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輝純】論朱熹忠德思想的曆史地位、現代傳承與創新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6-02 00:52:21
標簽:傳承、曆史地位、忠德、朱熹
歐陽輝純

作者簡介:歐陽輝純,男,西元1976年生,湖南永州人,中國人民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貴州師範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教授。著有《理念與(yu) 行為(wei) 的統一:中國倫(lun) 理思想論集》《傳(chuan) 統儒家忠德思想研究》《中國倫(lun) 理思想的回顧與(yu) 前瞻》《朱熹忠德思想研究》《儒家忠德思想與(yu) 實踐研究》等。

論朱熹忠德思想的曆史地位、現代傳(chuan) 承與(yu) 創新

作者:歐陽輝純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 《哈爾濱師範大學社會(hui) 科學學報》2020年第2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閏四月初十日乙亥

          耶穌2020年6月1日

 

摘要:綜羅百代的宋代理學集大成者朱熹力挽狂瀾,繼承和轉化了儒家忠德思想。他不但繼承了先秦孔孟創立的公忠愛國的忠德精神,而且將忠德的精神上升到“天理”的高度,進行了縝密、細致、周詳的論證。朱熹忠德思想的曆史地位表現在:他構建了具有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特色的忠德價(jia) 值係統,為(wei) 中國人安身立命、修己安人、進德為(wei) 人提供了價(jia) 值依據和道德信念。現在我們(men) 在建設社會(hui) 主義(yi) 道德文化,一方麵要繼承朱熹的忠德思想,一方麵要創新朱熹忠德思想。將朱熹忠德思想轉化為(wei) 忠於(yu) 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忠於(yu) 祖國、忠於(yu) 人民、忠於(yu) 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之忠,就具有重要的意義(yi) 。

 

關(guan) 鍵詞:朱熹;忠德;曆史地位;傳(chuan) 承;創新

 

一、忠德思想的曆史源流與(yu) 朱熹忠德思想的地位

 

盡管“忠”字出現得比較晚,但是“忠觀念”在堯舜禹時代就已經產(chan) 生,那個(ge) 時代的忠主要是強調上對下、統治者對被統治者的忠。[1]13而“公忠”思想在先秦就已經廣泛應用。《尚書(shu) 》說:“佑賢輔德,顯忠遂良。”(《尚書(shu) ·商書(shu) ·仲虺之誥第二》)《左傳(chuan) 》說:“公家之利,知無不為(wei) ,忠也。”(《左傳(chuan) ·僖公八年》)又說:“以私害公,非忠也。”(《左傳(chuan) ·文公六年》)還說:“臨(lin) 患不忘國,忠也。”(《左傳(chuan) ·昭公元年》)《左傳(chuan) 》還稱讚季文子之忠,說:“君子是以知季文子之忠於(yu) 公室也,相三君矣,而無私積,可不謂忠乎。”(《左傳(chuan) ·襄公五年》)《韓詩外傳(chuan) 》說:“主暴不諫,非忠也。”(《韓詩外傳(chuan) 》卷四)還說:“有大忠者,有次忠者,有下忠者,有國賊者。以道覆君而化之,是謂大忠也。以德調君而輔之,是謂次忠也。以諫非而怨之,是謂下忠也。不恤乎公道之達義(yi) ,偷合苟同,以持祿養(yang) 者,是謂國賊也。”(《韓詩外傳(chuan) 》卷四)這些都是強調忠德的價(jia) 值和作用。

 

先秦時期,忠德被普遍接受,而且忠德不僅(jin) 包括臣民,更重要的包括君主對臣民的忠。《左傳(chuan) 》說:“所謂道,忠於(yu) 民而信於(yu) 神也。上思利民,忠也。”(《左傳(chuan) ·桓公六年》)還說:“國將興(xing) ,聽於(yu) 民;將亡,聽於(yu) 神。”(《左傳(chuan) ·莊公三十二年》)又說:“我之不德,民將棄我。”(《左傳(chuan) ·襄公九年》)在孔子、孟子、荀子那裏,君臣(包括百姓在內(nei) 的庶民)之間的忠是相互的、對等的。孔子是先秦第一個(ge) 對忠德做出全麵整合和創建的思想家,《論語》20篇,談“忠”的就有15篇,共18處,幾乎涵蓋忠德內(nei) 涵的各個(ge) 方麵。[1]55-56孔子說:“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論語·八佾》)孟子說:“君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孟子·離婁下》)荀子說:“人主不公,人臣不忠也。”(《荀子·王霸》)還說:“為(wei) 上者必將慎禮義(yi) ,務忠信。”(《荀子·強國》)總之,從(cong) 政治道德角度來看,先秦儒家把夏商周三代以來的上對下的“忠”發展提升到了忠德在實踐上的平等性、互惠性的層麵。[1]59這具有曆史進步意義(yi) 。

 

需要強調的是,在政治上,先秦儒家強調“公忠”,在道德上強調“忠誠”,反對“私忠”。《左傳(chuan) 》說:“以私害公,非忠也。”(《左傳(chuan) ·文公六年》)“私忠”是忠於(yu) 某個(ge) 具體(ti) 的人、為(wei) 了某種利益效忠於(yu) 某個(ge) 集團。孟子甚至認為(wei) ,君主如果不忠不仁,人臣可以誅殺,像誅殺商紂王那樣。孟子說:“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君也。”(《孟子·梁惠王下》)

 

秦漢之後,中國進入皇權時代,儒家經過漢武帝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儒學意識形態化之後,儒家取得了官方地位。儒家的忠德,也被皇權擁有者們(men) 竊取和異化,將閃爍的公忠思想,變成了忠於(yu) 皇帝一人的私忠。這是皇權專(zhuan) 製擁有者們(men) 十分歡迎的。

 

從(cong) 專(zhuan) 製政治製度的角度來說,中國的皇帝們(men) 表麵上采取儒家治國理念,其實暗地裏采用的卻是法家的思想。“陽儒陰法”是皇帝們(men) 最為(wei) 熱衷的。以韓非子為(wei) 代表的法家,在忠德的政治層麵強調臣對君的絕對服從(cong) 和效忠。韓非子說:“為(wei) 臣不忠,當死。”(《韓非子·初見秦》)還說:“人臣毋稱堯、舜之賢,毋譽湯、武之伐,毋言烈士之高,盡力守法,專(zhuan) 心於(yu) 事主者為(wei) 忠臣。”(《韓非子·忠孝》)韓非子認為(wei) ,人臣不用讚譽、評價(jia) 君主,主要一心效忠君主就是忠臣,否則就是“逆臣”“篡臣”,甚至是“亂(luan) 臣賊子”。即使君王就是商紂王這樣的人,人臣也不可誅殺。他說:“人主雖不肖,臣不敢侵也。”(《韓非子·忠孝》)韓非子甚至認為(wei) ,人臣不需要有獨立人格,一切聽命於(yu) 君王。他說:“賢者之為(wei) 人臣,北麵委質,無有二心。朝廷不敢辭賤,軍(jun) 旅不敢辭難,順上之為(wei) ,從(cong) 主之法,虛心以待令而無是非也。”(《韓非子·有度》)他認為(wei) ,君主主要靠“勢治”人臣,隻有這樣才能有效地實行君主專(zhuan) 製。因此,曆代的皇帝都希望臣民誓死效忠自己。

 

漢唐表麵是儒家治國,其實也還是“法治”。如漢武帝雖然表麵采用儒家,其實“法治”的嚴(yan) 酷比漢文帝漢景帝時代更加殘酷。如竇嬰被“棄市”,薛澤和公孫弘雖為(wei) 丞相,卻不敢麵諍,李蔡和莊青翟因罪自殺,而公孫賀下獄而死。唐代李世民雖為(wei) 賢君,但也是非常喜歡群臣效忠他自己。他說:“君雖不君,臣不可以不臣。”(《舊唐書(shu) ·太宗本紀》)《唐律》將不忠不孝定為(wei) 重罪。

 

這些都說明,皇帝作為(wei) 獨裁者,他們(men) 是非常欣賞和采用法家主張的私忠。這與(yu) 儒家主張的公忠形成鮮明對比。

 

與(yu) 此同時,佛教在兩(liang) 漢之際傳(chuan) 入中國之後,主張“萬(wan) 法皆空”,認為(wei) 出家斷發,就可以追求個(ge) 人的內(nei) 在的精神超越,實現自我解脫。人間的忠孝似乎與(yu) 自己無關(guan) 。他們(men) 認為(wei) ,“一切皆空”。佛教對中國文化產(chan) 生了極大的衝(chong) 擊和震撼。

 

可以說,從(cong) 佛教傳(chuan) 入中國,經過魏晉玄學,對中國儒家文化的衝(chong) 擊是巨大的。唐代實行三教並行,但是實際卻是以佛教為(wei) 重。當時許多人都信佛,而君主在統治思想上又實行法家(不排除有儒家的思想因素)。唐太宗說:“人主之體(ti) ,如山嶽焉。……兆庶之所瞻仰,天下之所歸往。”(李世民:《帝範·君體(ti) 第一》)武則天說:“故古之忠臣,先其君而後其親(qin) 。……何者?君者,親(qin) 之本也,親(qin) 非君而不存。”(武則天:《臣軌》)這明顯與(yu) 儒家家經典《周易》說的“有父子而後有君臣”相左,也與(yu) 《孝經》說的“資於(yu) 事父者以事君而敬同,先有孝後有忠”的忠德精神相違背,也不同於(yu) 《大學》“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家齊而後國治”的原則相違背。這反映了君主獨裁的思想。李林甫對唐玄宗的“私忠”,唐玄宗也寵用李林甫專(zhuan) 權[①],“悉以政事委林甫”(《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五),最後導致安史之亂(luan) 的暴發,從(cong) 此唐代由盛轉衰,直到滅亡。唐代還頒布了《武德律》《唐令》《唐律疏議》等一係列法律,這些法律很大的篇幅是約束官吏和百姓的。這反映了統治者的專(zhuan) 權。

 

到五代十國,幾乎天下政治和道德秩序大亂(luan) 。《新五代史》說:“五代,幹戈賊亂(luan) 之世也,禮樂(le) 崩壞,三綱五常之道絕,而先王之製度文章掃地而盡於(yu) 是矣!”(《新五代史·晉家人傳(chuan) 》卷十七)宋代理學家麵對這千年以來的道德混亂(luan) ,忠德敗壞,凜然以“天下為(wei) 己任”,續千百年之“絕學”,重振忠德思想。綜羅百代的朱熹力挽狂瀾,繼承和轉化了儒家忠德思想。他不僅(jin) 繼承了先秦孔孟創立的公忠愛國的忠德精神,而且將忠德的精神上升到“天理”的高度,進行了縝密、細致、周翔的論證。

 

其實朱熹忠德思想的產(chan) 生是一種文化焦慮的產(chan) 物。唐宋之際,佛教和道教盛行。佛教主張剃發超度,斷絕紅塵,一心向佛。這對儒家來說,是脫離人倫(lun) ,違背人倫(lun) 的舉(ju) 動。在儒家看來,這樣斬斷紅塵,絕後嗣拒人倫(lun) 的做法,不能促進社會(hui) 持續性的發展,因為(wei) 天地之大,首先是男女締結為(wei) 婚姻,有男女人後才有父子,兄弟。《周易》說:“有天地然後有萬(wan) 物,有萬(wan) 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yi) 有所錯。”(《周易·序卦》)在朱熹看來,人生在世,就是要不斷學習(xi) 人倫(lun) 大義(yi) ,朱熹說:“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此人之大倫(lun) 也。庠序學校,皆以明此而已。”(《四書(shu) 章句集注·孟子集注·滕文公章句上》卷五)

 

而佛教和道家,一個(ge) 是強調成佛,一個(ge) 是強調成仙。佛教絕戀紅塵,跳出五倫(lun) 之外,追求自我逍遙。佛徒“任性逍遙,隨緣放曠。但盡凡心,別無聖解”(《五燈會(hui) 元·龍潭崇信禪師》卷七)佛教尤其是禪宗,是一種精神追求,一種“內(nei) 在超越”。湯一介說:“禪宗作為(wei) 一種宗教,它不僅(jin) 破除一切傳(chuan) 統佛教的規矩,而且認為(wei) 在日常生活中不靠外力,隻靠禪師的內(nei) 在自覺,就可以成佛,這樣就可以把以‘外在超越’為(wei) 特征的宗教變化成以‘內(nei) 在超越’為(wei) 特征的非宗教的宗教,由出世轉向入世。”[2]111-117禪宗到了宋代,尤其是經過朱熹的努力之後,向儒學化方向靠攏了,最後在現實上實現了儒佛一體(ti) 化。

 

道教總體(ti) 來說,在現實層麵追求度世救人,在精神層麵追求長生成仙。胡孚琛先生這樣定義(yi) 道教:“所謂道教,是中國母係氏族社會(hui) 自發的以女性生殖崇拜為(wei) 特征的原始宗教在演變過程中,綜合進古老的巫史文化、鬼神信仰、民俗傳(chuan) 統、各類方技術數,以道家黃老之學為(wei) 旗幟和理論支柱,囊括儒、道、墨、醫、陰陽、神仙諸家學說中的修煉思想、功夫境界、信仰成分和倫(lun) 理觀念,在度世救人、長生成仙進而追求體(ti) 道合真的總目標下神學化、方術化為(wei) 多層次的宗教體(ti) 係。”[3]124而在唐代時期,道家已經非常繁榮,風靡全國,唐代道教出現“兩(liang) 京和天下各州府皆立玄元皇帝廟,觀場遍於(yu) 全國,黃巾羽士充塞道路”[4]450的盛況。道教流派眾(zhong) 多,“仙有五等,法有三成”。鍾離權在《鍾呂傳(chuan) 道集·論真仙》中說:“法有三成而仙有五等者何也?鍾曰:法有三成者,小成、中成、大成之不同也。仙有五等者,鬼仙、人仙、神仙、天仙之不等,皆是仙也。”這種盛況空前的“仙有五等,法有三成”的道教,對儒家造成強大的文化衝(chong) 擊。這與(yu) 儒家強調人倫(lun) 大義(yi) ,在道德實踐上是矛盾的。

 

佛道文化對儒家文化的衝(chong) 擊,引起儒家士大夫的高度關(guan) 注和擔憂,這其實是一種文化焦慮。所以,朱熹是在這樣的文化焦慮背景下進行傳(chuan) 統儒家文化改造和創新的,同時他也吸收了儒家和道家文化合理成分,將儒家文化推向了理學化遏路徑,構建了一個(ge) 龐大的理學思想體(ti) 係。朱熹忠德思想體(ti) 係隻是朱熹理學思想體(ti) 係下的一個(ge) 子係統。同時,朱熹的忠德思想也是儒家忠德發展史上的高峰之一,其體(ti) 係是最為(wei) 完備。他是將忠德從(cong) 一種政治性的規範,改造和發展成為(wei) 具有普遍性的德性,成為(wei) 眾(zhong) 德之基。

 

列寧說:“判斷曆史的功績,不是根據曆史活動家沒有提供現代所要求的東(dong) 西,而是根據他們(men) 比他們(men) 的前輩提供了新的東(dong) 西。”[5]154李澤厚先生用一個(ge) 公式表達了朱熹龐大的理學體(ti) 係:“應當”(人世倫(lun) 常)=必然(宇宙規律)。[6]233我們(men) 可以用整個(ge) 公式來表示朱熹忠德的整個(ge) 理論內(nei) 涵:“自然而然之忠”(“忠”是理之“天經地義(yi) ”)→“理所當然之忠”(“應當如此”)→“心甘情願之忠”(“怡然自樂(le) ”)[②]。這大概就是朱熹忠德的價(jia) 值所在。

 

宋代文化是古代文化的高峰。陳寅恪說:“華夏民族文化,曆數千載之演進,而造極於(yu) 趙宋之世。”[7]245鄧廣銘也說:“兩(liang) 宋期內(nei) 的物質文明和精神所達到的高度,在中國整個(ge) 封建社會(hui) 曆史時期之內(nei) ,可以說是空前絕後的”[8]138在這個(ge) 文化高峰的時代,朱熹是最偉(wei) 大的代表,朱熹忠德思想是其最重要的代表之一。高令印教授說:“從(cong) 佛教傳(chuan) 入中國到朱熹時約千年。可以說,朱熹撥千年之亂(luan) 而發正,重新建立起儒家的道統和樹立起孔子的崇高地位,使中華文化生命返本歸位,並開創出中華文化發展的光輝燦爛的未來。”[9]3這準確地概括了朱熹在中國文化史上的曆史地位。

 

總之,朱熹的忠德思想是他理學體(ti) 係的重要組成部分。它的價(jia) 值和曆史地位表現在:他的忠德走出了由唐宋五代時期“忠德的迷失”、“社會(hui) 的迷失”、“價(jia) 值的迷失”所構成的“意義(yi) 的危機”的困境,構建了具有中國文化特色的忠德價(jia) 值係統,為(wei) 中國人安身立命、修己安人、進德為(wei) 人提供了價(jia) 值依據和道德信念。朱熹對忠德進行了縝密、嚴(yan) 謹的形而上的論證和形而下的實踐,影響後世數百年。

 

二、朱熹忠德思想的傳(chuan) 承與(yu) 創新

 

朱熹是理學集大成者,亦是理學忠德思想之集大成者。集大成,首先見於(yu) 孟子:“伯夷,聖之清者也;伊尹,聖之任者也;柳下惠,聖之和者也;孔子,聖之時者也。孔子之謂集大成。”(《孟子集注·萬(wan) 章下》)朱熹解釋說:“孔子集三聖之事,而為(wei) 一大聖之事;猶作樂(le) 者,集眾(zhong) 音之小成,而為(wei) 一大成也。”(《孟子集注·萬(wan) 章下》)意謂集大成,則合成小成而成其大。朱熹的理學是綜羅百代,致廣大而盡精微,謂為(wei) 集大成。正如束景南先生說:“朱熹建構的理學文化體(ti) 係,幾乎可以說是完美地體(ti) 現了儒家倫(lun) 理性的精神。”[10]1

 

朱熹集大成[③]主要表現在三個(ge) 方麵:儒家哲學的完成;道統的建立和《四書(shu) 》體(ti) 係的構建。陳榮建先生說:“朱子集大成,約有三端,即新儒家哲學之發展與(yu) 完成,新儒學傳(chuan) 受道統之建立,以及《論》《孟》《學》《庸》之集合為(wei) 四子書(shu) 。凡此俱關(guan) 涉儒家哲學、儒家傳(chuan) 統以及儒家資料與(yu) 方法。而此一集大成,姑無論僅(jin) 為(wei) 一種綜合,一種重建,或為(wei) 一種創造,俱屬仁智互見。朱子固未運用任何儒學新資料或創造任何新名詞,但朱子所予新儒學之新特質與(yu) 新麵貌,此實無可否定。其支配於(yu) 中國、韓國以及日本思想者,達數百年之久。自未能視為(wei) 一曆史上偶然事件也。”[11]2這種評介是中肯的。這為(wei) 我們(men) 在新時代中傳(chuan) 承和創新忠德,提供了曆史依據和現實借鑒。

 

對朱熹忠德思想的傳(chuan) 承和創新,我們(men) 要注意兩(liang) 個(ge) 方麵:

 

第一,要摘下西方看待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包括朱熹忠德)的學術“有色眼鏡”,帶著“溫情”和“敬意”去閱讀中國經典。現代一些學者,帶著“西方現代性”的理論,對傳(chuan) 統思想家如朱熹的創建與(yu) 努力,視之為(wei) “無創見”。有的甚至揮舞著西方理論的大旗,將西方理論“範式”、“框架”、“模塊”等視為(wei) 手術刀,視為(wei) 前沿,視為(wei) 創新,將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包括朱熹的忠德理論)視為(wei) 腐朽的“僵屍”,隨他們(men) 主觀研究的需要,對其進行任意“肢解”,結果得出的結論往往以偏概全。如盲人摸象,僅(jin) 見局部,未見全麵,隻見樹木,未見森林。餘(yu) 英時先生指出:這些人“他們(men) 往往‘尊西人如若帝天,視西籍如神聖’,憑著平時所得的一點西方觀點,對中國古籍橫加‘批判’,他們(men) 不是讀書(shu) ,而是像高高在上的法官,把中國書(shu) 籍當作囚犯一樣來審問、逼供。”[12]一些人對朱熹的研究亦是如此。這是一種被西方“殖民化”了的學術手段,我們(men) 應當警惕,且慎之又慎。

 

對待傳(chuan) 統文化,我們(men) 應當帶著“溫情”和“敬意”。也就是章學誠說的“論古必恕。……恕非寬容之謂者,能為(wei) 古人設身而處地也。”(《文史通義(yi) ·文德》卷三)回到古人所處的時代和曆史語境去分析他們(men) 的思想和觀點,這樣我們(men) 才有能得出令人信服的結論。陳寅恪先生在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史》的《審查報告一》中說:“對於(yu) 古人之學,應具了解之同情,方可下筆。蓋古人著書(shu) 立說,皆有所為(wei) 而發;故其所處之環境,所受之背景,非完全明了,則其學說不易評論。……所謂真了解者,必神遊冥想,與(yu) 立說之古人,處於(yu) 同一境界,而對於(yu) 其持論所以不得不如是之苦心孤詣,表一種之同情,始能批評前其學說之是非得失,而無隔閡膚廓之論。”[13]432我們(men) 不要先入為(wei) 主,而要回到古人的經典中,從(cong) 經典的本身得出結論。這是對古人的尊敬,也是對自己的尊重。朱熹說:“讀書(shu) 者當將此身葬在此書(shu) 中,行住坐臥,念念在此,誓以必曉徹為(wei) 期。看外麵有甚事,我也不管,隻恁一心在書(shu) 上,方謂之善讀書(shu) 。”(《朱子語類》卷一百一十六)對朱熹忠德思想的傳(chuan) 承與(yu) 創新也應如此。

 

對於(yu) 忠德,先秦孔子、孟子、荀子等儒家思想都各有創見。忠作為(wei) 一種政治道德規範和社會(hui) 道德規範,在先秦時期已存在。漢唐主要是把忠作為(wei) 一種臣德來貫徹。但是,在先秦漢唐的儒學家中,盡管出現了一部托王肅之名而撰寫(xie) 的《忠經》,但概述也隻是仿效《孝經》對忠進行了分類,並沒有對忠德進行理論論證。為(wei) 什麽(me) 忠,忠的理論基礎與(yu) 理論構建是什麽(me) ,忠的行為(wei) 和方式如何等問題,《忠經》都沒有給出滿意的答案,對這些問題朱熹做了詳細的論證。

 

朱熹從(cong) 忠德本體(ti) 論、忠德認識論、忠德人性論、忠德修養(yang) 論等方麵都做了詳細的論證和說明。在忠德本體(ti) 論上,朱熹認為(wei) ,天理是忠德基礎。博學審視省察是忠德認識論的基本方法。氣質之性和氣稟之性是忠德人性論的內(nei) 容。忠德修養(yang) 的目的是為(wei) 了修己安人、成聖賢之德。格物致知、居敬窮理朱熹忠德修養(yang) 的主要方法。朱熹認為(wei) ,忠德是人的一種德性,這種德性不是天生的,需要人們(men) 不斷學習(xi) 和修養(yang) ,才能成為(wei) 忠德之人。作為(wei) 一個(ge) 忠德之人,為(wei) 君要正心誠意,為(wei) 政要公忠,謀事要忠誠。這是朱熹在忠德方麵集大成的表現。

 

第二,不要帶著現代人的自負和傲慢去先入為(wei) 主地審視傳(chuan) 統文化(包括朱熹的忠德文化)。這樣既然傷(shang) 害了傳(chuan) 統文化,也傷(shang) 害了現代學術的傳(chuan) 承與(yu) 創新。傳(chuan) 統是活著的現在,它和其它文化樣態一樣參與(yu) 了現代化的發展。美國著名學者希爾斯教授說:“現代生活的大部分仍處在與(yu) 那些從(cong) 過去繼承而來的法規相一致、持久的製度之中;那些用來評判世界的信仰也是世代相傳(chuan) 的遺產(chan) 的一部分。”[14]2傳(chuan) 統“是秩序的保證,是文明質量的保證。”[14]25傳(chuan) 統是活著的現在。因此,我們(men) 不能先入為(wei) 主地看待朱熹的忠德思想。不能還沒讀朱熹的著作,就認為(wei) 朱熹的忠德是封建的、落後的、腐朽的、與(yu) 現代化建設格格不入的。這是“文革”思維,我們(men) 應當摒棄。

 

朱熹的忠德理論流傳(chuan) 至今已經幾百年了,經曆了元、明、清等三代儒家大師們(men) 的閱讀、闡釋與(yu) 研究,流傳(chuan) 到現在實屬不易。如果朱熹的忠德理論,沒有價(jia) 值,早在文化發展的曆史長河中被淘汰了,根本就流傳(chuan) 不到現代。我們(men) 總不能說元、明、清三代學者都是迂腐的。這是現代人的一種傲慢和自負。再說,我們(men) 現代的所謂的“觀點”,幾百年以後的研究者來看,也許就是一種偏見和錯誤。因此,我們(men) 應當回到朱熹的經典中去閱讀,從(cong) 閱讀經典中,從(cong) 文本中挖掘朱熹忠德的價(jia) 值、意義(yi) ,從(cong) 經典文本中去發現他的不足。讓文本說話,是我們(men) 傳(chuan) 承朱熹忠德思想和創新忠德的基礎。朱熹說:“聖賢言語,當虛心看,不可先自立說去撐拄,便喎斜了。不讀書(shu) 者,固不足論;讀書(shu) 者,病又如此。凡看書(shu) ,須虛心看,不要先立說。看一段有下落了,然後又看一段。須如人受詞訟,聽其說盡,然後方可決(jue) 斷。”(《朱子語類》卷十一)

 

徐複觀先生說:“今日中國哲學家的主要任務,是要扣緊《論語》,把握住孔子思想的性格,用現代語言把它講出來,以顯現孔子的本來麵相,不讓浮淺不學之徒,把自己的思想行動,套進《論語》中去,抱著《論語》來糟蹋《論語》。”[15]283套用這話,我們(men) 可以說,我們(men) 不能抱著朱熹的忠德思想來糟蹋朱熹。總之,我們(men) 現代人應當比古人要有更理性、更全麵、更寬廣的視野來看待朱熹和朱熹的忠德思想乃至整個(ge)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

 

朱熹忠德思想的產(chan) 生在宋代特定的文化語境和曆史條件下。宋代三百年繼承了唐代的治國理念,堅持儒、釋、道三教並列,其中用儒家作為(wei) 治理國家的意識形態。唐朝皇帝們(men) 姓李,便以道家創始人李聃為(wei) 祖,從(cong) 理論上使得道教具有合法性的基礎。宋代的皇帝們(men) 姓趙,便尊道教教主趙元朗為(wei) 趙宋王朝的先祖,大力扶持道教,使之成為(wei) 統治的工具。宋真宗、宋徽宗信奉道教竟然到了癡迷的地步。

 

雖然佛教和道教在“治心”、“治身”的方麵具有內(nei) 在的功能,但是佛教和道教悖人倫(lun) 、棄綱常,對倫(lun) 理綱常、經邦濟世、治國理政等外在功能,顯得力不從(cong) 心。而儒家忠德自漢代成為(wei) 官方意識形態之後,就成為(wei) 工具性的忠德思想,出現大量的愚忠、私忠等畸形現象,儒家忠德失去了理性的魅力和學術品格。僵化的忠德思想,導致唐宋五代忠德秩序大亂(luan) 。朱熹繼承先儒和佛教、道家的理論,對忠德進行了係統化、理論化的傳(chuan) 承和創新,重新讓忠德散發出勃勃生機。這對培養(yang) 人們(men) 的忠德德性、愛國情操、砥礪人們(men) 的忠德品行,起到了重要作用。

 

當朱熹的忠德思想在成為(wei) 官方意識形態之後,便成為(wei) 統治的工具,在明清時代,出現了僵化。一些理學家們(men) ,平時袖手談心性,臨(lin) 危以死報國君。但是對社會(hui) 、國家的發展卻無濟於(yu) 事。譚嗣同說:“君為(wei) 獨夫民賊而猶以忠事之,是輔桀也,是助紂也。”(《仁學·三十二》)明清被僵化了的朱熹忠德思想具有狹隘性、機械性和欺騙性,應當受到批判。

 

但是,我們(men) 不能僅(jin) 僅(jin) 為(wei) 批判而批判,批判的目的是為(wei) 了創新忠德,使之適應時代的需要,為(wei) 社會(hui) 服務。孫中山先生說:“現在一般人的思想,以為(wei) 到了民國,便可以不講忠字,以為(wei) 從(cong) 前講忠字是對君的,所謂忠君,現在民國沒有君主,忠字便可以不用。……這種理論,實在是誤解。因為(wei) 在國家之內(nei) ,君主可以不要,忠字是不能不要的。……我們(men) 的忠字可不可以用之國呢?……忠於(yu) 事又是可不可呢?我們(men) 做一件事,總要始終不渝,做得成功,如果不成功,就是把性命去犧牲,亦所不惜,這便是忠。”(《三民主義(yi) ·民族主義(yi) 》第六講)”因此,忠德應當隨著時代的變化而要賦予新的內(nei) 涵。

 

當前,我們(men) 在建設社會(hui) 主義(yi) ,一方麵要繼承朱熹的忠德思想,一方麵要創新朱熹忠德思想。將朱熹忠德思想轉化為(wei) 忠於(yu) 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忠於(yu) 祖國、忠於(yu) 人民、忠於(yu) 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之忠,就具有重要的意義(yi) 。所以,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忠德對培養(yang) 個(ge) 體(ti) 忠德修養(yang) 、對家庭穩定、對社會(hui) 和諧、對國家富強、對國際正義(yi) 等都具有重要的價(jia) 值。因此現代社會(hui) 加強忠德教育十分必要。習(xi) 近平同誌說:“各級黨(dang) 委要進一步加強對年輕幹部的黨(dang) 性教育,特別要加強政治忠誠教育、道德情操教育、優(you) 良作風教育、黨(dang) 的紀律教育和拒腐防變教育,堅持嚴(yan) 格要求、嚴(yan) 格管理,保證年輕幹部健康成長。”[16]這裏“政治忠誠教育”被列為(wei) 道德情操教育、優(you) 良作風教育、黨(dang) 的紀律教育和拒腐防變教育之前,說明了忠德教育的重要性,也充分體(ti) 現了黨(dang) 中央對忠德教育的高度重視。可以說,“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的政治忠誠是建立在馬克思主義(yi) 理論基礎之上黨(dang) 對社會(hui) 主義(yi) 和共產(chan) 主義(yi) 的科學信仰,是建立在全心全意為(wei) 人民服務的宗旨之上黨(dang) 對人民群眾(zhong) 的政治承諾,是建立在對時代主題和社會(hui) 前進方向科學把握之上黨(dang) 對時代發展和社會(hui) 進步所肩負的曆史責任,是建立在對黨(dang) 的性質、宗旨、綱領和路線的堅定信念的基礎上廣大黨(dang) 員幹部對黨(dang) 的真實情感,是忠於(yu) 黨(dang) 、忠於(yu) 人民、忠於(yu) 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事業(ye) 的有機統一。”[17]179

 

因此,我們(men) 要認認真真研究朱熹留給我們(men) 的忠德遺產(chan) ,同時要擯棄現代人的傲慢和自負,要運用曆史唯物主義(yi) 和辯證唯物主義(yi) 的方法,實事求是、繼承、發揚和創新朱熹忠德理論,要為(wei) 實現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的社會(hui) 主義(yi) 國家而做出我們(men) 積極的貢獻和最大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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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左憲民、楊奎.申論官德[M].北京:北京出版社,2012.
 
注釋:
 
[①]《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五)說:“初,上自東都還,李林甫知上厭巡幸,乃與牛仙客謀增近道粟賦及和糴以實關中。數年,蓄積稍豐。上從容謂高力士曰:‘朕不出長安近十年,天下無事,朕欲高居無為,悉以政事委林甫,何如?’對曰:‘天子巡狩,古之製也。且天下大柄,不可假人;彼威勢既成,誰敢複議之者!’上不悅。力士頓首自陳:‘臣狂疾,發妄言,罪當死!’上乃為力士置酒,左右皆呼萬歲。力士自是不敢深言天下事矣。”這導致李林甫專權。
 
[②]受到吳誌翔著的《天地與我默契:朱熹理學的美學意蘊》一書的啟發。參見吳誌翔:《天地與我默契:朱熹理學的美學意蘊》,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2013年,第17頁。
 
[③]在中國哲學思想史上,集大成者很多。如荀子是先秦哲學集大成者,韓非子是先秦法家集大成者,朱熹是理學集大成者,張栻是湖湘學集大成者,葉適是永嘉學集大成者,王陽明是心學集大成者,王夫之是中國哲學集大成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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