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每個“神童”背後, 都站著一對殘忍或虛偽的父母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20-07-21 02:05:46
標簽:神童
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每個(ge) “神童”背後, 都站著一對殘忍或虛偽(wei) 的父母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五月廿八日壬戌

          耶穌2020年7月18日

 

 

 

對於(yu) 孩子的教育,我一直相信,什麽(me) 年齡做什麽(me) 事情。小孩子的天性是愛玩耍,在學齡之前,就應該讓孩子開開心心的玩,不需要學這個(ge) 學那個(ge) 。我也相信“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的古訓,某某家的孩子六歲能識寫(xie) 上千個(ge) 漢字,某某家的孩子七歲能背誦幾百首古詩,我對此也並不羨慕。

 

但我知道,對我的教育觀念嗤之以鼻的人,也一定很多。所以我們(men) 常常看到,許多家長望子成龍心太切,天天都帶著孩子參加各種早教班、興(xing) 趣班、智力開發班,恨不得將孩子訓練成神童。神童本為(wei) 天生,但有的家長生不出神童,就用種種後天的手段製造神童,包括造假。

 

前幾年,曾有一個(ge) “七八歲時就給故宮文物挑錯”的“天才考古少年”紅遍朋友圈,但調查發現,他的故事其實是編造出來的。前些年,山東(dong) 萊陽第二實驗中學14歲的初中生李向楠被報道6歲編程,8歲建網站,13歲創辦公司,參加“ACPC大賽”等多個(ge) 國際比賽並獲大獎,14歲被麻省理工學院錄取,迅速走紅網絡,但很快造假被揭穿。

 

至於(yu) 某某家的孩子寫(xie) 了幾萬(wan) 首詩,某某家的孩子發表了高深醫學論文,當然也是家長製造出來的嘛。

 

這種不理性的“神童崇拜”現象,要說起來,也是自古有之。早在漢代,神童便受到追捧,朝廷設了“童子郞”的官職,專(zhuan) 門授予早慧的少年兒(er) 童。唐朝時,對神童的選拔開始製度化——在科舉(ju) 考試中設神童科、童子明經科與(yu) 童子學究科,“凡童子科,十歲以下能通一經及《孝經》、《論語》,卷誦文十,通者予官;通七,予出身”。十歲以下的神童如果通過童子科考試,便可以獲得官職。宋承唐製,科舉(ju) 考試也設有童子科,不過具體(ti) 做法與(yu) 唐時又有差異。什麽(me) 差異呢?我們(men) 後麵再說。

 

應該承認,人世間,不論古今中外,確實有一部分人天賦異稟,從(cong) 小就表現出超乎同齡人的智力,他們(men) 真的是天才,是神童。平心而論,在科舉(ju) 考試中設立童子科,也確實為(wei) 一些神童提供了脫穎而出的機會(hui) ,比如我們(men) 熟悉的宋代著名詞人晏殊就是一位神童,十四歲時便獲賜同進士出身;北宋另一位天才的文學家楊大年,十一歲參加童子科殿試,宋太宗“親(qin) 試一賦一詩,頃刻而就”,獲授“秘書(shu) 省正字”之職,相當於(yu) 社科院的研究員。

 

但更多的神童,在通過童子科考試之後,並沒有取得什麽(me) 過人的成就,而是泯然於(yu) 眾(zhong) 生之中。宋高宗發現,“朕自即位以來,童子以誦書(shu) 推恩(指童子科錄取)多矣,未聞有登科顯名者。”南宋人俞文豹也說:“以童科顯者,百不二三;少聰慧長昏懵者,十常八九。”神童的成才率居然不過3%。不知今天大學少年班的成才率又是幾何。宋真宗時,有個(ge) 叫蔡伯俙的人,四歲通過童子科考試,是天才級的神童吧,但他得官之後,直至80多歲,仍然“碌碌無所聞”,正好應了老話所說,“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更令人遺憾的是,童子科的設置還催生了兩(liang) 個(ge) 嚴(yan) 重的不良效應。第一個(ge) 不良效應:民間受童子科的激勵,出現了製造“神童”的非理性行為(wei) ,比如江西饒州,參加童子科考試的人次最多,以致“流俗因言饒州出神童”。元豐(feng) 末年,饒州又有一名神童參加科考,獲得功名及賞錢五萬(wan) ,於(yu) 是“俚俗爭(zheng) 慕之”,都希望自己家中也能出一個(ge) 這樣的神童,“小兒(er) 不問如何,粗能念書(shu) ,自五六歲即以次教之五經”。不管孩子是不是真有天賦,隻要能識字,便從(cong) 五六歲開始教他背誦《詩經》、《尚書(shu) 》、《禮記》、《周易》、《春秋》五經。

 

當地甚至出現了專(zhuan) 門訓練“神童”的職業(ye) 教師,就如今天各種應試培訓班的金牌名師,待價(jia) 而沽,“預為(wei) 價(jia) ,終一經償(chang) 錢若幹”,明碼標價(jia) ,訓練孩子背誦一經,報酬多少錢。掏得起價(jia) 錢的人家都搶著聘請名師。

 

這些名師到底是怎麽(me) 訓練“神童”的呢?說來有些駭人聽聞:“以竹籃坐之木杪,絕其視聽,……晝夜苦之。”做了一個(ge) 大竹籠,將孩子關(guan) 進去,再吊到樹梢上,這樣,就能杜絕外界的影響,日夜逼孩子讀經。至於(yu) “棍棒教育”,估計也是少不了的,因為(wei) 南宋江西籍詩人楊萬(wan) 裏有一首講述他送家長神童赴考的詩歌寫(xie) 道:“老翁笞兒(er) 也太癡,欲鞭轅下追霜蹄。”

 

第二個(ge) 不良效應是出現了年齡造假之風:“比年以來,多有暗減歲數,州縣複不審核,寖成冒濫。”本來按規定,試童子科的神童有年齡限製,須十歲以下:“童子舉(ju) 並要年十歲以下,通誦六經(即《詩經》、《尚書(shu) 》、《禮經》、《周易》、《樂(le) 經》、《春秋》)及《論語》、《孟子》全文,方許赴試。”宋代有些時期也會(hui) 將童子科的年齡放寬到十二三歲。但許多家長在孩子已經超齡的情況下,謊報年齡,比如孩子已經十四歲了,卻謊報才十歲,送孩子參加童子科考試。古代又沒有身份證,年齡造假顯然更加容易。

 

可以這麽(me) 說,“神童”製造業(ye) 的背後,總是站著無數殘忍或者虛偽(wei) 的父母。不論古今皆然。

 

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宋代童子科的最大價(jia) 值,不在於(yu) 它選拔了多少名神童,而是它讓一部分有見識的宋朝人真切地明白到“神童製造”的荒謬,從(cong) 而更深入地思考人才培育的正道。宋人發現,所謂的神童訓練,就是背誦經書(shu) ,“不過父兄以講義(yi) 與(yu) 之誦念,實未嚐通曉義(yi) 理”,因而,這些神童“但能讀誦,未必能通義(yi) 理作文”。如此培養(yang) 出來的兒(er) 童,真的沒有那麽(me) “神”。難道國家應該這麽(me) 培育人才嗎?

 

南宋末,禮部侍郎李伯玉上書(shu) 宋度宗:“人材貴乎善養(yang) ,不貴速成”,速成的“神童”並不是什麽(me) 優(you) 秀人才。因此,李伯玉建議,“罷童子科,息奔競,以保幼稚良心”。

 

 

 

事實上,宋代的童子科也是經常停罷,如皇佑三年,宋仁宗下詔:“今後諸處更不得申奏及發遣念書(shu) 童子赴闕。”元祐元年,宋哲宗亦下詔:“自今乞試童子誦書(shu) ,所屬毋得令收接。”唐朝的童子科是常科,宋朝的童子科卻非常設,“皆臨(lin) 期取旨,無常格”,因為(wei) 皇帝深知,“上有所好,下必有甚焉。蓋繇昨嚐推恩一二童子,欲求試者雲(yun) 集”,因而“不可不謹也”。南宋時期,神童通過童子科考試而獲得的獎勵也甚輕,通常是“免解”一次,即可免參加科舉(ju) 考試的初試,直接參加禮部省試。換言之,宋朝的主政者對於(yu) 童子科其實是不怎麽(me) 重視的。

 

那為(wei) 什麽(me) 不幹脆將童子科徹底廢除了呢?研究者認為(wei) ,“宋代設童子科,其主要目的並不在於(yu) 選拔出多少早慧的神童,而是要通過政策導向來勸導民間向學。”(參見祖慧、周佳《關(guan) 於(yu) 宋代童子科的幾個(ge) 問題》)。古時沒有強製性義(yi) 務教育製度,激勵民間向學之風的政策性誘導是非常重要的,童子科確實可以發揮很好的激勵作用。舉(ju) 個(ge) 例子,在江西廬陵,“中童子選者常居四方十之二三,而能文者亦時有之,國家人才之盛,至於(yu) 童子,穎拔相望,蓋文盛極矣”。

 

但宋人畢竟已意識到“保幼稚良心”遠比“神童速成”更重要。而這個(ge) 道理,今天的家長卻未必明白過來。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