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世和】溝通天命:董仲舒對儒家神聖性與超越性根基的再植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8-26 17:46:49
標簽:天、天人合一、天命、祭祀、絕地天通、董仲舒

溝通天命:董仲舒對儒家神聖性與(yu) 超越性根基的再植

作者:梁世和(河北省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衡水學院學報》2020年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七月初六日己亥

          耶穌2020年8月24日

 

摘要:“絕地天通”之後中國文化朝人文化、理性化、人間化方向發展,對神性的關(guan) 注逐漸淡化。董仲舒天人之學的建立,將“絕地天通”以來天人分離的狀態,拉回到天人相合的軌道,重新建立起儒學對天的信仰,開啟了儒學的神學時代。董仲舒的“天人合一”是“神人合一”,祭祀活動是溝通天命的重要禮儀(yi) ,是儒家神聖性的體(ti) 現。董仲舒試圖通過祭祀行為(wei) ,將至上之“天”以及神聖性、超越性的理念,再度植根於(yu) 儒學及儒者的心靈,其所留下的精神遺產(chan) ,在當今重建儒學的過程中需要被認真對待。

 

關(guan) 鍵詞:董仲舒;絕地天通;天;天人合一;天命;儒家;祭祀

 

《董仲舒與(yu) 儒學研究》專(zhuan) 欄特約主持人按語

 

天人關(guan) 係是中國哲學的一個(ge) 根本性問題。梁世和研究員把“絕地天通”看作中華文化和思想的起點。從(cong) 上古巫覡文化,到殷商祭祀文化,再到周代禮樂(le) 文化,逐步演進、轉型,而朝向人文化、理性化、人間化的方向發展,對神性的關(guan) 注不斷淡化。孔子自覺繼承西周禮樂(le) 文化,是三代文明走向人文化的一大成果。天是儒者的信仰根基,聖人是溝通天人的使者、傳(chuan) 達天命的先知。孔子的“下學而上達”是溝通天命的方法。隻有聖人才可以壟斷溝通天人的資格、特權和技巧。漢後“絕地天通”則是皇權壟斷了通天的權力,一般儒者喪(sang) 失了獲悉天命的渠道,也因為(wei) 久於(yu) 切近人事,而疏於(yu) 天道,漸漸不複知天。董仲舒天人之學的建立,結束了天人分離的狀態,天人又可以相合,重新建立起儒學對天的信仰。董仲舒繼承並強化了孔子對天的信仰,開啟了儒學的新時代——神學時代。“天”成為(wei) 儒家思想的終極實在、最高本體(ti) ,儒學神聖性、超越性的根基。經由董仲舒,儒者成為(wei) “知天命”“通天道”的君子,成為(wei) 代天立言的精神領袖。這些都是頗有創新力的見解,可以稍微解釋儒家為(wei) 什麽(me) 可以取代一神教而成為(wei) 曆代中國人的精神支柱,因而具有很好的學術啟迪意義(yi) 。

 

上海交通大學長聘教授、博士生導師

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首席專(zhuan) 家

中華孔子學會(hui) 董仲舒研究委員會(hui) 會(hui) 長

董子學院、董仲舒國際研究院、董子講壇首席專(zhuan) 家餘(yu) 治平博士

 

“絕地天通”是中國上古思想史上的重大事件,最早的文獻記載是《尚書(shu) ·呂刑》:“乃命重、黎,絕地天通,罔有降格。”孔安國傳(chuan) 曰:“重即羲,黎即和。堯命羲、和,世掌天地四時之官,使人神不擾,各得其序,是謂絕地天通。言天神無有降地,地民不至於(yu) 天,明不相幹。”孔穎達疏曰:“三苗亂(luan) 德,民神雜擾。帝堯既誅苗民,乃命重黎二氏,使絕天地相通,令民神不雜。於(yu) 是天神無有下至地,地民無有上至天,言天神地民不相雜也。”[1]539上文所說“重”“黎”是人名,帝堯命他倆(lia) 分管天地,斷絕了上天和人間的往來,天神不再降臨(lin) 。這一事件使得天地分離,人神相隔。孔安國和孔穎達的注疏都指出,在絕地天通之前,是民神雜擾和亂(luan) 德的狀態,後來帝堯整頓人間秩序,絕地天通,使民神不擾,各得其所。實質上,這是一個(ge) 由天人合一走向天人分離時代的巨大轉變。

 

“絕地天通”事件自《尚書(shu) ·呂刑》提出後,由於(yu) 文字簡約,但又意義(yi) 重大,從(cong) 春秋時代的《國語·楚語》就開始對其內(nei) 涵進行解讀,直到今天人們(men) 仍然在嚐試各種新的解讀,可謂眾(zhong) 說紛紜[2]。本文不糾纏這些紛爭(zheng) ,隻關(guan) 注這一事件在中國思想史上的影響,那就是這一事件成為(wei) 天人關(guan) 係的分水嶺,自此以後中國曆史開始走向天人隔絕時期。“絕地天通”的根本原因是“三苗亂(luan) 德,民神雜擾”。《尚書(shu) ·呂刑》從(cong) 立法角度記述說,由於(yu) 蚩尤作亂(luan) ,致使三苗之民,風氣大壞,互相攻擊殺害,傲慢、邪惡、作亂(luan) ,無所不為(wei) ,蚩尤就用五種虐刑管製民眾(zhong) ,不管有罪無罪,濫用酷刑,苗民則互相欺詐,沒有忠信,背叛誓約。帝堯看到苗民沒有美德、蚩尤濫施暴行的亂(luan) 象,便滅絕了惡人,使他們(men) 沒有後代留在人間,並斷絕了人間與(yu) 天上的溝通。其起因是“亂(luan) 德”,結果是人神分離。

 

“絕地天通”之後,天地分開,人神不擾。天地人神分離是現存秩序的巨大轉變,舊的“民神雜擾”秩序解體(ti) 了,新的人間秩序需要重新建立。於(yu) 是,堯帝“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馬融解釋說:“羲氏掌天官,和氏掌地官,四子掌四時。”[1]28堯帝命令羲氏掌握天,和氏掌握地,四子即羲氏與(yu) 和氏的後人:羲仲、羲叔、和仲、和叔,分別掌握春夏秋冬四時。他們(men) 觀察日月星辰的規律,製定曆法,將天時節令傳(chuan) 授給百姓,然後據此規定百官的職守,各種事情便都興(xing) 起來了。人間秩序的建設,堯帝首先由時空秩序的建立開始,楊儒賓甚至將此重要性比擬為(wei) 康德哲學中的先驗範疇[3]。在康德哲學中,空間和時間是感性直觀形式,是認識成立的邏輯前提和先決(jue) 條件。正是在此時空秩序確立的基礎上,中華禮樂(le) 文明建設才逐漸展開,文明秩序得以建立。因此,“絕地天通”事件確實可以稱之為(wei) 中華文化和思想的起點。此後,中國文化的演進基本是朝向人文化、理性化、人間化的方向發展,對神性的關(guan) 注則逐漸淡化。陳來說:“儒家注重文化教養(yang) ,以求在道德上超離野蠻狀態,強調控製情感、保持儀(yi) 節風度、注重舉(ju) 止合宜,而排斥巫術,這樣一種理性化的思想體(ti) 係是中國文化史漫長演進的結果。它是由夏以前的巫覡文化發展為(wei) 祭祀文化,又由祭祀文化的殷商高峰而發展為(wei) 周代的禮樂(le) 文化,才最終產(chan) 生形成。”[4]三代以來,中國文化由巫覡文化向祭祀文化,再向禮樂(le) 文化演進,而西周禮樂(le) 文化成為(wei) 孔子思想的重要基礎,這是中國文化向人文化發展的巨大成果,與(yu) 此相應的是,東(dong) 周以來對“天”的信仰卻如同周天子地位一樣不斷衰落。

 

天是儒者的信仰根基,“知天命”“通天道”是儒者的永恒追求。《法言·君子》曰:“通天、地、人曰儒。”可見,通達天、地、人之道是儒者的基本要求。在孔子看來,天是自然界和人間的最高主宰,是人類祈禱和敬畏的對象。孔子說“唯天為(wei) 大”(《論語·堯曰》),要“畏天命”(《論語·季氏》),並稱“獲罪於(yu) 天,無所禱也”(《論語·八佾》)。孔子還認為(wei) 天命是人類德行的來源:“天生德於(yu) 予。”(《論語·述而》)而且,人與(yu) 天是可以相互溝通的,人可以了解天賦予人的使命,天也知道人的內(nei) 心,所以孔子說“知我者其天乎”(《論語·憲問》)。人與(yu) 天的這種相互溝通就是“上達天命”的狀態。孔子講“五十而知天命”(《論語·為(wei) 政》),說自己五十歲時領悟了上天賦予的使命。“天下之無道也久矣,天將以夫子為(wei) 木鐸”(《論語·八佾》),木鐸是金口木舌的銅鈴,是人與(yu) 神溝通的媒介。上天選中孔子來教化百姓,以正道來糾正無道,說明“天”也始終關(guan) 注著人間。這裏,孔子是溝通天人的使者,是傳(chuan) 達天命、警示眾(zhong) 人的先知。“知天命”“通天道”是對儒者的基本要求,蘇軾說:“君子而不通天道則無以助民而合其居矣。”[5]如果不能通天道,便無以幫助百姓,就喪(sang) 失了儒者的資格,不能成為(wei) 君子。

 

“絕地天通”的結果是皇權壟斷了通天的權力,使一般儒者喪(sang) 失了獲悉天命的渠道,而且由於(yu) 久於(yu) 切近人事,疏於(yu) 天道,漸漸不複知天。為(wei) 此,孔子提出“下學而上達”的溝通天命的方法。孔安國注曰:“下學人事,上知天命。”皇侃疏曰:“下學,學人事。上達,達天命。”[6]即借由下學人事的活動,而最終上達天命。孟子則遵循盡心、知性、知天的路徑,以求上達天命。孔孟都在尋求獲悉天命的方法,但對於(yu) 這種方法的普遍性,明代著名思想家李贄表示了強烈的質疑和批評。他在其《批下學上達語》一文中說:“上達者,聖人之所獨。”此外“能上達者其誰也?”[7]137-138認為(wei) 能上達天命的隻有聖人孔子,即使是孔子最讚許的學生顏回也一樣無從(cong) 上達。甚至他也懷疑孔子,說“聖人有所不知”“聖人有所不能”。因此,在李贄看來“知天命”“通天道”對於(yu) 一般人來說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李贄還直接否定了下學上達的溝通天命方法,稱“下學自是下學,上達自是上達”[7]138,認為(wei) 下學與(yu) 上達是兩(liang) 件事,無法由下學而上達。實際上,他所質疑的問題實質是:既然天人懸隔,天人溝通何以可能?天人溝通的基礎或中介是什麽(me) ?

 

 

“絕地天通”以來天人分離,一改過去人神雜糅,“相與(yu) 聽於(yu) 神,祭其非鬼”[8]的混亂(luan) 局麵,夏商周三代積極進行人間秩序的建構,人間秩序向著理性人文的方向發展,建立起非常成熟的早期人類文明。西周末期社會(hui) 秩序逐漸敗壞,孔子常感歎禮崩樂(le) 壞,民眾(zhong) 手足無措,儒者認識到至上之“天”的重要性,對溝通天命、獲知天道的願望越來越強烈。孔子之後三百多年,董仲舒天人之學建立,將“絕地天通”以來天人分離的狀態,拉回到天人相合的軌道上來,重新建立起儒學對天的信仰。董仲舒繼承並強化了孔子對天的信仰,開啟了儒學的新時代——神學時代[1]。這一時代,從(cong) 董仲舒的西漢時期開始,一直到唐代,綿延近千年之久。

 

董仲舒的思想直接影響了後來的緯書(shu) ,兩(liang) 者思想一脈相承,四庫館臣甚至將《春秋繁露》視為(wei) 緯書(shu) [2]。緯書(shu) 廣泛流傳(chuan) ,成為(wei) 漢代思想的基礎,在東(dong) 漢的地位甚至超過了經書(shu) 。緯書(shu) 以陰陽五行學說來解釋儒家經典,使儒家思想在內(nei) 在神秘方向上得到了發展。鄭玄作為(wei) 今古文經學的集大成者,非常信奉緯書(shu) 思想,他結合緯書(shu) 思想解釋經書(shu) ,被日本學者安居香山認為(wei) 正是鄭玄的偉(wei) 大之處[9]31。儒家思想的這一神秘傾(qing) 向常常被當作迷信,從(cong) 而被忽視與(yu) 否定[3],但安居香山指出:“緯書(shu) 既不是迷信,也不是異端,而是了不起的儒教思想流派。”[9]10簡單地將緯書(shu) 、讖緯視為(wei) 迷信和墮落是不公平的,實際上,這是人類認知世界的一個(ge) 重要向度。現在有越來越多的學者們(men) 認識到,儒家思想的神學化不是退化和墮落,反而是主動擴展自己領地的表現,從(cong) 而使儒家能夠取代其他思想學說,最終脫穎而出[10]4。由董仲舒開啟的這樣一種儒學新時代,其在學術思想上的巨大影響一直延續到宋代理學的出現,才逐漸沉寂下去。

 

董仲舒在回答漢武帝的策問中提出了自己的天人之學理論。他說:“臣謹案《春秋》之中,視前世已行之事,以觀天人相與(yu) 之際,甚可畏也。”(《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為(wei) 什麽(me) 觀天人相與(yu) 之際,董仲舒會(hui) 覺得“甚可畏也”呢?因為(wei) “與(yu) 天同者大治,與(yu) 天異者大亂(luan) ”(《春秋繁露·陰陽義(yi) 》),一旦“與(yu) 天異”就會(hui) 導致國家大亂(luan) ,所以追求和保持“與(yu) 天同”才是國家的長治久安之道。董仲舒在此基礎上,提出了“天人合一”的命題:“事各順於(yu) 名,名各順於(yu) 天。天人之際,合而為(wei) 一。”(《春秋繁露·深察名號》)董仲舒認為(wei) ,“名”是聖人對天意的表達,一切事情都依著名而行,就是順從(cong) 天意,天意和人事也就合而為(wei) 一了。他又說:“天亦有喜怒之氣、哀樂(le) 之心,與(yu) 人相副。以類合之,天人一也。”(《春秋繁露·陰陽義(yi) 》)天和人一樣都有喜怒之氣、哀樂(le) 之心,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天人是一致的。這是董仲舒對“天人合一”的主要表述,但由於(yu) 後人對“天”“合一”的解釋眾(zhong) 說紛紜,使得董仲舒“天人合一”的內(nei) 涵仍然需要加以辨析和澄清。

 

對於(yu) 董仲舒“天”的觀念,研究者雖然存在一定分歧,但大體(ti) 上認可主宰之天、自然之天、道德之天三種意涵的概括。關(guan) 於(yu) 主宰之天,董仲舒認為(wei) “天”是創造和主宰萬(wan) 物的至高無上的人格神。如他說:“天者,百神之大君也。”(《春秋繁露·郊語》)“天者萬(wan) 物之祖,萬(wan) 物非天不生。”(《春秋繁露·順命》)“人生於(yu) 天,而化取於(yu) 天。”(《春秋繁露·王道通三》)關(guan) 於(yu) 自然之天,董仲舒指出:“天有十端,十端而止已。天為(wei) 一端,地為(wei) 一端,陰為(wei) 一端,陽為(wei) 一端,火為(wei) 一端,金為(wei) 一端,木為(wei) 一端,水為(wei) 一端,土為(wei) 一端,人為(wei) 一端,凡十端而畢,天之數也。”(《春秋繁露·官製象天》)董仲舒認為(wei) 廣義(yi) 的“天”,包括天、地、陰、陽、木、火、土、金、水、人,共十個(ge) 方麵;狹義(yi) 的“天”,則是這十者之一,但這裏無論是廣義(yi) 還是狹義(yi) 的“天”,都具有物質性的特征。關(guan) 於(yu) 道德之天,董仲舒說:“仁之美者在於(yu) 天。天,仁也。”(《春秋繁露·王道通三》)亦即“天”的道德準則就是“仁”。

 

這三種“天”之間是什麽(me) 關(guan) 係,論者有非常多的解釋,有的幹脆認為(wei) 是董仲舒自身思想的矛盾和混亂(luan) 。分析這三種“天”,實際上隻有“主宰之天”和“自然之天”是兩(liang) 種對等的終極存在,前者是一種精神實在,後者則是一種物質實在。所謂“道德之天”的說法是不成立的,其“道德”隻能依附於(yu) 精神主體(ti) ,是“主宰之天”的一種屬性,它自身並非一種主體(ti) 實在。對於(yu) “主宰之天”和“自然之天”,如果承認萬(wan) 物主宰的存在,則“主宰之天”自然高於(yu) 一切,其他隻能是主宰者的不同顯現,所以“自然之天”實質是“主宰之天”的外化,是其延展特性的表現。在董仲舒那裏,“天”始終是至高無上的主宰者,是萬(wan) 事萬(wan) 物和價(jia) 值理念的最高主宰,是自然的主宰,也是人類的主宰。

 

董仲舒“天”的概念既已澄清,紛紛擾擾的“天人合一”的難題也就迎刃而解了。由於(yu) 現代環保主義(yi) 的興(xing) 起,“天人合一”常被理解為(wei) 人與(yu) 自然的合一,“天”由此成為(wei) 自然之天,人們(men) 希望借此解決(jue) 人和自然之間的矛盾,甚至認為(wei) “天人合一方能拯救人類”[11],但這並不符合“天人合一”的原始涵義(yi) 。李申教授稱他在《四庫全書(shu) 》中找到二百多條明確表述“天人合一”的材料,但沒有一條是表達“人與(yu) 自然合一”的內(nei) 容[12]1。他說,天人關(guan) 係“在古人心目中,它本來乃是神與(yu) 人的關(guan) 係”[12]3。

 

另外,從(cong) 人的生命境界提升來看,人的生命境界總是由物質向精神,再向超越界,向靈魂、靈性不斷提升的過程。人是有限的存在,而有限是痛苦之源,因此人總是渴望超越自我的限製,融入無限,而萬(wan) 物的主宰者、至上之“天”是無限的,是超越的存在,所以人才會(hui) 尋求與(yu) 天合一。這種情況下,“天”不可能是“自然之天”“物質之天”,因為(wei) 人生命境界的提升首先就要超越物質、身體(ti) 的層麵。對此,黎建球教授有很好的解釋,他說:“人的生活的發展,是從(cong) 物質生活逐漸往精神生活發展的。所以,如果天隻是一個(ge) 物質的話,那麽(me) ,人與(yu) 其合一就失去了意義(yi) ,所以天不能是一個(ge) 物質的東(dong) 西。那麽(me) ,天有沒有可能是物質與(yu) 精神參半的東(dong) 西呢?也不可能,因為(wei) 如果天是一個(ge) 精神與(yu) 物質參半東(dong) 西的話,那麽(me) ,在某一種意義(yi) 上來說,天還可能不如人呢!那人又何必與(yu) 其合一呢?我們(men) 從(cong) 來沒有聽說過人與(yu) 動物合一的故事,這是因為(wei) 人性往上升的原因,所以天必然是一個(ge) 純粹的精神體(ti) ,隻有是一個(ge) 純粹的精神體(ti) ,才是人所向往的對象,也因為(wei) 天是一個(ge) 純粹的精神體(ti) ,所以它具有人格的意義(yi) ,具有真、善、美及正義(yi) 的概念。”[13]

 

無論是從(cong) 曆史文獻對“天人合一”的記載,還是從(cong) 現實的人的生命境界提升來看,在董仲舒的世界裏,所謂“天人合一”就是“神人合一”,“天”就是至上的人格神。“絕地天通”把神人分離,董仲舒則是要神人相合,使天人得以溝通,與(yu) “絕地天通”正好是反向運動。因此,董仲舒“天人合一”的“天”當然就是“絕地天通”的“天”,即主宰之天,故“天人合一”必然是“神人合一”。

 

後世理學家,如程顥所謂:“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莫非己也。”[14]朱熹所謂:“蓋天地萬(wan) 物本吾一體(ti) 。”[15]王陽明所謂:“大人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者也。”[16]這裏的“天”皆指自然之天,現代人把這種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說法也稱為(wei) “天人合一”,混淆了“天人合一”的本真含義(yi) 。“天人合一”實為(wei) “神人合一”,其目的是天人溝通,以“知天命”。而所謂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則是追求合二為(wei) 一,其實質是將人消融於(yu) 自然之天,所以兩(liang) 種理念之間有本質的不同。

 

“天人合一”的實質是天人溝通,那麽(me) ,天人溝通何以可能?又如何實現天人溝通,進而“知天命”“通天道”呢?董仲舒有一整套自己的理論和方法,他說:“天有陰陽,人亦有陰陽,天地之陰氣起,而人之陰氣應之而起。人之陰氣起,而天地之陰氣亦宜應之而起,其道一也。”(《春秋繁露·同類相召》)“人之人本於(yu) 天,天亦人之曾祖父也,此人之所以乃上類天也。人之形體(ti) ,化天數而成;人之血氣,化天誌而仁;人之德行,化天理而義(yi) 。人之好惡,化天之暖凊;人之喜怒,化天之寒暑;人之受命,化天之四時。人生有喜怒哀樂(le) 之答,春秋冬夏之類也。喜,春之答也;怒,秋之答也;樂(le) ,夏之答也;哀,冬之答也。天之副在乎人。人之情性有由天者矣。”(《春秋繁露·為(wei) 人者天》)在董仲舒看來,人是天的副本,人的構造和性情都與(yu) 天相類似,正因為(wei) 天人有相似處,天人之間才可能產(chan) 生感應,也正因為(wei) 天人可以互相感應,才有天人合德的可能。董仲舒說:“天人之際,合而為(wei) 一。同而通理,動而相益,順而相受,謂之德道。”(《春秋繁露·深察名號》)蘇輿注:“德道,猶道德。”[17]天與(yu) 人同類相通,動起來相互補益,隨順起來互相承受,董仲舒稱此為(wei) 道德。“天人合德”實際上是“天人合一”的意涵之一。因著天人相類、天人相副,會(hui) 有“天人感應”,又因“天人感應”,而有“天人合德”,再進一步走向全麵的“天人合一”。這是董仲舒“天人合一”理念的實現基礎和基本路徑。

 

 

“天”是儒家思想的終極實在、終極本體(ti) ,是儒學神聖性和超越性的根基。董仲舒非常懂得“天”為(wei) 儒學之根本,因此他的理論力圖重建儒學對“天”的信仰,重鑄“天”至高無上的地位,使儒者成為(wei) “知天命”“通天道”的君子,成為(wei) 代天立言的精神領袖,成為(wei) 像孔子一樣教化和警示世人的木鐸。

 

董仲舒認為(wei) ,神聖而超越之“天”是治國理政的出發點。“體(ti) 國之道,在於(yu) 尊、神。尊者,所以奉其政也;神者,所以就其化也,故不尊不畏,不神不化”(《春秋繁露·立元神》)。治理國家的道理,就在於(yu) 崇高和神聖。崇高,是用來侍奉國政的;神聖,是用來成就教化的。不崇高就不能令人敬畏,不神聖就不能教化他人。

 

董仲舒非常強調對“天”的敬畏,他說:“天之不可不畏敬,猶主上之不可不謹事,不謹事主,其禍來至顯,不畏敬天,其殃來至闇,闇者不見其端,若自然也。”(《春秋繁露·郊語》)敬畏“天”要像侍奉君主一樣謹慎。侍奉君主不謹慎,懲罰來得非常直接明顯;不敬畏“天”所引起的災禍,雖然沒有什麽(me) 征兆,自然而然發生,但其災禍降至人身上卻是一樣可怕。“敬畏”於(yu) 人而言是十分必要的。德國神學家、哲學家魯道夫·奧托在其名作《論神聖》[4]一書(shu) 多次引用《浮士德》中的話:“敬畏是人性中最好的部分,無論世人多麽(me) 蔑視此種感受,稟有它,就會(hui) 徹悟到非常之事。”[5]奧托認為(wei) 人不應該自大,而應在敬畏和謙卑之中,努力傾(qing) 聽更高存在的聲音,以獲得領悟。克爾凱郭爾《恐懼與(yu) 顫栗》稱“唯不安者才得安寧”[18],所表達的是同樣的意涵,其所言“不安”正是一種敬畏的狀態。所謂“知天命”便是在敬畏狀態之下,領悟到的“非常之事”。“天命”是上天賦予人的使命,人在獲知自己的使命之後,便會(hui) 獲得安寧與(yu) 勇氣。可見,敬畏乃是人溝通天命的重要條件。孔子極言敬畏之重要,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聖人之言。”(《論語·季氏》)那麽(me) ,敬畏是一種什麽(me) 狀態?又如何做到“敬畏”呢?朱熹說:“敬,隻是一個(ge) ‘畏’字。”[19]211又說:“然敬有甚物?隻如‘畏’字相似。不是塊然兀坐,耳無聞,目無見,全不省事之謂。隻收斂身心,整齊純一,不恁地放縱,便是敬。”[19]208朱子指出,敬畏不僅(jin) 是一種畏懼狀態,關(guan) 鍵是要在“收斂身心”的狀態下,耳有聞,目有見,並能省思所見所聞。所以,敬畏看似消極被動,實則是一種非常積極的身心狀態。

 

董仲舒在理論上論證了天人溝通何以可能,指出了“天人合一”的實現基礎和基本路徑。但如何具體(ti) 落實這一理念,實現“天人合一”呢?董仲舒給出的實踐方式就是祭祀。重視祭祀曆來是中國宗教的一大特征。祭祀是向上天、聖賢和祖先表達崇敬、溝通天命的一種禮儀(yi) 活動,是儒家神聖性的重要表現。儒家最重要的祭祀活動是祭天,即郊祭。董仲舒所雲(yun) “郊祀致敬”(《春秋繁露·立元神》),亦即祭祀上天以表達敬意。其次是祭祀祖先,即宗廟祭祀。王者要每年郊祭一次,宗廟祭祀四次。董仲舒雲(yun) :“水者冬,藏至陰也,宗廟祭祀之始,敬四時之祭。”(《春秋繁露·五行順逆》)宗廟祭祀從(cong) 冬季開始,董仲舒要求重視春夏秋冬四時的宗廟祭祀。關(guan) 於(yu) 祭天的重要性,董仲舒說:“郊禮者,人所最甚重也。……天者,百神之大君也,事天不備,雖百神猶無益也。”(《春秋繁露·郊語》)君王必須親(qin) 自參加祭天活動,董仲舒引孔子語“獲罪於(yu) 天,無所禱也”,以告誡君王不重視祭天,獲罪上天的嚴(yan) 重性,甚至不能以父母之喪(sang) 而廢事祭天之禮,而且即使民間有饑困也不能為(wei) 了節儉(jian) 而廢棄祭禮。關(guan) 於(yu) 祭祀的意義(yi) 和目的,董仲舒在《春秋繁露·祭義(yi) 》中有集中的論述:

 

五穀食物之性也,天之所以為(wei) 人賜也,宗廟上四時之所成,受賜而薦之宗廟,敬之至也。……奉四時所受於(yu) 天者而上之,為(wei) 上祭,貴天賜且尊宗廟也。……故君子未嚐不食新,天新賜至,必先薦之,乃敢食之,尊天敬宗廟之心也。尊天,美義(yi) 也,敬宗廟,大禮也。聖人之所謹也,不多而欲潔清,不貪數而欲恭敬。君子之祭也,躬親(qin) 之,致其中心之誠,盡敬潔之道,以接至尊,故鬼享之,享之如此,乃可謂之能祭。祭者,察也,以善逮鬼神之謂也,善乃逮不可聞見者,故謂之察。吾以名之所享,故祭之不虛,安所可察哉!祭之為(wei) 言際也與(yu) ,祭然後能見不見,見不見之見者,然後知天命鬼神,知天命鬼神,然後明祭之意,明祭之意,乃知重祭事。孔子曰:“吾不與(yu) 祭,如不祭。祭神如神在。”重祭事如事生,故聖人於(yu) 鬼神也,畏之而不敢欺也,信之而不獨任,事之而不專(zhuan) 恃。恃其公,報有德也;幸其不私,與(yu) 人福也。其見於(yu) 《詩》曰:“嗟爾君子,毋恒安息。靜共爾位,好是正直。神之聽之,介爾景福。”正直者,得福也;不正直者,不得福,此其法也。

 

這段文字表達了如下一些含義(yi) :第一,祭祀是向上天和祖先表達恭敬。五穀食物都是上天賜給人類的,因此在宗廟獻祭是對上天賜予的重視和恭敬的心意。第二,祭祀的原則。要小心謹慎地處理祭祀的事情,祭品不在多,而在潔淨,祭祀不在頻繁,而在態度恭敬。君子祭祀一定要躬親(qin) ,要心中至誠,竭力做到潔淨和恭敬,以迎接尊貴的神靈,這樣神靈才會(hui) 享用祭品。隻有神靈享用祭品,才可以叫作懂得祭祀。第三,祭祀的目的在於(yu) “知天命”“知鬼神”。隻有在祭祀中才能見到不可見的神靈,從(cong) 而獲知天命,然後才知祭祀的意義(yi) ,真正懂得祭祀之重要。第四,侍神得福。因神明是公正的,會(hui) 報答有德的人,又因其是無私的,會(hui) 賜福正直的人,不正直的人則不得福。

 

《說文解字》曰:“禮,履也,所以事神而致福也。”這就是說,“禮”本義(yi) 是指人所當踐履的祭禮,以禮敬神,祭神求福。需要注意的是,禮儀(yi) 與(yu) 禮節不同,禮儀(yi) 不隻是一種形式,而且是內(nei) 容本身,禮節是表達的方式。禮儀(yi) 需要通過禮節來表達,禮儀(yi) 是必須的,禮節則可以有不同的表達方式。祭祀禮儀(yi) 的本質在於(yu) 天人溝通,目的在於(yu) “知天命”“達天道”,同時有限的“人”借著與(yu) 無限的“天”合一而被淨化,因而是一個(ge) 神聖化的過程。

 

“天”作為(wei) 神聖性與(yu) 超越性的儒家信仰對象,自“絕地天通”以來,僅(jin) 存在於(yu) 帝王的祭祀活動中,與(yu) 普通人越來越隔絕,越來越疏遠。儒者隻知道尊崇“天子”,匍匐在“天子”腳下,卻忘了至高無上的“天”。董仲舒將“天”重新拉回人間,使其再度成為(wei) 人們(men) 信念的根基和所有價(jia) 值的根源。他以天人相類、天人感應、五德終始、陰陽五行等理論所建構起的思想體(ti) 係,通過“祥瑞”和“災異”來進行預測和預言,又通過祭祀行為(wei) 將至上之“天”以及神聖性、超越性的理念,再度植根於(yu) 儒學及儒者的心靈。這一切常被今人視為(wei) 迷信荒唐,但古人卻是嚴(yan) 肅認真、堅信不疑的,是被士大夫和普通民眾(zhong) 所廣泛接受的,絕非自欺欺人之意。黃宗羲就曾痛批那些認為(wei) 神明是虛妄的論調是邪論,他說:“古者設為(wei) 郊祀之禮,豈真徒為(wei) 故事而來格來享,聽其不可知乎?是必有真實不虛者存乎期間,惡得以理之一虛言之耶?”[20]他認為(wei) 祭祀的對象是“真實不虛”的,反對理學家以“虛言”之“理”取代神聖之“天”。有學者認為(wei) ,董仲舒這樣一種理論是“一種神聖的知識”[10]16,“在當時的曆史背景下,這是最為(wei) 理性和複雜的政治學說,相比同時的西方,要完善和係統得多”[10]18,“如果要真切體(ti) 會(hui) 古人的思想和行動,必須去除現代知識的傲慢”[10]21。

 

唐代之後,儒學受佛學思辨性和心性化的影響,吸收佛、道思想構建內(nei) 在形上本體(ti) ,以“理”取代“天”成為(wei) 儒學的核心概念,形成了新儒學——宋明理學。宋明理學與(yu) 外在超越的至上之“天”再度疏遠,雖亦曰“天理”,但與(yu) “天”卻有實質的不同,孔子曰:“丘之禱久矣!”(《論語·述而》)人會(hui) 向人格神的“天”祈禱,但沒有人會(hui) 向“天理”或“理”祈禱。所以,宋明理學使儒學向內(nei) ,向心性化方向發展,與(yu) 董仲舒以來一千多年的儒學曆史,走向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無法無天”一詞指人們(men) 目無法紀,不顧天理,肆無忌憚地幹壞事,因此是非常糟糕的社會(hui) 狀態,但“有法無天”也不理想。至上之“天”作為(wei) 神聖性與(yu) 超越性之根基,是良知、道德、敬畏產(chan) 生之源,是“法”得以良好執行和運轉的保障,沒有“天”的約束和引領,良知、道德、敬畏便會(hui) 迷失和泯滅。所以,無“天”之儒學,不得不說是背離了儒學的根本。董仲舒天人之學所留下的精神遺產(chan) ,在今天重建儒學的過程中,確實需要認真對待。

 

參考文獻:
 
[1]李學勤.尚書正義[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539.
[2]王小盾.“絕地天通”天學解[J].中華文史論叢,2016(3):1-33.
[3]楊儒賓.絕地天通:人如何出現於曆史的——台灣清華大學楊儒賓教授在中山大學作講座[EB/OL].[2019-04-23].https://www.cssn.cn/zhx/zx_lgsf/201809/t20180914_4560846.shtml.
[4]陳來.古代宗教與倫理[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6:10.
[5]石磊.儒教天道觀[M].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0:56.
[6]程樹德.論語集釋:三[M].北京:中華書局,1990:1020.
[7]李贄.焚書·續焚書[M].長沙:嶽麓書社,1990.
[8]蔡沈.書經集傳[M].影印本.北京:中國書店,1985:133.
[9]安居香山.緯書與中國神秘思想[M].田人隆,譯.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91.
[10]孫英剛.神文時代:讖緯、術數與中古政治研究[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
[11]季羨林.“天人合一”方能拯救人類[J].哲學動態,1994(2):36,27.
[12]李申.天人合一說[M].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3.
[13]黎建球.人生哲學[M].台北:三民書局,1984:462-463.
[14]程顥,程頤.二程集:上[M].北京:中華書局,1981:15.
[15]朱熹.四書集注[M].長沙:嶽麓書社,1987:26.
[16]王陽明.王陽明全集:第三冊[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1:1015.
[17]蘇輿.春秋繁露義證[M].北京:中華書局,1992:288.
[18]克爾凱郭爾.恐懼與顫栗[M].劉繼,譯.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4:3.
[19]朱熹.朱子語類:一[M].北京:中華書局,1994.
[20]黃宗羲.黃宗羲全集:第一冊[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195.
[1]孫英剛稱之為神文主義時代,借此強調與人文主義相對應。參見孫英剛《神文時代:讖緯、術數與中古政治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
[2]《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六·經部六》《易緯·坤靈圖》條目曰:“如伏生《尚書大傳》、董仲舒《春秋陰陽》,核其文體,即是緯書。”
[3]在港台學術界有很大影響的勞思光先生,就斷言“緯書思想至為荒謬”。見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二卷)(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1頁)。
[4]有譯本作《神聖者的觀念》(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9年版)。
[5]引自奧托《論神聖》(四川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48頁)。這段話出自《浮士德》第二部第一幕的第二場“陰暗的走廊”部分,不同譯本的翻譯略有不同。

 

責任編輯:近複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