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益鑫】從“萬物皆備於我”到“反身而誠”——以孟子“誠”的思想為線索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8-18 00:52:27
標簽:萬物皆備於我、反身而誠、孟子、思誠
何益鑫

作者簡介:何益鑫,男,西元一九八六年生,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為(wei) 複旦大學哲學學院副教授。著有《成之不已:孔子的成德之學》《孔門成德之學的演進研究》《竹簡〈性自命出〉章句講疏》《<周易>卦爻辭曆史敘事研究》等。

從(cong) “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到“反身而誠”

——以孟子“誠”的思想為(wei) 線索

作者:何益鑫(複旦大學哲學學院講師)

來源:《哲學研究》2020年02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六月廿七日辛卯

          耶穌2020年8月16日

 

摘要:以往從(cong) 神秘經驗或理性認知的角度理解《孟子》“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章,都不是孟子的本義(yi) 。從(cong) 孟子思想的一貫思路來看,“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是說萬(wan) 物之成為(wei) 萬(wan) 物的根據、亦即使人倫(lun) 事物成為(wei) 人倫(lun) 事物的德行,具足於(yu) “我”的性分之內(nei) ,若能反身向內(nei) 思求、體(ti) 認四端之心而存養(yang) 之、擴充之,以至於(yu) 其究竟的實現,便是“反身而誠”。“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作為(wei) 孟子性善論的一種確認方式,是思想的前提;“反身而誠”作為(wei) 孟子成德之學的一種表述方式,是工夫的道路。從(cong) 思想的前提到工夫的道路一以貫之,並無半點神秘因素。

 

關(guan) 鍵詞:孟子;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反身而誠;思誠

 

“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章可能是《孟子》中最為(wei) 費解的一章,學者至今無從(cong) 下手給予充分的解說。有人將原因歸結於(yu) 上下文語脈的缺失,甚至認為(wei) “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與(yu) “反身而誠”的關(guan) 係,亦無法從(cong) 此章的語脈中分析地了解。(參見佐藤將之)從(cong) 文本分析的角度說,確實如此。但理解不隻是分析的問題,先於(yu) 分析的是綜合的把握。

 

傳(chuan) 統對於(yu) 此章的解釋,或求助於(yu) 儒學的係統理解,遂有程朱以“萬(wan) 物之理”解“萬(wan) 物”之一路;或求助於(yu) 自身的境界體(ti) 驗,遂有心學以“萬(wan) 物一體(ti) ”解“皆備”之一路;至於(yu) 今人,更多的是從(cong) 人與(yu) 物的認識論或本體(ti) 論關(guan) 係去理解這一命題。最後一路不會(hui) 是孟子的問題意識,而前兩(liang) 路雖各有出處和依據,但也未能真正相契於(yu) 孟子的原意。說到底,是沒有貼合孟子思想的內(nei) 在理路。以下先勾勒傳(chuan) 統的兩(liang) 種詮釋路向,再從(cong) 孟子思想的基本思路出發,闡明“誠”在孟子思想及工夫論中的獨特意義(yi) ,進而揭示“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的本義(yi) 。

 

一、“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的兩(liang) 種詮釋路向

 

“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出於(yu) 《盡心上》:

 

孟子曰:“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矣。反身而誠,樂(le) 莫大焉。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馮(feng) 友蘭(lan) 認為(wei) ,“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頗有神秘主義(yi) 之傾(qing) 向:“如孟子哲學果有神秘主義(yi) 在內(nei) ,則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即我與(yu) 萬(wan) 物本為(wei) 一體(ti) 也。我與(yu) 萬(wan) 物本為(wei) 一體(ti) ,而乃以有隔閡之故,我與(yu) 萬(wan) 物,似乎分離,此即不‘誠’。若‘反身而誠’,回複與(yu) 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之境界,則‘樂(le) 莫大焉’。如欲回複與(yu) 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之境界,則用‘愛之事業(ye) ’之方法。所謂‘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以恕求仁,以仁求誠。蓋恕與(yu) 仁皆注重在取消人我之界限;人我之界限消,則我與(yu) 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矣。此解釋果合孟子之本意否不可知,要之宋儒之哲學,則皆推衍此意也。”(馮(feng) 友蘭(lan) ,第144-145頁)這一說法,大體(ti) 上符合宋明儒學從(cong) “萬(wan) 物一體(ti) ”的角度進行解說的路向。

 

陳來考察了心學傳(chuan) 統中的神秘主義(yi) ,認為(wei) 儒學神秘體(ti) 驗的開端就在孟子:“孟子說:‘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矣,反身而誠,樂(le) 莫大焉。’萬(wan) 物究竟何以可能皆備於(yu) 我,不但在當代的學術界常常爭(zheng) 論不休,即在宋明時期也是如此,程朱所以要把‘萬(wan) 物’解為(wei) ‘萬(wan) 物之理’正是表明孟子這一命題帶給理性主義(yi) 哲學家的困惑。根據本文以上所述,從(cong) 神秘經驗的角度,孟子的話不僅(jin) 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而且它作為(wei) 一種源頭,很大程度上規定了後來儒學體(ti) 驗的內(nei) 容和解釋。且不說陸象山、楊慈湖頗為(wei) 張皇的敘述,陳白沙‘天地我立,萬(wan) 化我出,而宇宙在我’,聶雙江‘此心真體(ti) ,光明瑩澈,萬(wan) 物皆備’,胡直‘洞見天地萬(wan) 物皆吾心體(ti) ’,蔣信‘洞然宇宙,渾屬一身’等等,都是敘述的同一類型的體(ti) 驗。‘反身而誠’雖語焉不詳,但其為(wei) ‘內(nei) 觀’大體(ti) 是不錯的。孟子的‘善養(yang) 浩然之氣’與(yu) 調息有相通之處,當亦可肯定。而‘樂(le) 莫大焉’正表明一切神秘體(ti) 驗通常具有的愉悅感。這樣的解釋從(cong) 以上所了解的儒學神秘體(ti) 驗的一般特征來看,當不是牽強附會(hui) 的。”(陳來,2006年,第380-381頁)的確,“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後來成為(wei) 了儒學神秘體(ti) 驗的一個(ge) 開端,這是曆史效果的事實,卻不代表經典的原義(yi) 。

 

“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的另一路解釋,是從(cong) “知”入手。如趙岐說:“物,事也。我,身也。普謂人為(wei) 成人已往,皆備知天下萬(wan) 物,常有所行矣。誠者,實也。反自思其身所施行,能皆實而無虛,則樂(le) 莫大焉。”(見焦循,第882-883頁)此說將“備”解作“備知”。但“備知天下萬(wan) 物”隻是人的一種可能性,它並非一開始即是,也並非人人皆會(hui) 。“成人已往”的限定,可以解決(jue) 前一問題,卻沒有疏通後一問題。既然“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以知解之,相應而言,“反身而誠”必以“行”解之。此一路向最經典的解釋,來自朱子:

 

此言理之本然也。大則君臣父子,小則事物細微,其當然之理,無一不具於(yu) 性分之內(nei) 也。誠,實也。言反諸身,而所備之理,皆如惡惡臭、好好色之實然,則其行之不待勉強而無不利矣,其為(wei) 樂(le) 孰大於(yu) 是。強,勉強也。恕,推己以及人也。反身而誠則仁矣,其有未誠,則是猶有私意之隔,而理未純也。故當凡事勉強,推己及人,庶幾心公理得而仁不遠也。此章言萬(wan) 物之理具於(yu) 吾身,體(ti) 之而實,則道在我而樂(le) 有餘(yu) ;行之以恕,則私不容而仁可得。(朱熹,第350頁)

 

朱子認為(wei) ,“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即“萬(wan) 物之理具於(yu) 吾身”,也就是“心具眾(zhong) 理”的意思,這是增字作解。從(cong) 程朱的思想體(ti) 係看,似乎唯有這樣解釋看上去才是很順當的:“所謂萬(wan) 物皆在我者,便隻是君臣本來有義(yi) ,父子本來有親(qin) ,夫婦本來有別之類,皆是本來在我者。”小字雲(yun) :“若如今世人說,卻是無實事。如禪家之語,隻虛空打個(ge) 筋鬥,卻無著力處。”(黎靖德編,第1438頁)朱子所謂的“萬(wan) 物之理”,按此發揮,即君臣有義(yi) 、父子有親(qin) 、夫婦有別之類,是事物當然之理。此理為(wei) 性中本有而具於(yu) 心中,故曰“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若能見得此理“如惡惡臭、好好色”般真切實然,則不待勉強而行,便是反身而誠。若未及於(yu) 此,則行之以恕以求仁。故從(cong) 朱子說,“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乃是形而上的事實;“反身而誠”與(yu) “強恕而行”,則是具體(ti) 實踐中的兩(liang) 個(ge) 層次。這一解釋非常理性,朱子借此批評了心學體(ti) 證的路數“如禪家之語”。

 

趙岐與(yu) 朱子皆是從(cong) “知”上立言。趙岐從(cong) 現實的“已知”處說,成人以後“備知天下萬(wan) 物”;朱子從(cong) 本然的“具理”處說,人心本具“萬(wan) 物之理”。從(cong) 現實說,“知天下萬(wan) 物”無有期限,言“備”字且不擇人,難以服人;從(cong) 形上說,則沒有這方麵的問題。問題是,此形而上的視角是否為(wei) 孟子所固有?此形而上的斷語,是否能為(wei) 孟子所接受?從(cong) 孟子自身的理路以及先秦思維的特征看,這是不大可能的。孟子雖斷言人人皆有善性,但其所謂善性乃指善心之發,而不是事物之理。在先秦,尚未有一個(ge) “理”的觀念作為(wei) 統攝一切的思想基礎。

 

大體(ti) 而言,以往對“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的理解要麽(me) 落入神秘主義(yi) ,成為(wei) 個(ge) 體(ti) 內(nei) 觀的“萬(wan) 物一體(ti) ”之境界;要麽(me) 落入理性認知主義(yi) ,以之為(wei) 認知之結果或認知之前提。這兩(liang) 種路徑本不相通,各自形成了解說和實踐的道路。但兩(liang) 者各有深刻的思想背景,並不契於(yu) 孟子的本意。

 

二、從(cong) 《中庸》的“誠之”到《孟子》的“思誠”

 

“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與(yu) “反身而誠”前後出現,兩(liang) 者必有深刻的關(guan) 聯,互為(wei) 唯一清晰的上下文語脈。以往的學者,皆以“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的解說立論,順帶引出“反身而誠”的解釋。實際上,“誠”的概念在思孟一係中具有相當核心的地位,故以下從(cong) 重新理解孟子“誠”的概念開始。

 

“誠”字在《論語》中兩(liang) 見,皆為(wei) 副詞。在《大學》《中庸》以外的《禮記》篇章中,“誠”主要是指人與(yu) 鬼神交接的誠敬狀態。(參見佐藤將之)《大學》的“誠”字用在“意”字上,以誠實其好善惡惡之意,作為(wei) 篤實誌向的基本工夫。(參見何益鑫)到了《中庸》,“誠”則成了成德之學的核心概念,統攝天人之道,統攝工夫與(yu) 境界。而在《孟子》中,“誠”字大部分是作副詞。作為(wei) 重要概念出現的,除了“反身而誠”之外,還有以下一段:

 

居下位而不獲於(yu) 上,民不可得而治也。獲於(yu) 上有道:不信於(yu) 友,弗獲於(yu) 上矣;信於(yu) 友有道:事親(qin) 弗悅,弗信於(yu) 友矣;悅親(qin) 有道:反身不誠,不悅於(yu) 親(qin) 矣;誠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誠其身矣。是故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不誠,未有能動者也。(《離婁上》)

 

有意思的是,類似的一段話出現在《中庸》:

 

在下位不獲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獲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獲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順乎親(qin) ,不信乎朋友矣;順乎親(qin) 有道:反諸身不誠,不順乎親(qin) 矣;誠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誠乎身矣。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cong) 容中道,聖人也。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

 

上述兩(liang) 段話在“不明乎善,不誠乎身矣”以前,除了個(ge) 別字詞的差別,幾乎是一樣的。既然兩(liang) 者論述相仿,就會(hui) 存在誰引用誰的問題。若主張《中庸》早出,則應是《孟子》引了《中庸》;若主張《中庸》晚出,則應是《中庸》引了孟子。然而,關(guan) 於(yu) 《中庸》的文本構成及著作年代,學界尚有很大的爭(zheng) 議。由於(yu) 該問題不太影響本文思路,在此不作展開討論。

 

此後兩(liang) 段文本的重要差別有二:一、《中庸》說“誠之者,人之道也”,而《孟子》說“思誠者,人之道也”,“誠之”變為(wei) “思誠”;二、此下《中庸》“誠”和“誠之”分說,以“擇善而固執之”解“誠之”,《孟子》則越過此義(yi) ,隻從(cong) “誠”與(yu) “動”的關(guan) 係說(在《中庸》,此關(guan) 係在下二章才說到)。“誠之”與(yu) “思誠”的不同,意味著什麽(me) ?《孟子》沒有“誠之”所對應的解說,又意味著什麽(me) ?這些問題,涉及《中庸》與(yu) 《孟子》在思想上的基本差異。

 

“在《中庸》中,誠是一個(ge) 核心概念,而在《孟子》中,誠卻不具有這樣的地位,孟子主要使用的是仁(‘仁,人心也’)這一概念。”(梁濤解讀,第211頁)其實,在《孟子》,“誠”非但不是核心概念,它與(yu) 核心概念的關(guan) 係也是模糊不清的。但與(yu) 此同時,孟子又有“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的說法,則“誠”的地位又不可謂不高。一種可能的解釋是,“誠”的思想不是孟子的發明,乃是繼承得來的;孟子關(guan) 於(yu) 誠的論說,是以自身的思想係統對既有的誠的思想給予適當的疏通、融攝或發揮,並非真正以此作為(wei) 自己思想的起點。換言之,“誠”本身之地位與(yu) 其在孟子思想邏輯體(ti) 係中之地位之不符,或許可以說明《孟子》是援引了《中庸》的思想。

 

《中庸》的“誠”,首先是用於(yu) 描述天道的:“誠者,天之道也。……故至誠無息。……天地之道,可一言而盡也。其為(wei) 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為(wei) 物不貳”而“生物不測”,便是天之所以為(wei) 天的本質。這同樣可以用於(yu) 描述聖人的狀態,如“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yu) 天地參矣。……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化。……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經綸天下之大經,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皆是指聖人。

 

“誠”與(yu) “聖”的關(guan) 係,即所謂“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cong) 容中道,聖人也”。不用勉強而自然時中,不待思考而自然有得,從(cong) 容於(yu) 中庸之道。這種境界的描述,表達了《中庸》作者對聖人之為(wei) 聖人的一種理解。又,“《詩》雲(yun) :‘維天之命,於(yu) 穆不已!’蓋曰天之所以為(wei) 天也。‘於(yu) 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蓋曰文王之所以為(wei) 文也,純亦不已。”如果說,“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cong) 容中道”是聖人的表現,那麽(me) ,“純亦不已”則指向了聖人心德的本質狀態。正是由於(yu) “純亦不已”的心德,乃有“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cong) 容中道”的表現。

 

在此,“德”是用於(yu) 界定完成狀態的,其本質是“至誠”,與(yu) “天道”相通,唯“聖人”為(wei) 然。與(yu) “德”相對的是“善”,與(yu) “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cong) 容中道”相對的是“擇善而固執之”。這種“德”與(yu) “善”的對舉(ju) 關(guan) 係,在竹簡《五行》的首章,可以看得非常清楚:

 

仁形於(yu) 內(nei) 謂之德之行,不形於(yu) 內(nei) 謂之行。義(yi) 形於(yu) 內(nei) 謂之德之行,不形於(yu) 內(nei) 謂之行。禮形於(yu) 內(nei) 謂之德之行,不形於(yu) 內(nei) 謂之行。智形於(yu) 內(nei) 謂之德之行,不形於(yu) 內(nei) 謂之行。聖形於(yu) 內(nei) 謂之德之行,不形於(yu) 內(nei) 謂之德之行。德之行五和,謂之德。四行和,謂之善。善,人道也。德,天道也。

 

一般認為(wei) 《中庸》為(wei) 子思所作,竹簡《五行》出土之後,學者也多認為(wei) 是子思的作品。(參見陳來,2012年,第100-119頁)《五行》首章區分了“德之行”與(yu) “行”,前者源於(yu) 內(nei) 在心德,後者隻見於(yu) 行為(wei) 。五行和,謂之德。四行和,謂之善。又謂:“善,人道也。德,天道也。”德,本是人道,何以謂之“天道”?這不是說,德不是屬人的。它隻是獨屬於(yu) 聖人,即“五行皆形於(yu) 內(nei) 而時行之,謂之君子”(《五行》)。若與(yu) 《中庸》對比,“皆形於(yu) 內(nei) ”即聖人心德之“純亦不已”,“時行之”即聖人表現之“從(cong) 容中道”。這種境界合乎天道,故《五行》直稱之為(wei) “天道”。此天道正與(yu) 人道相對,人道是從(cong) 修善行開始的。

 

在《中庸》裏,與(yu) “誠者”相對的是“誠之者”。“誠之”的“誠”是動詞,相當於(yu) 使之誠,使之達到誠的狀態。達到誠的狀態,亦即德的實現。其基本的途徑是“擇善而固執之”。具體(ti) 而言,即“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通過學、問、思、辨以“明善”,“固執”而“篤行之”。最終的目的,指向了“誠”。這樣一個(ge) 由“明善”而“誠身”的過程,《中庸》又稱之為(wei) “自明誠”。至於(yu) “誠之”的“之”,大體(ti) 指“己身”而言。故《中庸》有“誠身有道”“誠者自成也”的說法。但作者不言“誠己”“誠身”,而言“誠之”,是又有所考慮。因為(wei) “誠”不僅(jin) 僅(jin) 是“成己”,也包含了“成物”,即“合外內(nei) 之道”,不可以“成己”盡之,故以“誠之”言之。要之,《中庸》的“誠之”,是通過“擇善而固執之”或“自明誠”的方式,致力於(yu) 成己成人之道,以達到“至誠”的成德境界。

 

在《孟子》中,“誠者,天之道也”(《離婁上》)表明,“誠”仍是天道和聖人的本質,這與(yu) 《中庸》是一致的。“思誠者,人之道也”(同上)則表明,人達到誠的途徑是“思誠”。何謂“思誠”?一般解作追求誠或想要達到誠。這是“思”字最普通的用法,表達一種行為(wei) 的意向。設若此,“思誠”便與(yu) 《中庸》“誠之”無別。

 

在此,需要考慮“思”在孟子思想中的獨特地位。“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告子上》)心與(yu) 其他器官的區別在於(yu) ,心能思而後者不能思。思是心之為(wei) 心的本質官能。運用此官能,則可以得之;不用此官能,則不能得之。所得的“之”,即四端之心或良心本心。孟子又說:“仁義(yi) 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同上)仁義(yi) 禮智四德,不是由外部被給予的,乃是人心之所固有的;若人不能自知,隻是不思而已。所謂的“得”與(yu) “不得”不是有或沒有,而是自覺或不自覺、自知或不自知。惻隱、羞惡、是非、辭讓之心,本是人人具有的,隻是常人未能區分,未能自覺其為(wei) 四德之端而肯認之,故雖有而猶無。要從(cong) 不自覺、不自知的狀態,達到自覺、自知,肯認“四心”為(wei) 我所固有,其要害在一個(ge) “思”字上。孟子的“思”,是從(cong) 人的情感反應的發生現象之中、亦即從(cong) 人心活動的現實之中,洞見其善心的發見而識別之,確認其與(yu) 相應德行的本質關(guan) 聯,從(cong) 而指認它為(wei) 人所固有的“四端之心”。簡言之,孟子的“思”,主要是對本心善性的反思性的自覺。

 

“思誠”是一個(ge) 動賓結構。諸家解作“想要誠”“追求誠”,是把“誠”視為(wei) 一種完成形態(“誠者”或“至誠”),相應地,“思”表明一種意向。還有一種思路是從(cong) 性的方麵言誠。“誠者天之道也”,趙岐注:“授人誠善之性者,天也。故曰天道。”(見焦循,第509頁)將“誠者,天之道也”解作“授人誠善之性”,是不對的;但若以“誠善之性”解“思誠”的誠,則是可能的。梁濤認為(wei) :“由於(yu) ‘天之道’是誠,而人性由天所出——《中庸》‘天命之謂性’,那麽(me) ,人也就具有了誠。……‘思誠者’就是反省、反求內(nei) 在的誠,《中庸》這句做‘誠之者’,意思是一樣的,都是指經過努力而使誠顯現出來。”(梁濤解讀,第211頁)混同《中庸》與(yu) 《孟子》的做法是不妥的,將“誠”直接對應於(yu) “天命之謂性”也是不當的。但以“思誠”為(wei) “反省、反求內(nei) 在的誠”,則是恰當的。

 

既然孟子的思主要是對本心善性的反思性的自覺,那麽(me) “思誠”的“誠”就應該對應於(yu) 本心善性,所謂“誠善之性”是也。在孟子,四端之善性是相對於(yu) 作為(wei) 其實現狀態的仁義(yi) 禮智之德而言的。類似地,“誠善之性”也是相對於(yu) 作為(wei) 其完成形態的“誠”或“至誠”而言的。兩(liang) 種說法表達了同一情實。從(cong) 孟子思想的一貫理路來看,仁義(yi) 禮智之德的實現,必源於(yu) 仁義(yi) 禮智四端之心的體(ti) 認,亦必由於(yu) 四端之心的擴充。那麽(me) 同樣,誠的實現必源於(yu) 誠善之性的自覺,及誠善之性的擴充,這就是一個(ge) “思-誠”的過程。它意味著,通過發揮心的本質功能,反身自覺內(nei) 心本具的誠善之性而存養(yang) 之、推擴之。

 

但這樣一來,“誠者”的“誠”指“至誠”,“思誠者”的“誠”指“誠性”。前者是“誠”的完成態,後者是“誠”的“端”和“才”。同一個(ge) “誠”字而有不同的指謂,文字上是否可行?此處可以參照孟子對“德之端”與(yu) “德”的關(guan) 係的處理。孟子認為(wei) ,人皆有惻隱、羞惡、辭讓(或恭敬)、是非之心,稱之為(wei) 仁義(yi) 禮智之“端”:“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公孫醜(chou) 上》)同時,孟子又直呼其為(wei) 仁義(yi) 禮智:“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yi) 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告子上》)兩(liang) 說不同,而實無矛盾。稱之為(wei) “四端”,乃是符合其現實;稱之為(wei) “四德”,乃是符合其本質。四者作為(wei) 仁義(yi) 禮智之德的發端,擴而充之,可以成仁義(yi) 禮智之德;但它們(men) 本身還不是德的現實。故從(cong) 現實而言,隻可說是“四端”,不可說是“四德”。同時,惻隱之心的本質即是仁,羞惡之心的本質即是義(yi) ,辭讓之心的本質即是禮,是非之心的本質即是智。這是由其初步的發端,看出其與(yu) 四德同質。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才有“親(qin) 親(qin) ,仁也;敬長,義(yi) 也。無他,達之天下也”(《盡心上》)。仁,不止是親(qin) 親(qin) ;但親(qin) 親(qin) 是仁,且是仁最初的發端。義(yi) ,不止是敬長;但敬長是義(yi) ,且是義(yi) 最初的發端。故曰達之於(yu) 天下而已。四心作為(wei) 四德之端、才,又與(yu) 四德具有相同的本質,故孟子一麵稱“四端”,一麵又稱“四德”。類比於(yu) “誠”與(yu) “誠性”的關(guan) 係,“誠性”猶“誠之端”;“誠性”稱“誠”,與(yu) “四端之心”稱“四德”是同一邏輯。

 

若此,則《中庸》的“誠之”與(yu) 《孟子》的“思誠”,內(nei) 涵迥異。“誠之”字麵隻是“誠”的實現,隱含的途徑則是“擇善而固執之”;“思誠”字麵就已明示,唯有以誠性的自覺為(wei) 前提方有可能。這一差別,在兩(liang) 個(ge) 文本的其他地方也可以看到。如上引段落中,接著“思誠者,人之道也”,孟子提到了“誠”與(yu) “動”的關(guan) 係。這一關(guan) 係,大致對應於(yu) 《中庸》以下這一章:“其次致曲。曲能有誠,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明則動,動則變,變則化。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化。”“致曲”在《中庸》中是人道實踐的方式,相當於(yu) “擇善而固執之”。意思是說,若每能於(yu) 曲曲小善擇而執之而盡其誠,漸漸便可以有形、著、明、動、變、化之功。孟子所說“誠”與(yu) “動”的關(guan) 係,似乎是順著《中庸》此章而來。但他隻是舉(ju) 了“至誠”與(yu) “動”的關(guan) 係,沒有提到“致曲”的途徑或“擇善而固執之”的方法。這應當不是簡單的疏忽,而是出於(yu) 兩(liang) 者對道路的不同認知。《中庸》的“誠之”,始於(yu) 學問思辨;《孟子》的“思誠”,始於(yu) 本心善性的自覺。孟子承認至誠的境界,但不認同子思達到至誠的方法。

 

事實上,孟子對於(yu) 人道修為(wei) 的階段有自己的表述。他說:“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盡心下》)可欲謂之善,內(nei) 在於(yu) 己謂之信,充實積中謂之美,光輝著見謂之大,化成天下謂之聖,聖而不可知、不可測謂之神。按《中庸》“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化”的說法,孟子此段正表明了他對如何達到“至誠”的理解,可與(yu) 《中庸》“致曲”章對照。“可欲之謂善”,指對善有一種內(nei) 在的欲求。“有諸己之謂信”,按孟子,是體(ti) 認到仁義(yi) 禮智四端之心“我固有之”,亦即體(ti) 認到“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充實之謂美”,則即此四端之心擴而充之、以見於(yu) 形色之間,相當於(yu) 《中庸》的“誠則形”。“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相當於(yu) 《中庸》的“形則著,著則明”。“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相當於(yu) 《中庸》的“明則動,動則變,變則化”,是“至誠”的表現。

 

兩(liang) 者後麵幾個(ge) 階段的表述有對應關(guan) 係,差別隻在於(yu) 開端。《中庸》始於(yu) “致曲”,推致其小小之善,這是通過學問思辨達到的;知善之後,“擇善而固執之”,即“曲能有誠”。如此,漸漸積累而下。《孟子》雖然也始於(yu) “明善”,但此“明善”訴諸內(nei) 心好惡的體(ti) 認,是“可欲之謂善”。因為(wei) 孟子相信人對於(yu) 善,有一種內(nei) 在原初的偏好,即如《詩》所說“民之秉彝,好是懿德”。故“明善”也須反身而求。在此基礎上,體(ti) 認自心本有之善性“我固有之”,乃可謂之“信”。繼此以往,漸漸擴充以至於(yu) 至誠。

 

三、“反身而誠”線索中的“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

 

孟子的“思誠”,乃是一條向內(nei) 尋求“誠善之性”,據此擴充而達到“至誠”的道路。在孟子看來,這是人生成德的基本途徑,故曰“思誠者,人之道也”。由於(yu) 它的基本特征是反身內(nei) 求,《盡心上》又稱之為(wei) “反身而誠”。

 

反身而誠,何以“樂(le) 莫大焉”?朱子曰:“誠是實有此理。檢點自家身命果無欠闕,事君真個(ge) 忠,事父真個(ge) 孝,仰不愧於(yu) 天,俯不怍於(yu) 人,其樂(le) 孰大於(yu) 此!”(見黎靖德編,第1438頁)這個(ge) 說法大體(ti) 是不錯的。是否有樂(le) ,應當從(cong) 內(nei) 心去體(ti) 認。君子有三樂(le) ,其二曰:“仰不愧於(yu) 天,俯不怍於(yu) 人。”(《盡心上》)對於(yu) 孟子來說,要真正做到“不愧於(yu) 天”,須是當下能夠肯認天所賦予的四端之才,存心、養(yang) 性以事天。否則,“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公孫醜(chou) 上》)不能居仁由義(yi) ,是“自暴”“自棄”者也。(見《離婁上》)自賊、自暴、自棄皆是未盡性分,未能立命。真正的大樂(le) ,有待於(yu) 天賦善性得以充分的實現。“誠”,故“樂(le) 莫大焉”。

 

接著,孟子說:“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此句與(yu) 前一句,諸家多從(cong) 高下作區分。如朱子說:“反身而誠則仁矣,其有未誠,則是猶有私意之隔,而理未純也。故當凡事勉強,推己及人,庶幾心公理得而仁不遠也。”(朱熹,第350頁)前者為(wei) 已經達到的仁,後者是未仁而通過恕道以求仁。因此,朱子認同前者為(wei) 大賢以上事,後者為(wei) 學者身分上事。(參見黎靖德,第1436頁)但這樣理解,僅(jin) 僅(jin) 是將“反身而誠”從(cong) 結果處說。事實上,“反身而誠”作為(wei) 孟子成德之學的基本道路,是工夫與(yu) 境界連帶說的。在此視域之中,“強恕而行”的為(wei) 仁之方,恰恰是“反身而誠”的一種具體(ti) 形式。此處,焦循的發明值得注意:“我亦人也,我能覺於(yu) 善,則人之性亦能覺於(yu) 善,人之情即同乎我之情,人之欲即同乎我之欲,故曰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矣。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即反身而誠也,即強恕而行也。聖人通神明之德,類萬(wan) 物之情,亦近取諸身而已矣。”(焦循,第883頁)焦循以人情、人欲之相同解“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似嫌簡化。但說“強恕而行”即“反身而誠”,實是洞見。因為(wei) “強恕而行”的要旨在於(yu) ,凡事皆從(cong) 自家身上體(ti) 貼、尋求,近取諸身,推以及人。前者即“反身”,後者近於(yu) “誠”。故孟子以“強恕而行”接“反身而誠”,不是在層次上降一等說,恰恰是以“強恕而行”講明“反身而誠”的一種具體(ti) 的求仁方式。

 

“反身而誠”是孟子成德之學的根本道路,是孟子思想精要之所在。但僅(jin) 僅(jin) 說“反身而誠”,尚未交代此道路的思想前提。若與(yu) 《孟子》其他類似的表述相比,這一缺失是很明顯的。

 

凡有四端於(yu) 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公孫醜(chou) 上》)

 

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也。(《盡心上》)

 

“有四端於(yu) 我”是前提,“擴而充之”是相應的工夫。“盡心”“知性”,即體(ti) 認四端之心為(wei) “我固有之”之性,是前提;“存心”“養(yang) 性”,是此後的工夫。依孟子,學者必先自覺、肯認本有的四端之心,乃可以在此基礎之上存養(yang) 、擴充。對比本章,則“反身而誠”隻說到了存養(yang) 、擴充的工夫,對於(yu) 其思想前提未有交代。後者,很可能便是“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的旨趣。換句話說,“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很可能是“四端之心我固有之”的另一種說法。

 

具體(ti) 來看“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此句,趙岐注:“物,事也。”又“堯舜之知,而不遍物,急先務也”(同上),趙岐注:“物,事也。堯舜不遍知百工之事。”(見焦循,第950頁)物,即事也,可指天下萬(wan) 事、一切人事活動。而在天下萬(wan) 事之中,對於(yu) 儒家來說最為(wei) 重要也是最為(wei) 根本的是人倫(lun) 實踐。故《中庸》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婦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達道也。”所謂“達道”,即“天下所共由之路”。又《大學》所謂“格物”的“物”,主要就是指“為(wei) 人君”“為(wei) 人臣”“為(wei) 人父”“為(wei) 人子”“與(yu) 國人交”等人倫(lun) 事物,或“齊家”“治國”“平天下”等社會(hui) 政治實踐。(參見何益鑫)隻因這些人倫(lun) 社會(hui) 政治實踐,乃是人生實踐的大綱目。

 

順著對“物”字的分析,“備”字不難理解。備即具備、具足。“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不是指萬(wan) 物皆在我心中呈現,或萬(wan) 物之理皆具於(yu) 我心之中,而是指:萬(wan) 物之為(wei) 萬(wan) 物的可能性的根基,皆具足於(yu) 我。此“萬(wan) 物”,指人倫(lun) 事物。故“萬(wan) 物之為(wei) 萬(wan) 物”,即人倫(lun) 事物之是其所是。在儒家看來,人倫(lun) 事物之為(wei) 人倫(lun) 事物,正在於(yu) 其具體(ti) 實踐符合相應的規範性要求。若以孔子言之,即:“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論語·顏淵》)君如君,則是君;臣如臣,則是臣;父如父,則是父;子如子,則是子。若以《大學》言之,即:“為(wei) 人君,止於(yu) 仁;為(wei) 人臣,止於(yu) 敬;為(wei) 人子,止於(yu) 孝;為(wei) 人父,止於(yu) 慈;與(yu) 國人交,止於(yu) 信。”止於(yu) 仁,然後君是君;止於(yu) 敬,然後臣是臣;止於(yu) 孝,然後子是子;止於(yu) 慈,然後父是父;止於(yu) 信,然後是國人。若不符合相應的要求,則君不是君,臣不是臣,子不是子,父不是父,國人不是國人,皆不成物。人倫(lun) 之實踐,取決(jue) 於(yu) 相應的德行。具此德行以合此規則,則成此人倫(lun) ;無此德行,便不成此物。故可以說,人的相應德行,乃是人倫(lun) 事物之成為(wei) 人倫(lun) 事物的最終決(jue) 定者。正是在此意義(yi) 上,《中庸》說:“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

 

而對於(yu) 孟子來說,此相應的德行又在人性中有其根基。孟子曰:“仁之於(yu) 父子也,義(yi) 之於(yu) 君臣也,禮之於(yu) 賓主也,智之於(yu) 賢者也,聖人之於(yu) 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盡心下》)父、子、君、臣、賓、主即是物,有仁乃有父子,有義(yi) 乃有君臣,有禮乃有賓主。此三者加上智、聖,雖受現實條件的製約,而其端、才具於(yu) 人性之中,故曰“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

 

物之為(wei) 物的根基,在於(yu) 相應的德行;相應的德行,又具於(yu) 人性之中。故所謂“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無非是說:使人倫(lun) 事物成為(wei) 人倫(lun) 事物的仁義(yi) 禮智之德,“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告子上》)。但此“具備”,還隻是一種有待開發的可能性。若要完全實現為(wei) 仁義(yi) 禮智之德,使事物成其為(wei) 事物,還需反身向內(nei) 體(ti) 認本心,加之以存養(yang) 、擴充的工夫,故“反身而誠,樂(le) 莫大焉”(《盡心上》)。而作為(wei) 一種具體(ti) 的方式,是向內(nei) 尋求標準,推以及人,故“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同上)。如此,孟子此章從(cong) 思想的前提到工夫的道路,再到實踐的具體(ti) 方法,誠可謂一以貫之。

 

值得補充的是,以上皆是從(cong) “物,事也”開始的。然而,“物”在彼時也可以指具體(ti) 的存在物。如“物皆然,心為(wei) 甚”(《梁惠王上》),“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滕文公上》),“故苟得其養(yang) ,無物不長;苟失其養(yang) ,無物不消”(《告子上》),“流水之為(wei) 物也”(《盡心上》)等等,都是就存在物而言的。作為(wei) 印證,《中庸》所謂“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萬(wan) 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中的“萬(wan) 物”,也都是指天地之間的自然生物。若孟子的“萬(wan) 物”為(wei) 自然萬(wan) 物,則“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的意思便與(yu) 前說不同,但也並非不可理解。類似地,自然萬(wan) 物之所以備於(yu) 我,是因為(wei) 萬(wan) 物之成有待於(yu) 我(的參與(yu) )。故《中庸》說:人能致中和之道,則天地成其為(wei) 天地,萬(wan) 物化育為(wei) 萬(wan) 物。若說人的活動使天地成為(wei) 天地,可能言之過高;但也可以從(cong) 底線上來理解它的意義(yi) :人若不能致中和之道,則很可能幹預、破壞天地的運化和萬(wan) 物的生存。又,“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yu) 天地參矣。”參讚天地之化育,盡物之性,最終也在於(yu) 人能盡己之性。總之,萬(wan) 物之化皆有待於(yu) 人的實現,皆與(yu) 人的德行有關(guan) 。而對於(yu) 孟子來說,後者又在人性中有其具足的根基。在此意義(yi) 上,亦可以說“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在《孟子》中雖然看不到類似的明確表述,但亦有“君子之於(yu) 物也,愛之而弗仁;於(yu) 民也,仁之而弗親(qin) 。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同上)。於(yu) 親(qin) 則親(qin) ,於(yu) 民則仁,於(yu) 物則愛,皆實出於(yu) 我。此亦未嚐不是某種意義(yi) 上的“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當然,從(cong) 孟子的一貫思路和根本關(guan) 切來說,“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還是從(cong) 事上說更為(wei) 合理。

 

四、小結

 

從(cong) 孟子的本意看,“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是說萬(wan) 物之成為(wei) 萬(wan) 物的根據,亦即使人倫(lun) 事物成為(wei) 人倫(lun) 事物的德行,具足於(yu) “我”的性分之內(nei) ;若能反身向內(nei) 思求、體(ti) 認四端之心而存養(yang) 之、擴充之,以至於(yu) 其究竟的實現,便是“反身而誠”的道路。在此脈絡之中,“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作為(wei) 孟子性善論的一種確認方式,乃是思想的前提;“反身而誠”作為(wei) 孟子成德之學的一種表述方式,乃是工夫的道路。從(cong) 思想的前提到工夫的道路一以貫之,其間沒有半點神秘的因素。後世不解孟子的本意,又因其表述的玄奧,附之以本心證悟的經驗,於(yu) 是,“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稍一轉手就接上了“萬(wan) 物一體(ti) ”的內(nei) 觀體(ti) 驗,成了“儒學神秘主義(yi) ”的開端。但這不是孟子思想的本來麵目。

 

相較而言,趙岐與(yu) 朱子一路的解釋更為(wei) 樸實。他們(men) 都希望以理性的方式理解“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且都以“事”解“物”。尤其朱子之說,與(yu) 本文的理解看上去頗為(wei) 相似。如前引“所謂萬(wan) 物皆在我者,便隻是君臣本來有義(yi) ,父子本來有親(qin) ,夫婦本來有別之類,皆是本來在我者”(黎靖德編,第1438頁)。這都是從(cong) 人倫(lun) 上著眼的。同樣是以人倫(lun) 事物解“物”,同樣強調相應的人倫(lun) 規範,差別在於(yu) 背後的理解。朱子視此規範為(wei) 人倫(lun) 事物之理,認為(wei) 此理本具於(yu) 吾心,便是“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本文則認為(wei) ,此規範之實現有待於(yu) 相應的德行,而此德行乃根於(yu) 吾心,故曰“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其實,“理”字雖不是孟子的基本概念,但“萬(wan) 物之理”的思維方式,也不可說在孟子處全無根據。“《詩》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孔子曰:‘為(wei) 此詩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則,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告子上》)所謂“有物有則”的“則”,就相當於(yu) 朱子所說的“理”。“物有物則”實是孟子的一個(ge) 重要主張。但問題是,孟子沒有停留於(yu) “物則”,而是直接對應於(yu) 人的德行。以至於(yu) 仁、義(yi) 、禮等作為(wei) 物則的同時,亦作為(wei) 德行而論,且後者才是孟子關(guan) 切的重點。故“仁之於(yu) 父子也,義(yi) 之於(yu) 君臣也,禮之於(yu) 賓主也,智之於(yu) 賢者也,聖人之於(yu) 天道也”(《盡心下》),孟子曰“有性焉”,表明此中的仁、義(yi) 、禮等主要指德行而言。其端緒具於(yu) 吾心,故曰“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

 

說到底,朱子以“萬(wan) 物之理”備於(yu) 我解釋“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這是由朱子對孟子性善論的理解所決(jue) 定的;而本文認為(wei) ,“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是說萬(wan) 物之成為(wei) 萬(wan) 物的德行根據具足於(yu) 我,這是出於(yu) 筆者對孟子性善論的了解。兩(liang) 種不同的解讀方式,源於(yu) 對孟子性善論在總體(ti) 上的不同把握。這正是本文開篇所說,分析始於(yu) 綜合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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