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湧霖】早期儒學心誌論及其慎獨工夫 ——從簡帛《五行》的“一”談起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6-16 18:05:10
標簽:一、心誌、慎獨

早期儒學心誌論及其慎獨工夫 

——從(cong) 簡帛《五行》的“一”談起

作者:龍湧霖(中山大學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北京大學哲學係博士後)

來源:《古典學研究》第四輯,2019年10月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閏四月廿四日己醜(chou)

          耶穌2020年6月15日

 

摘要:早期儒學的“慎獨”一說,應放在以“心”言“誌”的心誌論脈絡中理解。“誌”是一個(ge) 獨特的意向性概念,當它定向於(yu) “道”時便被界定為(wei) “一”,且能分殊為(wei) 兩(liang) 個(ge) 維度:一是心誌在方向上的唯一,二是心誌的定向在君子生命曆程中的終始同一。做到唯一,即是“智”;達致同一,即是“聖”。後者殊為(wei) 難致,這要求一種發自內(nei) 心而非外在約束的恒力,即是“誠”。但即便如此要求,早期儒門內(nei) 仍無法避免意誌薄弱問題。而“慎獨”作為(wei) 對治工夫,就是立足於(yu) 生活經驗中的典型情境,以警惕(“慎”)心誌之“一”(“獨”)所碰到的各種薄弱環節,由此彌補心誌論所缺少的經驗指導力。

 

關(guan) 鍵詞:心誌 一 慎獨

 

關(guan) 於(yu) “慎獨”的爭(zheng) 鳴,可謂以出土文獻重探古代思想文明的典範。因為(wei) 簡帛《五行》的獨特詮釋,與(yu) 傳(chuan) 世文本構成有力的“二重證據”,學界推翻了鄭玄以來的權威意見,認為(wei) “慎獨”與(yu) 獨處的環境無關(guan) ,而大體(ti) 指涉某種內(nei) 心狀態。[1]其主要依據,是《五行》中與(yu) “慎獨”密切相關(guan) 的“一”概念,並被釋為(wei) “內(nei) 心專(zhuan) 一”。[2]但恰恰對於(yu) 這個(ge) 關(guan) 鍵的“內(nei) 心專(zhuan) 一”之“一”:什麽(me) 在專(zhuan) 一?專(zhuan) 一於(yu) 什麽(me) ?如何專(zhuan) 一?似乎一直未得到深究。即便借助帛書(shu) 說文“以夫五為(wei) 一”的解釋,也仍然相當晦澀。

 

站在方法論層麵看,盡管二重證據與(yu) 字義(yi) 訓詁十分必要,但可能還不夠。因為(wei) 往往某一說法不是單獨出現,而是與(yu) 其他觀念並根叢(cong) 生的。尤其注意到“慎其獨”一語常見的“故君子必”等前綴,就不難看出,它應是從(cong) 某一更核心的思想演生而出。這時,就有訓詁考證所不及之處,而當借助此一思想作為(wei) 參照係來進行定位。這一參照係,即本文所力圖刻畫的早期儒家的心誌論。“慎獨”及“一”的概念應放在此脈絡下理解。過去對此較少重視,而下文將表明,揭示早期儒家心誌論的獨特意涵,不僅(jin) 有望梳理出“心”“一”“聖”“誠”“慎獨”這些觀念的結構關(guan) 係,更能看到“慎獨”作為(wei) 一項立足於(yu) 生活經驗的儒門工夫,其對於(yu) 心誌論乃至儒學的理論意義(yi) 之所在。

 

一、以“心”言“誌”

 

我們(men) 先來看最具爭(zheng) 議的《五行》篇及“一”的說法:

 

經:“鳲鳩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宜(儀(yi) )一兮”。能為(wei) 一,然後能為(wei) 君子,君子慎其獨[也]。(帛書(shu) 本,郭店本略簡)

 

說:言其所以行之義(yi) 之一心也。(帛書(shu) 本)

 

這裏經文“一”究竟何指,解釋者多認為(wei) 跟內(nei) 心狀態相關(guan) ,結合說文“一心”的說法來看,大概是對的。關(guan) 鍵問題在於(yu) ,這種內(nei) 心“一”的狀態確切是怎麽(me) 回事?它與(yu) 心的何種功能相關(guan) ?我們(men) 知道,“心”作為(wei) 一個(ge) 獨特的器官,首先有知,其次能思,再者有情,而且藏性,但還有一點較少被重視的,即它有誌。何者與(yu) 此“一”相關(guan) ?解釋者大多沒有深究。唯王中江教授指出,《五行》篇的“形於(yu) 內(nei) ”之“內(nei) ”,亦即“心”的概念,正是就道德操守意義(yi) 上的“心誌”來談的,並引日本學者金穀治雲(yun) :“在東(dong) 周思想中,‘心’概念經曆了從(cong) 跟其他感官並行而以思維為(wei) 職能的器官到對其他感官具有支配力的主導性‘心誌’,《五行》的‘心’就處在這種新的階段上。”[3]按王說甚確。

 

而實際上,郭店簡文獻本身就已提供了諸多證據,如謂:

 

凡人雖有性,心亡奠(定)誌。……人之雖有性,心弗取不出。凡心有誌也,無與(yu) 不可,性不可獨行,猶口之不可獨言也。(《性自命出》)

 

容色,目司也。聲,耳司也。嗅,鼻司也。味,口司也。氣,容司也。誌,心司。(《語叢(cong) 一》)

 

在《性自命出》裏,性中之善要借助於(yu) 心中之誌才能取出;而《語叢(cong) 一》更明言,“心”所主要負責的(“司”)便是“誌”。從(cong) 這也就能理解,《五行》篇裏有一段“耳目鼻口手足六者,心之役也”的奇特論述,說六官對心像臣對君一樣,“心曰唯,莫敢不唯;[心曰]諾,莫敢不諾”,所要突出的正是心的意誌能力。則據此以看《五行》篇的“一”,似乎就應是“誌”之“一”。

 

這可得到孟、荀的進一步印證。如《孟子·公孫醜(chou) 上》謂“誌壹則動氣,氣壹則動誌也。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說的是“氣”也能反過來促進人的誌向(“動誌”),使人堅定地前進(“蹶者趨者”),則此處“反動其心”即“動誌”。[4]又如《荀子·勸學》有一段討論“用心一”與(yu) “用心躁”兩(liang) 種為(wei) 學情況,緊接著推論出“是故無冥冥之誌者,無昭昭之明”,正表明他是在“誌”的意義(yi) 上來使用“心”概念。並且值得注意的是,那一段末尾恰好與(yu) 《五行》一樣引用了《鳲鳩》“一”的說法,來佐證其“用心一”之說。那麽(me) 回到《五行》篇的“一”就應能看出,緊扣以“心”言“誌”的思想脈絡來談,所謂“內(nei) 心專(zhuan) 一”才能言之有物。

 

二、“一”的兩(liang) 個(ge) 維度

 

問題是,“誌”之“一”又是怎樣一種情形呢?不妨先觀察一下“誌”這個(ge) 概念。明顯的一點,是它的意向性;換言之,這個(ge) 概念的使用得有其對象,才能構成完整的命題,典型如“誌於(yu) X”的表達。而《孟子》“尚誌”一說,就很能說明這個(ge) 特征。按《盡心上》載:

 

王子墊問曰:“士何事?”孟子曰:“尚誌。”曰:“何謂尚誌?”曰:“仁義(yi) 而已矣。殺一無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義(yi) 也。居惡在?仁是也;路惡在?義(yi) 是也。居仁由義(yi) ,大人之事備矣。”

 

此章之妙,在於(yu) 孟子對“何謂尚誌”的回答,並非回答“誌”是什麽(me) ,而是落實至“誌”的對象“仁義(yi) ”上,這不正出於(yu) 對“誌”之意向性的體(ti) 認麽(me) ?但儒家論“誌”之意向,已非日常生活中各種意欲與(yu) 目的,[5]而必然嚴(yan) 格限定在其核心追求上,即所謂“仁義(yi) 而已矣”。更概括地說,因“仁”“義(yi) ”“禮”等相通,則其“誌”之意向必然是涵攝“仁”“義(yi) ”“禮”等德目的“道”。這個(ge) “道”,絕非楊之“道”、墨之“道”抑或其他,而隻能是儒家之“道”。如果將不同的“道”視為(wei) 不同方向的話,那麽(me) 首先可見,心誌的專(zhuan) 一就是方向上的唯一,即“誌於(yu) 道”。而《五行》篇“能為(wei) 一”的“一”,正包含了上述意義(yi) ,也即其內(nei) 文“五行皆形於(yu) 內(nei) 而時行之,謂之君子;士有誌於(yu) 君子道,謂之誌士”中“有誌於(yu) 君子道”所顯示的方向唯一性。

 

然而,單從(cong) 方向上的唯一,還無法看出“誌”這個(ge) 意向概念的獨特之處。因為(wei) 心的其他諸功能,如心知、心思、心情乃至注意力,都能在某種程度上做到專(zhuan) 一於(yu) “道”。換句話說,心靈諸範疇都有其意向性,而“誌”不過是其中之一。但細思之,仍會(hui) 發現重大差別。因為(wei) 心思、心情及注意力等,盡管可意向於(yu) “道”,卻往往隻在內(nei) 心當下呈現。沒有人能無時無刻將注意力都放在“道”乃至任何事物上,可以設想,這將直接導致日常生活的停頓。換句話說,心思、心情及注意力等,無法在長期意義(yi) 上定向於(yu) “道”。但心誌卻可以。它無需時常掛在嘴邊,而是儲(chu) 存在記憶裏,是一連串人生規劃,展現為(wei) 各種具體(ti) 行事,乃至體(ti) 現在外在的儀(yi) 表氣度上。進而就可看到,“誌”的意向實則更加兼具內(nei) 在與(yu) 外表兩(liang) 個(ge) 層麵。而後者,正是學者在解讀《五行》“為(wei) 一”之說往往忽略的。盡管據《說》文“一心”確實涉及內(nei) 心狀態,但“為(wei) 一”分明從(cong) 上引經文《鳲鳩》“淑人君子,其儀(yi) 一兮”引申出來,難道其與(yu) 儀(yi) 表的外在表現無關(guan) 嗎?再結合原《詩·鳲鳩》下文“其儀(yi) 一兮,心如結兮”來看,這種儀(yi) 表的一致不變,正是心誌堅固如結的外在表現。是以可知,“誌”之“一”不單指方向的唯一,還尤其強調這種唯一能夠長期一致。

 

但說“一”是長期一致,還不夠準確。在早期,“一”的表達與(yu) “終始”觀念密切相關(guan) ,如“終始惟一”(《書(shu) ·鹹有一德》)、“終始猶一”(《荀子·王霸》)、“終始若一”(《論衡·書(shu) 虛》)等。很明顯,《五行》篇裏的“為(wei) 一”,也是在終始一致的意義(yi) 上談的,因為(wei) 緊接著下文便談到:“君子之為(wei) 善也,有與(yu) 始也,有與(yu) 終也。君子之為(wei) 德也,有與(yu) 始也,無與(yu) 終也。金聲而玉振之,有德者也。金聲,善也;玉音,聖也。善,人道也;德,天道也。唯有德者,然後能金聲而玉振之。”(帛書(shu) 本,郭店本大同)“無與(yu) 終”的問題容後詳述。這裏正是強調君子立誌為(wei) 善,要像樂(le) 曲有“金聲”及“玉振”那樣有始有終,亦即終始“為(wei) 一”。實際上這是儒門的信條,如子夏謂“有始有卒者,其惟聖人乎”(《論語·子張》),而孟子論孔子為(wei) “集大成”,亦雲(yun) “集大成也者,金聲而玉振之也。金聲也者,始條理也;玉振之也者,終條理也”(《孟子·萬(wan) 章下》),所論尤其與(yu) 《五行》此段相似。但亟待指出的是,在儒家那裏,為(wei) 善之“始”與(yu) “終”,已非一件事、一段時間上的始終,確切說應是君子生命的“生”與(yu) “死”這兩(liang) 個(ge) 特殊標點。[6]這一點,由荀子的說法可窺一斑,其雲(yun) :“生,人之始也;死,人之終也。終始俱善,人道畢矣。故君子敬始而慎終,終始如一。”(《荀子·禮論》)其實,這早在孔子那裏就已經定下了基調,故有“守死善道”(《論語·泰伯》)之說;曾子亦強調行仁要“死而後已”(同上)雲(yun) 雲(yun) 。從(cong) 這種將成德論與(yu) 個(ge) 人生死掛鉤的意識就能看到,《五行》所論君子為(wei) 善“有與(yu) 始”、“有與(yu) 終”,應是一種從(cong) 生至死的堅持。是故可知,心誌之“一”的另一維度,確切而言就是指心誌的方向在君子生命曆程中的終始同一。

 

至此,就已呈現出心誌之“一”的兩(liang) 個(ge) 維度,即:(1)方向上的唯一,亦即它隻定向於(yu) 儒家之“道”;(2)心誌的定向在君子生命曆程中的終始同一。有待說明的是,唯一與(yu) 同一並非截然兩(liang) 物,而是“一”概念的一體(ti) 兩(liang) 麵。因為(wei) 當說唯一時,往往需放在時間長度中理解;而說同一時,就已預設了方向上的唯一。對之進行區分,不僅(jin) 能顯示“一”的完整內(nei) 涵,更能如接下來將指出的,揭示其與(yu) 儒家其他重要觀念的結構關(guan) 係。

 

三、“智聖”與(yu) “誠”

 

前麵的分析,很容易給人造成一種誤會(hui) ,即“一”的二維結構像是一種純粹抽象運思的產(chan) 物。其實要做到“誌一”,恐怕不是在思辨冥想,而是要有將這兩(liang) 個(ge) 維度協調統一起來的實踐能力,它更像是一項複雜的技藝。在《孟子》裏有段與(yu) 此相關(guan) 的射箭之喻,十分貼切。按《萬(wan) 章下》雲(yun)

 

金聲也者,始條理也;玉振之也者,終條理也。始條理者,智之事也;終條理者,聖之事也。智,譬則巧也;聖,譬則力也。由射於(yu) 百步之外也,其至,爾力也;其中,非爾力也。

 

之前已稍提過此章,已知它與(yu) 心誌的終始為(wei) 一有關(guan) ,因而“射於(yu) 百步之外”所喻指的仍涉及立誌。而射箭之喻的貼切在於(yu) ,把箭射出去就隻有一個(ge) 動作,卻需要調動人的兩(liang) 項機能:一是“巧”,即要識別、瞄準靶心,而這需要在箭射出去前的一開始就做到;二是“力”,即力道要足、弓要拉滿,才能確保箭頭的方向能夠終始如一、射中靶心。類似地,立誌也須協調兩(liang) 種能力:一是“智”,它負責從(cong) 一開始把關(guan) 好心誌方向的唯一;二是“聖”,它負責心誌方向的始終同一。不過“智”與(yu) “聖”這兩(liang) 種能力,孟子在此處隻是以譬喻的方式說明,其特殊的道德意涵還有待進一步展開。

 

先看“智”。“智”的詞義(yi) 即便作褒義(yi) ,也不一定是道德的,如“一事能變謂之智”(《管子·內(nei) 業(ye) 》)等。這在《孟子》裏亦能找到相似用法,不過與(yu) 道德相關(guan) 的“智”,在孟子思想裏占據更加核心位置。最著名的就是“四端”之說中的“智之端”,它便是一種辨別善惡的“是非之心”(《公孫醜(chou) 上》)。而《離婁上》說得最明白:“仁之實,事親(qin) 是也。義(yi) 之實,從(cong) 兄是也。智之實,知斯二者弗去是也。”則“是非之心”所要識別的道德價(jia) 值,不是別的,而隻能是“仁義(yi) ”。這種規範於(yu) “仁”的“智”,早在孔子那就已奠定:“擇不處仁,焉得知?”(《論語·裏仁》)而後已是儒學共識。因此,這種意向於(yu) 儒家之“道”的“智”,正是確保心誌之唯一所需的道德能力。

 

再看“聖”。盡管其原意可能指某一事之精通,[7]但相對“智”而言,“聖”的道德相關(guan) 性在儒家那裏是顯著的,也就是一種能將“道”推向極致的能力,如前揭子夏雲(yun) “有始有卒者,其惟聖人乎”、孟子雲(yun) “終條理者,聖之事也”、《五行》雲(yun) “玉音,聖也”等說法,都強調出了“聖”作為(wei) 一種關(guan) 乎心誌的終始同一的道德能力。不過,個(ge) 人的終始如一可能還不是真正的“聖”。真正的“聖”,不僅(jin) 成就自己,更要成就百姓乃至萬(wan) 物,如《論語·雍也》所描述的“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而《中庸》更謂“天下至聖”是能夠“聲名洋溢乎中國,施及蠻貊,舟車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載,日月所照,霜露所墜,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qin) ,故曰配天”。一旦聖人將“道”弘揚至這種程度,其教化的影響力無疑將溶入於(yu) 共同體(ti) 的集體(ti) 意識之中;進而,這種塑造文明的影響力便因空間之擴展而進入時間序列,也即因能保存在共同體(ti) 意識中而世代延綿不絕,正如孟子所謂“聖人,百世之師也”,“奮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聞者莫不興(xing) 起也”(《孟子·盡心下》)。那麽(me) ,聖人的為(wei) 善就可謂超越了人道生死的有始有終,而像天道一樣終而複始、無窮無盡(“配天”),也即《中庸》所論天道的“天之所以為(wei) 天”,正是在於(yu) 其“於(yu) 穆不已”的特性。基於(yu) 此,就可理解《五行》“君子之為(wei) 德也,有與(yu) 始也,無與(yu) 終也”的說法。因為(wei) 據《五行》首章的“德”“聖”關(guan) 聯及下文“德,天道也”來看,可知這裏君子為(wei) 德的“無與(yu) 終”,顯然應指其“聖”的能力已經超乎人道始終之限製,而像天道的無窮無終一樣化育萬(wan) 物、澤及後世。

 

然而毫無疑問,能達致這種境界的人,諸如堯、舜、禹、湯、文、武、周、孔,絕對屬於(yu) 鳳毛麟角。就連孟子也不得不間接承認道,“聖人之於(yu) 天道”是“命也”(《孟子·盡心下》),因為(wei) 能不能像堯舜一樣得誌於(yu) 中國、為(wei) 法於(yu) 天下、可傳(chuan) 於(yu) 後世,個(ge) 中還有個(ge) 時遇的問題。若不得其時,要進入這個(ge) 梯隊簡直難於(yu) 上青天。但儒家秉持一個(ge) 基本信念,就是至少對於(yu) 個(ge) 人來說,所能做到的唯有勉行其善,在此之上的成聖揚名就要聽之於(yu) 天;假若不能盡人道之始終,就更不用侈談什麽(me) 天道之無終,如孟子“若夫成功,則天也。君如彼何哉?強為(wei) 善而已矣”(《孟子·梁惠王下》)的說法,就典型地反映出這種心態。

 

不過即便要盡人道之始終,也絕非易事。具體(ti) 怎麽(me) 做?首先,有始有終,絕非意味著僅(jin) 僅(jin) 有始、有終,而是由始至終的每一事、每一刻均不能鬆懈,在孔子那裏就是他提倡的“恒”(參《論語·述而》《子路》);他老人家韋編三絕、發憤忘食等典故,都是這種恒心的生動詮釋。其次,要做到這種一刻不懈的“恒”,則絕無可能指望別人來監督,而隻能自己發力,孔子很早就強調過要“為(wei) 仁由己”(《論語·顏淵》)。不過由己與(yu) 有恒,這兩(liang) 方麵在《論語》裏顯得較鬆散;若用一個(ge) 儒家術語概括的話,即是“誠”。

 

“誠”的概念是在孔子之後,約由《大學》引入儒家視野的。在先秦的日常用法中,它可與(yu) “信”互訓(參《說文解字》),大概意指一種朋友之間能言行一致的品德。“信”德一般是在我與(yu) 他人的外在關(guan) 係中開展的,例如我答應朋友明天要還錢(言),而明天錢準時到賬(行),這種言行一致就是“信”。而儒家由“信”而來的“誠”概念,其獨特在於(yu) ,這種言行一致,已不是在人己對待關(guan) 係、而是在我與(yu) 自己的內(nei) 在關(guan) 係中展開的,如《大學》“誠其意者,毋自欺也”、《中庸》“誠者自成”、《孟子·盡心下》“有諸己之謂信”等。這些說法,正是上承孔子“由己”之學而來,而引入朋友一倫(lun) 的結構加以拓深。之所以引入朋友之倫(lun) ,是因為(wei) “信”乃孔門四教之一(《論語·述而》),具有很深的傳(chuan) 統力量。由是,這種我與(yu) 自己講信用的模式,就能蘊涵一種持之以恒的動力。因為(wei) 我的言行一致,在朋友眼裏,就是你的行為(wei) 傾(qing) 向有一種長期的可預期性;而當我的誌向(言)與(yu) 行事(行)在我自己審視中,也有一種可預期性的話,意味著我立誌後的一生,都是在履行我對自己的承諾,都是在遵守孔門四教之一的“信”德,由此便有一種發於(yu) 自己的源源不斷的恒力,“誠”也就被賦予了動力。如《中庸》謂“至誠無息”、《孟子·離婁上》謂“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不誠,未有能動者也”及《荀子·非十二子》“率道而行,端然正己,不為(wei) 物傾(qing) 側(ce) ,夫是之謂誠君子”等,都能表達“誠”的動力義(yi) 。由此動力義(yi) ,就能成就人道之終始,即《中庸》謂:“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而不僅(jin) 能成就人道,進而像天道一樣成就萬(wan) 物就有可能,故《中庸》緊接著便雲(yun) “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荀子·不苟》亦謂“天地為(wei) 大矣,不誠則不能化萬(wan) 物;聖人為(wei) 知矣,不誠則不能化萬(wan) 民”。致誠如此,無疑就能達到終始為(wei) 一的聖人境界了。[8]

 

綜上可見,心誌之“一”不是抽象運思;作為(wei) 一項道德實踐,它需要綜合調動兩(liang) 種道德能力,即“智”與(yu) “聖”。後者殊為(wei) 難致,它進一步要求一種發於(yu) 自己的恒力,即“誠”。但即便要求“誠”了,就能確保達致“一”嗎?要有孔子那種恒心實際上不容易,怪不得冉求跟他抱怨“非不說子之道,力不足也”(《論語·雍也》);宰我的晝寢,更是典例。同樣,公孫醜(chou) 亦有“道則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孟子·盡心上》)之惑。道理並不難,就是一套道德理論無論多麽(me) 高明,一旦訴諸行動,都會(hui) 遇到意誌薄弱問題,更何況是這樣一種要求生死如一的主張?如何對治呢?似乎就不能進一步在理論上窮究,而應提出具體(ti) 的行動指導。“慎獨”之說,正是在此環節上提出的。不過,我們(men) 得先回到《五行》,尋找對“慎獨”詞義(yi) 的準確理解。

 

四、“慎獨”的工夫

 

“慎獨”之難解在於(yu) 其“獨”的含義(yi) 。這就不可避免地要處理《五行》說文一係列玄奧的解釋。不過倘若前麵對經文的“一”的解釋經得起驗證的話,則順此以下,其說文亦有望讀通。

 

先看帛書(shu) 說文對“一”的解釋:“能為(wei) 一者,言能以多為(wei) 一;以多為(wei) 一也者,言能以夫五為(wei) 一也。”“以夫五為(wei) 一”的說法相當晦澀,但從(cong) 心誌的角度看,將“以夫五為(wei) 一”理解為(wei) 心誌專(zhuan) 一於(yu) “道”,似乎就能通。因為(wei) 據《五行》上文,仁義(yi) 禮智聖五者(“夫五”)均捆綁於(yu) “君子道”之中,則盡管五者涵義(yi) 有別,卻在“道”的方向上是一致的;那麽(me) 當心誌專(zhuan) 一於(yu) “道”時,亦可謂專(zhuan) 一於(yu) 五行了。既然“以夫五為(wei) 一”可理解為(wei) 心誌專(zhuan) 一於(yu) 五行、也即專(zhuan) 一於(yu) “道”,緊接著就可由“舍夫五”來理解“慎獨”了。按帛書(shu) 說文釋“慎其獨”雲(yun) :“慎其獨也者,言舍夫五而慎其心之謂也。獨然後一。一也者,夫五為(wei) [一]心也,然後得之。……獨也者,舍體(ti) 也。”這裏的“舍”,宜讀作《孟子》“出舍於(yu) 郊”“舍館定”之舍,即訓居。[9]如此就可看到,“舍夫五”其實就是孔子“裏仁”、孟子“居仁由義(yi) ”的另一表達;而據前文對心誌的意向性分析,就可進一步知,“舍夫五”即“居仁由義(yi) ”,就是“以夫五為(wei) 一”,實質上就是“尚誌”亦即“誌一”亦即“一心”。而當謹慎持守“一心”時,便是“慎其心”。由此可見,“舍夫五”與(yu) “慎其心”其實質相同,而分別從(cong) 意向對象(五行)與(yu) 意向主體(ti) (心誌)的角度,來說明心誌的專(zhuan) 一狀態。進而可見,“獨”應是“一”,即“獨然後一”,意指心誌方向的獨一。明於(yu) 此,下文“舍體(ti) ”之說亦可解。因為(wei) “體(ti) ”謂“大體(ti) ”即“心”,那麽(me) “舍體(ti) ”即“舍其心”亦即“舍其誌”亦即“尚誌”亦即“誌一”亦即“一心”,則“獨”仍是“一”。由此看,《五行》的“慎其獨”即“慎其一”,即謹慎地保持心誌專(zhuan) 一。

 

盡管《五行》“慎其獨”之“獨”頗費解,但這個(ge) 短語所要強調的,卻恐非獨一之“獨”而是“慎”,否則“慎其獨”就沒有表達出比“能為(wei) 一”更多的實質內(nei) 容。而如何“慎”?經文接著說:“能差池其羽,然後能至哀,君子慎其獨也。”按此句正是在詮釋“慎獨”之“慎”,不過以燕子羽毛之不齊(“差池”)喻其哀情,意思仍然不明。結合說文“差池者,言不在衰絰”來看,這裏實際上指的是孝子喪(sang) 服的簡陋,反而能達到其哀情之真摯;而一旦注重喪(sang) 服的外在形式,內(nei) 在的情感便會(hui) 殺減。這實質是講禮樂(le) 對人情的“節文”。儒家深信,先王所製之禮是基於(yu) 人的自然情感,而體(ti) 現了“仁”的原則,那麽(me) 遵循禮法的差等秩序(尤其是喪(sang) 禮),就是在踐行“仁”的要求。一旦違禮,說明你在禮樂(le) 場合的行為(wei) 與(yu) 內(nei) 在的情感不匹配,便是不誠,更是有違於(yu) “仁”的誌向了,對此不該特別謹慎嗎?進而,《五行》經說對“慎獨”的論述,不再是概念式,而是落實至喪(sang) 禮場合的案例。其所要“慎”的,是執禮的恰當問題。[10]而關(guan) 鍵要看到,“慎”對“一”與(yu) “誠”概念的推進在:“一”與(yu) “誠”關(guan) 乎生命始終之全局而偏於(yu) 抽象,而“慎”則關(guan) 涉到生活中某一特殊情境而具體(ti) 可感,它需要你調動注意力,去警惕這類可能有害於(yu) “誌”的情境,從(cong) 而輔佐心誌之“一”與(yu) “誠”。則與(yu) 其說“慎獨”是一項理論,不如說它是一種工夫更確切,因其提供了具體(ti) 的經驗指導。

 

但《大學》《中庸》的“慎獨”與(yu) 《五行》一樣嗎?過去二篇之“獨”作獨處解,在《五行》出土後屢遭質疑。不過即便不憑《五行》,從(cong) 其文脈亦能看出其非獨處。尤其先從(cong) 《中庸》來看:“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作獨處解釋的依據,關(guan) 鍵在於(yu) “其所不睹”“其所不聞”二語。實際上,此二語不是通常所理解的被動義(yi) ——即君子不為(wei) 睹、不為(wei) 聞之意,而應是一種主動義(yi) 。按《說苑·敬慎》首章雲(yun) :“聖人重誡,敬慎所忽。《中庸》曰:‘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能慎其獨也。’”比勘二章可見,“所忽”正是“其所不睹”“其所不聞”的縮略表達,意謂君子自己所忽略(“不睹”“不聞”)的地方。而這正是君子所要“戒慎”“恐懼”的,它們(men) 往往難以察覺(“莫見乎隱,莫顯乎微”)。因此二句都與(yu) 獨處無關(guan) ,則此處“慎其獨”之“獨”仍宜理解為(wei) 心誌的獨一,即於(yu) “道”之“不可須臾離”,亦即末章所謂“內(nei) 省不疚,無惡於(yu) 誌”。結合《中庸》全篇來看,其“慎獨”所要戒慎恐懼的,應非個(ge) 人的獨處,而是各種日用場合中的行為(wei) 舉(ju) 止,即如夫婦朋友昆弟之間的“庸德”“庸言”;盡管很平常,卻容易被忽視而導致須臾離道,便為(wei) 不誠。故君子對之更“不敢不勉”,做到“言顧行,行顧言”,也就是誠。“慎”的工夫,《中庸》就提供了與(yu) 《五行》不同的情境。概言之,它是慎其庸常。

 

而《大學》所“慎”的情境亦有所不同,即所雲(yun) “小人閑居為(wei) 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後厭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無論這裏的“閑居”是否意味他人在場[11],它在此段中的功能應是一種例示,而非解釋“獨”義(yi) 。其所強調的,是這種場合下的人缺乏公共監督而容易鬆懈,行一不義(yi) 或殺一不辜而違背於(yu) 平生之誌,無疑也就是不誠了。一旦不誠,即便“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也沒用。因為(wei) 儒家相信,一個(ge) 人誠不誠是可以從(cong) 外貌看出來的,即“誠於(yu) 中,形於(yu) 外”;別人見你“如見其肺肝然”,你根本無法掩飾。而荀子進一步指出,君子不誠更無法號令民眾(zhong) ,即“民猶若未從(cong) 也,雖從(cong) 必疑”(《荀子·不苟》),亦即無法進一步修齊治平。正是基於(yu) 此,《大學》強調要“誠其意”;要“誠其意”,則“必慎其獨”;而“慎”的工夫,在《大學》的情境裏,就是慎其閑居。

 

綜《五行》《大學》《中庸》可見,“慎獨”之“慎”已經沒有停留在概念式表達,而是提供看得見、摸得著的各類情境提示,“工夫”的訴求由此登場。不過,所“慎”並非僅(jin) 執禮、庸常、閑居三種,因為(wei) 完全可以設想其他許多極易令人違背誌向而不誠的場合。實際上,儒家早已預料到各種這樣的情景。比如夷狄的場域,孔子就告誡過樊遲“雖之夷狄,不可棄也”(《論語·子路》);又如鄉(xiang) 黨(dang) 的場合,孔子“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論語·鄉(xiang) 黨(dang) 》)的形象深入人心;但最能考驗君子之誌的,是窮厄的境遇。而其中最有名的,莫過於(yu) “孔子厄於(yu) 陳蔡”的典故,它反映了君子窮厄之時其誌向的益加堅定(“固窮”,見《論語·衛靈公》)。據陳少明教授的研究,這個(ge) 故事還被孔門後學愈演愈烈,乃至成為(wei) 儒、道的思想鬥法;其意義(yi) 在於(yu) 故事本身所包含的古典生活經驗,在儒門施教中具有抽象理論所無法替代的力量。[12]而“慎獨”工夫的意義(yi) 正在於(yu) 此,通過將喪(sang) 禮、庸常、閑居、夷狄、鄉(xiang) 黨(dang) 、窮厄(當然也可包括獨處)等人生情境作為(wei) 案例典故,並且還可源源不斷地編入新的情境,“慎”的要求便富於(yu) 經驗感染力和可操作性。

 

最後就能看到,“慎獨”作為(wei) 一項儒門工夫,其所要解決(jue) 的,正是前述心誌論作為(wei) 抽象規範所不及之處。因為(wei) 前麵的分析,從(cong) “誌”之“一”的兩(liang) 個(ge) 維度,到“智”與(yu) “聖”的道德能力,再到“誠”的要求,盡管愈加趨於(yu) 實踐,卻仍是概念式表達,而無法納入更多經驗可能性,無法提供更具體(ti) 切實的指導。那麽(me) ,當這樣一種心誌論訴諸行動時,便要麵對意誌薄弱問題的嚴(yan) 峻挑戰,而無法維持心誌之“一”。這時,“慎獨”作為(wei) 一項立足於(yu) 生活經驗、提供各類典型情境指示的工夫,以對治儒門心誌論及“一”、“誠”諸概念的理論化短板,對於(yu) 早期儒學就顯得是十分迫切了。

 

注釋:
 
[1]當然,也有學者另辟途徑,作不同解釋。如張豐乾教授釋“獨”為個性,劉信芳教授則釋為個體意識等。參梁濤、斯雲龍,《出土文獻與君子慎獨:慎獨問題討論集》,桂林:漓江出版社,2012。
 
[2]這是龐樸先生的解釋,並為大多學者所接受。見龐樸,《帛書五行篇研究》,濟南:齊魯書社,1980,頁33。
 
[3]見王中江,《簡帛〈五行〉篇的‘惪’概念》,收於氏著《簡帛文明與古代思想世界》,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頁268-269。
 
[4]這裏的解釋是依據楊澤波教授的說法,與朱熹有所不同,是鑒於如此解釋更能符合此段上文文脈。參楊澤波,《孟子氣論難點辨疑》,《中國哲學史》2001年第1期。
 
[5]如《尚書·洛誥》“惟不役誌於享”、《左傳·桓十七年》“伐邾,宋誌也”等等。當然,《孟子》裏也有“退而有去誌”(《公孫醜下》)這類日常表達,但絕非其“尚誌”之“誌”。
 
[6]實際上,這裏有兩種情況有待分殊。第一種是生而知之的聖人,其為善之始終即是其生死;第二種是學而知之的中人,其為善之始終則是由其“誌於道”開始,至死後已。後一種應當更為普遍,事實上孔子亦認為自己“非生而知之者”(《論語·述而》)。不過為了行文表述方便,不妨采取前一種情況。
 
[7]按《說文解字》雲:“聖,通也。”段玉裁有雲:“凡一事精通,亦得謂之聖。”見[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頁592。
 
[8]在此意義上,就可理解《說苑·反質》“夫誠者,一也”的說法。
 
[9]此處的“舍”在學界一直被訓舍棄之舍,讀作“捨”。有學者還進一步認為這是一種對身體性、物質性排斥的哲學。(參[日]池田知久,《馬王堆漢墓帛書五行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頁120。)按,這用來解釋“舍其體”尚可,但用來解釋“舍夫五”則不通。因為經文明明說君子是“五行皆形於內而時行之”的,而“舍夫五”怎麽可能卻是要舍棄五行?
 
[10]《禮記·禮器》那一段“禮之以少為貴者,以其內心者也。……是故君子慎其獨也”,應該也如同《五行》,是在執禮的情境中理解“慎獨”的,請讀者自行驗證。
 
[11]“閑居”不等於“獨處”。參梁濤,《郭店竹簡與思孟學派》,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頁294-297。
 
[12]見陳少明,《“孔子厄於陳、蔡”之後》,《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6期。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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