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海軍】道理可以讓人變得更強大,也可能更脆弱——寫在二〇二〇屆碩士生畢業之際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20-07-06 20:30:09
標簽:畢業送別辭
曾海軍

作者簡介:曾海軍(jun) ,男,西元一九七六年生,湖南平江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四川大學哲學係《切磋集》係列書(shu) 係主編,著有《神明易道:〈周易•係辭〉解釋史研究》(光明日報出版社2009年)《諸子時代的秩序追尋——晚周哲學論集》(巴蜀書(shu) 社2017年)。

道理可以讓人變得更強大,也可能更脆弱

——寫(xie) 在二〇二〇屆碩士生畢業(ye) 之際

作者:曾海軍(jun)

來源:“欽明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五月十六日庚戌

          耶穌2020年7月6日

 

大學任教十餘(yu) 年,寫(xie) 過幾次迎新辭,卻還未曾寫(xie) 過送別辭。前幾天晚上約畢業(ye) 班同學聚餐,一來慶祝成功考博的幾位,二來在即將離校之際算是告別晚餐。吃過之後,在微信群裏跟大家留言說,不敢相信今晚吃的是告別晚餐,總感覺隻是像平時那樣一起吃個(ge) 飯。並順便發揮道,人生中很多重要時刻都是這樣,經曆的時候跟平時沒兩(liang) 樣,隻有成為(wei) 過去之後,回想起來才明白過來,那是不一樣的時刻……隨後感慨頗多,有想過是否寫(xie) 一篇送別辭。但鑒於(yu) 自己一定要克製這種寫(xie) 作的衝(chong) 動,還是忍了下來。直到我收到畢業(ye) 生慧琳同學送我的一幅水彩畫,覺得有學生用心如此,我也就隻好不惜時間和精力了。為(wei) 了配上這幅畫,我終於(yu) 下定決(jue) 定寫(xie) 一篇畢業(ye) 送別辭。

 

 

 

第一次寫(xie) 畢業(ye) 致辭,不免回想十幾年來我們(men) 方向培養(yang) 碩士畢業(ye) 生的情況。自丁老師2003年開始招生第一屆碩士生至今,已培養(yang) 近七十位畢業(ye) 生,其中畢業(ye) 之後繼續在其他高校攻讀博士學位的同學有二十五位。經過這麽(me) 多年的培養(yang) ,成就肯定是有的,但存在的問題也很多。我最想感慨的,是發覺我們(men) 方向的向心力並不如我預期的那麽(me) 好,彼此間的分歧很大,愈行愈遠的人也不在少數。或許這也沒什麽(me) ,大概是我起初把一個(ge) 共同體(ti) 想簡單了。可是我還猛然發現,服膺如此重視家庭的儒家文明,卻有大量大齡未婚的畢業(ye) 生。若僅(jin) 在配合這個(ge) 社會(hui) 的晚婚晚育,那也不算問題,卻分明發現有不少對婚姻不以為(wei) 然、至少很不上心的人。每一個(ge) 大齡未婚者背後都有一個(ge) 焦慮的家庭,每一個(ge) 大齡未婚者都存在滑入獨身主義(yi) 的危險,每一個(ge) 大齡未婚者難免有意、無意地配合著反婚姻、反生育的謬論。我知道,每一個(ge) 大齡未婚者都有自身特殊的遭際,不可一概而論,但接受儒家的道理後究竟如何在這些方麵自處,這個(ge) 問題最大。正如我跟丁老師交流的那樣,在所有同學當中,對道理敏感的同學就會(hui) 用道理幹擾生活,不敏感的同學畢業(ye) 後就忘了個(ge) 幹淨,其實還是這兩(liang) 類人最多。即便畢業(ye) 後多年的同學,也還需要開導說,要始終把生活放在首位,不要用學來的道理去過濾生活。從(cong) 這麽(me) 多年畢業(ye) 同學的身上,讓我清楚看到,道理可以讓人變得更強大,也可能更脆弱。這是我在這一次畢業(ye) 致辭中最想說的意思。

 

我非常清楚,在這個(ge) 女權至上的時代,一個(ge) 在人生曆程中無足輕重的老師膽敢對學生的婚姻指手畫腳,難道是想找打嗎?指手畫腳其實說不上,不是不敢,主要生性沒這麽(me) 霸氣。若道理分明,心有底氣,指手畫腳一番又如何?很多學生可能正需要有這種優(you) 秀的老師修理修理,可惜我還不夠優(you) 秀。我也不過就是一個(ge) 學儒家道理的人,隻因先學了一些年頭,忝列老師之位。儒家道理未必學得有多好,至少比起丁老師差遠了,但我自以為(wei) 儒家道理實實在在地改變了我,讓我在很多方麵都變好了。這種改變並非脫胎換骨式的,而是一點一點地變化的,從(cong) 那些與(yu) 稟性最契合到氣質上最艱難的道理,實打實地變化了很多,也有很多依舊在努力改變之中。也基於(yu) 這種經驗,我跟丁老師說,讓人滿意的其實是那些學業(ye) 未必有多優(you) 秀但真有改變的同學,至少看不出道理造成什麽(me) 困擾,而是分明有著不同程度的變化。儒家道理能讓人變得多強大,這個(ge) 完全因人而異,亦不必強求,但至少不能讓人變得更脆弱。

 

 

 

(圖片來自網絡)

 

為(wei) 什麽(me) 會(hui) 變得脆弱呢?就因為(wei) 學了道理,自以為(wei) 可以把整個(ge) 世界拆解一番,然後用自己的頭腦根據道理重新安裝一遍。知道那是一種什麽(me) 感覺嗎?就好比小時候的淘氣鬼,把一個(ge) 電視機拆個(ge) 稀爛,然後自以為(wei) 能重新安裝好。結果發現,無論怎麽(me) 折騰,總有一些多出來的零件不知道如何安裝,心裏能不慌嗎?還能踏實過日子嗎?儒家其實最反對這種搞法,但卻是這個(ge) 時代最主流的意識形態。慫恿每一個(ge) 人依靠自己的頭腦去拆解這個(ge) 世界,所有傳(chuan) 統文明或社會(hui) 製度,都要經由自己的理性頭腦從(cong) 複雜的文明係統中剝離出來,比如是否結婚或生育,變成自己可有可無的選擇項,這是非常可怕的。當一個(ge) 小淘氣鬼把電視機拆開之後重新裝回去,真的意味著這個(ge) 電視機變成了自己可理解的物件嗎?當然不可能,他重新裝回去也隻是懵懂的模仿,一個(ge) 很重要的零件和一個(ge) 很不重要的零件,在他手頭根本分不清輕重。傳(chuan) 統文明和社會(hui) 製度在時空中構成的複雜性遠比一個(ge) 電視機龐大千萬(wan) 倍,任何人在其跟前還比不了那個(ge) 小淘氣鬼。慫恿一個(ge) 人學那個(ge) 小淘氣鬼去拆解,其實是一件很惡毒的事,毀壞的不是一個(ge) 電視機,而是整個(ge) 人生。儒家文明從(cong) 根本上不是這個(ge) 路子,但還是免不了有同學自覺不自覺地受到影響。所謂脆弱,就是拆解之後再也放不回去的那種心慌,或者自以為(wei) 放回去了,卻一有事就驚、一出事就慌。破壞了文明係統原有的牢固性,脆弱就是必然的。

 

一個(ge) 人自以為(wei) 可以從(cong) 傳(chuan) 統和製度中將婚姻或生育剝離出來變成自己的選擇,剝離出來後永遠也不知道在文明係統中的重要性在哪裏,最後隻可能憑著欲望做選擇,還打上最為(wei) 時髦的旗號叫“權利”。學了儒家道理,就會(hui) 懂得家庭生活和婚姻製度,我們(men) 並非現成地生活於(yu) 其中,更不是隻能被社會(hui) 習(xi) 俗所捆綁。我們(men) 在之中總有相當的餘(yu) 地,去積極地迎向那婚姻和家庭生活。一個(ge) 人大齡未婚,乃至果然終身未婚或未育,這不是不能理解,也並非全然不可接受。對於(yu) 有的人而言,總有難以抗拒的實情在。沒有哪個(ge) 人生來就是為(wei) 了結婚或生育的,結婚或生育肯定不是人生的全部。沒有結婚,人生依然還有值得追求的;沒有生育,也不影響人生其他方麵的價(jia) 值。但一個(ge) 人無論在結婚或生育之外取得多麽(me) 偉(wei) 大的成就,也必得以未婚或未育為(wei) 憾。這正是通過學習(xi) 道理可以讓人看清楚的,道理可以提醒人保持一定的距離或空間,把問題看得更清楚,心裏變得更篤定,也就可以顯得更強大。可若自以為(wei) 有權利將婚姻或生育剝離出來,變成可有可無的選擇,自己沒有選擇,不但不以此為(wei) 憾,反以此為(wei) 榮,要為(wei) 此辯護,乃至扯上一麵獨身主義(yi) 的大旗,這決(jue) 非強大的表現,而必然變得脆弱。一個(ge) 人把婚姻或生育問題剝離出來,根本不可能憑借自己的頭腦就能重新安放好,很可能一輩子就糾纏在其中。為(wei) 了對抗婚姻或生育,必得傾(qing) 其人生全部的力量,本來想排除婚姻或生育的幹擾,實則讓整個(ge) 人生都蒙上了婚姻或生育的陰影。至於(yu) 那些個(ge) 生來就是為(wei) 了反對結婚或生育的人,比起那些生來就是為(wei) 了結婚或生育的人,隻會(hui) 更愚蠢。

 

很奇怪,一屆碩士生的畢業(ye) 致辭,怎麽(me) 就變成婚姻與(yu) 生育的講座了呢?這無關(guan) 乎本屆畢業(ye) 生一男五女的性別比例,我們(men) 方向畢業(ye) 的同學存在大齡未婚現象,但這更多地是這個(ge) 社會(hui) 高學曆人群的普遍現象。婚姻或生育隻是借以說明問題的一個(ge) 例子,並無特別呈現的意思,各種問題皆可作如是觀。學道理者都容易犯這種錯誤,以為(wei) 學了道理就意味著有資本對這個(ge) 格格不入的世界隨意拆解,然後按自己理解的那樣去重構。每一次重構都是痛苦的曆程,好不容易有所安定,一遇到問題又得從(cong) 頭把這個(ge) 世界重新梳理一遍,又是一番痛苦的折騰。等到重新調試好了,問題早已變成過去。於(yu) 是自始至終在這種不斷的調試中折騰,卻從(cong) 來沒有真正麵對和解決(jue) 過問題。將每一次問題都變成世界或人生的頭等大事,換誰誰受得了?重構的脆弱性必然導致脆弱的人生,動不動就不打算畢業(ye) ,動不動就不準備結婚,還有動不動就退群,等等,都是脆弱的症候。

 

總的說來,借婚姻或生育說事,隻是不希望同學們(men) 學道理學來學去,還變得更脆弱了。這個(ge) 社會(hui) 的人正在變得越來越脆弱,連小學生自殺的新聞都不斷曝出,這恐怕是不爭(zheng) 的事實。導致脆弱的原因很複雜,而克服生命的脆弱性都離不開內(nei) 心的強大。學道理說到底就是為(wei) 了在複雜的生活當中做到通情達理,在顛簸的人生路上保持內(nei) 心篤定,從(cong) 而在各種天災人禍跟前顯示出強大。可惜的是,學道理並非學技術,誰也無法做出包學包會(hui) 的承諾。我從(cong) 來就特別感慨教育的有限性,尤其在大學體(ti) 製中對著一群追求精致生活的大學生講做人的道理,其實很別扭。我常常想象那種最適宜講道理的場合,其實是在勞作過程中變得皮糙肉厚,然後在閑時分享一下待人接物之道。所謂“渴時一滴如甘露”,勞作之餘(yu) 在暢談道德性命的滿足之中酣睡,皮實與(yu) 心誠才符合內(nei) 外交相養(yang) 之道,身與(yu) 心同時保持著強大。現代生活不隻讓人失去了勞作的鍛造,皮沒法變實了,而且還教會(hui) 人用權利侵蝕性命,心沒法變誠了。

 

以這種論調說權利,有甚於(yu) 對學生的婚姻指手畫腳,可謂冒天下之“更”大不韙。但其實我是尊重權利的,權利或自由都自有其深厚的傳(chuan) 統,是一個(ge) 複雜文明係統中的東(dong) 西。隻不過權利與(yu) 婚姻、生育這種問題一樣,決(jue) 不能從(cong) 一個(ge) 文明係統中拆解出來,變成自己手頭的一個(ge) 零部件。我們(men) 常常說一個(ge) 東(dong) 西是一把雙刃劍,我以為(wei) 沒有比權利這個(ge) 東(dong) 西更像是雙刃劍了。我們(men) 從(cong) 來都是把權利當成一個(ge) 全好的東(dong) 西去學習(xi) ,甚至恨不得把我們(men) 國家和社會(hui) 的所有問題都跟權利的缺失相關(guan) 聯。若將權利描述為(wei) 一把利劍,往一個(ge) 人手裏塞一把對付別人或社會(hui) 的利劍,所有人都必定很歡喜。然而,卻鮮有人能看出來,當將這把利劍刺向別人時,這把雙刃劍同時也在刺向自己。隻有讓這把雙刃劍放回其自身的文明係統中,才可能發揮更好的作用。西方社會(hui) 向許多其他國家兜售民主自由時,都有類似的問題,而黑人社會(hui) 是最大的惡果。要說現在全世界表現得最脆弱的種族肯定就是黑人,是什麽(me) 導致黑人要向全世界宣稱“黑人命貴”呢?因為(wei) 脆弱。美國黑人自從(cong) 懂得了權利,便將權利變成手頭的利劍刺向別人,為(wei) 自己爭(zheng) 取到最好的福利,但同時這把雙刃劍也刺向了自己——除了遊行示威就是遊手好閑,此外就什麽(me) 都不會(hui) 了。

 

最近山東(dong) 高考替代事件影響很大,我稍微關(guan) 注過據說被替代過兩(liang) 次的事件。雖說此事早已說法不一,真假難辨,但這並不影響我借最初的版本說明問題。與(yu) 很多人關(guan) 注的點不一樣,我特別注意其中一個(ge) 細節,即與(yu) 替代她上大學的班主任女兒(er) 相比,她在多年後發展得還很不錯,而替代者卻不過是在一所學校做後勤。要說一個(ge) 人在社會(hui) 中蒙受的不公,除了冤殺之外,大概就算這種被偷走的人生了。罪大惡極者不一定需要殺人放火,偷走別人的人生,其罪可誅。我特別注意到此人發展得不錯,是想表明她終究沒讓自己的人生完全停留在高考落榜的陰影中,除了沒能上大學這種人生的缺憾始終都在,但她的人生總體(ti) 上還是完整的。當然,這是由於(yu) 此人當年並不知道自己被替代,假如她及時知道自己被替代會(hui) 怎樣呢?最有可能的兩(liang) 種情形,一種是,即使知道了也奈何不了當時的權勢,一番折騰之後,也還是如現在這樣過來了;另一種是,多少年來都折騰在維權的道路上,或許就碰到了今天這種情勢才得以為(wei) 人知曉。相信很多人都力主後一條道路,多少年來在“秋菊打官司”的影響下,人們(men) 推崇的就是這種為(wei) 了自己的權利不懈鬥爭(zheng) 的形象。但沒人會(hui) 想,權利本質上隻是往外爭(zheng) 取利益,雖說可能是本該屬於(yu) 自己的利益,若此生停留在這上麵,這對於(yu) 一個(ge) 人究竟意味著什麽(me) 呢?

 

 

 

(圖片來自網絡)

 

對於(yu) 任何一個(ge) 人而言,人生有很多事情,結婚、生育或高考,都是人生中的大事,有人順利就有人曲折,但無論哪種情形,事情再大,也不能籠罩了整個(ge) 人生。有人很不幸,在一件事情上多災多難,隻有依靠內(nei) 心強大的力量才可能挺住,實質上就是讓這件事保持在人生路上應有的狀態,而不能擴散開來把一輩子的事都耽誤了。脆弱的人遇上這種事,往往邁不過這道坎,出各種狀況。學道理可以幫人看清事情的真實原委,以內(nei) 心強大的力量讓每一件事保持其應有的狀態,但也可能成為(wei) 偏激的幫手,反而讓自己的陷溺帶上更強的理由,導致變得更脆弱。權利作為(wei) 一個(ge) 人要明白的道理,其作用十分複雜。懂得權利當然也會(hui) 幫到人,但害人的一麵卻容易被無視。很多人一輩子陷入茫茫的維權之路,人們(men) 隻會(hui) 說正是社會(hui) 的不公所導致,絲(si) 毫怪不到維權本身。我也真沒法說維權就錯了,有時候麵對狗仗人勢、欺人太甚,不由得人不奮起反抗,但權利就是最好的旗幟、是唯一的可能嗎?維權真的會(hui) 耽誤或喪(sang) 失更好的可能性,有人起初未必不是出於(yu) 正當的爭(zheng) 取,最後卻變成死纏爛打,把自己的一生都搭進去了。這其中的根本原因在於(yu) 權利是不養(yang) 人的,而且稍不留神還會(hui) 侵蝕人的心靈。黑人社會(hui) 作為(wei) 人類權利鬥爭(zheng) 的最大惡果,卻依然不被正視。我真不是要反對權利,而是要把權利放回其應有的位置,學儒家道理的人尤其要明白,不要讓事事都離不開權利。權利觀念以其無比的正確性,幾乎占據了全世界所有人的心,希望我們(men) 學儒家道理的人,能稍稍保持某種距離。

 

終於(yu) 要說到本屆碩士畢業(ye) 生上來了,行文至此,心裏已經明白,這已經是一篇離題萬(wan) 裏的畢業(ye) 致辭了。之前在畢業(ye) 同學跟前透露過會(hui) 寫(xie) 一篇畢業(ye) 致辭,想必各位同學滿懷期待從(cong) 文中讀到對自己三年學業(ye) 的評價(jia) ,結果發現好不容易結束了婚姻與(yu) 生育的講座,又大談社會(hui) 熱點與(yu) 國際局勢,徹底辜負了畢業(ye) 同學的感情。其實,借題發揮的用意是有的,可並沒有忘掉我們(men) 這屆畢業(ye) 生。羅慧琳就是我了解的那種內(nei) 心強大之人,我一直說她運氣不好,有點幹啥啥不成的感覺。也不是說慧琳就特別災難深重,而是她從(cong) 小屬於(yu) 那種比較耀眼的成長,可能大學之後是不是就有點“泯然眾(zhong) 人矣”的意思。大學畢業(ye) 工作幾年,還得回過頭跨專(zhuan) 業(ye) 考碩士,辭職、受騙、失戀,居然還失眠,學業(ye) 上跌跌撞撞,深一腳淺一腳,雖說又考上了博士,卻難以避免大齡未婚的尷尬。可慧琳從(cong) 來就示人一種歡樂(le) 開懷,以至於(yu) 丁老師常擠兌(dui) 她沒心沒肺。不畏人生艱難,把問題不當問題,這是慧琳的稟性裏自帶這種氣質。與(yu) 此相比,楊南的氣質就比較黏稠一些,容易把問題放大。儒家道理從(cong) 來講究變化氣質,但生活經驗中能成功變化的並不多,氣質恰恰更容易吸納助己而非克己的道理。道理可能幫人解決(jue) 問題,也可能把原有的問題放得更大,甚至可能把隱藏的問題顯明化。至少看不出來道理讓羅慧琳變得更沉穩,或讓楊南變得更清爽,卻明顯讓劉曉飛更糾結。畢冉還是那個(ge) 畢冉,張茹夢也還是那個(ge) 張茹夢,她們(men) 的學問長進明顯,未來的學術道路可期,道理對她們(men) 自有一番滋養(yang) 。徐亞(ya) 蘭(lan) 的可貴之處在於(yu) 決(jue) 不為(wei) 道理所困擾,好好生活才能好好體(ti) 會(hui) 道理,這是我們(men) 方向很多同學都拎不清的。

 

不隻在這一屆碩士畢業(ye) 生中,甚至在所有畢業(ye) 同學中,我會(hui) 特別推舉(ju) 羅慧琳,不是因為(wei) 她給我畫了一幅畫,而是她最接近我們(men) 對同學的期待。儒家哲學方向培養(yang) 碩士生,有多少人能走上學問的道路,又有多少人成為(wei) 出色的學者,這個(ge) 不必期待,也沒法期待。我們(men) 總希望一個(ge) 人是健康、陽光、積極向上的,其實就是能讓人放心。羅慧琳這種就能讓人放心,她無論在哪裏,總能帶著一份豪氣感染別人一起歡樂(le) 。她固然不是發而皆中的那種,卻離做一個(ge) 正大光明、坦蕩磊落的人最近。作為(wei) 一種期待,不能指望都像羅慧琳那樣自帶氣質。每個(ge) 人的氣質不一樣,有十分怪癖、陰鬱、冷漠之類的,儒家道理可以變化氣質,而不會(hui) 說這是每個(ge) 人選擇的權利;每個(ge) 人的遭際不一樣,有特別曲折、不幸、悲慘什麽(me) 的,儒家道理可以強人心誌,而不會(hui) 說這是每個(ge) 人權利的缺失。儒家是為(wei) 己之學,也是時時為(wei) 他人著想的學問,若自己先挺立不起來,染上了各種現代病而變得那麽(me) 脆弱,自己都讓人放心不下,還如何可能為(wei) 他人著想、為(wei) 社會(hui) 擔當呢?因此,所謂婚姻、生育、高考、權利,等等,說一千道一萬(wan) ,都不過是為(wei) 了衷心祝願本屆畢業(ye) 同學,還有往屆已經畢業(ye) 、未來終將畢業(ye) 的同學,拒絕脆弱,永遠追求做一個(ge) 堂堂正正、坦坦蕩蕩的人!

 

庚子年五月十五於(yu) 華西新村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