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阿爾特曼萬百安】道家莊子是首位闡述殘障思想的哲學家嗎?

欄目:他山之石
發布時間:2020-07-11 00:24:48
標簽:殘障思想、道家莊子

道家莊子是首位闡述殘障思想的哲學家嗎?

作者:約翰·阿爾特曼萬(wan) 百安

譯者:吳萬(wan) 偉(wei)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五月二十日甲寅

          耶穌2020年7月10日

 

早在2500年前,莊子就反對正常是好差別是壞的觀點。

 

在其哲學寓言之一中,道家哲學家莊子(公元前4世紀)描述了一個(ge) 名叫支離疏的人。莊子寫(xie) 到,此人的“下巴隱藏在肚臍下,雙肩高於(yu) 頭頂,後腦下的發髻指向天空,五官的出口也都向上,兩(liang) 條大腿和兩(liang) 邊的胸肋並生在一起。”在莊子時代,以及我們(men) 現在這個(ge) 時代,大部分人可能都認為(wei) 支離疏那樣形體(ti) 殘缺不全實在太不幸了。

 

但是,莊子的著作常常挑戰社會(hui) 規範,他看待事物的角度有所不同。比如,他注意到支離疏因身有殘疾不用擔心被征兵,還可以免除勞役。相反,他能夠心滿意足地生活在當地社區,依靠給人縫衣漿洗足夠度日或替人篩糠簸米,足可養(yang) 活十口人。莊子得出結論說,像支離疏那樣的人足以養(yang) 活自己,終享天年恰恰就是因為(wei) 他與(yu) 別人不一樣。(請參閱:支離疏者,頤隱於(yu) 臍,肩高於(yu) 頂,會(hui) 撮指天,五管在上,兩(liang) 髀為(wei) 脅。挫針治繲,足以糊口;鼓策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則支離攘臂而遊於(yu) 其間;上有大役,則支離以有常疾不受功;上與(yu) 病者粟,則受三鍾與(yu) 十束薪。夫支離其形者,猶足以養(yang) 其身,終其天年,又況支離其德者乎!莊子內(nei) 篇“人間世”---譯注)

 

即使今天,這種見解也令人印象深刻。莊子提出的觀點是:支離疏的與(yu) 眾(zhong) 不同---我們(men) 今天可能將其歸類為(wei) 殘疾人---不是不幸,這樣做挑戰了千百年來所有種類的文化中普遍擁有的假設。

 

我們(men) 很難明確指出殘疾就是天生不幸的觀念的源頭是什麽(me) ,但是在西方,案例可以追溯到古代希臘。將美和德與(yu) “正常”聯係起來出現在柏拉圖對蘇格拉底與(yu) 克裏托(Crito)的對話的描述中。蘇格拉底確認“好的生活、美的生活和公平正義(yi) 的生活都是一樣的,”而不值得過的生活“是身體(ti) 器官損壞和殘疾等生活條件很差。”

 

柏拉圖的學生亞(ya) 裏士多德後來在《政治學》中明確指出“讓我們(men) 製定一個(ge) 法律來消滅畸形兒(er) 。”畸形兒(er) 本來就不應該養(yang) 大,相反應該殺掉。後來,伊斯蘭(lan) 教、猶太教和基督教哲學家發現亞(ya) 裏士多德的人性規範概念與(yu) 主流的亞(ya) 伯拉罕傳(chuan) 統誌趣相投:人的理想形式存在於(yu) 上帝心中,上帝“根據自己的形象創造了人”;與(yu) 這種形象不同或變異都應該被視為(wei) 偏離常規的異常情況。聖經確認“凡有殘疾的,都不可前來獻他神的食物。因為(wei) 凡有殘疾的,無論是瞎眼的、瘸腿的、塌鼻子的、肢體(ti) 有餘(yu) 的、折腳折手的、駝背的、矮矬的、眼睛有毛病的、長癬的、長疥的,或是損壞腎子的,都不可近前來”(簡化字現代標點和合本《聖經》“利未記”第21章第18-20節,第186頁。---譯注),就不適合當牧師”,這決(jue) 不是巧合。

 

在中國背景下,莊子提出了與(yu) 儒家的“正常”概念格格不入的觀點。儒家的觀念類似於(yu) 亞(ya) 裏士多德的目的論觀點:由更高的權力或天來判定“人性”是什麽(me) ,人性決(jue) 定了所有的規範性事實,如人應該擁有多少肢體(ti) 、身體(ti) 美貌的標準、對食物、音樂(le) 和道德的口味。這個(ge) 觀點意味著,如果與(yu) 眾(zhong) 不同,那就是缺陷。

 

我們(men) 在他寫(xie) 的另一篇文章中看到莊子批評的對象,其中孔子遇見了一個(ge) 被砍去腳趾的人叔山無趾,孔子先將此人打發走,然後轉身以居高臨(lin) 下的口吻對弟子們(men) 稱讚叔山無趾,雖然被砍掉腳趾仍努力進學。這個(ge) 故事雖然發生在2500多年前,師徒交流的模式對當今被貼上“殘疾人”標簽的人來說肯定十分熟悉。(John Altmann’s 2016 essay“I Don’t Want to Be‘Inspiring.’莊子原文,請參閱:魯有兀者叔山無趾,踵見仲尼。仲尼曰:“子不謹,前既犯患若是矣。雖今來,何及矣!”無趾曰:“吾唯不知務而輕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來也,猶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務全之也。夫天無不覆,地無不載,吾以夫子為(wei) 天地,安知夫子之猶若是也!”孔子曰:“丘則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請講以所聞!”無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無趾,兀者也,猶務學以複補前行之惡,而況全德之人乎!”(莊子德充符第3節---譯注)

 

但是,叔山無趾從(cong) 宇宙的角度解釋了形體(ti) 殘缺者和形體(ti) 完美無缺者之間並無真正的差別。“蒼天沒有什麽(me) 不覆蓋,大地沒有什麽(me) 不托載”。叔山無趾認為(wei) ,真正的殘疾者是孔子,因為(wei) 他沒有能力看穿從(cong) 前規範性差別的伎倆(lia) 。殘疾概念本身“具有社會(hui) 偶然性,”是由社會(hui) 的局限性定義(yi) 的,並不是個(ge) 人的真正價(jia) 值決(jue) 定的,這樣的論點可以在若幹當今哲學家的著作中找到,如雪萊·特雷曼(Shelley Tremain)、喬(qiao) ·斯特拉蒙多(Joe Stramondo)、梅琳達·哈爾(Melinda Hall)、和卡爾·蒙哥馬利(Cal Montgomery)。

 

莊子明白美德體(ti) 現在依據天性而生活。在莊子看來,隻有當人們(men) 偏離天性時才會(hui) 出現腐敗損害的情況。如果天性決(jue) 定了人有一隻胳膊,肢體(ti) 疏離或駝背,此人就能擁抱這些變化,並與(yu) 其和諧相處。

 

正如莊子所說,“大德無形”。莊子是個(ge) 想象力豐(feng) 富,創造性強和思維靈活飄逸的作家,就在同一本著作中,後來諷刺性地修改孔子的觀點使其成為(wei) 莊子觀點的代言人,這並不令人覺得吃驚。這位孔子說他準備拜兀者王駘為(wei) 師,因為(wei) 他“從(cong) 萬(wan) 物相同的一麵看,就看不見有什麽(me) 喪(sang) 失,所以,看自己斷了一隻腳就像掉了一塊兒(er) 泥土一樣,並不在意。”(物視其所一而不見其所喪(sang) ,視喪(sang) 其足猶遺土也。莊子德充符---譯注)兀者王駘(和莊子)在當今認識論者之前很久就看到,相似性和合差異性取決(jue) 於(yu) 立場:“從(cong) 萬(wan) 物相異的一麵去看,肝和膽就如同楚國和越國相距那麽(me) 遠;但是從(cong) 它們(men) 相同的一麵去看,萬(wan) 物都是一樣的。”(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萬(wan) 物皆一也。莊子德充符)簡而言之,“殘疾”是“惡”的常識性假設隻是在我們(men) 將自己狹隘的和曆史偶然性的價(jia) 值觀投射到整個(ge) 宇宙畫麵上時才能說得通。

 

對這種批評的回應之一是殘疾之所以是“惡”不僅(jin) 僅(jin) 因為(wei) 它們(men) 破壞了宇宙客觀的目的論結構,而且因為(wei) 它們(men) 效率極差。與(yu) 正常人相比,那些“形體(ti) 殘疾者”簡單地喪(sang) 失了正常功能,更不容易實現目標。這很容易導致我們(men) 得出結論,消滅畸形殘疾者不僅(jin) 對社會(hui) 好而且對殘疾人本身也好。

 

當今技術似乎已經讓我們(men) 更容易做到這一切。隨著遺傳(chuan) 病篩查技術和切除疾病基因的Crispr基因編輯係統的編輯技術的到來,我們(men) 正在進入我們(men) 或許能夠設計人體(ti) 的時代,不久之後美國家庭的新常態或許是依靠設計師製造嬰兒(er) 。我們(men) 或許在接近一個(ge) 能夠消滅所有疾病的世界,所有人無論在身體(ti) 上還是精神上都和諧相處的同質性世界。很多人可能認為(wei) 這肯定是烏(wu) 托邦,一種“美麗(li) 的新世界”。

 

這個(ge) 論證的誘惑性顯示出工具理性霸權的危險---人們(men) 會(hui) 發現這種理性是實現特定目標的最有效方法。這是智慧的重要方麵,但它也攜帶著誘惑,尤其是在將理性貶低為(wei) 目標手段效率問題的現代資本主義(yi) 社會(hui) 。在某些情況下,目標手段效率就會(hui) 造成不適當的、和不人道的評判標準。

 

設想我們(men) 已經超越這個(ge) 陷阱當然好,但我們(men) 並沒有。在很大程度上,我們(men) 仍然陷於(yu) 這個(ge) 陷阱之中。爭(zheng) 取殘疾人權益的積極分子和作家阿裏·尼爾曼(Ari Ne’eman)就認為(wei) ,新冠病毒疫情3月份開始使得美國的醫療救助能力陷入癱瘓時,某些州推行的治療分離指導原則實際上就是說,放棄救助殘疾人更好些,因為(wei) 要維持這些人的生存需要花費更多資源。尼爾曼寫(xie) 到,人人平等,每個(ge) 生命都具有同樣價(jia) 值的基本原則將在追求效率的幌子下被徹底犧牲掉。

 

在這篇短文中,我們(men) 並沒有拋棄莊子之外的所有哲學的意思。大哲學家孔子的言論表現出他對盲人樂(le) 師的敬意和誌趣相投(“師冕見,及階,字曰::“階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師冕出,子張問曰:“與(yu) 師言之道與(yu) ?”子曰:“然,固相師之道也。”《論語》衛靈公第十五第42節)。後來的儒家傳(chuan) 統也包括振奮人心的諄諄告誡,比如“天底下無論是衰老龍鍾或有殘疾的人、孤苦無依之人或鰥夫寡婦,都是我困苦而無處訴說的兄弟。”(凡天下疲癃、殘疾、惸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北宋張載“西銘”,最初源自“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孟子·梁惠王下》---譯注)

 

閱讀過《新約全書(shu) 》的人將發現這正是耶穌基督教導的核心價(jia) 值觀。事實上,亞(ya) 伯拉罕傳(chuan) 統中的很多人物和機構在關(guan) 懷照顧殘疾人方麵一直都衝(chong) 在最前麵,他們(men) 恰恰求助於(yu) 柏拉圖式觀點,即人類的最終價(jia) 值在於(yu) 其無形的靈魂而不在於(yu) 偶然的、物質的具身化特征。

 

但是,在疾病泛濫猖獗、貧富差距嚴(yan) 重的當今時代,鑒於(yu) 我們(men) 將平等對待他人、熱心關(guan) 愛他人延伸到家庭之外的根本義(yi) 務,我們(men) 認為(wei) 莊子應該成為(wei) 重要的、眼光深邃的精神導師,或許你可以稱其為(wei) 前來挑戰我們(men) 有關(guan) 幸福和健康的傳(chuan) 統觀念道家牛虻。在美國殘障法案通過三十周年紀念日即將到來的時候,這位中國古代道家思想家提醒我們(men) 認識到定義(yi) 和確定殘疾的是社會(hui) 物質條件。我們(men) 有能力改變這些物質條件,我們(men) 也有能力改變殘疾人的定義(yi) 本身。

 

作者簡介:

 

約翰·阿爾特曼(John Altmann),《流行文化與(yu) 哲學》叢(cong) 書(shu) 的撰稿人,經常撰寫(xie) 麵向大眾(zhong) 的哲學文章。

 

萬(wan) 百安(Bryan W.Van Norden),美國泛瑟學院(Vassar College)哲學教授,著有《回歸哲學:一個(ge) 多元文化哲學宣言》。

 

譯自:Was This Ancient Taoist the First Philosopher of Disability?By John Altmann and Bryan W.Van Norden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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