫通定宗廟儀(yi) 法。據《史記•叔孫通列傳(chuan) 》所載:

 

孝惠帝為(wei) 東(dong) 朝長樂(le) 宮,及間往,數蹕煩人,乃作複道,方築武庫南。叔孫生奏事,因請間曰:“陛下何自築複道?高寢衣冠月出遊高廟,高廟,漢太祖,奈何令後世子孫乘宗廟道上行哉?”孝惠帝大懼,曰:“急壞之。”叔孫生曰:“人主無過舉(ju) 。今已作,百姓皆知之,今壞此,則示有過舉(ju) 。願陛下為(wei) 原廟渭北,衣冠月出遊之,益廣多宗廟,大孝之本也。”上乃詔有司立原廟。原廟起,以複道故。[司馬遷:《史記》卷99,第3282頁。]

 

可見,按照叔孫通的說法,益廣多宗廟乃“大孝之本”,就此而言,高帝以來遍祀先祖的做法,內(nei) 中實有孝道的考慮,即本於(yu) 親(qin) 親(qin) 之義(yi) 也。

 

其後,惠帝尊高帝廟為(wei) 太祖廟,景帝尊孝文廟為(wei) 太宗廟,[*1]宣帝尊孝武廟為(wei) 世宗廟,“所嚐幸郡國各立太祖、太宗廟”,[*2]至世宗廟亦然。至此,天下所立宗廟情形,據《漢書(shu) •韋玄成傳(chuan) 》記載:

 

凡祖宗廟在郡國六十八,合百六十七所。而京師自高祖下至宣帝,與(yu) 太上皇、悼皇考各自居陵旁立廟,並為(wei) 百七十六。又園中各有寢、便殿,日祭於(yu) 寢,月祭於(yu) 廟,時祭於(yu) 便殿。寢,日四上食;廟,歲二十五祠;便殿,歲四祠。又有一遊衣冠。而昭靈後、武哀王、昭哀後、孝文太後、孝昭太後、衛思後、戾太子、戾後各有寢園,與(yu) 諸帝合,凡三十所。一歲祠,上食二萬(wan) 四千四百五十五,用衛士四萬(wan) 五千一百二十九人,祝宰樂(le) 人萬(wan) 二千一百四十七人,養(yang) 犧牲卒不在數中。[班固:《漢書(shu) 》卷73,第3115、3116頁。]

 

元帝時,漢代皇帝宗廟有京廟、陵廟與(yu) 郡國廟三種類型,共計一百六十七所,加上太上皇、悼皇考廟,則有一百七十六所。蓋殷代遍祀宗廟的情形雖不可盡考,然觀漢初立廟祭祀的情況,或可推知殷代廟製大概,故王國維謂殷人無毀廟之法,實可信據也。

 

[*1][文帝以庶子入繼大統,本不具有宗法意義(yi) 上的“大宗”地位,故其廟被尊為(wei) 太宗,應該受到儒家“祖有功而宗有德”思想的影響,才逐步確立起來。文帝時,已自立廟,稱為(wei) 顧成廟。七年(前173),賈誼上疏稱“禮,祖有功而宗有德,使顧成之廟稱為(wei) 太宗,上配太祖,與(yu) 漢亡極”(班固:《漢書(shu) •賈誼傳(chuan) 》卷48,第2231頁),則文帝生前,賈誼已提出尊文帝廟為(wei) 太宗的建議。然文帝謙讓,未敢自稱太宗也。直至景帝即位,元年十月,丞相申屠嘉等承景帝詔書(shu) “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之言,乃上書(shu) 曰:“世功莫大於(yu) 高皇帝,德莫盛於(yu) 孝文皇帝。高皇廟宜為(wei) 帝者太祖之廟,孝文皇帝廟宜為(wei) 帝者太宗之廟。天子宜世世獻祖宗之廟,郡國諸侯宜各為(wei) 孝文皇帝立太宗之廟。諸侯王、列侯使者侍祠,天子歲獻祖宗之廟。”(司馬遷:《史記•孝文本紀》卷10,第544、545頁)可見,景帝及朝臣即依據儒家“宗有德”說尊文帝廟為(wei) 太宗廟,並世世奉祀,從(cong) 而奠立了後世“宗不複毀”的先例。]

 

[*2][案,《漢書(shu) •韋玄成傳(chuan) 》謂“行所嚐幸郡國各立太祖、太宗廟”,然《史記•高祖本紀》謂惠帝“令郡國諸侯各立高祖廟”,《孝文本紀》謂“郡國諸侯宜各為(wei) 孝文皇帝立太宗之廟”,則當時所立郡國廟不限於(yu) 高、文二帝所至郡國也。]

 

漢末蔡邕嚐有奏議曰:“漢承亡秦滅學之後,宗廟之製,不用周禮。每帝即位,世輒立一廟,不止於(yu) 七,不立昭穆,不定迭毀。”[司馬彪《續漢書(shu) •祭祀誌》注引袁山鬆《後漢書(shu) 》,轉引自皮錫瑞:《駁五經異義(yi) 疏證》卷2,《皮錫瑞全集》冊(ce) 四,第49頁。]誠若是說,則秦人尚無毀廟之法也。然據《史記•秦本紀》,二世元年,令群臣議尊始皇廟,皆曰:

 

古者天子七廟,諸侯五,大夫三,雖萬(wan) 世世不軼毀。……自襄公已下軼毀,所置凡七廟。[司馬遷:《史記》卷6,第334頁。]

 

據此,秦人雖反周道,猶用七廟迭毀之禮矣。故皮錫瑞論曰:“夫秦人議禮猶知軼毀,而漢初並此不知,郡國廟、陵、園尤不經。”[皮錫瑞:《駁五經異義(yi) 疏證》卷二,第51頁。]可見,漢初將相多起於(yu) 民間,故鄙野質樸,不唯不知從(cong) 周,亦不能因循秦舊,唯篤尚孝道而已,蓋親(qin) 親(qin) 之情發於(yu) 中所致也,遂有遍祀諸帝後之舉(ju) 。漢儒謂《春秋》“益殷質”,又謂孔子“為(wei) 漢製法”,於(yu) 此誠可見矣。

 

漢人之鄙野,又見於(yu) 諸帝生前立廟之舉(ju) 。清人趙翼有論曰:

 

西漢諸帝多生前自立廟。《漢書(shu) 》本紀:“文帝四年作顧成廟”。注:“帝自為(wei) 廟,製度狹小,若顧望而成者。”[*]賈誼策有雲(yun) :“使顧成之廟為(wei) 天下太宗。”即指此也。景帝廟曰德陽,武帝廟曰龍淵,昭帝廟曰徘徊。宣帝廟曰樂(le) 遊,元帝廟曰長壽,成帝廟曰陽池,俱見《漢書(shu) 》注。”[趙翼:《二十二史劄記》卷2,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4,第35頁。據已有史籍記載,西漢生前立廟者,唯文、景、昭、宣四帝,或許受秦始皇自立極廟做法的影響。(參見王柏中:《論漢代皇帝宗廟設置的特點》,《遼寧大學學報》,2001年第2期)]

 

[*][顧成者,服虔注雲(yun) :“廟在長安城南,文帝作。還顧見城,故名之。”應劭注雲(yun) :“文帝自為(wei) 廟,製度卑狹,若顧望而成,猶文王靈台不日成之,故曰顧成。”則顧成廟,乃文帝自作,顯與(yu) 儒家對廟製的理解不同。又據《史記·秦始皇本紀》:“二十七年,始皇巡隴西、北地,出雞頭山,過回中。焉作信宮渭南,已更命信宮為(wei) 極廟,象天極。”(司馬遷:《史記》卷6,第306頁)二世時,“令群臣議尊始皇廟”,群臣奏言:“今始皇為(wei) 極廟,四海之內(nei) 皆獻貢職,增犧牲,禮鹹備,毋以加。”據此,“極廟”似為(wei) 秦始皇生前自立宗廟也。]

 

據周人之製,乃“思親(qin) 立廟”,即於(yu) 先王死後而嗣子為(wei) 之立廟,則本於(yu) 親(qin) 親(qin) 之義(yi) 也。至於(yu) 漢初諸帝多生前自立廟,其義(yi) 似與(yu) 孝道無涉焉。

 

三、尊親(qin) 之義(yi) 與(yu) 元帝時的罷郡國廟舉(ju) 措

 

雖然“廣多宗廟”符合孝道的精神,但是,據前引《韋玄成傳(chuan) 》,每年祭祀所耗費的人力、錢財之巨,“一歲祠,上食二萬(wan) 四千四百五十五,用衛士四萬(wan) 五千一百二十九人,祝宰樂(le) 人萬(wan) 二千一百四十七人,養(yang) 犧牲卒不在數中”,[班固:《漢書(shu) 》卷73,第3115、3116頁。]最終促使不少朝臣提出了罷郡國廟的主張。

 

早在武帝時,董仲舒就否定了郡國立帝廟的合理性。建元六年(前135),遼東(dong) 高廟災,董仲舒即提出“高廟不當居遼東(dong) ,高園殿不當居陵旁,於(yu) 禮亦不當立”。[班固:《漢書(shu) •五行誌》卷27上,第1331頁。]至元帝初元三年(前46),翼奉上疏,謂“諸寢廟不以親(qin) 疏迭毀,皆煩費,違古製”,此疏殆為(wei) 稍後貢禹奏議之先導也。[班固:《漢書(shu) •翼奉傳(chuan) 》卷75,第3175頁。貢禹雖未明言此種“煩費”因素,然考《漢書(shu) 》所載其奏書(shu) ,多以民生為(wei) 急,則其主張罷郡國廟,與(yu) 先前之翼奉、後來之匡衡,皆有不言自明的現實考慮。故皮錫瑞曰:“禹奏迭毀,罷郡國廟,亦但欲去其泰甚。”(皮錫瑞:《駁五經異義(yi) 疏證》卷2,第51頁)]

 

據《漢書(shu) •韋玄成傳(chuan) 》,元帝時,禦史大夫貢禹奏言:“郡國廟不應古禮,宜正定。”[班固:《漢書(shu) 》卷73,第3116頁。]天子是其議,然未及施行而禹卒。至永光四年(前40),元帝下詔先議罷郡國廟,曰:

 

朕聞明王之禦世也,遭時為(wei) 法,因事製宜。往者天下初定,遠方未賓,因嚐所親(qin) 以立宗廟,蓋建威銷萌,一民之至權也。今賴天地之靈,宗廟之福,四方同軌,蠻貊貢職,久遵而不定,令疏遠卑賤共承尊祀,殆非皇天祖宗之意,朕甚懼焉。傳(chuan) 不雲(yun) 乎?“吾不與(yu) 祭,如不祭。”其與(yu) 將軍(jun) 、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諸大夫、博士、議郎議。[班固:《漢書(shu) 》卷73,第3116、3117頁。]

 

詔書(shu) 提到了罷郡國廟的幾個(ge) 理由:其一,漢初遍立宗廟的初衷,嚐有“建威銷萌,一民之至權”的現實考慮,顯然,至元帝時,此種現實的利害因素已然不存在。其後,匡衡亦有類似說法,“將以係海內(nei) 之心,非為(wei) 尊祖嚴(yan) 親(qin) 也”。[班固:《漢書(shu) 》卷73,第3121頁。]其二,郡國立廟奉祀,乃“疏遠卑賤共承尊祀”,非所以尊親(qin) 也。其三,《論語》雲(yun) :“吾不與(yu) 祭,如不祭。”則郡國祭祀帝後,非京師親(qin) 祭可比,實不合乎禮意。

 

對此,丞相韋玄成、禦史大夫鄭弘、太子太傅嚴(yan) 彭祖、少府歐陽地餘(yu) 、諫大夫尹更始等七十人皆曰:

 

臣聞祭非自外至者也,繇中出,生於(yu) 心也,故唯聖人為(wei) 能饗帝,孝子為(wei) 能饗親(qin) 。立廟京師之居,躬親(qin) 承事,四海之內(nei) 各以其職來助祭,尊親(qin) 之大義(yi) ,五帝、三王所共,不易之道也。《詩》雲(yun) :“有來雍雍,至止肅肅,相維辟公,天子穆穆。”《春秋》之義(yi) ,父不祭於(yu) 支庶之宅,君不祭於(yu) 臣仆之家,王不祭於(yu) 下土諸侯。臣等愚以為(wei) 宗廟在郡國,宜無修,臣請勿複修。[班固:《漢書(shu) 》卷73,第3117頁。]

 

在朝臣們(men) 看來,古人立廟祭祀,王者(聖人)以“饗帝”,大夫(孝子)以“饗親(qin) ”,皆出於(yu) 內(nei) 在之孝親(qin) 之心;然唯立廟京師,且諸侯來助祭,始符合尊親(qin) 之義(yi) ,又引《春秋》中“父不祭於(yu) 支庶之宅,君不祭於(yu) 臣仆之家,王不祭於(yu) 下土諸侯”之說,以支持詔令。[類似的意思亦見於(yu) 《禮記•喪(sang) 服小記》“庶子不祭祖者,明其宗也”、《大傳(chuan) 》“庶子不祭,明其宗也”等說法,然韋玄成唯稱引《春秋》者,表明此時《禮記》尚未編纂成書(shu) 也。(參見郭善兵:《中國古代帝王宗廟禮製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7,第124頁)]按照《禮記•祭義(yi) 》的說法,“大孝尊親(qin) ”,故遍立郡國廟以祭,雖合於(yu) 親(qin) 親(qin) 之情,然使卑者主祭,且不親(qin) 祭,則失尊親(qin) 之義(yi) 也。可以說,唯兼養(yang) 親(qin) 與(yu) 尊親(qin) ,方為(wei) 大孝。

 

顯然,朝臣們(men) 在罷郡國廟問題上,取得了普遍的共識。於(yu) 是罷高、文、武三帝之郡國廟,並罷昭靈後、武哀王、昭哀後、衛思後、戾太子、戾後園,皆不奉祠,裁置吏卒守焉。

 

雖然朝廷上下在理論上達成了共識,並迅速得到落實。然至元帝晚年病重,夢到祖宗譴罷郡國廟,且其少弟楚孝王亦有此夢,遂欲複郡國廟。此時匡衡繼韋玄成為(wei) 丞相,“深言不可”,並在禱告高祖、孝文、孝武廟時,不僅(jin) 重複了先前詔奏中提到的親(qin) 祭與(yu) 尊親(qin) 兩(liang) 點理由,而且提到了未曾明言的現實考慮,即“祭祀之義(yi) 以民為(wei) 本,間者歲數不登,百姓困乏,郡國廟無以修立。禮,凶年則歲事不舉(ju) ,以祖禰之意為(wei) 不樂(le) ,是以不敢複”。[班固:《漢書(shu) •韋玄成傳(chuan) 》卷73,第3121頁。]毫無疑問,匡衡的說法代表了朝臣們(men) 的普遍意見,故堅持罷郡國廟。其後,由於(yu) 元帝有疾連年,最終盡複諸所罷寢廟園,皆修祀如故。不過,至元帝臨(lin) 終時,據《漢書(shu) •韋玄成傳(chuan) 》,“初,上定迭毀禮,猶尊孝文廟為(wei) 太宗,而孝武廟親(qin) 未盡,故未毀。上於(yu) 是乃複申明之,曰:‘孝宣皇帝尊孝武廟曰世宗,損益之禮,不敢有與(yu) 焉。他皆如舊製。’唯郡國廟遂廢雲(yun) 。”[班固:《漢書(shu) •韋玄成傳(chuan) 》卷73,第3124頁。]大概元帝擔心此後武帝因親(qin) 盡而毀,故接受了早先廷尉忠之說,強調武帝為(wei) 世宗而不毀,至於(yu) 一度修祀的郡國廟,則因元帝的臨(lin) 終覺悟而徹底被罷祀。至此,朝廷就罷郡國廟問題經曆短暫反複之後,最終得到了解決(jue) 。

 

案,漢人標榜“以孝治天下”,然儒家講孝道包括兩(liang) 個(ge) 方麵內(nei) 容,即養(yang) 親(qin) 與(yu) 尊親(qin) 。體(ti) 現在漢代宗廟構建的具體(ti) 實踐中,養(yang) 親(qin) 首先體(ti) 現為(wei) “以天下養(yang) ”的郡國廟,然而,如此養(yang) 親(qin) 卻有卑親(qin) 之嫌,不符合“大孝尊親(qin) ”的精神。可以說,朝廷罷郡國廟,或許出於(yu) 虛耗錢財的現實考慮,然借助儒家對於(yu) 孝道的理解,而吸納了尊親(qin) 的內(nei) 涵,從(cong) 而在理論上解決(jue) 了僅(jin) 於(yu) 京師立廟奉祀帝後的宗廟構建問題。

 

四、“稱宗不毀”——儒臣關(guan) 於(yu) 武帝毀廟與(yu) 否之爭(zheng)

 

漢代的宗廟遍祀製度,不僅(jin) 體(ti) 現為(wei) 郡國立廟,而且亦無“親(qin) 盡宜毀”的做法。周人則不同,不僅(jin) 廟數止於(yu) 七,且七廟中又立二祧以藏遷主,唯禱或合祭時得事之。王國維論周代廟數製度,以為(wei) “既有不毀之廟以存尊統,複有四親(qin) 廟以存親(qin) 統”,[王國維:《殷周製度論》,《觀堂集林》卷10,第298頁。]既本親(qin) 親(qin) 義(yi) 以立四親(qin) 廟,又本尊尊義(yi) 以不毀祖宗之廟,如此情文俱至,非若漢初專(zhuan) 尚親(qin) 親(qin) 而立廟無數也。

 

無論天子為(wei) 七廟或五廟,皆以廟數有定,則迭毀之義(yi) 自在其中矣。據緯書(shu) 及鄭玄所言,殷時已有毀廟之法,則周人蓋沿殷人舊製也,其後至秦時猶然。唯漢人篤尚親(qin) 親(qin) ,質樸無學,立廟無數,而無迭毀之法。至元帝時,禦史大夫貢禹不僅(jin) 上奏廢郡國廟,而且主張“古者天子七廟,今孝惠、孝景廟皆親(qin) 盡,宜毀”。[班固:《漢書(shu) 》卷73,第3116頁。]於(yu) 是天子是其議,然未及施行而禹卒。

 

案,貢禹主張立七廟,又以惠、景親(qin) 盡宜毀,則所謂“七廟”者,殆以太上皇、高祖、文帝、武帝、昭帝、皇考、宣帝為(wei) 七廟之數也。[宋胡三省曰:“觀其奏言天子七廟,孝惠、孝景親(qin) 盡宜毀,蓋以悼皇考足為(wei) 七廟也。”(司馬光:《資治通鑒》,中華書(shu) 局,1956,第923頁)據此,貢禹以武、昭、皇考、宣帝為(wei) 四親(qin) 廟,而不毀者尚有太上皇也。]然據《五經異義(yi) 》,貢禹之議,乃謂“王者宗有德,廟不毀。宗而複毀,非尊德之義(yi) ”。[陳壽祺:《五經異義(yi) 疏證》卷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第56頁。]此說不見於(yu) 《漢書(shu) •貢禹傳(chuan) 》、《韋玄成傳(chuan) 》。然貢禹謂惠、景親(qin) 盡宜毀,而不及孝文,則實以文帝為(wei) 太宗而不毀,正《異義(yi) 》所謂“宗有德,廟不毀”之義(yi) 。又據蔡邕奏議曰:“元皇帝時,丞相匡衡、禦史大夫貢禹始建大議,請依典禮,孝文、孝武、孝宣皆以功德茂盛,為(wei) 宗不毀。”[司馬彪:《續漢書(shu) •祭祀誌》注引袁山鬆《後漢書(shu) 》,轉引自皮錫瑞:《駁五經異義(yi) 疏證》卷2,《皮錫瑞全集》冊(ce) 四,第49頁。]則貢禹所謂廟不毀者,除孝文外,尚有孝武、孝宣。然孝宣稱中宗不在元帝時,其所以不毀,乃以親(qin) 未盡故,非為(wei) 宗不毀,蔡氏蓋據後世為(wei) 說也。

 

永光四年(前40),元帝詔罷郡國廟後月餘(yu) ,又下詔曰:

 

蓋聞明王製禮,立親(qin) 廟四,祖宗之廟,萬(wan) 世不毀,所以明尊祖敬宗,著親(qin) 親(qin) 也。朕獲承祖宗之重,惟大禮未備,戰栗恐懼,不敢自顓,其與(yu) 將軍(jun) 、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諸大夫、博士議。[班固:《漢書(shu) 》卷73,第3118頁。]

 

詔書(shu) 將宗廟區別為(wei) 兩(liang) 類,即萬(wan) 世不毀之祖宗廟與(yu) 四親(qin) 廟,其中,祖宗廟體(ti) 現了“尊祖敬宗”的精神,而親(qin) 廟則體(ti) 現了“親(qin) 親(qin) ”的精神。顯然,詔書(shu) 試圖依據周禮來建構漢代的宗廟製度。對此,丞相韋玄成等人奏議曰:

 

禮,王者始受命、諸侯始封之君,皆為(wei) 太祖。以下五廟而迭毀,毀廟之主藏乎太祖,五年而再殷祭,言一禘一祫也。祫祭者,毀廟與(yu) 未毀廟之主皆合食於(yu) 太祖,父為(wei) 昭,子為(wei) 穆,孫複為(wei) 昭,古之正禮也。《祭義(yi) 》曰:“王者禘其祖自出,以其祖配之,而立四廟。”言始受命而王,祭天以其祖配,而不為(wei) 立廟,親(qin) 盡也。立親(qin) 廟四,親(qin) 親(qin) 也。親(qin) 盡而迭毀,親(qin) 疏之殺,示有終也。周之所以七廟者,以後稷始封,文王、武王受命而王,是以三廟不毀,與(yu) 親(qin) 廟四而七。非有後稷始封,文、武受命之功者,皆當親(qin) 盡而毀。成王成二聖之業(ye) ,製禮作樂(le) ,功德茂盛,廟猶不世,以行為(wei) 諡而已。禮,廟在大門之內(nei) ,不敢遠親(qin) 也。臣愚以為(wei) 高帝受命定天下,宜為(wei) 帝者太祖之廟,世世不毀,承後屬盡者宜毀。今宗廟異處,昭穆不序,宜入就太祖廟而序昭穆如禮。太上皇、孝惠、孝文、孝景廟皆親(qin) 盡宜毀,皇考廟親(qin) 未盡,如故。[班固:《漢書(shu) 》卷73,第3118頁。]

 

玄成的奏議包括如下幾點:其一,太祖不毀。始受命王、始封君俱為(wei) 太祖,於(yu) 周而言,則以後稷為(wei) 諸侯始封君,而文、武為(wei) 始受命王,皆不毀。詳玄成之意,似謂高帝以始受命為(wei) 太祖,而無始封君,故不為(wei) 其祖立廟,遑論太上皇耶?其二,太祖以下,唯立四親(qin) 廟,更迭而毀,不違背親(qin) 親(qin) 的精神。其三,高帝為(wei) 始受命王,宜為(wei) 太祖廟不毀,其餘(yu) 如太上皇、惠、文、景等,即便“功德茂盛”,皆當“親(qin) 盡而毀”,至於(yu) 宣帝、悼皇考、昭帝、武帝諸廟則構成四親(qin) 廟,故不毀。[*]

 

[*][有學者認為(wei) ,宣帝於(yu) 本始元年(前113)詔議其祖、父號諡,而未果。直至霍光卒後,有司秉承宣帝意旨,遂追尊宣帝本生父曰皇考,並立廟。故玄成主張的五廟製度,其中以武、昭、皇考、宣四廟作為(wei) 元帝的“四親(qin) 廟”,體(ti) 現了宣帝政策的延續性。(參見郭善兵:《西漢元帝永光年間皇帝宗廟禮製改革考論》,載《煙台師範學院學報》,2004年12月)此說未盡是。據《韋玄成傳(chuan) 》載大司馬王莽奏,當時丞相蔡義(yi) 雖以祖、父不得立廟,然諡其祖為(wei) 戾太子,其父史皇孫為(wei) 悼,母曰悼後,皆奉邑祀之。直至宣帝元康元年(前105),丞相魏相承旨尊悼園為(wei) 皇考,並立廟矣。(參見《漢書(shu) 》卷73,第3130頁)]

 

案,貢禹主張天子七廟,若孝文雖親(qin) 盡,然為(wei) 太宗而不毀,則主張“宗不複毀”之說也。可見,玄成之議實不同於(yu) 貢禹。蓋玄成謂周雖有七廟,然以後稷始封,而文、武為(wei) 受命王,故不毀,則實主張天子五廟也;又謂太上皇、孝惠、孝文、孝景“親(qin) 盡宜毀”,則即便如文帝之“功德茂盛”而稱太宗,猶當“親(qin) 盡宜毀”也。據此,玄成反對“宗不複毀”之說,即以始受命王為(wei) 太祖,備四親(qin) 廟,是為(wei) 天子五廟也。

 

對此,皮錫瑞以為(wei) ,成六年《解詁》謂“天子、諸侯立五廟”,則玄成之議,又與(yu) 《公羊》說同也。然許慎謂貢禹習(xi) 《公羊》,竟與(yu) 玄成異耶?皮氏又曰:

 

鄭君據《禮緯·稽命征》雲(yun) “唐、虞五廟,親(qin) 廟四,始祖廟一。夏四廟,至子孫五。殷五廟,至子孫六”,《鉤命訣》雲(yun) “唐堯五廟,親(qin) 廟四,與(yu) 始祖五。禹四廟,至子孫五。殷五廟,至子孫六。周六廟,至子孫七”,故注《王製》“天子七廟”曰:“此周製。七者,太祖及文王、武王之祧,與(yu) 親(qin) 廟四。大祖,後稷。殷則六廟,契及湯與(yu) 二昭二穆。夏則五廟,無大祖,禹與(yu) 二昭二穆而已。”鄭君之說,亦與(yu) 《解詁》合。是古天子不皆七廟。[皮錫瑞:《駁五經異義(yi) 疏證》卷二,第50頁。]

 

皮氏以為(wei) ,鄭康成用《公羊》說,亦以天子不過五廟,至於(yu) 殷、周廟數有六廟、七廟之異者,亦以祖有不同,非因宗不毀也。據此,康成亦無“宗不複毀”之說,宜其與(yu) 劉歆、王肅之說不同。可見,玄成實據《公羊》,主天子五廟之說,皮錫瑞因謂“漢議廟製,玄成之說最正”。至於(yu) 貢禹之論,皮氏以為(wei) ,“貢禹治《公羊》者,豈不知《公羊》之義(yi) ?天子、諸侯立五廟,受命、始封之君立一廟,乃以古者天子七廟為(wei) 通製,又以孝文不在毀廟之列。禹固非曲學阿世者,蓋有依違不得已之意焉”。[皮錫瑞:《駁五經異義(yi) 疏證》卷二,第50頁。]學者固有不得不屈於(yu) 時勢者,則皮氏之說,可謂“君子辭”也。

 

據《漢書(shu) •韋玄成傳(chuan) 》,當時朝臣在宗廟迭毀問題上頗有異論,丞相韋玄成等四十四人主張天子五廟,則太宗亦因親(qin) 盡而毀也。此外,又有大司馬車騎將軍(jun) 許嘉等二十九人認為(wei) ,文帝有“除誹謗,去肉刑,躬節儉(jian) ,不受獻,罪人不帑,不私其利,出美人,重絕人類,賓賜長老,收恤孤獨”等功德,宜為(wei) 太宗之廟;而廷尉忠以為(wei) ,武帝有“改正朔,易服色,攘四夷”之功德,宜為(wei) 世宗之廟;諫大夫尹更始等十八人以為(wei) ,“皇考廟上序於(yu) 昭穆,非正禮,宜毀”。[班固:《漢書(shu) 》卷73,第3118、3119頁。]

 

可見,較諸朝臣在罷郡國廟問題上達成的共識,而在宗廟迭毀問題上則表現出相當大的差異,因此,元帝“依違者一年”,才下詔曰:

 

蓋聞王者祖有功而宗有德,尊尊之大義(yi) 也;存親(qin) 廟四,親(qin) 親(qin) 之至恩也。高皇帝為(wei) 天下誅暴除亂(luan) ,受命而帝,功莫大焉。孝文皇帝國為(wei) 代王,諸呂作亂(luan) ,海內(nei) 搖動,然群臣黎庶靡不一意,北麵而歸心,猶謙辭固讓而後即位,削亂(luan) 秦之跡,興(xing) 三代之風,是以百姓晏然,鹹獲嘉福,德莫盛焉。高皇帝為(wei) 漢太祖,孝文皇帝為(wei) 太宗,世世承祀,傳(chuan) 之無窮,朕甚樂(le) 之。孝宣皇帝為(wei) 孝昭皇帝後,於(yu) 義(yi) 一體(ti) 。孝景皇帝廟及皇考廟皆親(qin) 盡,其正禮儀(yi) 。[*]

 

[*][參見班固:《漢書(shu) 》卷73,第3120頁。有學者認為(wei) ,“孝景皇帝廟及皇考廟皆親(qin) 盡”一語,“親(qin) 盡”當作“親(qin) 未盡”。(參見王柏中:《漢代廟製問題探討》,《史學月刊》,2003年第6期)案,景帝乃元帝高祖之父,悼皇考則為(wei) 其祖,無論“親(qin) 盡”或“親(qin) 未盡”,皆彼此扞格不通。考玄成前議,謂“太上皇、孝惠、孝文、孝景廟皆親(qin) 盡宜毀,皇考廟親(qin) 未盡”,則景帝廟“親(qin) 盡”,而皇考廟“親(qin) 未盡”,條理順暢,不知元帝詔書(shu) 何故有此難通之語?其後玄成等複奏,唯謂太上皇、孝惠廟親(qin) 盡,而不及孝景與(yu) 皇考廟。至元帝崩後,匡衡奏中則謂孝景親(qin) 盡,亦不及皇考,則元帝以來,皇考廟在四親(qin) 廟之列,當無疑矣。

 

又,平帝元始時,大司馬王莽奏言中謂“孝元世以孝景皇帝及皇考廟親(qin) 未盡,不毀”,此說與(yu) 元帝詔所言“孝景皇帝廟及皇考廟皆親(qin) 盡”,皆屬可疑。考王莽所言,蓋以宣帝既後昭帝,又為(wei) 皇考立廟,可謂“兩(liang) 統貳父,違於(yu) 禮製”。(班固:《漢書(shu) 》卷73,第3130頁)故元、成、哀時,皇考廟始終備四親(qin) 廟之列,至平帝時始廢耳。又,哀帝時,泠褒、段猶上書(shu) ,以為(wei) 當為(wei) 哀帝本生父共皇立廟京師。顯然,此舉(ju) 蓋效法宣帝為(wei) 其父悼皇立廟之先例也。平帝即位,王莽柄政,廢共皇廟,同時上書(shu) 罷悼皇廟,其中曰:“臣愚以為(wei) 皇考廟本不當立,累世奉之,非是。……(魏)相奏悼稱‘皇考’,立廟,益民為(wei) 縣,違離祖統,乖繆本義(yi) 。”(同上)可見,王莽深憾於(yu) 哀帝之追崇本生,因追議宣帝立悼皇廟之非也。]

 

可見,立祖宗廟,體(ti) 現了“尊尊之大義(yi) ”;而存四親(qin) 廟,則體(ti) 現了“親(qin) 親(qin) 之至恩”。不難看出,元帝詔書(shu) 折衷了玄成一派與(yu) 許嘉一派的觀點,確立了太祖、太宗廟不毀的地位,“世世承祀,傳(chuan) 之無窮”;又采納尹更始一派之說,以宣帝為(wei) 昭帝後,則皇考廟雖在四親(qin) 廟之列,但不在君統昭穆之序。至於(yu) 廷尉尹忠主張以武帝為(wei) 世宗,則因武帝尚未親(qin) 盡,詔書(shu) 將此問題擱置起來。[*]

 

[*][案,宣帝時已尊武帝為(wei) 世宗,元帝時,武帝因親(qin) 未盡而不在毀廟之列,故當時毀廟之爭(zheng) ,除少數人外,皆未涉及武帝的世宗地位問題。直至元帝臨(lin) 終時,大概擔心此後武帝不複在四親(qin) 廟之列,故再次明確武帝的世宗地位,曰:“孝宣皇帝尊孝武廟曰世宗,損益之禮,不敢有與(yu) 焉。”(《漢書(shu) 》卷73,第3124頁)]

 

對此,玄成等奏曰:

 

祖宗之廟世世不毀,繼祖以下,五廟而迭毀。今高皇帝為(wei) 太祖,孝文皇帝為(wei) 太宗,孝景皇帝為(wei) 昭,孝武皇帝為(wei) 穆,孝昭皇帝與(yu) 孝宣皇帝俱為(wei) 昭。皇考廟親(qin) 未盡。太上、孝惠廟皆親(qin) 盡,宜毀。太上廟主宜瘞園,孝惠皇帝為(wei) 穆,主遷於(yu) 太祖廟,寢園皆無複修。[參見班固:《漢書(shu) 》卷73,第3120頁。]

 

可見,玄成代表朝臣完全接受了詔書(shu) 中對此問題的處理,即確立了太祖、太宗廟“世世不毀”以及四親(qin) 廟迭毀的宗廟製度。[*]此外,詔書(shu) 以宣帝為(wei) 昭帝後,但在漢人看來,昭、宣在血緣上卻屬於(yu) 祖孫關(guan) 係,故俱為(wei) 昭。案,《公羊傳(chuan) 》謂“為(wei) 人後者為(wei) 之子”,《穀梁》、《左氏》亦用此說,然而,當時儒臣格於(yu) 親(qin) 親(qin) 之義(yi) ,雖以親(qin) 盡廢太上皇廟,猶以武、昭、皇考、宣諸廟備四親(qin) 廟也。此種做法顯然有悖於(yu) 《春秋》經義(yi) ,不過,卻在後來的何休、範甯與(yu) 杜預注中得到了體(ti) 現,即以血緣定昭穆,而與(yu) 君統無涉焉。

 

[*][皮錫瑞以為(wei) ,許嘉、廷尉忠以孝文、孝武為(wei) 言,即主張“宗不複毀”也;其後元帝為(wei) 之“依違者一年”,乃詔以高帝為(wei) 太祖、文帝為(wei) 太宗,“則玄成已不能持其初議毀孝文矣”。至哀帝時,無論彭宣、滿昌、左鹹等議毀武帝,以及王舜、劉歆尊武帝為(wei) 世宗,皆無預於(yu) 文帝之毀否,則去玄成正論遠矣。皮氏又謂玄成既不能力持初議,即知貢禹之不能不稍依違矣。(參見皮錫瑞:《駁五經異義(yi) 疏證》卷2,《全集》冊(ce) 四,第51頁)蓋文帝、武帝既見尊為(wei) 太宗、世宗,則貢禹雖學《公羊》,而不用五廟說,即所謂“依違”之見也。]

 

其後,匡衡繼為(wei) 丞相。時元帝寢疾,欲複郡國廟,匡衡乃禱於(yu) 高祖、孝文、孝武諸廟,不獨自陳罷郡國廟的理由,又告謝毀廟曰:

 

往者大臣以為(wei) ,在昔帝王承祖宗之休典,取象於(yu) 天地,天序五行,人親(qin) 五屬,天子奉天,故率其意而尊其製。是以禘嚐之序,靡有過五。受命之君躬接於(yu) 天,萬(wan) 世不墮。繼烈以下,五廟而遷,上陳太祖,間歲而祫,其道應天,故福祿永終。太上皇非受命而屬盡,義(yi) 則當遷。又以為(wei) “孝莫大於(yu) 嚴(yan) 父”,故父之所尊子不敢不承,父之所異子不敢同。禮,公子不得為(wei) 母信,為(wei) 後則於(yu) 子祭,於(yu) 孫止,尊祖嚴(yan) 父之義(yi) 也。寢日四上食,園廟間祠,皆可亡修。皇帝思慕悼懼,未敢盡從(cong) 。惟念高皇帝聖德茂盛,受命溥將,欽若稽古,承順天心,子孫本支,陳錫亡疆。誠以為(wei) 遷廟合祭,久長之策,高皇帝之意,乃敢不聽?即以令日遷太上、孝惠廟,孝文太後、孝昭太後寢,將以昭祖宗之德,順天人之序,定無窮之業(ye) 。今皇帝未受茲(zi) 福,乃有不能共職之疾。皇帝願複修承祀,臣衡等鹹以為(wei) 禮不得。如不合高皇帝、孝惠皇帝、孝文皇帝、孝武皇帝、孝昭皇帝、孝宣皇帝、太上皇、孝文太後、孝昭太後之意,罪盡在臣衡等,當受其咎。今皇帝尚未平,詔中朝臣具複毀廟之文。臣衡中朝臣鹹複以為(wei) 天子之祀義(yi) 有所斷,禮有所承,違統背製,不可以奉先祖,皇天不祐,鬼神不饗。六藝所功,皆言不當,無所依緣,以作其文。事如失指,罪乃在臣衡,當深受其殃。[班固:《漢書(shu) 》卷73,第3124、3125頁。]

 

匡衡在禱文中陳述了始受命祖不毀以及親(qin) 盡宜毀的理由。不過,其中並未涉及“稱宗不毀”的問題。至元帝崩後,匡衡奏言中有“案衛思後、戾太子、戾後園,親(qin) 未盡。孝惠、孝景廟親(qin) 盡,宜毀。及太上皇、孝文、孝昭太後、昭靈後、昭哀後、武哀王祠,請悉罷,勿奉。”[班固:《漢書(shu) 》卷73,第3117頁。]據此,元帝有疾時,所複祀者包括郡國廟及親(qin) 盡之京師寢廟園;至臨(lin) 終時,再廢郡國廟,而京師寢廟園依然修祀。至此因匡衡奏言,再廢親(qin) 盡之京師寢廟園,尤其強調已複之惠、景廟及太上皇、孝文、孝昭太後、昭靈後、昭哀後、武哀王祠,皆“親(qin) 盡宜毀”。可見,匡衡的主張實近於(yu) 韋玄成之初議,即主張立天子五廟也。

 

案,許慎《五經異義(yi) 》雲(yun) :

 

《詩》魯說:丞相匡衡以為(wei) 殷中宗、周成、宣王,皆以時毀。《古文尚書(shu) 》說:經稱“中宗”,明其廟宗而不毀。謹案:《春秋公羊》禦史大夫貢禹說:王者宗有德,廟不毀。宗而複毀,非尊德之義(yi) 。[陳壽祺:《五經異義(yi) 疏證》卷上,第56頁。]

 

許慎謂匡衡習(xi) 《魯詩》,陳壽祺以為(wei) 傳(chuan) 寫(xie) 之誤,當習(xi) 《齊詩》也;又謂貢禹習(xi) 《公羊》,然不見於(yu) 本傳(chuan) 。然《異義(yi) 》明言貢、匡之主張不同,即匡衡以殷中宗、周成、宣王皆以時毀,則雖宗猶毀也;若貢禹以為(wei) 不毀者唯宗,所以尊德也,其說與(yu) 《古文尚書(shu) 》說同。可見,匡衡與(yu) 玄成之議相同,皆無“宗不複毀”之意。然據蔡邕奏議所言,則以貢、匡之議為(wei) 同,俱持“為(wei) 宗不毀”,其說非也。

 

至成帝時,複高後時擅議宗廟之令,又再複太上皇寢廟園,而以昭靈後、武哀王、昭哀後並食於(yu) 太上寢廟如故。其後哀帝即位,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奏言再議宗廟迭毀問題。於(yu) 是,光祿勳彭宣、詹事滿昌、博士左鹹等五十三人,主張唯太祖、太宗廟不毀,其下親(qin) 盡宜毀,武帝雖有功烈,而為(wei) 世宗,然“不得與(yu) 祖宗並列”,亦當親(qin) 盡宜毀。其實,早在成帝時,武帝已親(qin) 盡,其毀與(yu) 否已然成為(wei) 問題,隻是礙於(yu) 成帝禁止擅議宗廟,依舊廟祀而已。因此,哀帝時重新興(xing) 起的宗廟迭毀爭(zheng) 論,關(guan) 鍵在於(yu) 如何對待作為(wei) 世宗的武帝,即應該遵循“親(qin) 盡宜毀”的原則,還是依從(cong) “宗不複毀”的原則?

 

此時朝臣多遵循韋玄成、匡衡以來的“正論”,唯以祖宗廟不毀,然而,另有太仆王舜、中壘校尉劉歆獨持異議,曰:

 

高帝建大業(ye) ,為(wei) 太祖;孝文皇帝德至厚也,為(wei) 文太宗;孝武皇帝功至著也,為(wei) 武世宗,此孝宣帝所以發德音也。[班固:《漢書(shu) 》卷73,第3126頁。]

 

王舜、劉歆此番言論,其用意是從(cong) 功德上將世宗與(yu) 太祖、太宗並列,“萬(wan) 世之基也,中興(xing) 之功未有高焉者也”,如是,太祖、太宗既得不毀,則世宗自當不毀矣。可以說,貢禹所持的“宗不複毀”之說,其實為(wei) 劉歆之論開了後門,質言之,太宗因“德至厚”而既得不毀,則世宗“功至著”,自當不毀矣。

 

劉歆等進而論曰:

 

《禮記·王製》及《春秋穀梁傳(chuan) 》,天子七廟,諸侯五,大夫三,士二。天子七日而殯,七月而葬;諸侯五日而殯,五月而葬。此喪(sang) 事尊卑之序也,與(yu) 廟數相應。其文曰:“天子三昭三穆,與(yu) 太祖之廟而七;諸侯二昭二穆,與(yu) 太祖之廟而五。”故德厚者流光,德薄者流卑。《春秋左氏傳(chuan) 》曰:“名位不同,禮亦異數。”自上以下,降殺以兩(liang) ,禮也。七者,其正法數,可常數者也。宗不在此數中。宗,變也,苟有功德則宗之,不可預為(wei) 設數。故於(yu) 殷,太甲為(wei) 太宗,大戊曰中宗,武丁曰高宗。周公為(wei) 《毋逸》之戒,舉(ju) 殷三宗以勸成王。繇是言之,宗無數也,然則所以勸帝者之功德博矣。以七廟言之,孝武皇帝未宜毀;以所宗言之,則不可謂無功德。《禮記》祀典曰:“夫聖王之製祀也,功施於(yu) 民則祀之,以勞定國則祀之,能救大災則祀之。”竊觀孝武皇帝,功德皆兼而有焉。凡在於(yu) 異姓,猶將特祀之,況於(yu) 先祖?或說天子五廟無見文;又說中宗、高宗者,宗其道而毀其廟,名與(yu) 實異,非尊德貴功之意也。《詩》雲(yun) :“蔽芾甘棠,勿剪勿伐,邵伯所茇。”思其人猶愛其樹,況宗其道而毀其廟乎?迭毀之禮自有常法,無殊功異德,固以親(qin) 疏相推及。至祖宗之序,多少之數,經傳(chuan) 無明文,至尊至重,難以疑文虛說定也。孝宣皇帝舉(ju) 公卿之議,用眾(zhong) 儒之謀,既以為(wei) 世宗之廟,建之萬(wan) 世,宣布天下。臣愚以為(wei) 孝武皇帝功烈如彼,孝宣皇帝崇立之如此,不宜毀。[班固:《漢書(shu) 》卷73,第3127頁。]

 

考劉歆之說,包括如下幾個(ge) 要點:其一,《王製》與(yu) 《穀梁傳(chuan) 》有天子七廟之明文,其與(yu) 諸侯五廟有差者,德有厚薄而有尊卑之序故也。其二,先帝有功德則宗之,此宣帝所以尊武帝為(wei) 世宗也。其三,《王製》七廟之說,謂“三昭三穆,與(yu) 大祖之廟而七”,則哀帝時,武帝廟猶在昭穆之序,不在“親(qin) 盡宜毀”之數。其四,提出“宗無數”之說,則凡稱宗者皆不當毀,所以勸功德也。因駁玄成、匡衡等舊說,謂五廟說不見於(yu) 經傳(chuan) ,且為(wei) 宗猶毀“非尊德貴功之意”。

 

可以說,元帝時朝廷依據“親(qin) 盡宜毀”與(yu) “宗不複毀”的原則,將周禮中的天子七廟說落實到了現實層麵,其關(guan) 鍵則在於(yu) 確立了太宗廟的世世不毀地位。至於(yu) 武帝廟,因親(qin) 屬未盡,猶在議而未定之域。至哀帝時,按照“親(qin) 盡宜毀”的原則,武帝廟自當毀無疑,此彭宣、滿昌、左鹹等所論也。而在劉歆等少數人看來,“以七廟言之,孝武皇帝未宜毀;以所宗言之,則不可謂無功德”,則無論就“親(qin) 盡宜毀”而論,抑或就“宗不複毀”而言,武帝皆不當毀。劉歆說的關(guan) 鍵在於(yu) 提出了“宗無數”之說,不獨論證了世宗廟不毀的合理性,而且為(wei) 後來宣帝中宗廟不毀開了方便之門。顯然,此種主張貫徹了宣、元諸帝在這個(ge) 問題上的一貫態度,很快得到了皇帝的認可。[*]

 

[*][案,鄭玄據《祭法》七廟之文以釋《王製》,則周之七廟者,乃太祖後稷、文、武二祧及四親(qin) 廟,若準許此以論漢之七廟,則哀帝時,當以成、元、宣、悼皇考為(wei) 四親(qin) 廟,而文、武廟為(wei) 二祧。劉歆所謂七廟說,不同於(yu) 鄭玄,蓋以太祖廟以下,不數宗廟,另有三昭三穆之廟,則似親(qin) 廟有六矣。是說於(yu) 禮無據,然其數則可上包昭、武二帝,則就“親(qin) 盡宜毀”原則而論,武廟亦不當毀也。

 

其後,王肅亦據《王製》之說,主張親(qin) 廟有六,且謂“尊者尊統於(yu) 上,故天子七廟,其有殊功異德,非太祖而不毀,不在七廟之數,其禮與(yu) 太祖同,則文、武之廟是”(陳壽祺:《五經異義(yi) 疏證》卷上引《通典》,第61頁),亦主“宗無數”之說,則王肅之論盡與(yu) 劉歆同矣。

 

劉歆、王肅六親(qin) 廟之說,影響至後世廟製。其先,獻帝時,蔡邕《宗廟迭毀議》有雲(yun) :“臣謹案禮製七廟,三昭三穆,與(yu) 太祖七。……孝章皇帝、孝安皇帝、孝桓皇帝親(qin) 在三昭,孝和皇帝、孝順皇帝、孝靈皇帝親(qin) 在三穆,廟親(qin) 未盡,四時常陳。”(嚴(yan) 可均輯:《全後漢文》,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1999,第742頁)是說遠紹劉歆,而近啟王肅之說也。又,隋許善心、禇亮嚐有議曰:“至魏初,高堂隆為(wei) 鄭學,議立親(qin) 廟四,太祖武帝,猶在四親(qin) 之內(nei) ,乃虛置太祖及二祧,以待後代。至景初間,乃依王肅,更立五世、六世祖,就四親(qin) 而為(wei) 六廟。晉武受禪,博議宗祀,至於(yu) 寢廟之儀(yi) ,皆依魏晉舊事。宋武帝初受晉命為(wei) 王,依諸侯立親(qin) 廟四。即位之後,增祠五世祖相國掾府君、六世祖右北平府君,止於(yu) 六廟。逮身歿,主升從(cong) 昭穆,猶太祖之位也。降及齊、梁,守而弗革,加崇迭毀,禮無違舊。”(陳壽祺:《五經異義(yi) 疏證》卷上引《隋書(shu) •禮儀(yi) 誌》,第65頁)則漢魏以後,多用親(qin) 廟六之說矣。

 

劉歆甚至認為(wei) ,聖人乃順乎人情而製禮,故不當毀廟,因謂“自貢禹建迭毀之議,惠、景及太上寢園廢而為(wei) 虛,失禮意矣”(《漢書(shu) 》卷73,第3129頁)。案,貢禹主七廟之說,遂有迭毀之議,今若劉歆之論,則欲盡複元帝以前宗廟無數之舊製耶?

 

然劉歆之說,實本貢禹之議而來。故陳壽祺認為(wei) ,“《異義(yi) 》所引禹說王者宗有德、廟不毀,則與(yu) 歆等合,此蓋禹言古者天子七廟之法。《異義(yi) 》取其一端,言各有當”。(陳壽祺:《五經異義(yi) 疏證》卷上,第59頁)皮氏之說略近,謂“劉歆數孝文、孝武為(wei) 七廟,正本禹說”。(皮錫瑞:《駁五經異義(yi) 疏證》卷2,《全集》冊(ce) 四,第51頁)蓋貢禹雖建迭廟之議,然其中猶有“宗有德”之說,遂為(wei) 劉歆所本也。

 

《五經異義(yi) 》謂鄭玄無駁,則亦主張“宗不複毀”也。其實不然。案孔廣林曰:“《明堂位》注雲(yun) :‘世室者,不毀之名也。’是鄭亦以為(wei) 宗不複毀矣。而注《稽命征》‘殷五廟,至於(yu) 子孫六’,則又雲(yun) :‘契為(wei) 始祖,湯為(wei) 受命王,各立其廟,與(yu) 親(qin) 廟四,故六。’似又謂殷毀中宗者。《詩·烈祖》正義(yi) 雲(yun) :‘鄭據其正者而言。宗既無常,數亦不定,故不數二宗之廟是也。’”(陳壽祺:《五經異義(yi) 疏證》卷上引,第56頁)故皮錫瑞以為(wei) ,“鄭解天子七廟,用貢禹、韋、匡說,與(yu) 劉歆、王肅異,乃於(yu) 《異義(yi) 》從(cong) 而不駁,皆不可解”。(皮錫瑞:《駁五經異義(yi) 疏證》卷2,《皮錫瑞全集》冊(ce) 四,第49頁)]

 

五、餘(yu) 論

 

關(guan) 於(yu) 劉歆所建議,其後班彪嚐有論曰:“考觀諸儒之議,劉歆博而篤矣。”[班固:《漢書(shu) 》卷73,第3131頁。]然考元帝以後諸儒臣議論,皆主迭毀之說,蓋以親(qin) 盡而宜毀也。至劉歆乃盡反舊說,既違經義(yi) ,又闇於(yu) 虛耗民財之實際。唯諸臣之異者,則在“宗不複毀”之說耳。其先,貢禹首建毀廟之議,然考其七廟之論,內(nei) 中實有“宗不複毀”之說,其目的則在確立文帝作為(wei) 太宗的不毀地位。其後,韋玄成持天子五廟說,則太宗亦在毀列,然見沮於(yu) 許嘉等,遂不能力持初議矣。哀帝時,劉歆又力主武帝稱宗不毀,則“宗不複毀”之說,其意圖更在於(yu) 確立武帝作為(wei) 世宗的不毀地位矣。

 

大略言之,主張“親(qin) 盡宜毀”者,代表了大多數朝臣的立場,即唯以太祖廟不毀,其餘(yu) 不在四親(qin) 廟之列者,皆當迭毀;而主張“宗不複毀”者,雖屬少數派,卻代表了皇家的立場,則除四親(qin) 廟迭毀外,又有稱宗世世不毀之廟。正因如此,少數派最終得到了皇帝的支持,而占據了上風,此貢禹所以有依違之論,而玄成終不敢力持初議也。

 

皮錫瑞懲於(yu) 後世“宗無數”之現實,乃極論“宗不複毀”說之非,曰:

 

祖宗雖有功德,當報而不當別立廟。若有功德卽別立廟,為(wei) 天子者,誰自謂無功德?子孫嗣為(wei) 天子者,誰肯謂其祖考無功德?夏侯勝議武帝,下獄幾死,廷臣誰敢正言其非?其勢必將如東(dong) 漢,諸帝皆稱宗、皆立廟矣。漢之廟製,經西漢諸儒稍加厘正,至東(dong) 漢而古製盡廢,皆劉歆“宗無數”之說啟之。班固稱其博篤,殆以國製不敢議歟?鄭言廟製主韋玄成,與(yu) 古文《尚書(shu) 》說絕異,乃從(cong) 《異義(yi) 》不駁,殆亦以國製不敢議歟?[皮錫瑞:《駁五經異義(yi) 疏證》卷2,第51頁。]

 

案,禮家本有“祖有功而宗有德”之說,然此說之流訛,其始則有“宗不複毀”之議,至劉歆提出“宗無數”之議,可謂弊甚矣。故元帝時,唯以太宗廟不毀,則廟數不過六而已;哀帝時,則增以世宗廟不毀,則天子七廟矣;平帝時,王莽柄政,於(yu) 元始四年(公元4年),“尊孝宣廟為(wei) 中宗,孝元廟為(wei) 高宗,天子世世獻祭”,[班固:《漢書(shu) •平帝紀》,卷12,第357頁。]正用劉歆“宗無數”之說,則廟數有九矣;平帝以後,又“奏尊孝成廟曰統宗,孝平廟曰元宗”,[班固:《漢書(shu) •王莽傳(chuan) 》,卷99上,第4078頁。]則廟數有十一矣。東(dong) 漢時,雖廢棄王莽時所尊諸宗,然至明、章以後,至有十二廟之數。[*]可見,種種流弊所及,皆劉歆“宗無數”謬說有以啟之也。然若追本溯源,貢禹“宗不複毀”之議不能辭其咎焉。蓋儒者迫於(yu) 皇權,常不能持守其初心,然猶有可恕者。若劉歆矜其博學,逢君之惡,則不足論矣。此種學說流弊所所及,致使東(dong) 漢以後,凡帝莫不稱宗矣。

 

[*][案,西漢時諸帝皆於陵旁立廟。至光武中興,建武初,於洛陽高祖廟祭西漢十一帝,又立親廟祭其父南頓君以上至舂陵節侯,則此時唯有二廟耳。建武十八年(43),光武帝采納大司徒戴涉、大司空竇融之議,於洛陽高廟祭宣、元以上西漢諸帝神主,而於長安故高廟祭成、哀、平三帝神主,又為南頓君立皇考廟於南陽,祭祀舂陵節侯以下四代先祖。光武帝崩後,明帝為之立世祖廟,則所祭帝主有十二耳;且自立遺詔,不自別立廟,而藏主於世祖廟別殿,此後東漢諸帝皆藏主於世祖廟,遂形成東漢一代“同堂異室”的廟製。至漢末,洛陽高廟唯祭高、文、武、宣、元五主,世祖廟則祭光武、明、章、和、安、順、桓七主,形成兩廟十二神主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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