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立華】此世品格與知止的文明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8-14 01:37:04
標簽:中國文明、此世性格、生生不已、知止
楊立華

作者簡介:楊立華,男,西曆一九七一年生,黑龍江人,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著有《匿名的拚接:內(nei) 丹觀念下道教長生技術的開展》《氣本與(yu) 神化:張載哲學述論》《郭象〈莊子注〉研究》《宋明理學十五講》等。

此世品格與(yu) 知止的文明

作者:楊立華

來源:《中央社會(hui) 主義(yi) 學院學報》2019年02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六月廿五日己醜(chou)

          耶穌2020年8月14日

 

摘要:不在這看似不完滿的世界之上設想某種完滿的存在,而是以最勇敢和樸素的態度看待“如此這般”的這個(ge) 世界,努力在生生變化中“成己”並“成物”,是中國文明總體(ti) 世界觀的基本品格。知止精神是這種此世品格的自然延伸,它突出地體(ti) 現在敬畏世界、“讚天地之化育”而非追求“全知”的態度中,並從(cong) 麵對不同國家或文明、自我與(yu) 他人之關(guan) 係等方麵塑造了中國文明基本特征。中國文明的強大生命力與(yu) 此有關(guan) ,中國文明的複興(xing) 還可能是解決(jue) 文明衝(chong) 突的那把鑰匙。

 

關(guan) 鍵詞:中國文明;此世性格;生生不已;知止

 

一、根本的此世性格

 

牟複禮(Frederick W.Mote)在《中國思想之淵源》一書(shu) 中,有這樣一段論述:“對於(yu) 外來者而言,他最難以發現的是中國沒有創世的神話,這在所有民族中,不論是古代的還是現代的,原始的還是開化的,中國人是唯一的。這意味著中國人認為(wei) 世界和人類不是被創造出來的,而這正是一個(ge) 本然自生(spontaneously self-generating life)的宇宙的特征,這個(ge) 宇宙沒有造物主、上帝、終極因、絕對超越的意誌,等等。即便中國的這種信仰並非一直如此,至少其他類型的信仰沒有在中國後來的思想裏留下印記,甚至在中國曆史發端的時候也沒有。”[1]對“唯一”的強調,似乎突顯出了中國人世界觀的“獨特性”。然而,當我們(men) 強調沒有創世神話的文明的“獨特性”時,難道不是已經在暗示“創世說”才是“普遍”的嗎?然而,如果作為(wei) 世界上最悠久的文明之一的中國都沒有創世神話,不恰恰證明了創世的世界觀並非普遍的嗎?關(guan) 於(yu) 普遍性,至少應該區分三個(ge) 不同的層次:實際上已經普遍了的、可以普遍的和應該普遍的。以創世說為(wei) 核心的世界觀,最多隻是“可以普遍的”。而今天這樣一個(ge) 對“證明”有普遍訴求的時代,我們(men) 顯然不能停留在“可以普遍的”,而應該更誠實地去探尋和追問什麽(me) 才是“應該普遍的”。

 

 

 

圖為(wei) 牟複禮(Frederick W.Mote)著《中國思想之淵源》(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書(shu) 影

 

沒有創世神話,沒有“造物主、上帝、終極因、絕對超越的意誌”,意味著一種根本的此世性格。不在這看似不完滿的世界之上設想某種完滿的存在,而隻是以樸素的目光看待“如此這般”的這個(ge) 世界,可以被理解為(wei) 中國文明的總體(ti) 世界觀的基本品格。在這樣的世界觀裏,甚至個(ge) 別意義(yi) 上的“完滿”都不是追求的目標。在中國固有思想的根柢裏,有一種對待完滿的保留態度。如《周易•謙卦》《彖傳(chuan) 》說:

 

謙亨。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虧(kui) 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尊而光,卑而不可蹴,“君子”之“終”也。[2]

 

完滿非但不是追求的目標,反而是要著力避免的。而實際上,在萬(wan) 變不齊的大化流行當中,也並沒有真正完滿的存在。朱子在回答弟子“一陰一陽,宜若停勻,則賢不肖宜均。何故君子常少,而小人常多”的提問時,說:“若隻是兩(liang) 個(ge) 單底陰陽,則無不齊。緣是他那物事錯揉萬(wan) 變,所以不能得他恰好。”[3]

 

不去設想一個(ge) 完滿的世界,並不意味著被動地接受一切給定的和現成的。關(guan) 於(yu) 中國文化的超越性問題,已經有相當多富於(yu) 啟發性的討論。然而,是不是一定要設想一個(ge) 完滿,無論是內(nei) 在的還是外在的,以之作為(wei) 人的向上提升的目標和動力,其實是問題的關(guan) 鍵所在。在中國思想的整體(ti) 觀念裏,一切個(ge) 別的事物都是在陰陽的相互作用和轉化當中的。而陰陽又總是互相包涵且互為(wei) 條件的。既無孤陰孤陽,也無純陰純陽。[4]無論是大化流行的統體(ti) ,還是其中的個(ge) 別的存有,都始終在永不停息的變化當中。這一永不停息的變化,被總體(ti) 把握為(wei) 生生不已的過程。日新不已的生生,是宇宙大化的本質,也是每一具體(ti) 存有的本質。一切具體(ti) 存有的表現其實不過是生生變化中的自身保持和完成。而由於(yu) 互為(wei) 條件的陰陽之間普遍的作用、感應,一切事物的自身維持也就自然構成了他者的自身維持的環節。《中庸》說:“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5]在中國思想的視野裏,人的自我提升指向的不過是自我實現和完成,並不需要一個(ge) 虛構出來的完滿者作為(wei) 追求的目標。

 

 

 

圖為(wei) 朱熹編《中庸輯略》明嘉靖乙巳年呂信卿刻本

 

基於(yu) 此種根本的此世品格,中國文明對世界的理解有如下幾個(ge) 突出的特征:其一,非目的論的哲學傳(chuan) 統。宇宙大化的總體(ti) 並沒有一個(ge) 終極的目的。如果生生變化的世界有一個(ge) 完滿的終極目標,那也就意味著生生之道是有可能終結的。而這與(yu) 中國思想當中生生不已的理念是相違背的。其二,堅韌的承擔意誌。由於(yu) 沒有彼岸的關(guan) 注和末世的懸想,此世是唯一的目的和過程,所以能以最勇敢和樸素的態度麵對這個(ge) 看似並不完滿的世界。努力在不完滿中實現自身,而不是試圖用一個(ge) 虛構出來的完滿來替代,由此塑成了內(nei) 在於(yu) 中國精神的強大承擔力。中國文明之所以能源遠流長、曆久彌新,與(yu) 其精神底蘊中的堅韌的承擔意誌是密不可分的。其三,善意的包容性格。既不虛構一個(ge) 完滿的終極目的,則能以同情的理解對待異質性的生活道路和文明。在中國文明的總體(ti) 觀念裏,沒有神聖(真)與(yu) 世俗(妄)截然二分的世界,也沒有由此而來的絕對的排他性格。由於(yu) 深刻地洞察到“成己”與(yu) “成物”的互為(wei) 條件,所以,對待他者有出於(yu) 根本的善意。

 

二、“知止”的精神

 

對“止”的強調,是中國文明的另外一個(ge) 突出的品格。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們(men) 甚至可以將中國文明概括為(wei) “知止的文明”。知止的精神與(yu) 此世品格是緊密關(guan) 聯的。或者說,知止的精神是此世品格的自然延伸。對自我與(yu) 他者之間的本質關(guan) 聯的深刻洞察,使得中國固有觀念中的自我保存和實現當中,始終包涵著對他者的存在狀態的考量。這種考量構成了對自身限度的深刻且清醒的自覺。又由於(yu) 在中國的整體(ti) 觀念裏,世界是永恒的生生不已的無限過程,這一無限的世界是不可能在任何層麵的經驗的意義(yi) 上被完全地認識和把握的。就生活道路的選擇而言,無論是作為(wei) 個(ge) 體(ti) 還是作為(wei) 曆史性民族的整體(ti) ,其實麵對的都是無從(cong) 把握的無限。由此而生的對世界的根本性的敬畏,也指向了自我限定的方向。這一點,突出地體(ti) 現在中國人對待天地自然的整體(ti) 態度當中。《中庸》的“讚天地之化育”[6]、《老子》的“輔萬(wan) 物之自然”(第六十四章)[7],都根源於(yu) 中國文明對人的認知限度的深刻理解。與(yu) 之相比,作為(wei) 近代西方文明興(xing) 起的一個(ge) 核心部分的實驗科學精神,從(cong) 開端處就指向了對“全知”的追求。事實上,隻要有“全知”的假設,就會(hui) 產(chan) 生相應的獲取這種“全知”的努力。“‘代’天地之化育”的僭越衝(chong) 動,不可遏製地導向日益失控的未來。

 

知止的精神在不同層麵塑造了中國文明的基本特征。首先是麵對不同國家或文明時的克己和節製。中國文明總體(ti) 而言沒有外向的侵略性格。帝國主義(yi) 和殖民主義(yi) 傾(qing) 向很難在中國文化的土壤裏生根。《中庸》說:“送往迎來,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遠人也。繼絕世,舉(ju) 廢國,治亂(luan) 持危,朝聘以時,厚往而薄來,所以懷諸侯也。”[8]這是很能體(ti) 現中國品格的。

 

其次,在自我與(yu) 他人的關(guan) 係當中,也有知止的精神的體(ti) 現。《大學》裏有這樣一段話:

 

孟獻子曰:“畜馬乘,不察於(yu) 雞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斂之臣。與(yu) 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9]

 

 

 

圖為(wei) 《大學》《中庸》清康熙間通誌堂刻本

 

《詩經•小雅•大田》裏所說的“彼有遺秉,此有滯穗,伊寡婦之利”[10],體(ti) 現的也是同樣的精神。社會(hui) 優(you) 勢階層不應與(yu) 普通人爭(zheng) 利的思想,在中國文化的基本價(jia) 值觀裏,被認為(wei) 是理所當然的。

 

中國文明之所以曆經挫折卻從(cong) 未中斷,其強大的生命力亦與(yu) 知止的精神有關(guan) 。首先,知止本身就是生命力強的表現。能夠擺脫欲望的左右、在欲求的對象麵前停下腳步,非但不是柔弱的特征,反而是內(nei) 在精神強度的反映。《老子》所謂“自勝者強”(第三十三章)[11],強調的正是這一道理。其次,正因為(wei) 有知止的精神,所以,才能根據客觀的消長在主觀上做出進退的決(jue) 斷。明消長之道,知進退之理,唯其如此,才能在艱難的曆史勢下保存自己的生機。

 

1993年夏,塞繆爾•亨廷頓(Samuel P.Huntington)在美國《外交》雜誌上發表文章,提出冷戰結束後衝(chong) 突的根源不再是意識形態而是文明間的根本差異的觀點。這也就是著名的《文明的衝(chong) 突》一書(shu) 的由來。[12]“文明的衝(chong) 突”即使不是必然,至少也是未來世界可能的危險境地之一。而中國文明的複興(xing) ,則很有可能是解決(jue) 文明的衝(chong) 突的那把鑰匙。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們(men) 今天為(wei) 中國而努力,就是在承擔對世界的一份責任。

 

 

 

亨廷頓與(yu) 《文明的衝(chong) 突》

 

注釋:
 
[1][美]牟複禮:《中國思想之淵源》,王立剛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19頁。
 
[2](宋)朱熹:《周易本義》,廖名春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84頁。
 
[3]《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79-80頁。
 
[4]在某個特定的曆史階段,道教傳統當中的確是有純陽之體的追求的。但總體而言,這樣的理解並不居於中國文化和思想的主流。
 
[5](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34頁。
 
[6]《四書章句集注》,第32頁。
 
[7](魏)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第166頁。
 
[8]《四書章句集注》,第30頁。
 
[9]《四書章句集注》,第12頁。
 
[10](宋)朱熹:《詩集傳》,趙長征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209頁。
 
[11]《老子道德經注校釋》,第84頁。
 
[12][美]塞繆爾•亨廷頓:《文明的衝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周琪等譯,北京:新華出版社,2013年。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