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東】朱子學在琉球的落地生根——蔡溫“攻氣操心”工夫論辯證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6-16 18:00:57
標簽:朱子學、琉球、蔡溫
方旭東

作者簡介:方旭東(dong) ,男,西曆一九七零年生,安徽懷寧人,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著有《尊德性與(yu) 道問學——吳澄哲學思想研究》《吳澄評傳(chuan) 》《中國儒學史(宋元卷)》(合著)《繪事後素——經典解釋與(yu) 哲學研究》《原性命之理》《理學九帖》《新儒學義(yi) 理要詮》等。

朱子學在琉球的落地生根

——蔡溫“攻氣操心”工夫論辯證

作者:方旭東(dong) (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暨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

來源:《哲學動態》2020年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閏四月廿五日庚寅

          耶穌2020年6月16日

 

摘要:

 

蔡溫是琉球儒學研究中繞不開的人物,但蔡溫的儒學歸屬迄今尚無定論。本文在此前研究的基礎上提出,蔡溫的“攻氣操心”工夫論看似與(yu) 呂大臨(lin) 的“驅除”之法相似而有別於(yu) 朱子,但就其強調應事接物、心為(wei) 一身之主、明理、明義(yi) 等要點來看,實則嚴(yan) 守朱子家法。“攻氣操心”工夫論的出現,標誌著朱子學在琉球的落地生根。而由其與(yu) 中國朱子學的張力,可以窺見東(dong) 亞(ya) 儒學的複雜麵向。

 

關(guan) 鍵詞:朱子學;琉球;蔡溫;攻氣;操心;

 

東(dong) 亞(ya) 儒學是近年來儒學研究的熱點之一,而琉球儒學作為(wei) 東(dong) 亞(ya) 儒學中具有獨特意味的一支,尤其值得我們(men) 注目。琉球儒者既深入吸納了宋明理學尤其是朱子學的內(nei) 容,又在很多方麵有他們(men) 的獨特理解和深刻創發,這其中的思想張力非常值得研究。蔡溫(1682—1762)正是其中的一位重要代表。蔡溫是琉球儒學研究中繞不開的人物,學界關(guan) 於(yu) 他已有一些研究成果,但迄今為(wei) 止,其儒學歸屬問題尚無定說,是朱子學還是陽明學?又或是顏(元)李(塨)學派,抑或自成一家的琉球學派?言人人殊,聚訟未決(jue) 。筆者認為(wei) ,要解決(jue) 此一問題,對蔡溫的工夫論作出準確定位是一個(ge) 關(guan) 鍵。本文首先介紹最近一篇關(guan) 於(yu) 蔡溫研究的力作,檢討其得失,從(cong) 中引出需要進一步討論的問題:蔡溫的“攻氣操心”是否與(yu) 朱子學工夫論有異?然後圍繞“攻氣”“操心”兩(liang) 個(ge) 關(guan) 鍵詞對蔡溫的工夫論進行詳細考察。由此可以確認蔡溫的儒學歸屬所在,進而發現其思想本身與(yu) 其儒學歸屬之間的張力。

 

 

台灣學者陳威瑨的論文《琉球儒者蔡溫儒學歸屬再探》1是近年來關(guan) 於(yu) 蔡溫儒學歸屬問題的一篇力作。作者在文章第二部分對蔡溫儒學歸屬的各種說法進行了詳細介紹。計有:

 

1.陽明學派說。持此觀點的學者有:伊波普猷、崎濱秀明、真榮田義(yi) 見、張希哲、荻生茂博、佐久間正。

 

2.朱子學派說。持此觀點的學者主要是係數兼治。

 

3.顏元學派說。持此觀點的學者主要有東(dong) 恩納寬惇。

 

4.其他說法。如都築晶子的思想多麵說,史密斯的琉球學派說。

 

在文章第三部分,作者陳述了他本人的觀點:相對於(yu) 此前諸說,作者比較認同係數兼治的朱子學派說。在文章第四部分,作者進一步指出,蔡溫的“攻氣操心”工夫論與(yu) 朱子學的工夫論有一個(ge) 重要差異:“就修養(yang) 工夫而言,雖然蔡溫標榜‘攻氣操心’,乍看之下,與(yu) 朱子學類似,但實際上有一個(ge) 重要差異。‘攻氣操心’的具體(ti) 實踐如何,這一點在蔡溫著作中較少涉及,其分量遠不如儒佛之辨,以及‘攻氣操心’的實際後果之相關(guan) 論述。”2

 

作者引蔡溫《簔翁片言》第43條3:

 

三士自遠境來,同訪簔翁,終日共語。士曰:“翁之為(wei) 人,無問不答,無答不明。翁固非常人。”翁歎曰:“汝不知吾小少之時乎?小少之時,讀書(shu) 百遍,性不能記,每臨(lin) 事時,智不能辨。那時同學之人,皆能識之。既而,躬自勵誌,苦學弗懈。三十而來,愈勤弗輟,至今稍似讀書(shu) 之人矣。吾見汝等皆是聰敏之人,唯立誌不堅耳。”士曰:“翁,何為(wei) 要務?”曰:“生順死安,些無遺恨,此吾之所願也,而未能焉。”曰:“何謂生順?”翁曰:“一念一行,無大無小,唯順是務,而終天年。是君子之要務也。”曰:“是此工夫,何為(wei) 先務?”翁曰:“世俗之人,大概以氣製心。夫以氣製心者,念行之間,屢有不順,而不自覺。苟能以心製氣,稍有不順,便能覺之,心深悔之,勉強改之,便是先務也。實用工夫已久,一念一行,些無遺恨,則得登乎生順死安之位矣。”士曰:“敢問翁之為(wei) 學次第可得聞乎?”曰:“吾二十而嗜讀書(shu) ,三十而初誌學,四十而知愛身,五十而覺慎獨,六十而免乎疑。至今學問弗輟,死然後止耳。”(《琉球王國漢文文獻集成·簔翁片言》)

 

隨後評論說:“其中較明確談到‘攻氣操心’的具體(ti) 實踐內(nei) 容,就是自我察覺心為(wei) 氣所製的時刻,進而反省、悔改,以求在未來達到趨近不為(wei) 欲望所惑,生順死安的境界。然此則與(yu) 朱子學的工夫論述有所差別。”2接下來,作者又對這個(ge) 說法作了具體(ti) 解釋:“蔡溫的工夫,其實較近似於(yu) 呂大臨(lin) 的‘驅除’,與(yu) 程朱真正想要依循的有主於(yu) 中而外邪不能入的進路相異。程子的破屋禦寇之喻,乃是為(wei) 了指出驅除之法治標不治本,事實上也適用於(yu) 蔡溫的‘攻氣操心’之論述。……無論如何,蔡溫即便屬朱子學,然而在義(yi) 理上有所出入,仍是事實。”2

 

在此論說中,作者依據的材料主要是《近思錄》卷四“存養(yang) ”第10條:

 

呂與(yu) 叔(大臨(lin) )嚐言,患思慮多,不能驅除。(程子)曰:“此正如破屋中禦寇,東(dong) 麵一人來未逐得,西麵又一人至矣,左右前後,驅除不暇。蓋其四麵空疏,盜固易入,無緣作得主定。又如虛器入水,水自然入。若以一器實之以水,置之水中,水何能入來?蓋中有主則實,實則外患不能入,自然無事。”

 

此條原出《二程遺書(shu) 》卷一“二先生語一”4,作者轉引自陳榮捷《近思錄詳注集評》,因此留意到陳書(shu) 收錄的《朱子語類》相關(guan) 討論5以及日本學者貝原益軒(1630—1714)的注6。

 

以上是對陳威瑨論文的一個(ge) 簡要介紹。筆者認為(wei) ,陳文對此前諸說的揀擇言之成理,對蔡溫與(yu) 朱子學差異的辨析更是其超越前人之處。現在的問題是:程朱工夫論固然可以概括為(wei) “有主於(yu) 中”,與(yu) 呂大臨(lin) 的“驅除”之法自是不同,但蔡溫的“攻氣操心”是否就近似於(yu) 呂大臨(lin) 的“驅除”,而與(yu) 朱子工夫論有所出入?此點大可商量。

 

 

在為(wei) 自己的《澹園文集》作跋時,蔡溫嚐自明心跡雲(yun) :

 

因而廣搜經書(shu) ,積考其用,編修《客問》《家言》《一言》《簔翁片言》《圖治要傳(chuan) 》等錄,命曰《澹園全集》。此皆以攻氣操心為(wei) 本,而初學登高之階也。冀夫欲修身治國者先登此階,然後講論聖經。(《琉球王國漢文文獻集成·〈澹園文集〉跋》)

 

按照這個(ge) “夫子自道”,我們(men) 有理由認為(wei) ,“攻氣操心”是蔡溫一生學問的根本。研究蔡溫思想,抓住“攻氣操心”這一點,可謂綱舉(ju) 目張。從(cong) 結構上看,“攻氣操心”由“攻氣”與(yu) “操心”兩(liang) 個(ge) 詞語構成,蔡溫對“操心”一詞未作任何解釋,而對“攻氣”則有較多說明。因此,我們(men) 先對“操心”作一簡略考察,這種考察更多是從(cong) 外圍進行,然後我們(men) 將著重討論“攻氣”。蔡溫的“攻氣”與(yu) “操心”有著一種內(nei) 在關(guan) 聯,他在論述“攻氣”時,涉及“氣製心”與(yu) “心製氣”之辨,實際回答了他為(wei) 何要把“攻氣”與(yu) “操心”兩(liang) 個(ge) 名詞並列使用。

 

1.“操心”

 

作為(wei) 一個(ge) 現成的術語,“操心”出現在《孟子·盡心上》:“獨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慮患也深,故達。”這裏的“操心”並不具有工夫論意義(yi) ,而蔡溫的“攻氣操心”明確是作為(wei) 工夫論提出的。具有工夫論意義(yi) 的“操心”之說另有出處,這就是《孟子·告子上》“牛山之木”章:“孔子曰:‘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指其鄉(xiang) ’,惟心之謂歟?”按照孟子的理解,孔子所說的“操存舍亡”是指心而言。由此,工夫論意義(yi) 上的“操心”一語得以成立。

 

“操心”之說既然出自《孟子》,論者便很容易將其與(yu) 心學聯係起來。那麽(me) ,蔡溫的“操心”之法是否因此就打上了心學的烙印呢?問題並不如此簡單。據筆者考察,蔡溫“操心”說的直接思想來源應該是薛瑄。後者明確使用了“操心”一詞,並將之視為(wei) 修養(yang) 的重要法門:“操心,一則義(yi) 理昭著而不昧;一則神氣凝定而不浮。養(yang) 德養(yang) 身,莫過於(yu) 操心之一法也。”(《讀書(shu) 錄》卷三)

 

在薛瑄之前,元儒許衡對“操心”說亦甚重視,嚐有詩雲(yun) :“萬(wan) 般補養(yang) 終成偽(wei) ,隻有操心是要規”(《魯齋遺書(shu) 》卷十一)。薛瑄在《讀書(shu) 錄》中引了這兩(liang) 句詩,文字略異:“萬(wan) 般補養(yang) 皆為(wei) 偽(wei) ,隻有操心是要規。”(《讀書(shu) 錄》卷三)無論是許衡還是薛瑄,一般認為(wei) ,他們(men) 都是朱子學者。這表明,並非重視“操心”就一定是所謂心學。

 

有人會(hui) 說,蔡溫有可能了解薛瑄的這一思想嗎?回答是肯定的。證據是蔡溫從(cong) 早年就對薛瑄很感興(xing) 趣,他三十四歲寫(xie) 成的《要務匯編》就收錄了薛瑄多條語錄。仔細研究薛瑄對“操心”的描述,可以看到,他主要突出了兩(liang) 方麵意思:一是“義(yi) 理昭著”,二是“神氣凝定”。這些講法當然是對朱子相關(guan) 思想的繼承。

 

首先,“神氣凝定”一語可以追溯到朱子《孟子集注》的“神清氣定”之說。朱子在那裏提出,孟子“夜氣”說的要點是“學者當無時而不用其力,使神清氣定,常如平旦之時”:

 

孔子言心,操之則在此,舍之則失去,其出入無定時,亦無定處如此。孟子引之,以明心之神明不測,得失之易,而保守之難,不可頃刻失其養(yang) 。學者當無時而不用其力,使神清氣定,常如平旦之時,則此心常存,無適而非仁義(yi) 也。……愚聞之師曰:“人,禮義(yi) 之心未嚐無,惟持守之即在爾。若於(yu) 旦晝之間,不至梏亡,則夜氣愈清。夜氣清,則平旦未與(yu) 物接之時,湛然虛明氣象,自可見矣。”孟子發此夜氣之說,於(yu) 學者極有力,宜熟玩而深省之也。(《孟子集注》卷十一)

 

朱子解釋道,因為(wei) “夜氣”清,所以孟子用“夜氣”來形容“操存”之“心”的狀態。“神清氣定”在很大程度上成了衡量“心”是否持守(操存)的標準。

 

不過“夜氣”之說多少有些神秘意味,因此朱子隨文注釋時不得不遷就其說。但是,當朱子正麵闡述義(yi) 理時,他就轉向了相對比較理性主義(yi) 的“持敬”之說。朱子特別表彰程子用“敬以直內(nei) ”解釋“操舍存亡”的做法,並加以引用:“程子曰:心豈有出入,亦以操舍而言耳。操之之道,敬以直內(nei) 而已。”(《孟子集注》卷十一)朱子更提出,“敬以直內(nei) ”是工夫中最緊要者:“‘操則存,舍則亡’,程子以為(wei) 操之之道惟在“敬以直內(nei) ”而已。如今做工夫,卻隻是這一事最緊要。”(《朱子語類》卷五十九)

 

那麽(me) ,如何理解“敬以直內(nei) ”這種“操心”工夫呢?正是在解釋這種工夫與(yu) 佛家坐禪的不同時,朱子引入了“應事中理”說。而這應該就是薛瑄“義(yi) 理昭著”一語的來源。朱子強調,“操心”工夫不是不與(yu) 外物接觸,隻照管自己的內(nei) 心,而是在待人接物時事事中理。

 

問:“操則存”。曰:“心不是死物,須把做活物看。不爾,則是釋氏入定、坐禪。操存者,隻是於(yu) 應事接物之時,事事中理,便是存。若處事不是當,便是心不在。若隻管兀然守在這裏,驀忽有事至於(yu) 吾前,操底便散了,卻是‘舍則亡’也。”仲思問:“於(yu) 未應接時如何?”曰:“未應接之時,隻是戒慎恐懼而已。”又問:“若戒慎恐懼,便是把持。”曰:“也是持,但不是硬捉在這裏。隻要提教他醒,便是操,不是塊然自守。”(《朱子語類》卷五十九)

 

可以看到,朱子其實是把“事事中理”“處事是當”看作檢驗“心”是否“存”或“在”的一個(ge) 標準。但是如此一來,心在不與(yu) 事物接觸時,又該做何種工夫、處何種狀態呢?朱子的回答是:“戒慎恐懼”。雖然朱子強調這與(yu) 佛家的工夫不同,後者是“塊然自守”,但實際上,佛家也講“常惺惺”,即頭腦保持清醒;甚至,本來佛家講的就是“常惺惺”。在這一點上,儒家講的“敬”與(yu) 佛家的“常惺惺”並無不同。謝良佐就說:“敬是常惺惺法”(《上蔡語錄》卷中)。朱子之所以這樣講,我們(men) 可以理解為(wei) 是出於(yu) 避嫌而刻意要與(yu) 佛家劃清界限。其實,“操心”之“操”字,本作“持”解。也就是說,“操心”其實就是“持心”。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佛家即便是所謂“塊然自守”,也不能否認它是“操心”。無論如何,在未與(yu) 事物應接時,儒家與(yu) 佛家的“操心”很難區分,這也許正是朱子從(cong) 孟子本來與(yu) “夜氣”相關(guan) 的“操存”說轉到“應事中理”說的原因。

 

因此可以說,朱子為(wei) 理學的“操心”說奠定了基礎,許衡、薛瑄等人正是在朱子學而非孟子學的意義(yi) 上使用“操心”一語。對於(yu) 蔡溫的“操心”說,我們(men) 也應作如是觀。而如果說“操心”之說是蔡溫襲自前人,那麽(me) “攻氣”說可以更多地視作他個(ge) 人的發明。7

 

2.“攻氣”

 

不同於(yu) “操心”,“攻氣”的講法在文獻中比較少見。蔡溫對“攻”字沒有作過正麵解釋。不過,就蔡溫喜歡交替使用“磨攻其氣”與(yu) “攻氣”這個(ge) 情況來看8,“攻氣”很可能就是“磨攻其氣”的省稱。就古代漢語而言,“攻”字與(yu) “磨”字義(yi) 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詩經·小雅·鶴鳴》)的“攻”字,意思就是琢磨。推究起來,蔡溫之所以喜歡用“磨”這個(ge) 詞,可能與(yu) 他將“正心”工夫理解為(wei) “磨鏡”一類活動的想法有關(guan) 。蔡溫說:

 

《大學》曰:“心正而後身修。”夫心者,五髒之一,而天性靈光之所寓也。故學問之方,先以心正為(wei) 本。夫正心之方如磨鏡然。蓋孟子求放心之語,亦非從(cong) 外而求之,唯自盡力,如磨鏡而已矣。世俗之人,常循俗習(xi) ,盡為(wei) 客氣所蔽,而汙我心,譬如明鏡蒙塵垢。夫客氣者,私欲之謀而我之塵垢也。是故,有心誌者,於(yu) 日用事物之間,多用工力,攻除客氣,則私欲之念漸消漸滅,私念已消,則天性靈光昭然自顯,則身雖臨(lin) 安危存亡之境,而我心泰然不些動,況榮利酒色之類,豈足能動我心哉?(《琉球王國漢文文獻集成·俗習(xi) 要論》)

 

“磨鏡”意為(wei) 去除鏡子上的塵垢。就此而言,“攻氣”的“攻”字作“去除”解。事實上,蔡溫在這裏使用了“攻除客氣”的說法。值得注意的是,這種用法在蔡溫那裏並非偶一為(wei) 之9。在蔡溫文集中,還可以看到“磨攻客氣”10以及“攻客氣”11等表述。這些表述提示我們(men) ,蔡溫所講的“攻氣”“磨攻其氣”的“氣”應當就是指“客氣”。

 

雖然“攻氣”不見於(yu) 程、朱文集,但“客氣”一詞12則是程、朱的常提話頭。二程雲(yun) :

 

義(yi) 理與(yu) 客氣常相勝,又看消長分數多少,為(wei) 君子小人之別。義(yi) 理所得漸多,則自然知得,客氣消散得漸少,消盡者是大賢。(《二程遺書(shu) 》卷一)

 

義(yi) 理客氣,相為(wei) 消長者也。以其消長多寡,而君子小人之分,日以相遠矣。(《二程粹言》)

 

朱子雲(yun) :

 

為(wei) 血氣所使者,隻是客氣;惟於(yu) 性理說話涵泳,自然臨(lin) 事有別處。(《朱子語類》卷十三)

 

又問:“客氣暴怒,害事為(wei) 多,不知是物欲耶氣稟耶?”曰:“氣稟物欲亦自相連著。且如人稟得性急,於(yu) 事上所欲必急,舉(ju) 此一端,可以類推。”又曰:“氣稟、物欲生來便有,要無不得,隻逐旋自去理會(hui) 消磨。大要隻是觀得理分明,便勝得他。”(《朱子語類》卷十八)

 

上蔡這處最說得好:“為(wei) 物揜之謂欲,故常屈於(yu) 萬(wan) 物之下。”今人才要貪這一件物事,便被這物事壓得頭低了。申棖想隻是個(ge) 悻悻自好底人,故當時以為(wei) 剛。然不知悻悻自好隻是客氣如此,便有以意氣加人之意,隻此便是欲也。(《朱子語類》卷二十八)

 

或曰:“人之晚年,知識卻會(hui) 長進。”曰:“也是後生時都定,便長進也不會(hui) 多。然而能用心於(yu) 學問底,便會(hui) 長進。若不學問,隻縱其客氣底,亦如何會(hui) 長進?日見昏了。有人後生氣盛時,說盡萬(wan) 千道理,晚年隻恁地闒靸底。”(《朱子語類》卷一百三十九)

 

從(cong) 上引程、朱語錄可知,“客氣”與(yu) “義(yi) 理”相對,與(yu) 血氣、意氣以及物欲相關(guan) ,總之,是不好的、需要克服的東(dong) 西。蔡溫對“客氣”的用法與(yu) 程朱一脈相承:“雖上智莫不有形氣之私。夫形氣之私者,為(wei) 外物所誘而起,即所謂客氣也。”(《琉球王國漢文文獻集成·圖治要傳(chuan) 》)

 

蔡溫對“客氣”作了明確說明:稱“氣”,是因為(wei) 它來自“形氣”;稱“客”,是因為(wei) 它由外物所誘而起。“形氣之私”與(yu) “欲”相關(guan) (即所謂“私欲”),與(yu) “理”正相反對。顯然,對蔡溫而言,“客氣”是不好的、需要克服的東(dong) 西。對於(yu) “客氣”的這種理解,蔡溫與(yu) 朱子並無二致。那麽(me) ,如何對治或克服“客氣”呢?蔡溫認為(wei) ,要用“道學工夫”。

 

法執我執,皆道德之障礙也。大概言為(wei) 好惡,舍執操心,則無言不道,無為(wei) 不道,無好不道,無惡不道。夫執也者,客氣之為(wei) 也。(客氣即私妄之媒也)凡夫之心,往往為(wei) 客氣所蔽,而自覺之者,百無二三。是故,不用道學工夫者,雖聰明之人,盡抱法執我執之病,自以為(wei) 是,而不知道德之為(wei) 障礙矣。(《蔡溫著作等補遺·片言續錄》)

 

蔡溫所說的“道學工夫”,具體(ti) 分為(wei) 兩(liang) 段:首先是“以心為(wei) 錘,暗中打破天地萬(wan) 物”,此為(wei) 解惑工夫;其次是“打破假見”“天地萬(wan) 物依舊發現”,此為(wei) 窮理盡性工夫。

 

大抵目之所視、耳之所聽、口鼻之所好、手足之所觸,皆足以惑我心。是為(wei) 客氣所蔽故也。隻欲打破客氣者,須先以心為(wei) 錘,暗中打破天地萬(wan) 物以見之。果振大勇任錘打破,則富貴何在?貧賤何在?男女何在?壽殤何在?聖凡何在?彼我何在?當此時也,若夢始醒,是乃掃除客氣,而搜道體(ti) 之一法也。雖然,是此一法乃解惑捷法,而未免假見也。再用工夫,打破假見,則天地萬(wan) 物依舊發現,而此身居於(yu) 萬(wan) 物間,夙興(xing) 夜寐,循天衍修,則左右前後些無障礙。是則窮理盡性之要務,即所謂人道也。(《蔡溫著作等補遺·片言續錄》)

 

“打破天地萬(wan) 物”是指破除富貴貧賤、男女聖凡以及彼我等一切對待,體(ti) 認道體(ti) ,從(cong) 而擺脫外物束縛;“天地萬(wan) 物依舊發現”是指重新認識事事物物的原理(窮理),履行一個(ge) 人應盡的義(yi) 務(盡性)。雖然“法執我執”“妄”“假見”等,明顯來自佛教,“以心為(wei) 錘”“打破假見”亦不無佛教氣息,但“道學工夫”“道體(ti) ”“窮理盡性”等,則是地道的理學話語。因此雖然我們(men) 可以說其學不醇,但蔡溫努力地以理學(道學)指導實踐,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3.“氣製心”與(yu) “心製氣”

 

從(cong) 理論上看,蔡溫的“攻氣”說建立在內(nei) 外、主客二分的認識之上。一方麵,“(客)氣”總是與(yu) 外物有關(guan) ,即“(客)氣”的發生總是出現在個(ge) 體(ti) 與(yu) 外界事物接觸(即所謂“接物臨(lin) 事”)之時:“吾見世俗之情或因物而動,或因事而亂(luan) ,故接物臨(lin) 事間往往為(wei) 氣所惑。或於(yu) 無病處而自作病,或於(yu) 無妖處而自作妖,是謂之心魔。”(《琉球王國漢文文獻集成·簔翁片言》)“習(xi) 俗之人大概臨(lin) 事接物間為(wei) 氣所惑,則知識或失損益,或忘,恍如醉人受惑。”(《琉球王國漢文文獻集成·一言錄(殘)》)另一方麵,“攻氣”的目標是要讓“心”做主,“客氣”聽命於(yu) “心”:“冀夫欲修聖經身治國者先登此階(引者按:即攻氣操心),然後講論聖經。則此心常為(wei) 一身之主,客氣每聽其命13,而方寸之間些無障礙,果能用力如此,則於(yu) 修身治國之道也,豁然如夢始醒,何患今世之不古若哉?”(《琉球王國漢文文獻集成·〈澹園文集〉跋》)

 

就後一方麵而言,“攻氣”與(yu) “操心”在蔡溫那裏天然不可分割,這就解釋了為(wei) 什麽(me) 他從(cong) 不單獨使用“操心”一詞。同樣道理,當蔡溫說到“客氣”時,即便沒有指明,但一旦“客氣”發生,就意味著“此心”不“存”。而按照孟子,“心”之不“存”一定是未“操”的結果。綜合前一方麵可以推想,對於(yu) 蔡溫而言,“攻氣操心”不可能采取完全內(nei) 省的方式,換言之,像佛家坐禪那樣的活動不會(hui) 被他承認為(wei) “攻氣操心”工夫。在這一點上,他的儒家立場無可置疑。在一段虛擬的儒釋對話中,蔡溫抵製了“徹悟”之法的誘惑,堅定地要走儒家的實修之路。

 

一僧問簔翁曰:“儒家除卻習(xi) 氣之方如何?”簔翁曰:“‘言忠信,行篤敬’,隻賴此句而除習(xi) 氣耳。”僧曰:“此是漸修之法,何不力求徹悟?”翁曰:“登高自卑,行遠自邇,此修學之序也。”僧曰:“悟心既圓,命根既斷,則習(xi) 氣自然消泯,何必除習(xi) 氣為(wei) ?譬如伐樹者,既斷其根,則枝葉雖存,不日消落矣。”翁曰:“才聞法言,頓斷命根者,如英明上等之人可也。然而,英明上等之人則萬(wan) 億(yi) 人中唯有一兩(liang) 輩耳。世間畢竟中下人多,而機器亦不同。若舍漸修,強以躐等,則下等之人力做中等工夫,中等之人力做上等工夫,苟用工夫如此,則障礙自生,粗執愈固,恐有墮於(yu) 邪僻而不自覺者。僧雖學佛,實亦人也,豈無生質之辨耶?”僧慨然無言。翁曰:“夫心也者,至靈至妙,故雖愚鈍之人,耳既聞之,則心所應14,如見如得。夫如見如得者,皆假焉而非真也。今參學者往往以假為(wei) 真,豈可謂之實學乎?”(《琉球王國漢文文獻集成·簔翁片言》)

 

“言忠信,行篤敬”,就是前揭“此身居於(yu) 萬(wan) 物間,夙興(xing) 夜寐,循天衍修,則左右前後些無障礙。是則窮理盡性之要務,即所謂人道也。”(《蔡溫著作等補遺·片言續錄》)表麵看來,蔡溫反對徹悟的理由是所謂“生質之辨”(即人的根器分上、中、下三等),而其深層的考慮則是:心之所應或所悟終究不如見之於(yu) 行事來得真實。蔡溫的這種立場也許可以概括為(wei) “舍事(物)無以言學”,這當然迥異於(yu) “舍心無以言學”的心學立場。然而遺憾的是,在一些論者那裏,這條材料卻被當作蔡溫受陽明學影響的證據。15

 

總之,在蔡溫那裏,外物引起之“(客)氣”與(yu) 內(nei) 在之“此心”兩(liang) 者之間構成一種角力關(guan) 係。世俗之人是“氣製心”,修道之人則是“心製氣”。

 

翁曰:“世俗之人,大概以氣製心。夫以氣製心者,念行之間,屢有不順,而不自覺。苟能以心製氣,稍有不順,便能覺之,心深悔之,勉強改之,便是先務也。實用工夫已久,一念一行,些無遺恨,則得登乎生順死安之位矣。”(《琉球王國漢文文獻集成·簔翁片言》)

 

據說,蔡溫還畫過《以心製氣圖》《心氣爭(zheng) 鬥圖》《以氣製心圖》。16雖然其詳不得而知,但是這些名稱就足以讓我們(men) 相信,他對於(yu) 是讓心做主還是氣做主的問題,有著清醒的自覺。

 

“氣製心”與(yu) “心製氣”之辨,明顯是脫胎於(yu) 二程的“誌/氣”“理/氣”之辨。事實上,蔡溫對理學家的誌氣說頗為(wei) 留意,曾加以輯錄。17關(guan) 於(yu) “誌動氣”與(yu) “氣動誌”,薛瑄曾有一個(ge) 解釋:“誌動氣,多為(wei) 理。氣動誌,多為(wei) 欲。”(《讀書(shu) 錄》卷二)這就把“誌/氣”之辨與(yu) “理/欲”之辨掛搭起來。薛瑄還在工夫論的意義(yi) 上發展了“理/氣”之辨:“氣強理弱,故昏明善惡皆隨氣之所為(wei) 而理有不得製焉。至或理有時而發見,隨複為(wei) 氣所掩,終不能長久開通。所謂為(wei) 學者,正欲變此不美之氣質,使理常發見流行耳。然非加百倍之功,亦莫能致也。”(《讀書(shu) 錄》卷五)

 

按照薛瑄所說,為(wei) 學工夫不過是要“使理常發見流行”,也就是使“理製氣”,而不是“氣製理”。顯然,蔡溫的“心製氣”說,從(cong) 形式上看,與(yu) 薛瑄的“理製氣”有共通之處。也許有人會(hui) 說,薛瑄似乎更強調“理”,而蔡溫則強調“心”,其實這隻是表象。蔡溫的“攻氣操心”說,將“明理”“明義(yi) ”包括在內(nei) 。

 

大抵世俗之人常無攻氣明理工夫,唯與(yu) 俗習(xi) 浮沉弗定,是故日用雲(yun) 為(wei) 間,或於(yu) 無病處而自作病,或於(yu) 無妖處而自作妖。(《琉球王國漢文文獻集成·簔翁片言》)

 

平時熟講此理,攻氣操心,涵養(yang) 已久,然後當舍命之時,此心泰然而弗迷亂(luan) 矣。不然,則當舍命之時,迷亂(luan) 如弱婦,未可知焉。是故,人之為(wei) 人,無貴無賤,常能攻氣明義(yi) ,涵養(yang) 此心,造次顛沛,不忘君恩者,斯謂之忠義(yi) 之人矣。(《琉球王國漢文文獻集成·簔翁片言》)

 

若孤立地看蔡溫的“心製氣”說,可能會(hui) 以為(wei) 他強調“心”或“意誌”的作用,但如果看到以上這些話就應當了解:與(yu) 其說是“心製氣”,不如說是“理製氣”。蔡溫作為(wei) 朱子學的信徒,夫複何疑?

 

行文至此,蔡溫“攻氣操心”工夫與(yu) 朱子學的無間關(guan) 係,已毋庸多辨。最後,再就其與(yu) 呂大臨(lin) “驅除”之法的區別略說幾句。單就下麵一條材料而言,蔡溫所言“妄念日生”似乎很像呂大臨(lin) 所患的“思慮多”,甚至蔡溫的“解縛”也很像呂大臨(lin) 的“驅除”。

 

翁曰:“世俗之人知此身受縛,而不知此心受縛,是故攻氣工夫不嚐用之。習(xi) 氣日增,妄念日生,或為(wei) 色所縛,或為(wei) 財所縛,或為(wei) 勢所縛,或為(wei) 術所縛,此類尤多,指不勝屈,是皆縛心之麻索也。人能攻氣,解得此索,如鳥飛空而毫無所牽係,如龍出海而毫無障礙。”時有一僧偶聞此語,欣然喜曰:“吾嚐參禪,既及二十餘(yu) 年,奈妄念如草,掃了複生,斬了複起,豈非未嚐攻氣之故乎?”翁曰:“然。”(《琉球王國漢文文獻集成·簔翁片言》)

 

然而不能不說,這樣的印象隻是皮相之論。因為(wei) 妄念也好,解縛也罷,蔡溫推薦的解決(jue) 之道不是別的,正是“攻氣工夫”。而“攻氣工夫”實不同於(yu) “驅除”,其實質是專(zhuan) 注於(yu) 自家心識的完善,而非念來除念,這正是蔡溫磨鏡之喻的要義(yi) 所在。引文中的僧者之言恰好從(cong) 反麵為(wei) “攻氣操心”不同於(yu) “驅除念頭”作了論證:不用攻氣工夫,專(zhuan) 把精力放在驅除念頭(即掃念、斬念)上,其結局必然是不勝其煩、永無寧日(即所謂“妄念如草,掃了複生,斬了複起”)。更不必說,蔡溫“此心常為(wei) 一身之主,客氣每聽其命”那樣的話,活脫脫就是朱子關(guan) 於(yu) “心有主則實”評論的翻版。

 

結語

 

通過以上的研究,筆者試圖說明,工夫論意義(yi) 上的“操心”雖然很早就出現於(yu) 《孟子》,但朱子賦予了它一種理學的解釋,那就是強調“應接事物”時的“中理”。蔡溫經由薛瑄,繼承了朱子對於(yu) “操心”的理解。“攻氣”一說雖不見朱子提起,但“氣”所指代的“客氣”概念,則是朱子的常用話頭。蔡溫對“客氣”的用法與(yu) 朱子完全相同,都是指與(yu) “理”相對的“私欲”。“攻除客氣”的思想建立在內(nei) 外、主客二分的認識之上。由於(yu) “攻氣”的目標是要讓“心”做主,“客氣”聽命於(yu) “心”,因此“攻氣”與(yu) “操心”在蔡溫那裏天然不可分割。同時,“客氣”總是出現在個(ge) 體(ti) 與(yu) 外界事物接觸(所謂“接物臨(lin) 事”)之時,這就決(jue) 定了“攻氣操心”不可能采取佛教或心學所主張的內(nei) 省方式。外物引起的“客氣”與(yu) 內(nei) 在的“此心”之間構成一種角力關(guan) 係,“心製氣”就意味著“心做主”,而“心製氣”實質上是“理製氣”。從(cong) 蔡溫強調應事接物、心為(wei) 一身之主、明理、明義(yi) 等方麵來看,其“攻氣操心”之說與(yu) 朱子並不相違。有學者將其比之於(yu) 呂大臨(lin) 的“驅除”之法,實是一種誤解。

 

曆史地看,“攻氣操心”工夫論的出現,標誌著朱子學在琉球的落地生根。所謂落地生根是指朱子學的基本義(yi) 理得到比較準確地理解與(yu) 堅持,同時琉球儒者又並非機械地照搬朱子原話,而是能夠以自己的語言加以表達。因此可以說,無論是在中國本土還是在琉球,朱子學的基本義(yi) 理都無二致,從(cong) 這一點上說是所謂“理一”。但朱子學在傳(chuan) 播到琉球等海外地區的過程中,當地學者又發揮自身的聰明才智加以創造性的闡釋,從(cong) 而使各地的朱子學又各具特色,從(cong) 這一點上說是所謂“分殊”。所以當我們(men) 考察朱子學在海外的傳(chuan) 承時,隻講“理一”或“分殊”都是不夠全麵的,隻有將“在地性”與(yu) “超地域性”綜合起來考慮,才能得到接近事實的麵相,才能真正理解朱子學在東(dong) 亞(ya) 的流傳(chuan) 過程中所發生的各種複雜現象。

 

注釋:
 
1陳威瑨:《琉球儒者蔡溫儒學歸屬再探》,《中國文哲研究通訊》2017年第4期,第5—22頁。 
 
2陳威瑨:《琉球儒者蔡溫儒學歸屬再探》,第20頁;第21頁;第21頁。 
 
3此為日本國立公文書館藏寫本編號,《蔡溫全集》所收《簔翁片言》本編為第44條。參見崎濱秀明編:《蔡溫全集》,東京本邦書籍株式會社,1984,第69頁。 
 
4程顥、程頤:《二程集》,中華書局,2004,第8頁。 
 
5問:“‘有主則實’,又曰‘有主則虛’,如何分別?”(朱子)曰:“隻是有主於中,外邪不能入。自其有主於中言之,則謂之‘實’;自其外邪不能入言之,則謂之‘虛’。”參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九十六,中華書局,1986,第2466頁。 
 
6貝原益軒雲:“與叔之心,專欲除去思慮。程子之意,要中有主則不除思慮而自然無思慮紛擾”。參見陳榮捷:《近思錄詳注集評》,台北學生書局,1992,第251頁。 
 
7“攻氣”一詞,醫家曾用之。如張介賓雲:“攻方之製攻其實也。凡攻氣者,攻其聚,聚可散也;攻血者,攻其瘀,瘀可通也;攻積者,攻其堅,在藏者可破可培,在經者可針可炙也;攻痰者,攻其急,真實者暫宜解標,多虛者隻宜求本也。但諸病之實有微甚,用攻之法分重輕。太實者,攻之未及,可以再加;微實者,攻之太過,每因致害,所當慎也。”參見張介賓撰、魯超訂:《新八方略引》,載《精選治痢神書三卷》卷下,日本享保十四年(1729)京師書坊植存玉枝軒刻本。《新八方略引》亦載《景嶽全書》卷五十,《四庫全書》本。張介賓(1563—1640,字會卿,號景嶽,別號通一子),明代醫家,會稽(今浙江紹興)人,有《景嶽全書》等傳世。魯超(?—1701,字文遠,號謙庵),會稽人,曾刻《景嶽全書》。考慮到《景嶽全書》的流行以及琉球與中國和日本的書籍往來,蔡溫應該有可能了解到景嶽的“攻氣”之說。醫家所說的“攻氣”“攻血”“攻積”“攻痰”,此“攻”字作“治”講,而蔡溫對“攻氣”的用法也許從醫家這裏得到啟發(正如當年程顥從醫書關於“手足痿痹為不仁”的講法悟出他獨特的“仁”說),但有他自己的發揮。詳見以下正文所論。 
 
8這樣的例子很多,茲舉其一:“(唐)太宗如此等語,悉合君德本分而無間然矣。然觀其行,或遵本分而不能免後人議論,此太宗未嚐攻氣之故也。自古帝王雖聰明英才,苟無學問以磨攻其氣,則接物臨事間,動輒為氣所惑,而貽譏於後世者,或有之。雖庸暗之主苟能磨攻其氣,恭己勤政,則國人仰慕其德,終至社稷永安之慶。然則,人君所以朝夕磨攻其氣者,此誠君德第一之要務,社稷蒼生之大福也。敢不思哉!”(《琉球王國漢文文獻集成·一言錄(殘)》) 
 
9此外尚見於如下情況:“攻除客氣,是修身治國之大基也。人之為人,無上無下,必為客氣所蔽,而自不覺之。蓋聖經萬言,其本旨要使學者攻除客氣而已矣。若客氣不之除,則左也正右也邪,前也是後也非,而生涯之路恐不離於薄冰深淵之危矣。”(《琉球王國漢文文獻集成·圖治要傳》) 
 
10如“明君之徒,必能磨攻客氣,而其心常以邦家為己任,日與輔政講論圖治之道,孜孜弗懈,是乃人君自修德而國祚之所由盛也。如庸君之徒,動為客氣所惑,唯樂戲談,其心常以奢矜為務,而其所慮皆非圖治之道,是乃人君自賊德,而國祚之所由衰也。古往今來,其轍一也。”(《琉球王國漢文文獻集成·圖治要傳》) 
 
11如“上下各攻客氣,能除病根,則受生涯之慶,而國家亦為之盛矣”(《琉球王國漢文文獻集成·圖治要傳》)等。 
 
12關於“客氣”一詞在漢語中的衍變,參見朱英聖:《“客氣”詞義的源流演變》,《文教資料》2016年第19期,第30—32頁。 
 
13熟悉朱子文本的人立刻就能認出,蔡溫這裏所說的“此心常為一身之主,客氣每聽其命”是對朱子《中庸章句序》“必使道心常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聽命焉”之語的模仿。 
 
14“則心所應”四字,陳威瑨引文誤作“即心即應”,參見陳威瑨:《琉球儒者蔡溫儒學歸屬再探》,第9頁。 
 
15參見荻生茂博:《琉球の實學者、蔡溫》,轉引自陳威瑨:《琉球儒者蔡溫儒學歸屬再探》,第9—10頁。 
 
16此據潘相所述:“《澹園集》七卷,鐫於乾隆丁卯(1747)等年,有自跋、紫金大夫曾恂(德侯)跋、閩人劉敬與兩序。其目曰:《客問錄》《家言錄》《圖治要傳》《俗習要論》《一言錄》《簔翁片言》《醒夢要論》(內有《一心靈應圖》《以心製氣圖》《心氣爭鬥圖》《以氣製心圖》《察俗要訣圖》《左壁銘》《右壁銘》),以總數千萬言,皆依傍儒先,引述經史,諄諄教人去客氣、存本心。”(《琉球入學見聞錄》卷二)按:“劉敬與”前疑脫“吳文煥”三字。衝繩縣立圖書館藏《澹園全集簔翁片言憲章氏喜舍場英詳》卷首有吳文煥(1688—?,字觀侯,一字劍虹,福州長樂縣人,康熙年間榜眼,官至湖廣道監察禦史)序與劉敬與(1684—?,字鄰初,福建福清人,雍正元年癸卯恩科進士,授庶吉士,改行人司行人)序。吳文煥與劉敬與都是福建人,符合潘相所說“閩人”“兩序”的情況。潘相稱,《醒夢要論》內有《一心靈應圖》《以心製氣圖》《心氣爭鬥圖》《以氣製心圖》《察俗要訣圖》《左壁銘》《右壁銘》,但衝繩縣立圖書館藏寫本《醒夢要論俗習要論》合冊中並無上述內容。
 
17蔡溫在所著《要務匯編》卷一到卷三曾分別錄入張載、二程、薛瑄等人論誌氣的語錄。在別的地方,他還錄入了二程與朱子論誌氣的語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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