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春鬆】荀子和李斯對於“曆史時刻”的認識——評潘嶽《戰國與希臘》一文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0-06-22 01:23:38
標簽:戰國與希臘、荀子
幹春鬆

作者簡介:幹春鬆,男,西元1965年生,浙江紹興(xing) 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現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儒學研究院副院長,社會(hui) 兼職中華孔子學會(hui) 常務副會(hui) 長。著有《現代化與(yu) 文化選擇》《製度化儒家及其解體(ti) 》《製度儒學》《重回王道——儒家與(yu) 世界秩序》《保教立國:康有為(wei) 的現代方略》《康有為(wei) 與(yu) 儒學的“新世”》等。


原標題:荀子和李斯對於(yu) “曆史時刻”的認識

作者:幹春鬆(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儒學研究院副院長)

來源:“國家人文曆史”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閏四月廿七日壬辰

          耶穌2020年6月18日

 

潘嶽先生的文章《戰國與(yu) 希臘》多次提到荀子,這一點十分讓我感興(xing) 趣。因為(wei) 自宋儒以降,荀子一直被認為(wei) 是對儒家思想的偏離。一直要到近代,荀子才重新受到重視,最近儒學研究領域比較重視對政治思想的探究,荀子進一步受到關(guan) 注。

 

我自己也十分重視荀子,多次帶學生係統研讀《荀子》文本,還在2013年寫(xie) 過一篇《賢能政治:儒家政治哲學的一個(ge) 麵向——以〈荀子〉的論述為(wei) 例》。在我看來,荀子所處時代,處於(yu) 許倬雲(yun) 先生所提出的“新型國家”建立的前期。判斷一個(ge) 思想家的偉(wei) 大程度,要看他能否對自己所處的重要的曆史轉折關(guan) 頭有清醒的認識,並建立起獨特的“曆史意識”。荀子肯定屬於(yu) 這樣的人,他極大地豐(feng) 富了儒家思想的層次性。

 

為(wei) 了在其“曆史意識”中貫徹儒家的價(jia) 值觀,荀子認為(wei) “君子必辯”(《荀子·非相》)。他批評墨子太注重功用而輕視差等,批評惠施、鄧析“不法先王,不是禮儀(yi) ”(《荀子·非十二子》)等等,同時,他還反思儒家內(nei) 部不同的思想傾(qing) 向。引人關(guan) 注的是荀子也批評了孟子和子思,認為(wei) 他們(men) “略發先王而不知其統”,指出孟子、子思之言會(hui) 令人誤解為(wei) 孔子之意而貽害後人。

 

 

 

戰國時楚蘭(lan) 陵令荀況像,出自清宮殿藏畫本

 

在荀子這裏,他對儒家傳(chuan) 統的當下意義(yi) 的認識集中地體(ti) 現的“先王之道”和“法後王”這個(ge) 議題上。有人說,強調先王是儒家的傳(chuan) 統,而“法後王”則是荀子的創見。或者可以說“法後王”是荀子試圖處理在堅持“先王之道”的前提下儒家如何進行“現實性變通”,也就是說,要“修百王之法若辨白黑,應當時之變若數一二”(《儒效》)。荀子提出了“效能性”的標準,即以不同的效能來區分“儒”之成色。

 

作為(wei) 傳(chuan) 經之儒,荀子當然了解先王之道的核心價(jia) 值,但身處齊、楚這樣的爭(zheng) 霸之國中,尤其是主持稷下學宮這樣的辯論中心,荀子具有比孟子更為(wei) 接地氣的現實關(guan) 懷,他不再否定諸侯們(men) 保衛自己領地的努力,他也不再拒絕承認功利目標的合理性。的確,在那個(ge) 時代氛圍中不能帶來現實福利的儒家理想必然會(hui) 被時代所拋棄。

 

荀子所要麵對的最大挑戰即是秦國,該如何理解這個(ge) 迅速發展起來的,在政治製度上十分善於(yu) 創新或吸收別國創新成果的國家呢?雖然我們(men) 並不能在《史記》的荀子傳(chuan) 記中看到他入秦的記載,但在《荀子》中我們(men) 則可以看到他與(yu) 秦有關(guan) 的記載。首先在《儒效》中記載著他與(yu) 秦昭王的對話。秦昭王直接對他說,儒家對於(yu) 治國沒有幫助。類似的質疑我們(men) 在商鞅遊說秦孝公的時期已經見過了。但荀子並非如商鞅那樣立刻改變了自己的立場,而是強調儒家具有在朝美政、在野美俗的“效果”。儒家對於(yu) 自己的道德品質有內(nei) 在的要求,這使得儒生不會(hui) 被貪邪之道所左右,必然會(hui) 成為(wei) 維護社會(hui) 秩序的重要力量。不過秦昭王接著問了一個(ge) 關(guan) 鍵的問題,即儒家若成為(wei) 一個(ge) “人上”該如何要求自己。在回答這個(ge) 問題時,荀子雖然強調了禮法並重的意思,但更為(wei) 強調了儒家理想的一麵,他堅持認為(wei) 政治合法性來源於(yu) 王道,而非暴力獲取,“行一不義(yi) 、殺一無罪而得天下,不為(wei) 也”。很顯然,在荀子這裏,不同的社會(hui) 角色有不同的道德要求,要治理天下,必須以天下為(wei) 公的態度,推行王道政治。

 

在《強國》篇中,記載了有人問他對秦國的認識,這可知荀子對秦國的秩序有其親(qin) 身經曆。(對此過程,潘嶽先生做了文學化的描述:“公元前269至262年之間,60多歲的荀子,一邊觀察一邊記錄,穿過秦國座座鄉(xiang) 邑城鎮,一路走入了都城鹹陽。”)荀子回答說:秦國地理環境優(you) 越,物產(chan) 豐(feng) 富,是“形勝”。而“觀其風俗,其百姓樸,其聲樂(le) 不流汙,其服不挑,甚畏有司而順,古之民也。”認為(wei) 百姓的生活方式簡樸有古風。尤其是對於(yu) 官吏和士大夫的表現,大加讚賞,認為(wei) 他們(men) 恭儉(jian) 、敦敬、忠信。士大夫則能夠“公私分明”,不比周,不朋黨(dang) 。朝廷也有決(jue) 斷力,從(cong) 治理國家的方式上看,秦國可以作為(wei) 一個(ge) 表率。但是,若從(cong) 更高的標準來看,亦及從(cong) “王者之功名”的角度,則秦有所欠缺。荀子特別區分了一般性的治國和王天下的差別,也就是若你隻是要建一個(ge) 強大的國家,那麽(me) 采用霸道等手段也可以,但要平天下,則需要純粹的先王之道的標準,這是秦國之所短。

 

的確,秦國采用耕戰的方式擴大領土、組織生產(chan) ,破除等級製度,鼓勵靠自己的努力去獲得社會(hui) 地位,這都是秦國統一六國的重要製度創新的優(you) 勢,但要“一天下”,讓天下人歸往,則需要“價(jia) 值的感召力”,秦二世而亡,體(ti) 現了荀子的眼光,也就成為(wei) 漢儒試圖以儒為(wei) 主統合百家而建立德主刑輔的社會(hui) 秩序的濫觴。

 

 

 

李斯 泰山刻石(明拓本)故宮博物院藏

 

荀子被後世儒家詬病的地方,除了他主張性惡論之外,就是他教出了兩(liang) 個(ge) 法家的弟子:李斯和韓非。司馬遷說李斯、韓非曾經跟荀子學“帝王術”,這應該是荀子在楚國的時期。因為(wei) 李斯覺得楚國難以實現他的理想,而六國則顯出了衰敗之相,所以他辭別荀子,要去秦國尋找機會(hui) 。在辭別之時,李斯也體(ti) 現出他對於(yu) “曆史時刻”的認識。他說:他必須把握住一切機會(hui) 。在秦國要吞並天下的時候,也是布衣之士發揮其能力並獲得成就的好時機。他說,這個(ge) 社會(hui) 普遍看不起卑賤之人,鄙視窮苦之士。“久處卑賤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惡利,自讬於(yu) 無為(wei) ,此非士之情也。故斯將西說秦王矣。”由此可見,李斯之遊說秦王,一方麵是他看到秦國為(wei) 了其大目標需要吸納大量的人才,另一方麵,則是要改變自己的處境。

 

李斯和韓非都是對“曆史時刻”有充分認識的,韓非推進了荀子的曆史觀,並否定了荀子的“先王之道”,他提出“上古競於(yu) 道德,中世逐於(yu) 智謀,當今爭(zheng) 於(yu) 力氣”。認為(wei) 先王之道對於(yu) 上古可能是適用的,但在這個(ge) 競爭(zheng) 時代,主要靠“力氣”。韓非雖為(wei) 秦始皇所欣賞,但他並沒有獲得治國之機會(hui) ,而李斯抓住了將他的“曆史意識”現實化的“時運”。在秦統一六國之後,如何確定國家治理體(ti) 製的爭(zheng) 論中,有人主張恢複分封製,而李斯並不認為(wei) 基於(yu) 血緣的封建秩序能夠“持續發揮效能”,所以主張實行郡縣製。李斯說:“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眾(zhong) ,然後屬疏遠,相攻擊如仇讎,諸侯更相誅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內(nei) 賴陛下神靈一統,皆為(wei) 郡縣,諸子功臣以公賦稅重賞賜之,甚足易製。天下無異意,則安寧之術也。置諸侯不便。”秦始皇接受了李斯的建議,認為(wei) 天下初定,如果再分封諸王,則會(hui) 為(wei) 未來埋下爭(zheng) 戰的禍根。大一統的政治格局最終形成。

 

 

 

韓非畫像

 

李斯和韓非作為(wei) 法家的代表人物,他們(men) 更為(wei) 相信權力(勢)和術(禦下之術)在統治中的作用,而否定了道德在人類精神生活中的意義(yi) ,實踐證明了這樣的政治秩序的脆弱性,而某種程度上看,漢儒是對荀子的儒家現實主義(yi) 的回歸。我們(men) 並不能將荀子的隆禮尊法看做是儒法的合流。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秦以後的列朝,雖然大一統的秩序得以建立,但其核心的理念則是“國”為(wei) 其根本追求,而“平天下”隻是一種虛設而已,或者隻是家天下的一種“掩護性表述”,由此,若我們(men) 要從(cong) 荀子的角度來重建儒家的理想,則需要重溫荀子對於(yu) “國”和“天下”的區分,因為(wei) 對於(yu) “平天下”者,我們(men) 則依然要堅持“道德理想主義(yi) ”,在此一點了,孔子和孟子、荀子則是一脈相承的。

 

荀子在《正論》中說:“曰:國,小具也,可以小人有也,可以小道得也,可以小力持也;天下者,大具也,不可以小人有也,不可以小道得也,不可以小力持也。國者,小人可以有之,然而未必不亡也,天下者,至大也,非聖人莫之能有也。”

 

我們(men) 現在正經曆新的“曆史時刻”,這個(ge) 時刻即是在全球化時代如何理解中國的“曆史使命”,這就要求我們(men) 突破“小道”“小力”,而追求人類之公共福祉。荀子相信聖人可學而致,我們(men) 每一次對於(yu) 自己的局限性的突破,都是對“天下主義(yi) ”的接近。而如果沉淪於(yu) 依賴於(yu) 術勢的統治術,則是“坐井觀天”的自縛之道。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