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慶】嘉江波湧哭斯人——深切懷念王康兄

欄目: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20-06-05 08:29:17
標簽:王康
蔣慶

作者簡介:蔣慶,字勿恤,號盤山叟,西元一九五三年生,祖籍江蘇徐州,出生、成長於(yu) 貴州貴陽。一九八二年畢業(ye) 於(yu) 西南政法大學法律係(本科),先後任教於(yu) 西南政法大學、深圳行政學院。二〇〇一年申請提前退休。一九九七年在貴陽龍場始建陽明精舍,二〇〇三年落成。著有《公羊學引論》《政治儒學——當代儒學的轉向、特質與(yu) 發展》《以善致善:蔣慶與(yu) 盛洪對話》《生命信仰與(yu) 王道政治——儒家文化的現代價(jia) 值》《儒學的時代價(jia) 值》《儒家社會(hui) 與(yu) 道統複興(xing) ——與(yu) 蔣慶對話》《再論政治儒學》《儒教憲政秩序》(英文版)《廣論政治儒學》《政治儒學默想錄》《申論政治儒學》《〈周官〉今文說——儒家改製之“新王製”芻論》等,主編《中華文化經典基礎教育誦本》。

嘉江波湧哭斯人
——深切懷念王康兄
作者:蔣慶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西元2020年6月5日


驚聞王康兄上月在美病逝,不勝哀痛之至!餘(yu) 與(yu) 王康兄一九七九年於(yu) 重慶相識,歲月忽忽,屈指四十年矣!記得當時重慶各大學思想異常活躍,康兄欲在重慶籌建“大學生聯合會(hui) ”,特至西南政法學院約我共商其事,其後該會(hui) 雖未能成立,然餘(yu) 與(yu) 康兄之交,自此始矣。

 

當時康兄意氣風發,尤心係社會(hui) 事務,嚐言:“人生意義(yi) ,端在完善社會(hui) 之同時完善自我”。餘(yu) 當時未能盡同康兄此言,相與(yu) 辯析,大意謂完善社會(hui) 不能為(wei) 完善自我之條件,否則社會(hui) 可能成為(wei) 完善自我之手段而傷(shang) 及社會(hui) ,而完善自我則會(hui) 淪為(wei) 自私之目的,故完善社會(hui) 不當以“理”為(wei) 首出,而當以“情”為(wei) 首出。今日觀之,當時辯析雖未有定論,然縱觀康兄一生誌業(ye) ,乃首出於(yu) “情”也。

 

八二年餘(yu) 西政畢業(ye) 後留校任教,康兄亦西師畢業(ye) 後在渝執教,遂常有往來。當時聚會(hui) 或在烈士墓(西政),或在沙坪壩(其友家),兩(liang) 處相距不遠,有野徑相通,故常結伴步行往還,邊走邊論天下事,真所謂“談笑有鴻儒”,樂(le) 融融也。

 

與(yu) 康兄交往中,得知其大舅唐君毅先生乃海外大儒,並知唐君毅先生在海外每出一書(shu) ,必寄國內(nei) 三套,一套寄其母校北大,一套寄其父執梁漱溟先生,一套寄其家中。時餘(yu) 幽居歌山,泛觀釋典,究心儒學,遂至康兄家借閱唐先生書(shu) ,自此始知有所謂“港台新儒家”也。其後遂遍覓“港台新儒家”書(shu) 閱之,時在八十年代初,較“國家港台新儒家研究課題組”之官方研究“港台新儒家”,早數年也。

 

當時在康兄家,見唐先生去世後引發之“悼唐風波”資料,深為(wei) 唐先生之儒者人格感泣賦詩,又於(yu) 書(shu) 中見唐先生之學問博大精深,國內(nei) 體(ti) 製名家未有能及者,遂傾(qing) 倒“港台新儒家”,自此一發不可收拾矣。

 

當時印象最深者,一是唐先生四九年前在國內(nei) 刊物發表之眾(zhong) 多文章,因其時無複印技術,康兄小舅在重慶圖書(shu) 館用極工整之鋼筆字手抄匯編裝訂,可見其對兄長唐先生之敬重,餘(yu) 所讀唐先生四九年前文章即此手抄本。二是康兄當時所穿衣服,多是唐先生穿過之舊服,由香港寄與(yu) 康兄者,見康兄著此唐先生舊服,餘(yu) 仿佛見唐先生身影,頓覺離唐先生不遠矣。

 

行文至此,餘(yu) 欲告康兄者,在康兄家借閱之唐先生書(shu) ,閱畢即奉還,惟唐先生《生命存在與(yu) 心靈境界》一書(shu) (台灣學生書(shu) 局出版之精裝兩(liang) 巨冊(ce) ),不知何故未即時奉還。近年理整藏書(shu) ,始見此書(shu) 已帶至深圳,至今仍在書(shu) 櫃中。康兄天庭有知,其諒我矣乎?以贈我為(wei) 永久記念也。

 

餘(yu) 與(yu) 康兄此段交往,於(yu) 我今後歸宗儒家,至為(wei) 重要,今日思之,豈非上天所賜一大事因緣耶?

 

其後康兄在大陸籌劃出版《唐君毅全集》,囑我作序,餘(yu) 幾次提筆未能成文,始知後生小子學疏識淺,未足以序先賢,遂罷。

 


 

大學畢業(ye) 後,餘(yu) 與(yu) 康兄曾多次至西南師範學院拜謁曹慕樊先生。曹先生者,熊先生、梁先生重慶北碚“勉仁書(shu) 院”之及門弟子也,時為(wei) 西師“漢語言文獻研究所”教授。曹先生反右時為(wei) 吳宓仗義(yi) 執言,遂遭革命派打殘雙眼,幾近失明。餘(yu) 與(yu) 康兄至曹先生家一坐即半日,聆聽先生講述“勉仁書(shu) 院”熊、梁二先生掌故。

 

印象最深者,曹先生言文革最黑暗時,梁先生常錄孟子語手書(shu) 條幅贈曹先生及在渝諸弟子,勵其在艱難困厄中挺立儒者人格,曹先生曾撿出梁先生眾(zhong) 多條幅給我與(yu) 康兄觀覽,使我與(yu) 康兄甚為(wei) 振奮。曹先生又言文革時梁先生判定儒家已遭滅頂之災,萬(wan) 劫難複,此生已興(xing) 儒無望,遂將其著述手抄三冊(ce) 暗中密藏,一冊(ce) 藏京中寓所,一冊(ce) 藏西南弟子處,一本藏其他弟子處,以待他日天運往還,為(wei) 儒學留種子也。

 

曹先生處所藏之梁先生著述中,有《人心與(yu) 人生》一冊(ce) ,曹先生亦撿出給我與(yu) 康兄觀覽,餘(yu) 與(yu) 康兄為(wei) 前賢保存儒家命脈之精神深深打動。後餘(yu) 赴北京拜謁梁先生,正由曹先生推介,梁先生則樂(le) 意接見也。曹先生嚐言,曾與(yu) 梁先生至北碚縉雲(yun) 山“漢藏理學院”靜坐,梁先生在靜室中左搖右晃,不能入靜,遂不複坐。蓋因梁先生為(wei) 問題中人,以行動為(wei) 首出耶?殆康兄亦類此行動中人,故平生亦不遑居處也。

 

後康兄去渝居京,相與(yu) 漸疏。時返渝偶見,覺其浸漬京中時學,心誌日趨激昂,始不複言儒,且間有微辭。餘(yu) 知其為(wei) 世事激忿所致,甚以為(wei) 憂也。爾後忽罹世變,竄藏僻地,音訊遂絕。多年後忽接康兄來函,知在渝創“碚都文化公司”。後曾攜其所製政論片《大道》至深,觀後覺康兄淑世熱情,未嚐稍減於(yu) 當年也。

 

二千年初,見康兄於(yu) 鳳凰衛視複言儒學,且多尊崇推揚,又甚以為(wei) 慰也。二零一三年夏,與(yu) 康兄闊別數十年後,於(yu) 鄭州“中原論儒”會(hui) 上複執手相見,遂得敘舊長談。其間言及康兄晚年思想定位,餘(yu) 謂康兄晚年一改前行,於(yu) 儒家尊崇有加,實難能可貴,然其思想底色仍是自由主義(yi) ,即是尊崇儒家之自由主義(yi) ,康兄首肯。

 

會(hui) 中康兄提議,與(yu) 會(hui) 者宜效當年“港台新儒家”四君子,草擬一份告世界宣言書(shu) 闡明當代中國儒家立場,餘(yu) 則以為(wei) 儒家雖尊重欣賞自由主義(yi) ,亦當吸取自由主義(yi) 之正麵價(jia) 值補益儒家,但儒家與(yu) 自由主義(yi) 畢竟是不同之兩(liang) 種思想體(ti) 係,難以完全調和趨同。儒家雖對作為(wei) 思想體(ti) 係之自由主義(yi) 持批評態度,但儒家絕不否定自由,對合乎天理人性之自由,儒家曆來均高度肯定並努力追求,如孔孟、黨(dang) 錮、陽明、東(dong) 林、梨洲、船山、康梁以及寅恪翁當年之所為(wei) ,即是明證,而當今之儒家,亦應如是。由此,康兄之提議未能達成,康兄亦不以為(wei) 忤。

 

數年後,聞康兄因故滯美,未得返國。滯美期間,康兄因海外自由派學人多不解儒家,常為(wei) 儒家辯護;又因海外學人多誤解本人,亦多為(wei) 本人辯解。嗚呼!今日康兄往矣,洋洋乎而在其上矣,吾何得重聞康兄之語,再覿康兄之麵乎?康兄嚐言,其一生宿命,是走不開故國,亦不想走開故國,奈何如今卻等是有家歸未得,嘉江波湧哭斯人,痛矣!

 

八六年吾兒(er) 出生,康兄特以其外婆唐先生賢母陳太夫人所作、宜黃大師撰序之珍貴線裝書(shu) 《思複堂遺詩》題辭相贈,而今詩冊(ce) 尤存,回首故人安在?睹物傷(shang) 情,往事曆曆在目,仰望蒼空,不覺愴然而泣下矣!

 

康兄安息!

 

蔣慶庚子疫中於(yu) 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