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珊】凝聚與分裂:親屬稱謂的跨文化可譯度

欄目:《原道》第37輯
發布時間:2020-07-11 01:22:02
標簽:中西方文化異同和溝通、親屬稱謂、人類社會學、跨文化翻譯

凝聚與(yu) 分裂:親(qin) 屬稱謂的跨文化可譯度

作者:歐陽珊(中山大學外國語學院博士研究生,廣東(dong) 財經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

來源:《原道》第37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9年11月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五月初十日甲辰

          耶穌2020年6月30日

 

 

 

(莫言:《蛙》)

 

內(nei) 容提要:所有人類文化都有一些基本特征和基本差異,對這些基本特征和基本差異進行歸納和闡述,有助於(yu) 我們(men) 更好地理解文化。人們(men) 習(xi) 慣用文化來解釋關(guan) 係到自身利益的問題,為(wei) 了生存,為(wei) 了協調各種人際關(guan) 係平衡。

 

無論在中國還是西方,“親(qin) 屬稱謂”都是一個(ge) 基本的文化概念,是特定社會(hui) 的全體(ti) 成員所共享的價(jia) 值觀和信仰,以及對人類行為(wei) 背後的世界的感知。葛浩文是美國著名漢學家和翻譯家,2012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的作品的英譯者。

 

他對莫言作品的用心翻譯非常值得中國翻譯工作者和文化學者的仔細研究和借鑒。本文圍繞“親(qin) 屬稱謂”這個(ge) 看似簡單卻涵義(yi) 豐(feng) 富的特色概念,從(cong) 中西文化異同和溝通的角度,對其翻譯進行多方位的分析、對比和評述,以及人類社會(hui) 學的廣闊背景下,探求葛浩文為(wei) 達到翻譯的理想效果所采取的方法。

 

關(guan) 鍵詞:親(qin) 屬稱謂;中西方文化異同和溝通;人類社會(hui) 學;跨文化翻譯

 

一、引言

 

中國文化燦爛,曆史悠久,有記載的曆史可追溯到距今5000年前。同時中國的地域也幅員遼闊,南北跨越5500公裏,東(dong) 西綿延5200公裏,居住者眾(zhong) 多人口。

 

如此天時地利為(wei) 中國的民間習(xi) 俗文化提供了重要的條件,民間習(xi) 俗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的組成部分,它包羅萬(wan) 象,千姿百態,大到天時地理、時令時間、農(nong) 事農(nong) 具,小道飲食起居、紅白喜事和文化教育。

 

可以說從(cong) 有文字可考的戰國時期的《詩經》到當今的文學創作和文化交流,民間習(xi) 俗貫穿了中國文學的古往今來。

 

由於(yu) 英漢語言文化內(nei) 涵的不對等性,中國文學作品中的民間習(xi) 俗的對外翻譯成為(wei) 了一種挑戰,因為(wei) 它們(men) 承載著中國人從(cong) 兒(er) 時就逐步積累起來的對於(yu) 世界的認識,感受以及情感性體(ti) 驗。這對於(yu) 跨文化的西方翻譯家們(men) 和讀者群體(ti) 而言,是一種特殊的語感,也是中國文化的神秘之所在。

 

作為(wei) 本文研究對象的翻譯對象,中國當代作家作家莫言係山東(dong) 高密人,1955年出生於(yu) 一個(ge) 人口眾(zhong) 多的農(nong) 民家庭,小學五年級輟學回家務農(nong) 。

 

 

 

(莫言)

 

十八歲時,到縣棉花加工廠做工。1976年2月應征入伍,1981年開始發表文學作品,迄今已有多部作品被翻譯成二十多種外文在世界各個(ge) 國家和地區出版。

 

莫言的創作一直把主要視線定格在農(nong) 村,可以說是致力於(yu) 關(guan) 注農(nong) 村、表現農(nong) 村,特別是中國特色話語和方言土語的運用更是形成了屬於(yu) 莫言自己的語言特色,使其作品展現出濃厚的中國風情和鄉(xiang) 土地方氣息。

 

然而對於(yu) 其作品的翻譯者葛浩文來說,如何再現原著獨特的語言風格是他翻譯過程中遇到的最大問題。莫言的重要代表作《生死疲勞》的書(shu) 名足以讓各外語語種的翻譯家們(men) 頭疼,對於(yu) 英語譯者葛浩來說也是如此。

 

最後,葛浩文直接譯為(wei) “Life and Death Are Wearing Me Out(生和死使我筋疲力盡)”,但他自己並不滿意,因為(wei) 他認為(wei) 自己的翻譯“失去了那句佛經短語的韻味:生死疲勞,從(cong) 貪欲起,少欲無為(wei) ,身心自在”。

 

事實上,親(qin) 屬稱謂也屬於(yu) 特有的中國民俗文化特點,孔子曰:“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論語·子路》),意在通過厘定名分來教化天下,以維護封建社會(hui) 的倫(lun) 理綱常、等級製度。

 

由於(yu) 中國有將近五千年的封建社會(hui) 曆史,親(qin) 屬稱謂的細分化日趨龐雜繁複,與(yu) 西方近現代工業(ye) 化社會(hui) 的區別漸行漸遠。因此這就需要我們(men) 深入中英文翻譯文本,深刻剖析親(qin) 屬稱謂在中西方文化中的差別和影響,以推進和豐(feng) 富中國文化對外翻譯化的進程。

 

本文即試圖圍繞“親(qin) 屬稱謂”這個(ge) 看似簡單卻涵義(yi) 豐(feng) 富的特色概念,從(cong) 中西文化異同和溝通的角度,對其翻譯進行多方位的分析、對比和評述,以及人類社會(hui) 學的廣闊背景下,探求葛浩文為(wei) 達到翻譯的理想效果所采取的方法。

 

二、譯者探微:葛浩文對親(qin) 屬稱謂的英譯

 

在我國作家群體(ti) 中,第一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尋根”小說家莫言可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特別是農(nong) 村原生態語言情有獨鍾。莫言小說的語言具有濃鬱的鄉(xiang) 土氣息,足以令瑞典文學院在頒獎詞中稱:莫言的魔幻現實主義(yi) 融合了民間故事、曆史與(yu) 當代社會(hui) 。

 

他創作中的世界令人聯想起福克納和馬爾克斯作品的融合,同時又站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學和口頭文學中尋找到一個(ge) 出發點。所以莫言作品的翻譯功不可沒,翻譯家的工作漸漸從(cong) 邊緣走向中心,有必要先總結歸納一下葛浩文對親(qin) 屬稱謂的翻譯技巧,再反思中英親(qin) 屬稱謂差異的跨文化可譯尺度。

 

 

 

(馬爾克斯)

 

(一)歸化方法

 

在翻譯漢語親(qin) 屬稱謂時,有時為(wei) 了讓英語讀者弄清漢語中人物之間錯綜複雜的關(guan) 係,葛浩文宜遵守目標文化的規範,將敘述簡單化,這樣就照顧到了英語讀者的表達習(xi) 慣。例如他將作品中的“姥姥、姥爺”翻譯成“grandma/grandpa/grandfather/grandparents”。

 

例1:那爸爸拐跑了我小姨,氣死了我姥姥,氣病了我姥爺,為(wei) 什麽(me) 不能提?(《生死疲勞》)

 

When he stole off with my aunt,he wearily killed my grandma and made my grandpa sick,so why can’t I talk about him?

 

例2:“待會(hui) 到了家,嘴巴要甜,要有禮貌,”妻子說,“要讓爺爺奶奶、姥姥姥爺高興(xing) ,要讓親(qin) 戚朋友佩服。”(《生死疲勞》)

 

Don’t forget,when we get home,say sweet things,be polite,”your wife reminded him.“We want your grandparents to be happy and our relatives to admire you.”

 

例3:住在咱家,是為(wei) 了彼此有個(ge) 照應,這也是你爺爺奶奶姥姥姥爺的意思。(《生死疲勞》)

 

The only reason he´s staying with us is so we can all look after one another.That's how your grandparents want it.

 

例四:燕燕姥姥姥爺是個(ge) 倔人,他要真拗上勁兒(er) ,你們(men) 難道真要把人家的房子拉倒?(《蛙》)

 

Yanyan’s grandfather is a stubborn man.Will you really do that if he stands his ground?

 

中國讀者很容易理解“姥姥/姥爺”的意思,這是一些北方地區對外公/外婆的一種稱呼方式。

 

在漢民族親(qin) 屬關(guan) 係中,由於(yu) 受宗法製度的重視,就以直係宗親(qin) 的親(qin) 屬稱謂為(wei) 起始點,逐步拓展出旁係宗親(qin) 、外戚宗親(qin) 、姻係宗親(qin) 等稱謂詞,由近及遠、由親(qin) 而疏,其關(guan) 係網絡非常繁雜。

 

外公外婆屬外戚宗親(qin) ,“外”的即意指“外族”,不同於(yu) 本宗族所以不會(hui) 聚居在一起,於(yu) 是對於(yu) 不居住在一處的外親(qin) ,稱為(wei) “外”。

 

這是一種明顯表示親(qin) 屬關(guan) 係疏遠的稱謂,但在西方文化裏,這類強加的親(qin) 屬稱謂卻不被英語民族感情上接受,又要家庭氛圍好,成員之間關(guan) 係融洽,就不會(hui) 區分內(nei) 外有別。所以,按照西方文化的習(xi) 慣,對“公公婆婆當麵稱呼“爸爸媽媽””;

 

對嫂子稱“姐姐”,對姐夫稱“哥哥”,對表兄表姐一般也免去“表”字,直接稱呼“哥哥姐姐”,葛浩文在翻譯時也明顯照顧了這個(ge) 中西文化方麵的差異。

 

(二)異化翻譯

 

有時為(wei) 了明確漢語的稱謂關(guan) 係,讓目標語讀者了解並接受漢語文化裏的稱謂習(xi) 慣,我們(men) 也可以遵守原文以至於(yu) 源語言和文化的規範,采用異化方法翻譯漢語親(qin) 屬稱謂,使譯文中的稱謂語的語義(yi) 打到同原文中稱謂語的語義(yi) 對等的效果(作為(wei) 有中國特色的文學作品,本應該走一條民族的和本土化的道路。

 

而莫言從(cong) 事文學創作,從(cong) 1987年的《紅高粱家族》到2009年的《蛙》的發表,8部長篇小說共經曆了22個(ge) 年頭,這些全部以高密東(dong) 北鄉(xiang) 為(wei) 故事發展背景的作品,莫言的獨特風格已經牢固確立。

 

 

 

(莫言:《豐(feng) 乳肥臀》)

 

因此,翻譯這些作品時適當的異化處理也是尊重對方文化語境的重要體(ti) 現。例如,葛浩文將作品中的“舅老(姥)爺”翻譯成“elder uncle”,“幹娘”翻譯成“nominal mother/foster-mother”。

 

例五:她從(cong) 群裏出來,說:“舅老爺,人已經死了,哭是哭不活的,大熱的天,緊著抬回去吧,盛葬起來,讓她入土為(wei) 安吧!”(《豐(feng) 乳肥臀》)

 

He stepped out from the crowd and said,“Elder uncle,she’s dead,and no amount of crying will bring her back to life。It’s a hot day,so take her home,give her a funeral,and put her to rest in the ground.”

 

例六:他根據哪條裙帶稱呼司馬庫“舅老爺”?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誰知道。(《豐(feng) 乳肥臀》)

 

I didn’t know what apron strings he relied upon to call Sima Ku“elder uncle”,nor did I know who might be able to tell me.

 

例七:“錯了錯了,”莫言那小子說,“藍縣長跟你大姐同年出生,藍縣長的母親(qin) 還是你大姐的幹娘呢!”(《生死疲勞》)

 

“Don’t call him uncle,”Ho Yan said,“Chief Lan and your elder sister were born in the same year.And his mother was your sister’s nominal mother.”

 

例八:奶奶又騎騾進了一趟縣城,給她幹娘送去一包沉甸甸的禮物。(《紅高粱家族》)

 

Grandma rode into the county town to deliver a heavy bundle to her foster-mother as a gift.

 

舅老爺和幹娘在西方文化語境裏是陌生的,這種親(qin) 屬稱謂既沒有血緣關(guan) 係,也沒有姻親(qin) 關(guan) 係。它常在漢語中出現被用來稱呼陌生人或非親(qin) 屬人員,以表示拉近與(yu) 對方的關(guan) 係或使對方感到親(qin) 切。

 

再例如我們(men) 稱呼張大媽、李大伯,稱呼服務行業(ye) 人員警察叔叔、護士姐姐,以及在問路和尋求他人幫助時尊稱對方大哥、大姐等等。這種非親(qin) 屬稱謂的存在體(ti) 現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的禮貌謙卑原則。

 

西方也有類似的禮貌與(yu) 原則,但帶有宗教色彩,例如Brother(修士),Sister(修女)和father(神父)。

 

Godfather(教父),Godmother(教母)等。這是因為(wei) 西方宗教的傳(chuan) 統教義(yi) 中宣揚“所有信徒均為(wei) 兄弟姐妹”的信條,恰巧與(yu) 中國傳(chuan) 統的家族觀念相仿。葛浩文在處理時加上了表示長幼關(guan) 係的“elder”前綴,而前綴nominal是指existing in name or word only,not in fact,因此這種翻譯方法也是恰如其分的。

 

(三)簡化翻譯

 

除了歸化翻譯和異化翻譯外,在當前中西文化融合的背景下,也出現了簡化的翻譯方式。因為(wei) 時代在進步,社會(hui) 生活在不斷融入全球化,中西方的文化和語言也處於(yu) 動態發展狀態中。

 

任何事物都不會(hui) 永遠的一成不變,何況還應考慮中西方文化交流的頻繁程度。單就親(qin) 屬稱謂來看,特別是二十一世紀以來,漢語的詞匯範圍在逐漸擴充豐(feng) 富,樂(le) 於(yu) 接受英日韓等外國的流行詞匯,而當前的網絡語言的豐(feng) 富也使得中西方跨文化交流趨於(yu) 快速化。

 

例如廣東(dong) 話的“飲茶”被英譯為(wei) drink tea,四書(shu) 被稱為(wei) “Four Books”,和平崛起被翻譯成peaceful rising。據美國《時代》雜誌的報道,目前全球至少有3000萬(wan) 人正在學習(xi) 漢語,100多個(ge) 國家與(yu) 地區,逾2500所大學在教授中文。

 

在東(dong) 南亞(ya) ,學習(xi) 漢語的人數有160萬(wan) 人;韓國有200所大學開設漢語課程,中學選修漢語的學生約13萬(wan) 人,種種跡象表明全球“漢語熱”必將持續燃燒。

 

 

 

(孔子學院)

 

同步進行的是英語詞匯在我們(men) 的生活中更是隨處可見,特別是在信息技術求新求變的互聯網領域,在廣告用語和青年用語以及經濟方麵所使用的外來語的數量顯著增長。

 

例九:我父親(qin) 的一個(ge) 表叔曾對我詳細地介紹過當時燒酒作坊的工藝流程及管理狀況,他在我們(men) 村的“總記”酒坊裏幹過十幾年。(《酒國》)

 

One of my father’s uncle once gave me a detailed explanation of how the distilleries operated,including the distilling art,the technology,management,things like that,He’d worked at Zongji for over a decade.

 

例十:保安:“砸了就砸了唄,反正我也不想幹了,牛蛙養(yang) 殖公司老板是我表姨夫,我娘已經跟我表姨說了,讓我表姨跟我表姨夫說說,讓我表姨夫把我弄到他那裏去上班……”(《蛙》)SECURITY GUARD:So what?I have been thinking of packing it in anyway.The boss at the bullfrog breeding farm is my uncle.My mother has asked her cousin to get her husband to hire me at the farm……由上可見,葛浩文在翻譯時有選擇的選擇性簡化,也不失為(wei) 一種創新的翻譯技巧。這種靈活的翻譯方法,讓西方讀者在閱讀中國作品的時候,不僅(jin) 能得到文學藝術上的享受,還能消除對內(nei) 涵豐(feng) 富的中華民族的傳(chuan) 統文化的畏難情緒。這在一定程度上有利於(yu) 中國文化“走出去”的世紀戰略。例如,葛浩文將“表叔”譯為(wei) “uncle”,“表姨夫”譯為(wei) “uncle”。

 

三、文化梳理:東(dong) 西方宗族、種姓和親(qin) 屬

 

葛浩文的上述翻譯案例表明,兩(liang) 種語言之間的跨越是以思維作為(wei) 中介和重要支點的,所以辨析東(dong) 西方宗族和種姓的思維差別很有必要。

 

20世紀80年代以來,人類社會(hui) 結構發生了深刻變革,血緣關(guan) 係、世係、婚姻、交換、家庭組織等因素被納入到政治經濟文化的關(guan) 係中。

 

隨著資本、權力、信息的全球化滲透,以及產(chan) 品、勞務、人口在世界範圍內(nei) 流動,地域空間對於(yu) 人們(men) 的工作生活的限製逐漸消除,時間和空間的地方差異化,在趨同化。作為(wei) 製度文化中的三大核心的政治製度,社會(hui) 製度和親(qin) 屬製度的複雜程度開始調整。

 

製度文化就是除了物質文化外的一種社會(hui) 生活,因為(wei) 人類的生老病死的整個(ge) 過程都是與(yu) 其他人聯係在一起的,這種聯係感其實是依靠繼承基礎上不斷變革的一些共有原則來培養(yang) 起來親(qin) 屬關(guan) 係就是這些原則中最強力的。

 

學者徐烺光把這種聯係稱為(wei) “以家庭為(wei) 起點的各個(ge) 社會(hui) 中的二次人類集團”。

 

 

 

(徐烺光)

 

中國人是以情景為(wei) 中心的處事態度,而美國為(wei) 代表的英語世界則以個(ge) 人為(wei) 中心的處事態度,這些從(cong) 本質上影響了各自的實際行為(wei) 模式和意識觀念大相徑庭。

 

許烺光指出,“情景中心的處事態度以一種持久的,把近親(qin) 連接在家庭和宗族之中的紐帶為(wei) 特征。在這種基本的人類集團中,個(ge) 人受製於(yu) 尋找相互間的依賴。就是說,他之依賴於(yu) 別人正是別人之依賴於(yu) 他,並且他完全明白報答自己恩人的義(yi) 務……

 

個(ge) 人中心的處事態度,以存在於(yu) 近親(qin) 者之間的暫時性紐帶為(wei) 特征。由於(yu) 沒有永久的家庭和宗族基礎,個(ge) 人的基本生活和環境取向便是自我依賴。就是說,他受到這樣的製約,他要自己思考,自己做決(jue) 定,並用自己的雙手,及以自己的能力開辟自己的前途。

 

在這種模式中成長起來的個(ge) 人會(hui) 認為(wei) 依賴他人是不可容忍的,因為(wei) 那會(hui) 毀掉他的自尊;不過他也同樣認為(wei) 不能讓人依賴自己,因為(wei) 這種情況會(hui) 招致別人的反感……這種個(ge) 人在某些特定的時間,可能會(hui) 為(wei) 環境所迫而與(yu) 多重行為(wei) 準則和組織要求相趨同。”

 

由於(yu) 中西曆史、文化和價(jia) 值觀念的差異,漢英親(qin) 屬稱謂體(ti) 係存在巨大差異。根據《現代漢語詞典》的解釋,“稱謂”是人們(men) 由於(yu) 親(qin) 屬和別的方麵相互關(guan) 係,以及身份、職業(ye) 等而得到的名稱,如父親(qin) 、師傅、廠長等。

 

許烺光還從(cong) 宏觀和微觀層麵而追溯個(ge) 人主義(yi) 的影響,他為(wei) 此深入地了解美國的政治體(ti) 製、刑法,人們(men) 看待客觀世界的心態以及外交和戰爭(zheng) 行為(wei) ,他也仔細的剖析了親(qin) 子關(guan) 係,對待祖先與(yu) 後代的心態,青年社團與(yu) 老齡生活、性在日常生活及文學藝術中的作用,犯罪率、對成功及權威的判定、遊戲和體(ti) 育心理,以及其他一些人類行為(wei) 。

 

值得注意的是,1883年誕生的人類學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後出現由初民社會(hui) 轉向巨型文明社會(hui) 研究的趨勢,自20世紀30年代起,以本尼迪克特為(wei) 代表的人類學文化心理學派逐漸興(xing) 起,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時需要更迫切需要研究中國的國民性。

 

趙元任在《中國人的各種稱呼語》一書(shu) 中列舉(ju) 的漢語親(qin) 屬稱謂語就有114種。語言學家馬林諾夫斯基(Malinowski)最早把語境分為(wei) 情境語境和文化語境。

 

馬林諾夫斯基把文化語境定義(yi) 為(wei) :任何一種語言使用所屬的某個(ge) 特定的言語社團以及每個(ge) 語言社團長期形成的曆史、文化、風俗、習(xi) 俗、價(jia) 值標準和思維方式等。

 

語言體(ti) 現著一個(ge) 民族的價(jia) 值觀念和社會(hui) 文化內(nei) 容,折射出民族文化傳(chuan) 統的特殊內(nei) 涵,漢語親(qin) 屬稱謂和英語親(qin) 屬稱謂這兩(liang) 種體(ti) 係可以被概括為(wei) 兩(liang) 種極端差異化的稱謂製度。前者體(ti) 係嚴(yan) 密,分類精細,名目繁多,詞義(yi) 明晰。

 

後者體(ti) 係簡單,分類粗疏,數量貧乏,語義(yi) 含混。稱謂體(ti) 係本身就是文化的產(chan) 物,所以在稱謂語的翻譯中,譯者要在充分了解兩(liang) 種語言稱謂體(ti) 係的差異及其文化背景的前提下,充分考慮文化語境。

 

任何一種親(qin) 屬稱謂體(ti) 係都代表了一種獨特的、恒定的生活方式,例如具有情境中心和相互依賴處事觀的中國人,傾(qing) 向於(yu) 在家庭這個(ge) 人類初始社會(hui) 集團中來解決(jue) 他生活中的問題。而具有個(ge) 人中心和自我依賴處世觀的美國人傾(qing) 向於(yu) 按照自己的思考和能力去看待生活中的問題。

 

從(cong) 人類學角度看,東(dong) 西方的親(qin) 屬稱謂體(ti) 係之所以會(hui) 存在這種差異性,根本原因在於(yu) :任何社會(hui) ,要想延續下去,就必須滿足某些基本的功能性前提條件。阿伯利、科思、戴維斯、列維、薩頓所列的條件包括下述八項:

 

(一)同環境保持適當關(guan) 係以及性意義(yi) 上人員補充的措施;(二)角色區分和角色安排;(三)交往;(四)共識的價(jia) 值取向;(五)一組共識的、相互銜接的目標;(六)對手段的規範性控製;(七)社會(hui) 化;(八)對分裂性行為(wei) 的有效控製。

 

然而,在強調世界文化多元性的今天,我們(men) 研究各種文化現象,隻為(wei) 了更好地揭示族群認同的意義(yi) ,必須強調某一族群的文化價(jia) 值,其實是對他者族群文化的包容和尊重。

 

正如美國人類學家赫斯科維茨(Melville J.Herskovits)所言,每一種文化都有其獨創性和充分的價(jia) 值準則,一切文化的價(jia) 值都是相對的,對各群體(ti) 所起的作用都是相等的,因此文化談不上進步或落後。

 

四、要問東(dong) 西:中英親(qin) 屬稱謂的倫(lun) 常比照

 

有關(guan) 親(qin) 屬關(guan) 係的研究雖然隻是在翻譯領域略顯端倪,但它其實是人類學最重要的研究領域。親(qin) 屬關(guan) 係之於(yu) 人類學,就像邏輯之於(yu) 哲學或裸露的身體(ti) 之於(yu) 藝術,是這個(ge) 學科的基礎修養(yang) 。

 

親(qin) 屬關(guan) 係是指人們(men) 通過婚姻和家庭而結成的相互關(guan) 係。家庭是以姻親(qin) 和血親(qin) 為(wei) 主線發展出來的基本社會(hui) 組織單位,隨著人口的繁衍和分化,家庭中的每個(ge) 成員都有各自的血親(qin) 和姻親(qin) 親(qin) 屬,這群人之間就形成了親(qin) 屬關(guan) 係,親(qin) 屬關(guan) 係的基本表達方式就是親(qin) 屬稱謂。

 

“親(qin) 屬稱謂方式,不僅(jin) 表示出生物學意義(yi) 上的血緣關(guan) 係,而且還包含一定的社會(hui) 權利和義(yi) 務在內(nei) 。它並不是孤立的,而是一個(ge) 具有社會(hui) 意義(yi) 的體(ti) 係。所以多數人類學家都認為(wei) ,親(qin) 屬稱謂製度是人類社會(hui) 中一份係統的,可以進行跨文化比較研究的資料。”

 

親(qin) 屬關(guan) 係在中國有著嚴(yan) 格的區分,因為(wei) 中國素有禮儀(yi) 之邦的文化傳(chuan) 統,它對於(yu) 維護古代等級清楚的社會(hui) 關(guan) 係、人倫(lun) 和諧以及進行思想道德的教化有著重要作用。

 

儒家將各種複雜的社會(hui) 關(guan) 係歸納為(wei) 夫婦、父子、兄弟、君臣、朋友等五種基本而恒定的倫(lun) 理關(guan) 係,稱為(wei) “五倫(lun) ”,而如何使這“五倫(lun) ”形成一個(ge) 和諧有序的係統一直為(wei) 曆史上的統治者和先賢們(men) 所重視和規範。

 

最早記載這個(ge) “五倫(lun) ”關(guan) 係處理態度的《禮記•經解》說道“禮文於(yu) 正國也,猶衡之於(yu) 輕重也,繩墨之於(yu) 曲直也,規矩之於(yu) 方圓也。”

 

意思是“禮”是處理“五倫(lun) ”關(guan) 係的最有效辦法,“禮”與(yu) 人猶如衡、繩墨、規矩之於(yu) 輕重、曲直、方圓一樣不可輕易分離,所以,“禮”首先是人類文明進步的重要標誌,以“禮”來區別人類與(yu) 動物、區分文明與(yu) 野蠻。

 

親(qin) 屬關(guan) 係正是讓人區分其他動物的一個(ge) 重要標誌,讓每個(ge) 人明白自己所處的社會(hui) 關(guan) 係中的位置,從(cong) 而明確自己在這個(ge) 特定位置上扮演的責任和義(yi) 務。這樣人們(men) 必須從(cong) 責任和義(yi) 務的高度認識“禮”的重要意義(yi) 。

 

親(qin) 屬關(guan) 係依靠“禮”來維係和規範,使人知道謙遜、禮讓和尊敬長輩和其他人,這樣就會(hui) 認人都有君子風度,社會(hui) 也井然有序。而且“禮”更能讓親(qin) 屬關(guan) 係披上道德規範的外表,指引人們(men) 積極向善,自覺自律,區分是非,知道自己該做什麽(me) 和不該做什麽(me) 。

 

據中國親(qin) 屬稱謂記錄最古老最完備的《爾雅·釋親(qin) 》一書(shu) 記載,僅(jin) “孫”字輩的稱謂就有七代之多:孫、曾孫、玄孫、來孫、昆孫、仍孫、雲(yun) 孫。而且以直係宗親(qin) 的親(qin) 屬稱謂為(wei) 起始點,還逐漸拓展出旁係係親(qin) 、外戚宗親(qin) 、姻係親(qin) 屬等稱謂詞,由近及遠、由親(qin) 而疏,其關(guan) 係網絡非常繁雜。

 

這些都是構建中國傳(chuan) 統的宗法製度的重要因素。所謂宗朝開始重建並有所創新的“宗族共同體(ti) ”其實已經完備成“封建家族製”,這樣做的目的,在於(yu) 鞏固國家政權、穩定農(nong) 耕經濟,使國與(yu) 家在政治上聯係得更為(wei) 緊密。

 

中國素有禮儀(yi) 之邦的美譽,最明顯的是古往今來日益完善宏大的禮樂(le) 製度,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的禮樂(le) 製度,對於(yu) 維護古代社會(hui) 等級分明的社會(hui) 秩序、人民百姓的安居樂(le) 業(ye) ,以及統治階級的安邦定國施教都曾發揮過舉(ju) 足輕重的作用。

 

荀子最早明確禮的重要性並極力向統治者推薦“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時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萬(wan) 物以昌,好惡以節,喜怒以當。以為(wei) 下則順,以為(wei) 上則明。萬(wan) 物變而不亂(luan) ,貳之則喪(sang) 也。禮豈不至矣哉!”

 

 

 

(荀子)

 

此後,禮樂(le) 製度成為(wei) 中國政治製度的重要組成部分,而它最直接的體(ti) 現之一就是中國的親(qin) 屬稱謂體(ti) 係,該體(ti) 係明確規定了各個(ge) 血緣關(guan) 係的親(qin) 疏遠近,這在定位人們(men) 的家族關(guan) 係的地位,穩定家族成員關(guan) 係方麵起到了決(jue) 定性作用。

 

因此在親(qin) 屬稱謂裏,親(qin) 屬關(guan) 係規定得十分清楚和嚴(yan) 格,不容許絲(si) 毫的含混和馬虎。

 

具體(ti) 來說,中國的親(qin) 屬稱謂細分為(wei) 長幼輩分,血親(qin) 與(yu) 姻親(qin) 、宗族與(yu) 外宗族,父係與(yu) 母係以及泛化等方麵。依據《現代漢語詞典》的定義(yi) ,“宗族”的解釋是:爺爺、奶奶、侄兒(er) 、孫兒(er) 、孫女同屬宗族,外公、外婆、外甥、外孫、外孫女屬外宗族。

 

血親(qin) ,指有血緣關(guan) 係的親(qin) 屬,也被理解為(wei) “宗親(qin) 稱謂”,如伯父、叔父、舅父、姑母、姨母是血親(qin) 。

 

姻親(qin) ,指有婚姻方麵關(guan) 係的親(qin) 屬,也被理解為(wei) “姻親(qin) 稱謂”,如伯母、嬸母、舅母、姑父、姨夫是姻親(qin) 。依據漢民族宗法製度,父黨(dang) 為(wei) 宗族、宗親(qin) ,母黨(dang) 為(wei) 外親(qin) ,妻黨(dang) 為(wei) 內(nei) 親(qin) ,不重外親(qin) 、內(nei) 親(qin) 、姻親(qin) ,血統隻論父係。

 

清代文人雀適所雲(yun) :“由父之父遞推之,百世皆吾祖也。由母之母而遞推之,三世之外,又不知誰何者矣。”

 

西方的親(qin) 屬稱謂在數量上銳減,這是因為(wei) 英語親(qin) 屬稱謂屬類分型,既不標明親(qin) 屬是父係的或母係的,是直係的或旁係的,也不標明平輩親(qin) 屬的排行;而漢語親(qin) 屬稱謂屬敘述型,父係和母係,直係和旁係親(qin) 屬界線分明,既標明輩分,又標明排行。

 

在推崇個(ge) 人主義(yi) 和獨立精神的西方社會(hui) ,親(qin) 屬之間的關(guan) 係趨於(yu) 簡單扁平化,例如漢語中的“堂哥/堂弟/表哥/表弟/堂姐/堂妹/表姐/表妹”等若幹個(ge) 親(qin) 屬稱謂在英語中隻需用一個(ge) 詞“cousin”來概括;韓語中的“哥哥/弟弟/姐姐/妹妹”等不同輩分的親(qin) 屬稱謂在英語中野淡化成為(wei) 性別差異的“brother,sister”。

 

西方社會(hui) 完全不同於(yu) 中國的農(nong) 業(ye) 立國以及農(nong) 耕文明的方式,近現代西方從(cong) 以工業(ye) 化生產(chan) 為(wei) 組織形式的現代社會(hui) 逐漸轉型為(wei) 以知識經濟為(wei) 基礎的後現代社會(hui) ,其中作為(wei) 人類基本存在形式的家庭的模式基本上是以核心家庭(nuclear family)為(wei) 主,此外從(cong) 20世紀興(xing) 起的非婚同居的普遍化、同性婚姻的合法化,甚至丁克家庭的等等社會(hui) 轉型模式都表明了以英美為(wei) 代表的西方社會(hui) 的家庭模式多元化的現狀。

 

特別是核心家庭模式,是指兩(liang) 代人組成的家庭,成員是夫妻兩(liang) 人及其未婚孩子,在西方社會(hui) 中暫居主流,這就使得家庭內(nei) 部關(guan) 係簡單,血緣關(guan) 係相對淡薄。

 

美國人類學家G·P·默多克首先提出了核心家庭概念,他在《社會(hui) 結構》(1949)一書(shu) 中認為(wei) 核心家庭的特點是對親(qin) 屬網絡的依賴性小,獨立性、靈活性、機動性較大,具有性愛、生育、教育、經濟、娛樂(le) 、情感交往等功能。

 

從(cong) 社會(hui) 的政治經濟發展水平來看,核心家庭將是現代都市和工業(ye) 社會(hui) 最主要的家庭模式,例如90年代風靡中國的電視英語教學節目“Family Album U.S.A.”(《走遍美國》)中的兒(er) 媳婦Marilyn稱呼自己的婆婆時就直接叫她的名字Ellen,女兒(er) Susan,新婚的老公Henry,對嶽父母也時常不隨身份改變而改變稱呼,而是直呼其名,叫嶽父的名字Charlie,叫嶽母的名字Caroline。

 

另外根據簡明不列顛百科全書(shu) 記載,美國政府的綽號“Uncle Sam(山姆大叔)”就來源於(yu) 美國人對紐約商人Samuel Wilson的尊稱,可見英語裏的親(qin) 屬稱謂泛化得非常簡單,統計可以僅(jin) 包括Uncle,aunt,brother,sister,cousin,nephew和niece。

 

五、結語

 

作為(wei) 跨文化交流的一個(ge) 重要組成部分,親(qin) 屬稱謂與(yu) 文化緊密相連,它們(men) 甚至中國文學作品的“特色代言”部分。語言學家馬林諾夫斯基最早把語境劃分為(wei) 情景語境和文化語境。

 

他把文化語境定義(yi) 為(wei) :任何一種語言使用所屬的某個(ge) 特定的言語社團,以及每個(ge) 言語社團長期形成的曆史、文化、風俗、習(xi) 俗、價(jia) 值標準和思維方式等。

 

因此我們(men) 在評價(jia) 判斷任何一部翻譯作品時都應該考慮文化差異這一重要因素。葛浩文的文論集《論中國文學》展示了他的中國文學觀:

 

“西方優(you) 秀小說格外注重對開篇第一句子的經營,務必要寫(xie) 得吸引人,叫人一讀而不能釋卷。我們(men) 都忘不了傑弗裏·尤金尼德斯的《中性》開頭些寫(xie) “我”出生過兩(liang) 次,第一次是女人,第二次是男人那句,就令人過目不忘。

 

讀到這樣的句子,你怎麽(me) 可能不繼續讀下去呢?而中國作家卻不這樣寫(xie) 小說。他們(men) 往往從(cong) 久遠的曆史或者作為(wei) 故事背景的故鄉(xiang) 娓娓說起……”

 

葛浩文提及的曆史感和故事背景就是蘊含豐(feng) 富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集中體(ti) 現,作家莫言用全新而又鮮活的山東(dong) 高密農(nong) 村一帶的個(ge) 性化語言,讓一係列小說作品的語言具有非常濃烈的中國鄉(xiang) 土氣息,從(cong) 而體(ti) 現了中國語言的巨大魅力,由他來評價(jia) 葛浩文的翻譯成品最是恰當。

 

2004年,莫言在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的講演中評價(jia) 葛浩文的翻譯:

 

“我的小說的翻譯者葛浩文教授,如果沒有他傑出的工作,我的小說也可能由別人翻譯成英文在美國出版,但絕對沒有今天這樣完美的譯本。

 

許多既精通英語又精通漢語的朋友對我說:‘葛浩文教授的翻譯與(yu) 我的原著是一種旗鼓相當的搭配。但我更願意相信,他的譯本為(wei) 我的原著增添了光彩’”。

 

葛浩文教授的翻譯方法切實值得我們(men) 仔細研究和學習(xi) ,他充分了解了中英親(qin) 屬稱謂的差異及其文化根源,合理巧妙地使用歸化、異化和簡化的翻譯方法,做到既能準確傳(chuan) 達漢語親(qin) 屬稱謂的指稱意義(yi) ,又能滿足西方讀者市場的接受理解能力。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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