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朝明】為何是孔子成就了中華民族的文化底色?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0-06-29 21:08:59
標簽:孔子與儒學
楊朝明

作者簡介:楊朝明,男,西元1962年生,山東(dong) 梁山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學博士。現任孔子研究院院長、研究員,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特聘教授。第十三屆全國政協委員,第十一屆山東(dong) 省政協常委,第十四屆中國民主促進會(hui) 中央委員,第十四屆全國人大代表,兼任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理事長等社會(hui) 職務。出版《孔子家語通解》《論語詮解》《八德詮解》等學術著作20餘(yu) 部。

原標題:時空維度下的孔子與(yu) 儒學

演講人:楊朝明

演講地點:中國國家博物館國博講堂

演講時間:2020年6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光明日報》2020年6月27日

 

 

 

楊朝明中國孔子研究院院長、研究員,博士生導師,現任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理事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學術著作主要有《周公事跡研究》《正本清源說孔子》《從(cong) 文化自知到文化自信》《孔子之道與(yu) 中國信仰》《論語詮解》《孔子家語通解》等。

 

在更長遠的曆史中來理解孔子和儒學

 

孔子儒學作為(wei) 一種文明,在曆史上是怎麽(me) 形成的?它形成的廣闊背景如何去理解,這種背景對於(yu) 儒學的形成、對認識儒學有什麽(me) 樣的意義(yi) ?如果我們(men) 把中華文明比喻成一棵生生不息的大樹,可不可以這樣來設想:孔子儒學是這棵大樹的主幹,這棵大樹的底部是孔孟老莊在內(nei) 的春秋戰國先哲,孔孟老莊這些先哲的思想深深紮根於(yu) 我們(men) 上古時期文明的土壤。這棵文明大樹的樹幹為(wei) 什麽(me) 能夠這樣粗壯,正是因為(wei) 這個(ge) 根紮得很深很牢。春秋戰國時期之於(yu) 中華文明,是非常特殊的時期,它是思想、智慧的繁盛期和高漲期。在春秋戰國以前,中華文明已經有漫長的發展曆程,有較高的發展水準,這一點非常重要。不理解孔子儒學它的思想的來源,不了解孔子儒學它有一個(ge) 廣闊的文明的背景,我們(men) 便很難去理解孔子思想的深度、高度和寬度,很難理解它的超越性。

 

我們(men) 今天在國家博物館談這個(ge) 話題更有意義(yi) ,因為(wei) 當我們(men) 走進博物館,看到夏商周時期、看到孔子之前的遠古,我們(men) 那樣多光輝燦爛的文明成就的發現,我們(men) 也能夠借此重新思考在孔子以前我們(men) 文明的發展程度。著名曆史學家李學勤先生曾經特別提到,我們(men) 要重新估價(jia) 上古的文明。今天我們(men) 所看到的東(dong) 西,有比前人少的,也有比前人多的。比前人少的,是指有很多古人曾經看到的東(dong) 西散佚了,我們(men) 如今看不到了;但是另一方麵我們(men) 也看到了比古人多的東(dong) 西,比如我們(men) 發現了更多的戰國時期竹簡,我們(men) 透過這些新發現的材料,和我們(men) 傳(chuan) 世很多的文獻材料相互印證,這就有可能激活很多的信息,幫助我們(men) 重新認識古代文明。比如當年墨子就遇到一個(ge) 人問他,說你怎麽(me) 知道先聖六王的言行事跡呢?墨子回答說,我雖然沒有和他們(men) 並世同時,沒有聽到他們(men) 的聲音、見到他們(men) 的麵容,但是很多材料“書(shu) 於(yu) 竹帛,鏤於(yu) 金石,琢於(yu) 盤盂,傳(chuan) 遺後世”。在春秋戰國以前,在漫長的發展時期曾經有過很多文獻材料,雖然因為(wei) 年代久遠等原因散佚掉了,我們(men) 今天看不到了,但是在墨子的時代,有很多古代記載留存。《尚書(shu) 》說“天敘有典”,還說“惟殷先人,有冊(ce) 有典”,“有典有則,貽厥子孫”。實際上在殷商以前,關(guan) 於(yu) 殷先人有很多的記載,今天我們(men) 看到的實物可能主要隻剩下甲骨文,但是關(guan) 於(yu) 甲骨文以前很多的文獻記錄,典籍裏還透露出很多線索。讓我們(men) 結合考古發現與(yu) 學術研究的推進,重新思考中國的上古文明。當我們(men) 理性冷靜地回望過去,我們(men) 會(hui) 發現中國在上古時期,從(cong) 堯舜以來,在夏商周時期,中華文明已有一個(ge) 漫長的發展期。

 

如今我們(men) 談及世界文明的時候,很多人喜歡用德國哲學家雅斯貝爾斯“軸心時代”的理論。其實在我看來,在人類文明的研究中,軸心時代理論看到了世界很多的地區在這一時期確實湧現了很多了不起的對於(yu) 人類走向施加了重要影響的人物,但是中國的情況可能不是這樣。軸心時代理論沒有關(guan) 注中華文明在諸子以前的漫長發展,沒有注意到中國古代的許多思想家為(wei) 何要那樣尊崇上古先王。孔孟老莊等很多先秦時期的思想家,包括儒家、墨家等等,他們(men) 尊崇先王,“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何以如此?其實這和他們(men) 心目中對先王們(men) 的理解和了解,對他們(men) 的崇敬、闡釋與(yu) 繼承是直接相關(guan) 的。雅斯貝爾斯的軸心時代理論其實沒有意識到,孔子、孟子、老子、莊子這些春秋戰國先哲的出現,所代表的已經不是我們(men) 文明的發軔期,而是繁盛期,是一個(ge) 文明的成熟期。

 

學術的研究以及考古的材料都證實了這一點:堯舜以來三代時期中華文明有著漫長的發展曆程。隻有了解了這一點,我們(men) 才能去思考孔子學術的特征。

 

看待中國儒學,我們(men) 不能說因為(wei) 孔子是儒學的創始人,所以我們(men) 就隻從(cong) 孔子開始講起。在很大程度上,孔子是在中華五千年的中間位置。孔子尊崇堯舜禹湯文武周公諸聖,孔子學術的特點是“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述就是傳(chuan) 述,就是繼承,就是發揚光大,孔子他尊崇堯舜禹湯文武周公,述而不作。這一點對我們(men) 認識孔子非常重要。

 

著名曆史學家柳詒徵先生在其《中國文化史》中評價(jia) 孔子說:“孔子者,中國文化之中心也,無孔子則無中國文化。”類似的說法還有很多。比如,梁漱溟先生在他的《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裏說,孔子以前的中國文化差不多都收在孔子的手裏,孔子以後的中國文化又差不多都從(cong) 孔子那裏出來,這就是說孔子承上啟下的特殊地位。梁漱溟先生,柳詒徵先生,他們(men) 不約而同地說到,在孔子以前,中國文化有過一個(ge) 漫長的形成過程。正因如此,才成就了孔子,才成就了儒學的全體(ti) 大用,成就了中華民族的文化底色。

 

那麽(me) ,孔子以前的中國文化是什麽(me) 樣子呢?如果大家來到國家博物館看孔子文化展,首先就會(hui) 看到一支骨笛,它是用丹頂鶴骨頭做的。這個(ge) 笛子的考古發現年代,會(hui) 讓我們(men) 一般不太了解考古的人感到吃驚。因為(wei) 孔子距離我們(men) 大約是2500年,而這個(ge) 笛子出自河南舞陽的賈湖遺址,距今約8000年。對骨笛的測音結果表明,在8000年前不僅(jin) 有了完整的七聲音階,而且音孔的高精度讓人感覺不可思議。而且,這一發現不是孤立的,在幾次發掘中,前後出土了骨笛30多支,簡直可以裝備一支小樂(le) 隊了。從(cong) 時間上講,孔子距離我們(men) 有2500年,而在孔子生活時代之前的五六千年,中華文明會(hui) 是怎樣一種形態?

 

 

 

中國國家博物館館藏《孔子世家圖冊(ce) 》(清)。

 

 

 

中國國家博物館館藏“孔子問答”題材銅鏡(唐)。

 

 

 

中國國家博物館館藏的孔子見老子畫像石拓片(局部),左側(ce) 榜題為(wei) “孔子也”,右側(ce) 榜題為(wei) “老子”。

 

 

 

孔子博物館館藏《孔子燕居像》(明)。

 

孔子儒學的地位在我們(men) 中華文化中非常特殊。我們(men) 每一個(ge) 人都知道,中華文化的主幹是儒學,儒學的創始人是孔子,孔子儒學和我們(men) 中華民族有著深深的淵源。但是由於(yu) 各種原因,人們(men) 對於(yu) 孔子儒學有很多不同看法。在座的你我他,我們(men) 每個(ge) 人心中可能都有一位孔子,而我們(men) 心目中的那些孔子,他們(men) 彼此之間是不同的。孔子儒學對於(yu) 我們(men) 中華民族的意義(yi) 是什麽(me) ?孔子儒學在今天的價(jia) 值應該怎麽(me) 看待?這就是我今天講座的出發點。我們(men) 將從(cong) 幾個(ge) 方麵來談這個(ge) 問題。

 

超越時空的孔子

 

骨笛的例子是要說明,在孔子時代以前,中華文明實際上已有一個(ge) 漫長的發展孕育的曆程,我們(men) 說孔子好學,好學得先有所可學。孔子所處的魯國,孔子所在的春秋時代,這個(ge) 區域與(yu) 時空,到底是一個(ge) 什麽(me) 樣的環境?了解這一點,對於(yu) 我們(men) 認識儒學,走進孔子的思想世界同樣意義(yi) 重大。

 

孔子從(cong) 小出生在一個(ge) 貧苦家庭,父親(qin) 很早就去世了,孔子在他母親(qin) 的教導下成長。孔子自幼好學,《論語》裏麵就記載:“子入太廟,每事問。”到了魯國的太廟以後,孔子見到不了解的情況就提問。有人就說,這個(ge) 孩子是不是不懂禮,怎麽(me) 什麽(me) 都問。孔子回答說,不懂就問,這便是禮。《史記》裏麵還記載說:“孔子為(wei) 兒(er) 嬉戲,常陳俎豆,設禮容。”從(cong) 小受魯國禮樂(le) 彬彬環境的影響,在做遊戲的時候也擺弄一些禮器,演習(xi) 禮儀(yi) 。在母親(qin) 的教導下,孔子得以健康成長。

 

孔子到了50歲以後,終於(yu) 有了從(cong) 政的機會(hui) ,做了魯國的中都宰,也就是中都的地方官。中都大約是魯國除了國都之外的第二大城邑。典籍裏麵記載說,孔子在中都“製為(wei) 養(yang) 生送死之節,長幼異食,強弱異任,男女別塗,路無拾遺,器不雕偽(wei) ”,如此這般“行之一年,而西方諸侯則焉”,如此施政了一年,西方的諸侯都來學習(xi) 取法。大家知道魯國在東(dong) 方,“西方諸侯”其實就是天下諸侯。《史記》在記載這件事的時候寫(xie) 的不是西方而是四方,“行之一年,四方諸侯皆則之”,幹脆說的是各地諸侯都來向孔子學習(xi) 。魯國國君看到孔子治理中都成效如此顯著,就問他,以你的辦法治理整個(ge) 魯國可行嗎?孔子很自信,答曰:“雖天下可乎,何但魯國而已哉。”他說用來治理整個(ge) 天下都可以,別說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魯國了。這透露出來孔子思想的一種“放大”,孔子雖是治理中都,但可以放大到魯國,可以放大到整個(ge) 天下。孔子著眼於(yu) 思考人與(yu) 人相處的根本原則,“養(yang) 生送死”,無非是人生活於(yu) 這個(ge) 世界上,每個(ge) 人何以生活得更好,離開這個(ge) 世界的時候還需要養(yang) 生、送死,一代代人生生不息代代傳(chuan) 承。孔子思考的實際上是由民生而人生的問題,隻要抓住根本,治理一個(ge) 小的區域可以,當然治理整個(ge) 魯國、整個(ge) 天下也都可以,這是一個(ge) 空間的放大。

 

我們(men) 再看一個(ge) 時間的綿延。孔子的弟子子張向孔子請教說,老師,再過十代,人與(yu) 人相處的法則還能夠知道嗎?孔子回答說:“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也就是說,孔子認為(wei) 人與(yu) 人相處有一種禮的規定性,夏商周三代都是基於(yu) 禮義(yi) ,隻是各個(ge) 時代禮儀(yi) 的形式一定是各有損益的。也就是說時代發生了變化,人與(yu) 人之間相處的原則、管理的方式會(hui) 有一定程度的變化,但這種變化就是損和益,損就是把那些不符合時代要求的去掉一些,益則是根據新的時代要求增加一些,但深層的東(dong) 西不會(hui) 變,“雖百世,可知也”。在這裏,孔子想表達的其實是一種時間的綿延連續。我們(men) 之前講中都、魯國、天下,這是空間的放大,而孔子說的三代、十世、百世則是時間的綿延。

 

不管是時間的綿延還是空間的放大,孔子最為(wei) 關(guan) 注的還是能夠超越暫時與(yu) 區域性的深層次的根本問題。中國文化特別是儒家的特性,恰恰就在於(yu) 它思考人本身,思考人作為(wei) 一個(ge) 社會(hui) 的人我們(men) 如何更好實現自身的價(jia) 值。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是一個(ge) 自然的人,但我們(men) 還是一個(ge) 社會(hui) 的人。作為(wei) 一個(ge) 自然人,我們(men) 有自己的自然追求;作為(wei) 一個(ge) 社會(hui) 的人,有人與(yu) 人之間相處的社會(hui) 性。這兩(liang) 者之間的關(guan) 係如何從(cong) 根本上接合與(yu) 調和,孔子思考的深刻恰恰就在於(yu) 此。

 

孔子與(yu) 禮樂(le) 文明

 

了解到這一點,我們(men) 就可以思考,孔子思想與(yu) 禮樂(le) 文明的關(guan) 係。周公製禮作樂(le) ,孔子晚年時候曾經說“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複夢見周公”,也就是他覺得自己衰老得太厲害了,好久都沒有夢見周公了。這顯然說明孔子在健康的時候可能常常夢見周公,可見孔子對周公的推崇,而這種推崇正是因為(wei) 周公製禮作樂(le) ,孔子把它發揚光大,形成了儒家的思想。周公製禮作樂(le) ,三代之禮是損益的關(guan) 係,周禮恰恰是夏商兩(liang) 代損益而來。禮者,理也。禮儀(yi) 的禮就是道理的理,理當如何。所以禮可以決(jue) 嫌疑,可以濟變、彌爭(zheng) 。孔子總結周公製禮作樂(le) 形成的西周禮樂(le) 文明,進而形成了中國的禮樂(le) 文化。

 

中國幾千年來解決(jue) 的核心問題之一便是禮的問題,也就是明理的問題。《尚書(shu) 》裏麵就談到了人心和道心,我們(men) 作為(wei) 一個(ge) 自然的人都有自己的自然訴求,這就是我們(men) 的人心,但人心深不可測,人心惟危。作為(wei) 一個(ge) 自然的人,我們(men) 可以有自己的自然訴求,但同時作為(wei) 一個(ge) 社會(hui) 的人,我們(men) 必須遵守社會(hui) 的規則,這就是一個(ge) 道心問題。道心確實又很精微。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在想怎麽(me) 做和應當怎麽(me) 做之間兩(liang) 者如何處理,我們(men) 的自然屬性和社會(hui) 屬性兩(liang) 者之間發生衝(chong) 突和矛盾的時候怎麽(me) 辦?這便是先秦諸聖思考的一個(ge) 集中點。“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關(guan) 於(yu) 這個(ge) “一”,老子談“道生一”,“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穀得一以盈,侯王得一以為(wei) 天下貞”,孔子也說“吾道一以貫之”。這個(ge) “一”,它的內(nei) 涵非常複雜,而實際上就是一體(ti) 的思維。隻有能夠在社會(hui) 關(guan) 係的兩(liang) 端換位思考,不要偏於(yu) 一方,不偏不倚才能允執厥中,把握住這個(ge) “中”。也許就像鄭玄所說的,“名曰‘中庸’者,以其記中和之為(wei) 用也”。中和之為(wei) 用,中庸其實就是用中,就是把握中道。恰當地把握中道,在人心和道心中間能不能把握中,這就要看人的教養(yang) 、人的修養(yang) 、人的素養(yang) 。

 

我們(men) 常說孔孟之道,司馬遷說“孟子述仲尼之意”,認為(wei) 孟子是傳(chuan) 述孔子的,所以孔子是至聖,孟子被稱為(wei) 亞(ya) 聖。如果我們(men) 看《孟子》,開篇說孟子去見梁惠王,梁惠王第一句話就問:“叟不遠千裏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上來就問孟子,你大老遠跑過來能給我國帶來什麽(me) 利益呢?孟子則說:“何必曰利?亦有仁義(yi) 而已矣”。整個(ge) 《孟子》七篇,就把一個(ge) 最基本的矛盾擺出來,那就是義(yi) 利之辨。義(yi) 和利,在我看來,其實就是天理和人欲、道心和人心。儒家思考的最深層次問題,其實就是義(yi) 和利這樣的矛盾。解決(jue) 這樣的矛盾,人的境界就提升了。如果了解自己的社會(hui) 性存在,自己社會(hui) 性的價(jia) 值應該是什麽(me) ,人的理想境界也就達到了。

 

孔子的弟子子張問孔子,請您告訴我一個(ge) 根本性的行為(wei) 原則,讓我走到哪裏都能通達。孔子就告訴他六個(ge) 字:“言忠信,行篤敬”,說話的時候要忠信,做事的時候要篤敬,如果能做到這樣話,“雖蠻貊之邦,行矣。”這樣到哪裏都一樣行得通,如果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裏,行乎哉”,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即使在自己熟悉的環境中,也行不通。孔子告訴他“立則見其參於(yu) 前也,在輿則見其倚於(yu) 衡也,夫然後行。”什麽(me) 意思呢?把這六個(ge) 字牢記在心,就好像時時在眼前都能看到這六個(ge) 字。“雖蠻貊之邦,行矣。”孔子思考的從(cong) 來不是一時一地,他思考的是人與(yu) 人相處的一種根本法則。即使離開我們(men) 熟悉的環境、熟悉的文化,到了其他任何一個(ge) 地方,也應該這樣做。從(cong) 時空維度上來看,孔子思想的超越意義(yi) 就凸顯出來了。

 

同樣,子貢還問孔子一句話,說“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孔子答曰:“其‘恕’乎!”他說大概就是“恕”吧,什麽(me) 叫恕?孔子接著解釋說“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這就是忠恕之道,忠就是修己,恕就是推己。恕,一個(ge) 有教養(yang) 的人才會(hui) 換位思考,一個(ge) 人有修養(yang) 才能夠不單純隻考慮自己,而是處理和他人關(guan) 係的時候去換位思考,所以孔子說“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孔子的思想之所以能夠具有超越時空的意義(yi) ,就是因為(wei) 他思考的出發點與(yu) 立足點具有廣闊的時空維度。

 

儒學重視提升人的格局

 

我們(men) 再來看儒家的這個(ge) “儒”字。可能有人望文生義(yi) 說,儒者人之需也,這樣解釋似乎也沒錯,但儒的本意並非如此,甲骨文中的儒字最早就是一個(ge) 需要的需,本意是什麽(me) 呢?這個(ge) 字很像一個(ge) 人在洗澡,以水衝(chong) 洗沐浴濡身。徐中舒教授曾經寫(xie) 過一篇文章《甲骨文中所見的儒》,這就是徐先生的研究結論。其實這個(ge) 儒,在商周時期就是相禮的人,也就是古代舉(ju) 行禮儀(yi) 活動時,別人不懂的禮儀(yi) 他懂,他的身份就是儒,這起初是一種職業(ye) 。

 

但到孔子創立儒家的時代,情況不一樣了,之前的儒和儒家,二者區別在於(yu) ,雖然都是沐浴濡身,但是在孔子這個(ge) 時候不但要洗淨身體(ti) ,也要洗淨心靈。儒家,以先王之道濡其身,用堯舜禹湯文武等先聖之道來改變我們(men) 自己,所以孔子跟他的學生說,你要做君子儒不要做小人儒。小人儒隻是把儒當成一種謀生手段,而君子儒應該致力於(yu) 素養(yang) 的提升,致力於(yu) 社會(hui) 的改良。孔子常常談到君子和小人這對概念,其實這個(ge) 君子就是為(wei) 政者,君的本意是對統治者和貴族男子的通稱,指那些地位高的人。後來用以指人格的高尚,所以古代儒家培養(yang) 的君子實際是有德有位的社會(hui) 管理者。在儒家觀念中,與(yu) 君子相對的就是小人,小人本指地位低微的人,後來當然也用做自己的謙稱,就是指我是普通的民眾(zhong) 。所以小人是指普通的民眾(zhong) ,現在我們(men) 講小人是從(cong) 道德意義(yi) 上指人格的卑下。但是早期典籍中,君子和小人的區分往往是社會(hui) 地位的高低。孔子說“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君子的德行就像風一樣影響大家,他怎麽(me) 做老百姓就怎麽(me) 做。所以政者正也,為(wei) 政者正,則天下不能不正。“子帥以正,孰敢不正?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cong) 。”為(wei) 政者的“正”是很關(guan) 鍵的,儒家就是培養(yang) 這樣的人。

 

到此我們(men) 似乎可以對儒學下一個(ge) 定義(yi) 了,其實這個(ge) 定義(yi) 也不是我們(men) 今天才下的。《淮南子》就說:“孔子修成康之道,述周公之訓,以教七十子,使服其衣冠,修其篇籍,故儒者之學生焉。”儒學是怎麽(me) 產(chan) 生的呢?孔子修成、康之道,成就是周成王,康是周康王。西周初年,周公輔助周文王、周武王取得了天下,又輔助周成王鞏固了天下。成王七年周公還政成王,他就不再輔助成王了。周成王以後是周康王,《史記》裏麵就記載,“成康之際,天下安寧,刑措四十餘(yu) 年不用”。所以孔子修成康之道,述周公之訓。由此孔子創立的儒學的特征就顯現出來了,它追求的就是天下安寧和諧,人心和順。《漢書(shu) ·藝文誌》說:“儒家者流,蓋出於(yu) 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遊文於(yu) 六經之中,留意於(yu) 仁義(yi) 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以其重言,於(yu) 道最為(wei) 高。”儒學追求的道,就是人的信仰、人的追求。儒家追求的就是人能遵道而行。

 

道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個(ge) 價(jia) 值觀念。談到道,我們(men) 想到的是道德,作為(wei) 一個(ge) 詞可以連用。分開來講,道其實就是價(jia) 值體(ti) 係,就是我們(men) 的一種精神追求。德,就是我怎麽(me) 做,就是我的行為(wei) 方式。所以簡單來說,道就是怎麽(me) 想,德就是怎麽(me) 做。我要做什麽(me) 樣的人,便有什麽(me) 樣的行為(wei) 方式,所以孔子就說:“道者,所以明德也。德者,所以尊道也。非德,道不尊;非道,德不明。”

 

孔子說過,“雖有國之良馬,不以其道服乘之,不可以道裏。雖有博地眾(zhong) 民,不以其道治之,不可以致霸王。”這段話,前麵說的是駕車,後麵說的是治國。駕車的話,馬雖然很好但不按照駕車之道來駕,馬車也走不多遠。治國的道理也一樣,即使地域廣闊、人口眾(zhong) 多,但不以其道治之,不可以致霸王。《孫子兵法》裏也說,決(jue) 定勝負有五個(ge) 方麵的原因,第一就是道。什麽(me) 叫道?道,上下同欲,必須要有共同的價(jia) 值追求,有共同的信仰,才有力量,才能強大,進而偉(wei) 大。

 

儒家追求的正是“大道之行,天下為(wei) 公”。這句話大家都比較熟悉,這是孔子的一種社會(hui) 理想,最早是在《禮記·禮運篇》說的,在《孔子家語》裏麵也有,這兩(liang) 篇有個(ge) 別的內(nei) 容不一致,我個(ge) 人認為(wei) 《孔子家語》裏麵的禮運篇更加準確一些。天下為(wei) 公這個(ge) “公”,怎麽(me) 理解?《說文解字》引韓非子的話來解釋說“背私為(wei) 公”,一個(ge) 人不自私就是公,這就是公共意識、公德意識。一個(ge) 人具有公共意識和公德意識,這個(ge) 人才是優(you) 秀的人,如果社會(hui) 上越來越多的人都這樣,天下的人都這樣,天下為(wei) 公,那便一定是大道之行,這就是儒家的追求。所以“天下為(wei) 公”實際上說的是,我們(men) 共同生活在這個(ge) 世界上必須有這種公共意識。荀子講,人與(yu) 牛馬動物之間的區別就在於(yu) ,“人力不若牛,走不若馬,而牛馬為(wei) 用,何也?人能群而彼不能群”。牛比我們(men) 勁大,馬比我們(men) 跑得快,但牛馬得聽我們(men) 的,就是因為(wei) “人能群而彼不能群”,人既然組成了社會(hui) ,該不該去講社會(hui) 性?如果我們(men) 自覺認識到做人的這種特點,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應該主動追求成為(wei) 一個(ge) 有公共意識和公德意識的人,這就是儒家的理想。從(cong) 孔夫子到孫中山,中國人幾千年來的追求就是“大道之行,天下為(wei) 公”。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