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悅笛】以“心統情性”兼祧孟荀——孟子“天性情心”與荀子“天情性心”統合論 - 伟德平台体育

【劉悅笛】以“心統情性”兼祧孟荀——孟子“天性情心”與荀子“天情性心”統合論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8-07 01:35:08
標簽:兼祧孟荀、德性心、心統情性
劉悅笛

作者簡介:劉悅笛,男,西曆一九七四年生,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美國富布萊特訪問學者,北京大學博士後。曾任國際美學協會(hui) (IAA)五位總執委之一與(yu) 中華美學學會(hui) 副秘書(shu) 長,Comparative Philosophy和Journal of East-West Thought雜誌編委。在國內(nei) 外雜誌發表論文多篇,並出版多部專(zhuan) 著和譯著。在中國美術館等策劃多次藝術展,在韓國成均館大學任客座教授後正式轉向中國思想研究。

以“心統情性”兼祧孟荀——孟子“天性情心”與(yu) 荀子“天情性心”統合論

作者:劉悅笛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孔學堂》(中英雙語)2020年第2期

 

摘要:將孟荀思想加以統合,如今漸成共識,但卻出現了“以孟統荀”或“以荀統孟”的不同整合傾(qing) 向,孟荀兼祧仍需要第三種立場來加以整合。本文試圖以“心統情性”(而非“心統性情”)來兼祧孟荀。首先建基在對心的內(nei) 涵之“仁心”“智心”和“習(xi) 心”三分基礎上,將孟荀“心”學的德性層、超知性層、知性層和感性層統合起來。在心的自統方麵,首先使孟子的“德性心”與(yu) 荀子的“智識心”得以統合。在此基礎上,以心“實”統情,將孟子的“積極情”與(yu) 荀子的“消極情”加以統合。同時,以心“虛”統性,將孟子的“性本善”與(yu) 荀子的“性趨惡”加以統合。最終,又尋求天的一統,將孟子的“道德天”與(yu) 荀子的“自然天”加以統合。由此,就可以把孟子的“天—性—情—心”與(yu) 荀子的“天—情—性—心”全麵整合起來。

 

關(guan) 鍵詞:心統情性 兼祧孟荀  德性心  智識心  積極情  消極情

 

作者劉悅笛,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所研究員,遼寧大學特聘教授、博士生導師。

 

“孟荀統一於(yu) 孔子”——李澤厚所表述的這個(ge) 常識,大家想必都會(hui) 基本讚同,但在同一篇文章中,即記錄李澤厚與(yu) 筆者對話的《關(guan) 於(yu) “情本體(ti) ”的中國哲學對話錄》中,李澤厚同時強調“推崇荀子為(wei) 儒家正統”[1],那就頗多爭(zheng) 議了。在2018年舉(ju) 辦的“荀子思想與(yu) 道統重估”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上,主張“新荀學”的台灣學者劉又銘提出,當前的儒學主要有三派:除了“孟派”和與(yu) 之對立的“荀派”之外,應該還有“孔派”。實際上,孟派和荀派,哪一個(ge) 不是孔派呢?他們(men) 無疑都屬於(yu) 孔門儒學,稱之為(wei) “孔孟派”與(yu) “孔荀派”更為(wei) 合適,但是統一孟荀,的確成為(wei) 某種大勢所趨。

 

一、兼祧孟荀:“以孟統荀”還是“以荀統孟”?

 

究竟該如何統一孟荀呢?根據李澤厚較新的說法,那就是“舉(ju) 孟旗,行荀學”[2],筆者更願意稱之為(wei) “舉(ju) 孟旗,行荀實”。按照郭沂的說法,乃是“受之以荀,糾之以孟”,而按照梁濤的說法則是“統合孟荀,創新儒學”。[3]看似各家觀點都是統一派,然而,其內(nei) 部卻有著立場的基本差異。這是由於(yu) ,諸家在兼祧孟荀之時,皆有所傾(qing) 向。梁濤更多是“以孟統荀”,當他接受龐樸先生對“偽(wei) ”字的解讀以闡釋荀子“化性起偽(wei) ”之偽(wei) 為(wei) “心偽(wei) ”之時,也就把荀學“心學化”了,這就是把荀子向孟子那邊拉:如果荀子的“人為(wei) 作偽(wei) ”皆為(wei) “心偽(wei) ”,那麽(me) ,荀子就不成其外王之道了。郭沂的統合孟荀之道,則主要來應對“現代—後現代”的現實挑戰和張力結構:“一是借助於(yu) 荀學來接受、吸納西方現代性,從(cong) 而實現現代轉型,以回應現代化的挑戰;二是依賴於(yu) 孟學來挺立人的主體(ti) 價(jia) 值,從(cong) 而糾正、修複現代化的缺陷,以解決(jue) 後現代主義(yi) 所提出的問題。”[4]既然挺立的主體(ti) 部分為(wei) 荀學,糾之以偏來自孟學,那麽(me) ,這便是以荀學為(wei) 主、孟學為(wei) 輔了。李澤厚更願意用“兼祧孟荀”的說法,正如“兼祧”這個(ge) 詞的本義(yi) 所示,本指一個(ge) 男子同時繼承兩(liang) 家宗祧的習(xi) 俗,但其中必有一個(ge) 是有更親(qin) 的血緣關(guan) 聯的,另一個(ge) 則是過繼關(guan) 係,兼祧孟荀二子,何為(wei) 親(qin) 緣,何為(wei) 過繼,也的確是要做出衡量與(yu) 抉擇的。

 

筆者認為(wei) ,要兼祧孟荀,就需要有“內(nei) 通的繼承”,如要統合孟荀,則要有“第三種立場”,否則或偏於(yu) 孟,或偏於(yu) 荀,便會(hui) 有失偏失。所以,本文提出以“心統情性”(而非“心統性情”)來兼祧孟荀,以期尋求到一種使孟荀得以統合起來的“整體(ti) 論”(holism)思路,從(cong) “心”“情”“性”“天”的一係列層級來兼祧孟荀。

 

二、心的類分:“仁心”“智心”和“習(xi) 心”

 

中國思想當中的“心”,到底意指什麽(me) ?如今,此“心”被西方漢學家普遍接受的譯法為(wei) “mind-heart”,過去僅(jin) 僅(jin) 將心視為(wei) 頭腦“mind”,但理性之心是不能概括中國“心”之內(nei) 蘊的,還有來自內(nei) 心感性化的“heart”的含義(yi) 。這也從(cong) 側(ce) 麵說明,心乃是一個(ge) 複雜的中國思想範疇,需要首先厘清其內(nei) 涵,然後才能探討“心統”的意義(yi) 。

 

按照一種簡約的區分方式,蔡仁厚在1983年發表的《心的性質及其實現》一文裏,曾對心做了大致三分:“仁心”“智心”與(yu) “習(xi) 心”,[5]後來在1984年出版的《孔孟荀哲學》裏麵則采用了稍顯複雜的說法:“以仁識心”“以智識心”和“習(xi) 心”。[6]我覺得,習(xi) 心也即是“以習(xi) 入心”,習(xi) 是無須“識”的。仁心、智心與(yu) 習(xi) 心,在儒家那裏是整全的存在。其中,仁心屬於(yu) “德性層”;智心包括“超知性層”和“知性層”;習(xi) 心則屬於(yu) “感性層”,這就形成了三類四層的結構,這個(ge) 分解法還算較為(wei) 公正。按照蔡仁厚對心的區分,所謂仁心,亦即“道德心(仁心、良知)”,也就是“仁智通而為(wei) 一”,孔孟派大抵如此。所謂智心的知性層,亦即“認知心(心知之明、知慮思辯)”,乃是有限心“主客對列”的,孔荀派大抵如此。所謂智心的超知性層,蔡仁厚認為(wei) 這超出儒家範圍了,一方麵是“道心(道家虛靜心)”,另一方麵則是“般若智心(如來藏心)”,前者是“顯智不顯仁”的道家“觀照”,後者則是“證如不證悲”的佛家“照了”。習(xi) 心,亦即“血氣心(心理情緒、情識意欲)”,這應該是荀子那裏的思路。[7]所以,儒家之“心”,乃是涵蓋了從(cong) 仁心、智心到習(xi) 心的全麵含義(yi) 。然而,不同於(yu) 蔡仁厚認定儒家並無智心的超知性層的觀點,筆者認為(wei) 荀子的“心何以知?曰:虛壹而靜”(《荀子•解蔽》)也具有超知性的內(nei) 涵,乃是一種更高的主客相符的智心。有了對心的全麵理解,就可以把孟荀思想大致歸入其中,這便構成了統合孟荀的“心之學”根基:

 

表1孟荀的“心之學”

 

心的類分

 

心的層級

 

對應孟荀思想

 

主客性質

仁心

 

德性層

 

孟子的“仁,人心也”,“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

 

主客合一

智心

 

超知性層

 

荀子的“虛壹而靜”,心者“神明之主也”

 

主客合一

知性層

 

荀子的“知有所合謂之智”,“心慮而能為(wei) 之動謂之偽(wei) ”

 

主客分判

習(xi) 心

 

感性層

 

荀子的“心臥則夢,偷則自行,使之則謀”

 

主客未分


從(cong) 心的主客性質來看,這就需要層層解析:“習(xi) 心”乃是原始的主客未分的狀態;而進入到知性層,即荀子所謂的“知有所合謂之智”和“心慮而能為(wei) 之動謂之偽(wei) ”(《荀子•正名》)的層麵,則具有了主客分判的性質;到了超知性層,也就是荀子所謂的心者“神明之主也”(《荀子•解蔽》)的層麵,“虛壹而靜”也就達到主客合一的更高境界了;最終,攀升到德性層,也就是孟子所謂的“仁,人心也”(《孟子•告子上》)的層麵,亦即“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孟子•盡心上》)的層級,也就達到主客合一的高級境界了。

 

三、心的自統:“德性心”與(yu) “智識心”

 

如果以“心”為(wei) 軸心,孟荀首先就可以被統合起來,因為(wei) 他們(men) 的心之傾(qing) 向的確不同。蔡仁厚認定,荀子之心,不是“具理”的道德心,而是“見理”的認知心,[8]如今看來未免有些許武斷。更準確的說法,也許要反過來說孟子:孟子之心不是“見理”的認知心,而是“具理”的道德心,“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孟子•盡心上》)就是如此,而荀子之心內(nei) 涵則更為(wei) 複雜與(yu) 豐(feng) 富。這是由於(yu) ,當荀子講求心趨於(yu) 善的向上功能的時候,心其實本身也具有了道德取向的性質,下麵是唐君毅的略顯保守的觀點:“荀子雖未嚐明心善,然循荀子所謂心能自作主宰,自清其天君,以知道體(ti) 道而行道上說,則仍不得不承認荀子之所謂心有向上之能。”[9]由此而論,荀子之心在趨善之時,應該有“心善”的取向,或者說,荀子那裏絕無心為(wei) 惡之義(yi) ,心隻能趨善,否則,性惡就喪(sang) 失了被提升的力量。如此看來,荀子對於(yu) 心的觀點,顯然比孟子更為(wei) 整全。從(cong) 德性層、超知性層、知性層到感性層,荀子均有所涉獵,當然知性層及其超知性層,乃是荀子著力的基本方向。筆者認為(wei) ,孟子不僅(jin) 持“性善”觀,而且,也持“心善”論。這在徐複觀的論述當中便得以較早確立:“‘性善’兩(liang) 字,直到孟子始能正式明白地說出。性善兩(liang) 字說出後,主觀實踐的結論,通過概念而訴之於(yu) 每個(ge) 人的思想,乃可以在客觀上為(wei) 萬(wan) 人萬(wan) 世立教……孟子所說的性善,實際便是心善,經過此一點醒後,每一個(ge) 人皆可在自己的心上當下認取善的根苗,而無須向外憑空懸擬。”[10]理由就在於(yu) ,“因心善是‘天之所以與(yu) 我者’,所以心善即是性善;而孟子便專(zhuan) 從(cong) 心的作用來指證性善”[11]。孟子乃是從(cong) “性善”推出“情善”,進而達及“心善”的,當然在孟子那裏,性始終在情先,同時也規定了心善。[12]統合孟荀之心,恰恰是因為(wei) 孟荀的側(ce) 重不同,所以才能“孟荀互補”,但這種差異並不是決(jue) 然相分,而是荀子之心對孟子之心開放了路徑。既然無論是孟子還是荀子的心,皆為(wei) 向善的,那麽(me) ,這就為(wei) 孟荀之心的統合奠定了共通的根基。所以說,統合孟荀的“同”,就在於(yu) “心善”;“異”則在於(yu) :孟子傾(qing) 向於(yu) 德性心,而荀子傾(qing) 向於(yu) 智識心。但這隻是就大致的傾(qing) 向而言的。按照心的類型劃分,在“德性層”上,孟子首當其衝(chong) ,他認定仁即“人心”,仁義(yi) 禮智也根於(yu) 此心,孟子論心的思想確實是內(nei) 在貫通與(yu) 高度統一的。荀子論心,則更為(wei) 複雜,由低向高看,從(cong) “感性層”開始,荀子就論述到:“心臥則夢,偷則自行,使之則謀。”(《荀子•解蔽》)這就是先從(cong) 夢的角度,來論述心的感性存在狀態:人之心在睡覺時會(hui) 做夢;又從(cong) 心鬆弛的角度,來論述心的不自覺狀態:鬆弛時就會(hui) 放縱,心就會(hui) 胡思亂(luan) 想;再從(cong) 主動的自覺狀態論心:使用時,心就能幫人謀劃。盡管夢、行、謀皆為(wei) “心之動”,但是,夢、行、謀的確還有區分,夢與(yu) 行屬於(yu) 心的感性狀態,而謀則是自覺地脫離感性了,然而毫無疑問,荀子之心具有感性的最基層的含義(yi) 。心的“知性層”,乃是荀子論心的主脈,因為(wei) 荀子強調“知則明通其類”(《荀子•不苟》)、“舉(ju) 統類而應之”(《荀子•儒效》)、“以其本知其末”(《荀子•大略》),所以唐君毅稱之為(wei) “統類心”,也就是與(yu) 孟子所謂“性情心或德性心”相對而言。荀子之“統類心”,“所以能統攝多類事物,而製割大理,為(wei) 道之主宰;其關(guan) 鍵在於(yu) 荀子之心,一方為(wei) 能依類以通達之心,一方又為(wei) 至虛之心。以其心能虛,故能知一類事物之理,又兼知他類事物之理,而統攝之,心乃成能統諸類之心”[13]。當然,此處的“至虛之心”關(guan) 涉到荀子之“虛壹而靜”。筆者以為(wei) ,“虛壹而靜”既依據於(yu) 知性層又超出了知性層,達及了超知性層所以才統合了知性層,因“虛”方能“統”,因“靜”方為(wei) “壹”。然而,對這個(ge) “虛壹而靜”,卻存在頗多誤解:一方麵是將之與(yu) 老莊或黃老之論加以銜通,原因在於(yu) ,同時代儒家內(nei) 部可資借鑒的“虛”“靜”資源甚少;另一方麵則將之與(yu) 《老子》《莊子》或《管子•心術上》《管子•內(nei) 業(ye) 》《管子•白心》的“虛”“靜”說斷然分開,廖名春就是這種觀點的代表,他認定“虛壹而靜”基本等同於(yu) “擇一而壹”,其“‘壹’是一時的選擇,‘靜’卻是長時間的堅持”。[14]筆者以為(wei) ,荀子之“虛”“靜”,既沒有追隨老莊釋者所理解的那般玄虛化(一味強調超知性層),也沒有廖名春所闡發的那樣篤實化(僅(jin) 僅(jin) 囿於(yu) 知性層),但是卻兼有二者內(nei) 涵,所以才能既統“類”而知“道”,又能走向所謂的“大清明”(《荀子•解蔽》)。這“大清明”的境界,顯然無法用“守一以恒”來加以解釋。因此,荀子之“壹於(yu) 道”,既有認知的辨異含義(yi) ,也有“虛”“靜”的統合內(nei) 涵:“心生而有知,知而有異,異也者,同時兼知之;同時兼知之,兩(liang) 也;然而有所謂一,不以夫一害此一謂之壹。”(《荀子•解蔽》)這也就是意味著,“統合心”即“虛靜心”,一而二、二而一,荀子之心兼具了感性層(也就是“習(xi) 心”)、知性層和超知性層(也就是“智心”)的意義(yi) ,同時,也內(nei) 在地具有一定的德性層(也就是“仁心”)的意義(yi) 。由此而得出的結論就是,由荀子之心來統合孟子之心,才是可能的,反之則不然,因為(wei) 孟子的德性心隻占據了心之整體(ti) 的一個(ge) 側(ce) 麵,荀子在看待人之心時,則具有更為(wei) 整全的視野,這在曆代儒家當中也是難能可貴的。所以,孟荀在心之層麵的兼祧,就不僅(jin) 是孟子所側(ce) 重的“德性心”與(yu) 荀子所側(ce) 重的“智知心”的統合,而是更為(wei) 全麵的從(cong) “習(xi) 心”“智心”到“仁心”的大統一。

 

四、心實統情:“積極情”與(yu) “消極情”

 

“心統性情”,從(cong) 張載到朱熹得以集中闡發,然而,我們(men) 卻力求賦予其新的內(nei) 涵。首先就是將“心統性情”轉變為(wei) “心統情性”,認定在這種心統當中,情在性先,而非性在情先。這是由於(yu) ,隻能以心“實”統情而“虛”統性,實統在虛統之先,才是更現實之路。蔡仁厚在闡釋朱熹之“心統性情”時也發現:“這個(ge) ‘統’字,對情而言是實說,對性而言則隻是虛說。因為(wei) 形下之心不能統形上之性。所以,心之統性,不過是認知的關(guan) 聯,這個(ge) 統字是沒有力量的。”[15]這種解析的確符合朱熹的邏輯,因為(wei) 性是屬於(yu) 形而上的理,心與(yu) 情則是屬於(yu) 形而下的氣,“性統心情”似乎才是更符合邏輯的。我們(men) 所說的“心統情性”,則沒有朱熹那般形而上與(yu) 形而下的分殊,因為(wei) 我們(men) 闡發的乃是原始儒家特別是孟荀的思想,那時並沒有後世宋儒那般的道器之分。然而,心“實”統情而“虛”統性,卻是沒有問題的,“心統性,是認知地關(guan) 聯地統攝性而彰顯之”,“心統情,是行動地統攝情而敷施發用”,[16]既然性是靜而情是動,性可由心覺而顯,情也可由心動而貫。按照荀子的觀點,心趨於(yu) 善,而情卻被欲所下拉,所以,心可以將向下的情欲加以向上的提升,這就是荀子本身——以心善“統”情惡——的思路,但這是“實統”。與(yu) 此同時,欲之惡不僅(jin) 直接地下拉了情,也間接地下拉了性,由於(yu) 性惡成為(wei) 荀子思想的焦點,但是善之心對於(yu) 惡之性的統升,卻是經由了情之中介的,心也無法徹底轉變性(卻可以改變情),因此才是“虛統”。既然心可以實統情,那麽(me) ,孟荀之情在此主題下究竟該如何統合呢?筆者想從(cong) “積極情”(positive-qing)與(yu) “消極情”(negative-qing)的角度來探討。中國的“情”這個(ge) 概念隻能翻譯成“qing”,因為(wei) “情”在中國兼具了“情實”“情感”與(yu) “情性”之義(yi) 。[17]孟荀使用“情”字的情況也不同,孟子更傾(qing) 向於(yu) 由性到情,荀子則傾(qing) 向於(yu) 由情到性,同時孟荀都使用了“情實”的意義(yi) 。但是,這裏所謂的積極與(yu) 消極之情的劃分,主要是就情感而論:孟子力主情之積極一麵,而荀子則持情之消極一麵,恰可互補也。按照孟子的思想邏輯,心善所以性善,四端之心,是心,其善,故而性善;按照程頤的思想邏輯,性善,所以心善,這似乎就把孟子的觀點翻轉過來。從(cong) 程頤到朱熹,都對孟子思想進行了過度闡發。《朱子語類》裏有段對答,“問:‘孟子言情、才皆善,如何?’曰:‘情本自善,其發也未有染汙,何嚐不善。才隻是資質,亦無不善。譬物之白者,未染時隻是白也。’”[18]這也就意味著,按照朱熹的意解,不僅(jin) 性善,而且情善,乃至於(yu) 才善。清人陳澧也有此類論說,但他卻聚焦於(yu) 情與(yu) 欲問題,“且言性善,不言情惡,亦恪守孟子‘其情可以為(wei) 善’之說。故但雲(yun) ‘有欲’,欲亦有善有惡,非盡惡也”[19]。由此就把孟子的情善都作為(wei) 了定論,而既然欲是可善可惡的,那麽(me) 情欲在孟子一脈那裏自然也是趨善的了。孟子所見的作為(wei) 道德之端緒之情、惻隱之情是典型的積極情感,羞惡之情盡管是消極情感,但是可轉化為(wei) 積極的道德動力。與(yu) 孟子把情視為(wei) “積極情感”相反,荀子所見之情則是典型的“消極情感”。在荀子的性—情—欲當中,情不僅(jin) 為(wei) 欲所困,而且下拉了性。從(cong) “情欲”關(guan) 聯來看,“人之情,欲而已”[20],從(cong) “情性”關(guan) 係來看,“從(cong) 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yu) 爭(zheng) 奪,合於(yu) 犯分亂(luan) 理,而歸於(yu) 暴”(《荀子•性惡》),如此為(wei) 之就會(hui) 成為(wei) “縱性情”而“違禮義(yi) ”之小人。荀子論情,既不同於(yu) 孟子由性善必然而推導出來的“情善”,也不同於(yu) 郭店楚簡《性自命出》所“真”情流露的褒義(yi) 之情,而多以消極態度來看待情感。性當然不能生於(yu) 情,但情卻生於(yu) 欲,由此反推(從(cong) 欲、情再到性),既然“性之好、惡、喜、怒、哀、樂(le) 謂之情”(《荀子•正名》),那麽(me) ,性惡的這種被普遍認為(wei) 是荀子本人的觀點也就成為(wei) 必然的推論了。孟子論情,其實並非如宋儒那般被闡發至“先驗之情”的高度,而是從(cong) 積極情感出發的“善情”,由孟子的性善可以推出情善,這是積極情感的發軔;[21]荀子則聚焦於(yu) “性—情—欲”架構,所以將之反推,由“欲惡”推“情惡”再推到“性惡”,性終被視為(wei) 惡,這是消極情感的發源。[22]實際上,孟荀恰恰抓住了“情”的兩(liang) 麵:孟子重“大體(ti) ”(積極之情),強調用人的心誌去獲取仁義(yi) 而升華情;荀子則聚焦“小體(ti) ”(消極之情),也就是側(ce) 重口腹之欲與(yu) 耳目之養(yang) 來理解情,當然荀子也是以心來提升情的。所謂“情然而心為(wei) 之擇謂之慮,心慮而能為(wei) 之動謂之偽(wei) ”(《荀子•正名》),由此才能“起偽(wei) ”從(cong) 而“化性”。總之,孟子論情重積極情感(性情),所以能從(cong) 仁心出發,推愛到仁政,並最終回歸內(nei) 在的仁心,這是一種“性情心”的思路;而荀子論情則重消極情感(情欲),由此走向以禮節情,通過化性起偽(wei) ,走向外在的禮製,這是一種“情性心”的思路。這兩(liang) 種思路使“性情心”“情性心”恰恰可以統合起來。用漢學家萬(wan) 白安(Bryan W.Van Norden)更普遍的道德話語來說,“孟子認定,我們(men) 應該去做我們(men) 可以獲得的最欲求所做的事”,人人都具有最初的道德趨向,而荀子則否定了孟子的人性主張,“荀子認定人不必一定要去做其最欲求所做的事”,從(cong) 而“讓我們(men) 的欲求與(yu) 我們(men) 所認可的事得以統一”。[23]孟荀的觀點看似悖離但卻可以綜合為(wei) 一體(ti) 。

 

五、心虛統性:“性本善”與(yu) “性趨惡”

 

孟荀的善惡之分殊,幾成公論,但是為(wei) 了給荀子辯護,將荀子闡發為(wei) 性樸論者、本善論者、弱性善論者的觀點,近些年來此起彼伏,就像當年陳登原認定:“荀子以性為(wei) 純善,以情為(wei) 或善或不善,故曰:‘聖人化性起偽(wei) ,作禮義(yi) 文理,以養(yang) 情欲,然則所謂性惡。’”。[24]然而,說孟子之性為(wei) 純善才是合適的,說荀子之性為(wei) 純善則值得商榷。實際上,無論性之善惡如何,孟荀皆持一種心善論,特別是荀子思想的內(nei) 在邏輯傾(qing) 向於(yu) 用心善去改造性惡,前文已經論證過荀子思想起碼有心善的向上取向。由此,才能“以心統性”,盡管是虛統,但是孟荀就此可在性的層麵得以統合。

 

在此有一個(ge) 關(guan) 鍵的問題,就在於(yu) 孟子論善與(yu) 荀子論惡,那善與(yu) 惡的含義(yi) ,究竟是什麽(me) ?孟子最初所論之善,並不是“全善”,隻是聚焦於(yu) 善端並將之發揚光大並最終歸於(yu) “純善”;荀子所論惡,也並不是“全惡”,隻是聚焦於(yu) 惡源並將之隆禮化性。這個(ge) 善惡,並不是西方式的整全的善惡對立,以致形成善惡的對稱性關(guan) 聯。從(cong) 目前所存文獻觀之,告子並未言惡,孟子也鮮言惡,他們(men) 所說的都是“不善”,直到荀子及其學派才明言惡,不善的觀念要比惡出現得早。善與(yu) 不善,也不是非此即彼的:要麽(me) 善要麽(me) 非善,A與(yu) 非A是截然不同的。在中國早期思想史那裏,特別是原典儒家那裏,從(cong) 善到不善再到惡,組成了程度漸次級的等差序列,而沒有善惡那般明確的分界線。孟荀對善惡的態度最初都不能完全判斷:“善端”是發源的那積極的一部分,“惡源”也是起源的那消極的一部分。盡管孟子試圖將善端推之於(yu) 全體(ti) ,但也並沒有否定惡的層麵,否則“推善”幹什麽(me) ;荀子則更具有全麵的眼光,盡管他承認惡源存在的必然性,但是卻最終以趨善來加以引導,可謂既看到了惡的功能,也看到了善的大麵,所以,由荀子的觀點似乎更能把握到人性的複雜性之維度和向度。孟荀的思想差異,還在於(yu) “不達性情之名”,他們(men) 對於(yu) 性與(yu) 情的理解根本不同。所謂“諸儒論性不同,非是於(yu) 善惡上不明,乃‘性’字上安頓不著”[25],此言極是。由此出發,朝鮮三代宰相浩亭的看法更為(wei) 準確,“孟子言性善,此極本窮源之論,而不及乎氣質之性。荀子言性惡,楊子言善惡混,韓子言性有三品,是皆言氣質之性,而不及乎本然之性”[26]。孟荀二者“論性”不同,恰恰因為(wei) “性論”之不同,孟子是“本然之性”,荀子是則“氣質之性”,包括後世揚雄的混合善惡論也是氣質之性。因此荀子所謂“化性起偽(wei) ”,所化的是氣質之性,而非本然之性,因為(wei) 本然之性本不可化。實際上,性是可以同包善惡的,蘊藏多種取向的譜係。從(cong) 陰陽的角度觀之,“性如陰陽,善如萬(wan) 物,為(wei) 善而善非性也,使性而可以謂之善,則孔子已言之矣,苟可以謂之善,亦可以謂之惡,故荀卿所謂性惡者,蓋生於(yu) 孟子”[27],此處說荀子性惡出於(yu) 孟子,不若說仍出自孔子,因為(wei) 孔子開啟了孟荀性之善惡的兩(liang) 種思維趨向,由此反觀之,孟荀方可統一於(yu) 孔子。孔子的基本思想取向:第一未言性善惡,第二罕言性與(yu) 命,第三關(guan) 注習(xi) 的人文化成。孔子奠基之後,孟子繼承了第一方麵的善維度並反向彌補了第二方麵,荀子則繼承了第一方麵的惡維度並發展了第三方麵。無論持性善還是性惡的立場,孟荀皆終向善,這是更無異議的。東(dong) 林黨(dang) 人孫慎行曾言:“‘荀子矯性為(wei) 善,最深最辯’,孟子謂‘為(wei) 不善,非才之罪也’;孟子謂‘故者以利為(wei) 本’,而荀子直謂‘逆而矯之,而後可以為(wei) 善’。”[28]所以孟荀才能於(yu) 善處合一。按照日本學人武內(nei) 義(yi) 雄的看法:“孟子主張說是,人類的精神作用,是因心之官和耳目之官而行,惡是因為(wei) 耳目之官被外物引誘發生了欲望而起,所以並非起因於(yu) 人類的本性,人類的本性——心之判斷,常是純善,所以人性是善。而荀子又反對之,說欲正是人類的本性,人類在心中加以反省的判斷,乃是人為(wei) 的東(dong) 西,亦即虛偽(wei) 的東(dong) 西。從(cong) 這裏我們(men) 可以看出,在孟子和荀子,‘性’字的內(nei) 包有所不同。荀子之性即欲,孟子之性是心之思慮判斷,雖為(wei) 同一性字,而其所指完全不同。”[29]這裏所說的孟子的精神作用就是心之功能,的確,孟荀所用“性”字內(nei) 包不同,但是,是否孟子認為(wei) “性=心”,而荀子則為(wei) “性=欲”,這就值得商榷了。說孟子心性合一大致不錯,但是二者還是被區分了開來,荀子之性、情與(yu) 欲之間形成的分殊結構,並不會(hui) 使荀子的性、情、心徹底抹平差異,認定荀子的性即情、即欲,那就無疑忽視了三者之分及其荀子之心的提升功能。無論孟荀,乃至整個(ge) 原典儒學,所論的“性”都不是西方“人性”(human nature)論的那個(ge) “本性”(nature),而是一種不斷生成的“人的生成”(human becoming)之特性,從(cong) 而形成了人類本性的基本結構與(yu) 普遍譜係。孟子論惻隱之心,隻是善端之源頭上的某個(ge) 點,孟子認定,這是接近性情根源的“本然之性”;荀子論欲情之惡,也隻是惡源的諸端上的某些點,荀子認定,這才是介入了情欲品質的“氣質之性”。“孟子的性善說,可說是使孔子的忠恕說奠定基礎的有力的學說,不過照荀子的反對論來看,欲之發生,這事的本身似乎也不能說是出於(yu) 人性以外。”[30]其實,荀子觀點較之孟子更為(wei) 全麵,但孔子的觀點才具有整全的更多可能性,他並沒有明言性之善惡,這就凸顯兩(liang) 種可能性,後來又有“周人世碩,以為(wei) ‘人性有善有惡,舉(ju) 人之善性養(yang) 而致之則善長;惡性,養(yang) 而致之則惡長’”[31],孟荀恰恰繼承了這兩(liang) 條不同的路,但殊途而同歸,孟荀最終皆是向善而生的。孟子性善與(yu) 荀子性惡也並非是對立的,反而可能是同向互補的。清人錢大昕有言:“孟言性善,欲人之盡性而樂(le) 於(yu) 善;荀言性惡,欲人之化而勉於(yu) 善,立言雖殊,其教人以善則一也。”[32]曆史學家呂思勉有段論述非常精彩:“荀子最為(wei) 後人所詆訾者,為(wei) 其言性惡。其實荀子之言性惡,與(yu) 孟子之言性善,初不相背也。偽(wei) 非偽(wei) 飾之謂,即今之為(wei) 字。荀子謂‘人性惡,其善者偽(wei) ’,乃謂人之性,不能生而自善,而必有待於(yu) 修為(wei) 耳。故其言曰:‘塗之人可以為(wei) 禹則然,塗之人之能為(wei) 禹,則未必然也。’夫孟子謂性善,亦不過謂塗之人可以為(wei) 禹耳。其謂‘生於(yu) 人之情性者,感而自然,不待事而後生;感而不能然,必待事而然後者謂之偽(wei) 。’則孟子亦未嚐謂此等修為(wei) 之功,可以不事也。”[33]為(wei) 何說性善與(yu) 性惡“初不相背”呢?關(guan) 鍵就在於(yu) 如何理解“惡”。如果這個(ge) “惡”是善惡決(jue) 然對立之惡,那麽(me) ,孟子與(yu) 荀子在人性論上絕無調和的可能性。但是,荀子之惡,似乎僅(jin) 僅(jin) 是不善的某種程度之相對概念,更不是西方那種“絕對的惡”(absolute evil)與(yu) “基本的惡”(radical evil)之絕對概念。[34]惡其實是某種程度的不善,正如孟子所說的“不善”乃是不足的意思。由此可見,“‘惡’不是與(yu) 善對立的概念,惡因此被解釋成不能發展自身的潛能,不能與(yu) 道協調。孟子之惡不是惡的一個(ge) 積極概念,而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消極的概念。他把惡想象成從(cong) 存在中減少,而不是添加的某種東(dong) 西:它是一種喪(sang) 失,是一種某種不可能存在,而又應該存在的東(dong) 西”[35]。這也就意味著,善在孟子那裏是一種加法意義(yi) 上的“積極概念”,惡在荀子那裏則是一種減法意義(yi) 上的“消極概念”,由此孟荀在“性”的高級層麵更可以統合。

 

六、天的一統:“自然天”與(yu) “道德天”

 

在天人相合的範式當中,孟子的“天人合德”與(yu) 荀子的“天生人成”,的確代表了儒家內(nei) 部的兩(liang) 種天人觀。通常認為(wei) ,“天人合德”乃是通過人之道德品性或者美德之完美,以達到天與(yu) 人之間的和諧狀態;而“天生人成”則認定,天會(hui) 為(wei) 人完成其功用提供材質,而人通過其內(nei) 在能力的踐行而得以參於(yu) 天。[36]所謂“不為(wei) 而成,不求而得,夫是之謂天職……天有其時,地有其財,人有其治,夫是之謂能參”(《荀子•天論》)。這就意味著,從(cong) 孟荀基本思想就可以得出,儒家之天,乃是擁有德性義(yi) 與(yu) 自然義(yi) 的“雙重天”,但這並不意味著,孟荀斷然分有了天的含義(yi) 之兩(liang) 麵。實際的情況是,孟荀論天皆兼有德性義(yi) 與(yu) 自然義(yi) ,這也是孟荀得以統合的一條通途。孟子求上學而下達,以仁愛為(wei) 起點,天人相通,人有其“心”。荀子則主天人相分,以群而有分為(wei) 起點,天行有常,人有其“治”。然而,荀子之天,也不僅(jin) 僅(jin) 是自然之天,漢學家柯雄文(Antonio S.Cua)就認定:荀子把“自然”(大寫(xie) 的Nature)也理解為(wei) “天性”(小寫(xie) 的nature),後者將天理解為(wei) 天生的或天性的(natural),而且,作為(wei) 天性的天也是有常的,就像自然之天一樣。[37]柯雄文進而認為(wei) ,人類的善是偽(wei) 的結果,成聖也隻是偽(wei) 或建構性的人類活動,這是荀子將“性”陶鑄為(wei) 倫(lun) 理上是可接受的美好的天性的結果,而荀子之“性”被其當為(wei) “人類基本或複雜的動機結構”(the basic and problematic motivational structure of humans)。[38]反過來看,孟子論天,也不是隻有德性意義(yi) ,也兼具了次要的自然意義(yi) ,比如“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苟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孟子•離婁下》)即為(wei) 明證,由此可見,孟子論天也不是徹底的德性之天。既然孟子論天也有自然意義(yi) ,荀子論天也有天性意義(yi) ,那就為(wei) 孟荀的整合自然打通了通道。有趣的是,孟荀的天論,分別與(yu) 孟子之性和荀子之情結合得更為(wei) 緊密,孟子重“天性”而荀子重“天情”。孟子講求的是“天性”,所謂“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也”(《孟子•盡心上》)。當然,孟子之心也是天賦予的,“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此天之所與(yu) 我者”(《孟子•告子上》),這裏的天也並不完全是德性意義(yi) ,也兼具了天生的某種自然意義(yi) 。荀子講求的則是“天情”:“天職既立,天功既成,形具而神生,好惡喜怒哀樂(le) 臧焉,夫是之謂天情……聖人清其天君,正其天官,備其天養(yang) ,順其天政,養(yang) 其天情,以全其天功。如是,則知其所為(wei) ,知其所不為(wei) 矣;則天地官而萬(wan) 物役矣。其行曲治,其養(yang) 曲適,其生不傷(shang) ,夫是之謂知天。”(《荀子•天論》)。由此可見,荀子之“知天”與(yu) 孟子“知其天”不同,孟子通過“心之官”的思而知天,而荀子則以天情為(wei) 出發點,經過天官、天君、天養(yang) 、天政的步驟,從(cong) 而達到知天的整全境界。無論是“天人合德”,還是“天生人成”,最終都是天人合一。武內(nei) 義(yi) 雄認為(wei) :(孟荀)“也有共通之處,亦即離開天命或天道而企圖靠人性之分析去說明道德之根源,這是二子相同之處。孟子把孔子的天命,分析為(wei) ‘命’和‘性’的兩(liang) 個(ge) 概念,而提倡性善說,以便在人性中發見道德的成分,而荀子則把人道與(yu) 天道分開,重視人為(wei) 地製定的禮法,結果遂墮於(yu) 性惡說。”[39]然而,孟子的天命與(yu) 心性還是內(nei) 在順暢的、貫通的,而荀子盡管講天人之分,但最終仍是天人相合,並不離於(yu) 中國傳(chuan) 統,荀子隻不過是建立在合一基礎上的強調天人分殊而已。由此,孟荀之天,可以實現一統。

 

結語:“天—性—心—情”的統合

 

按照通常的觀點,孟荀之別,一般被認定在內(nei) 在之分上,內(nei) 是孟子,外是荀子。孔子將禮內(nei) 化為(wei) 仁,孟子順此發展出仁心,荀子將禮外化為(wei) 法,由此才能開出現代的民主。然而,我們(men) 卻要破除這種內(nei) 外兩(liang) 分法,力求從(cong) “天—性—心—情”的係列譜係上,來兼祧並統合孟荀:第一,在天的層麵上,乃是“道德天”與(yu) “自然天”的統一;第二,在性的層麵上,乃是“性本善”與(yu) “性趨惡”的統一;第三,在心的層麵上,乃是“德性心”與(yu) “智識心”的統一;第四,在情的層麵上,乃是“積極情”與(yu) “消極情”的統一。

 

那麽(me) ,如此兼祧,就是一種“內(nei) 在”的統合,孟荀由此得以“內(nei) 通”,而不是內(nei) 外之間的嵌合。而且,筆者主張從(cong) “心統情性”來加以統合,因為(wei) 心具有從(cong) “習(xi) 心”“智心”到“善心”的全麵架構,由此既可以“以心統性”,也可以“以心統情”。恰恰由於(yu) 心對情是“實統”,而對於(yu) 性乃是“虛統”,因此,先統情後統性,情在性先,這才是符合邏輯的。當然,孟子的“性情心”與(yu) 荀子的“情性心”的統合,還都具有天的維度且不可或缺,隻不過孟子更重“天性”而荀子則重“天情”。所以,孟子的思想架構為(wei) “天—性—情—心”,荀子的思想架構則為(wei) “天—情—性—心”,在此,天作為(wei) 兼祧的出發點,而心則被當作統合的終點。先看孟子,按照徐複觀的論點:“孟子既從(cong) 心上論定性善,而心的四種活動,即是‘情’。‘乃若其情,則可以為(wei) 善’的情,即指惻隱、羞惡、是非、辭讓等而言。從(cong) 心向上推一步即是性;從(cong) 心向下落一步即是情;情中涵有向外實現的衝(chong) 動、能力,即是‘才’。性、心、情、才,都是環繞著心的不同的層次。孟子所說的‘惻隱之心’‘羞惡之心’,實際亦即是惻隱之情、羞惡之情。張橫渠謂‘心統性情’(《橫渠語錄》);此就孟子而言,應該是‘心統性、情、才’。心是善,所以性、情、才便都是善的。”[40]我讚同徐複觀的說法,以心統性與(yu) 情來闡釋孟子思想,但是,邏輯順利卻與(yu) 之不同。如前所述,孟子是從(cong) 性善推出情善,進而達及心善的,而且,對孟子而言,始終是性在情先。按照孟子的論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也。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孟子•盡心上》)最終歸於(yu) 天,其實恰恰是從(cong) 天向下得以貫通的。再看荀子,荀子也有一段完整的論述:“人無師法則隆性矣,有師法則隆積矣,而師法者,所得乎情,非所受乎性,不足以獨立而治。性也者,吾所不能為(wei) 也,然而可化也;情也者,非吾所有也,然而可為(wei) 也。注錯習(xi) 俗,所以化性也;並一而不二,所以成積也。習(xi) 俗移誌,安久移質,並一而不二,則通於(yu) 神明,參於(yu) 天地矣。”(《荀子•儒效》)這段論述的是師以學“五經”而道德可修,但是,心善乃是為(wei) 了治性惡,而性惡來自情惡,情也歸屬於(yu) 天情,而且,對荀子來說,情在性先。綜上所述,與(yu) 孟子的盡心、知性、知天的“自上而下”的思維模式不同,荀子的墮情、化性、參天則是“自下而上”的模式。由此,可以終成孟荀之存在論思想的比較架構:

 

表2孟荀存在論思想的比較

 

孟荀模式

 

思想內(nei) 在發展邏輯

 

模式類型

孟子的“天性情心”

 

天性→性善→情善→心善

 

自上而下模式(盡心、知性、知天)

荀子的“天情性心”

 

天情→情惡→性惡→心善

 

自下而上模式(墮情、化性、參天)

 

注釋:
 
本文係貴州省2017年度哲學社會科學規劃國學單列課題“儒家情感哲學研究”(項目批準號:17GZGX14)階段性成果。
 
[1]李澤厚、劉悅笛:《關於“情本體”的中國哲學對話錄》,《文史哲》2014年第3期。
 
[2]李澤厚:《舉孟旗,行荀學——為〈倫理學綱要〉一辯》,《探索與爭鳴》2017年第4期。筆者在推薦此文發表的時候,本想起正標題為《舉孟旗,行荀實》。
 
[3]梁濤:《統合孟荀創新儒學》,趙廣明主編:《宗教與哲學》(第7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8年。
 
[4]郭沂:《受之以荀糾之以孟——現代化背景下的儒學重建》,《文史哲》2020年第2期;更早將荀子納入道統的論述,參見郭沂:《以“五經七典”代“五書五經”——儒家核心經典係統之重構》,中國儒學編輯委員會編:《中國儒學年鑒》,中國儒學年鑒社,2006年。
 
[5]蔡仁厚:《心的性質及其實現》,《鵝湖》1983年第94期。
 
[6]蔡仁厚:《孔孟荀哲學》,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84年,第406頁。
 
[7]蔡仁厚:《孔孟荀哲學》,第406頁。
 
[8]參見潘小慧:《荀子道德知識論的當代意義與價值》,《儒學全球論壇(2007臨沂•蒼山)荀子思想的當代價值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2007年,第126頁。
 
[9]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導論篇》,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4年,第49頁。
 
[10]徐複觀:《中國人性史論•先秦卷》,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1年,第141頁。
 
[11]參見徐複觀:《中國人性史論•先秦卷》,第149頁。
 
[12]參見劉悅笛:《情感哲學視野中的“惻隱之心”——兼論孟子情論的全球性價值》,《孔學堂》2015年第4期。
 
[13]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導論篇》,第49頁。
 
[14]廖名春:《荀子“虛壹而靜”說新釋》,《孔子研究》2009年第1期。
 
[15]蔡仁厚:《孔孟荀哲學》,第525頁。
 
[16]蔡仁厚:《孔孟荀哲學》,第524頁。
 
[17]參見劉悅笛:《“情性”“情實”和“情感”——中國儒家“情本哲學”的基本麵向》,《社會科學家》2018年第2期。
 
[18]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五十九,王星賢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1381頁。
 
[19]陳澧:《東塾讀書記》卷三,鍾旭元、魏達純校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38頁。
 
[20]《荀子•正名》:“情者,性之質也;欲者,情之應也。”
 
[21]劉悅笛:《情感哲學視野中的“惻隱之心”——兼論孟子情論的全球性價值》,《孔學堂》2015年第4期。
 
[22]劉悅笛:《儒家何以無“絕對惡”與“根本惡”?——中西比較倫理的“消極情性”視角》,《探索與爭鳴》2018年第9期。
 
[23]Bryan W.Van Norden,“Mengzi and Xunzi:Two Views of Human Agency,”in Virtue,Nature and Moral Agency in the Xunzi,eds.T.C.Kline III and Philip J.Ivanhoe(Indianapolis:Hackett Publishing Company,2000),127–128.
 
[24]陳登原:《國史舊聞》卷一,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第281頁。
 
[25]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五,王星賢點校,第84頁。
 
[26]河侖:《性說》,劉桂榮編著:《論荀輯要》,蕪湖:安徽師範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78頁。
 
[27]邵博:《邵氏聞見後錄》卷十二,劉德權、李劍雄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91頁。
 
[28]黃宗羲:《東林學案》,《明儒學案》卷五十九,沈芝盈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第1453頁。
 
[29]武內義雄:《儒教之精社》,高明譯,香港:太平書局,1942年,第31頁。
 
[30]武內義雄:《儒教之精社》,高明譯,第32頁。
 
[31]黃暉:《論衡校釋》卷三,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132頁。
 
[32]錢大昕:《跋謝墉刊行〈荀子箋釋〉》,劉桂榮編著:《論荀輯要》,第119頁。
 
[33]呂思勉:《先秦學術概論》,上海:上海書店,1933年,第83—84頁。
 
[34]劉悅笛:《儒家何以無“絕對惡”與“根本惡”》,《探索與爭鳴》2018年第9期。
 
[35]M.斯卡帕裏:《在早期中國文獻中有關人的本性之爭》,江文思、安樂哲編:《孟子心性之學》,梁溪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5年,第251—252頁。
 
[36]Antonio S.Cua,Human Nature,Ritual,and History:Studies in Xunzi and Chinese Philosophy(Washington,DC:The Catholic University of America Press,2005),173.
 
[37]Cua,Human Nature,Ritual,and History:Studies in Xunzi and Chinese Philosophy,174.
 
[38]Cua,Human Nature,Ritual,and History:Studies in Xunzi and Chinese Philosophy,175.
 
[39]武內義雄:《儒教之精社》,高明譯,第31—32頁。
 
[40]徐複觀:《中國人性史論•先秦卷》,第151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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