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星】維吾爾族的「文正公」——元儒廉希憲的儒學思想與政治實踐 - 伟德平台体育

【韓星】維吾爾族的「文正公」——元儒廉希憲的儒學思想與政治實踐

欄目:《原道》第37輯、往聖先賢
發布時間:2020-05-31 00:45:16
標簽:儒學思想、儒者、儒臣、廉希憲
韓星

作者簡介:韓星,男,西曆一九六〇年生,陝西藍田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出版有《先秦儒法源流述論》《儒法整合:秦漢政治文化論》《儒教問題:爭(zheng) 鳴與(yu) 反思》《孔學述論》《走進孔子:孔子思想的體(ti) 係、命運與(yu) 價(jia) 值》等,主編《中和學刊》《中和叢(cong) 書(shu) 》。

原標題:元儒廉希憲的儒學思想與(yu) 政治實踐

作者:韓星

來源:《原道》第37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9年11月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閏四月初九日甲戌

          耶穌2020年5月31日

 

 

 

(廉希憲像)

 

內(nei) 容提要:本文對元初維吾爾儒臣廉希憲的儒學思想與(yu) 實踐進行梳理。廉希憲,性至孝,有仁愛,自幼生長在漢地,從(cong) 小研習(xi) 孔孟之道,諳熟儒家治道、時中、經權之道,以儒家複三代之治,實現“天下一家”的大同社會(hui) 為(wei) 最高理想。

 

主政各地,形成了以儒治國的具體(ti) 實踐:重用儒士,提倡文教;敢言直諫,無少回惜;剛正不阿,忠誠賢良;堅持正義(yi) ,不畏權貴;施行仁政,德化廣被;為(wei) 官清廉,鞠躬盡瘁。

 

廉希憲雖然有較深的儒學造詣,但主要是一位政治家而非一味純粹的學者。廉希憲在日常生活中身體(ti) 力行地踐行儒家思想,在政治生活盡心竭力地實踐儒家治理之道,是中國曆史上一位少數民族身份的儒者、儒臣。

 

加強研究,積極傳(chuan) 播。廉希憲的儒學思想與(yu) 政治實踐曆史影響深遠,曆代評價(jia) 很高,多元文化交流融匯過程中具有重要的曆史影響和現代意義(yi) 。

 

關(guan) 鍵詞:廉希憲;儒者;儒臣;儒學思想;政治實踐;

 

一、引言

 

廉希憲(1231—1280),名希憲,一名忻都,字善甫,畏吾兒(er) (維吾爾)族,大蒙古國至元朝初年著名理學家、政治家。

 

廉希憲祖上均為(wei) 高昌大臣,其父布魯海牙就非常喜歡漢學,窩闊台時官拜燕南諸路廉訪使,於(yu) 是仿效以官為(wei) 姓的華夏傳(chuan) 統,讓子孫都以廉為(wei) 姓。廉希憲幼魁偉(wei) ,舉(ju) 止不凡。成年後,愛好經史。十九歲時,入忽必烈藩邸,被稱為(wei) “廉孟子”。

 

元憲宗四年(1254),任京兆宣撫使,首請用許衡提舉(ju) 學校,教育人材。從(cong) 忽必烈攻南宋鄂州,請盡釋軍(jun) 中所俘儒士。憲宗死,勸忽必烈北歸即位。

 

任京兆、四川宣撫使,平定劉太平等叛亂(luan) 。旋以中書(shu) 右丞行秦蜀省事,力拒阿裏不哥將渾都海進攻。任中書(shu) 平章政事時,他剛正不阿、直言敢諫。至元七年(1270),罷相。

 

至元十一年(1274),起為(wei) 北京行省平章政事。次年,元軍(jun) 取南宋江陵,忽必烈令廉希憲行省荊南。他至荊南後,禁剽掠,錄用故宋官吏,發倉(cang) 粟賑饑,興(xing) 學校、選教官。後因病召還。至元十六年(1279),複受命領中書(shu) 事,但病情日重。

 

至元十七年(1280年),廉希憲病逝,年五十。累贈推忠佐理翊運功臣、太師、開府儀(yi) 同三司、上柱國、恒陽王,諡號“文正”。廉希憲父子曾被封為(wei) 魏國公,今北京魏公村的地名由來就得名於(yu) 廉希憲。

 

二、廉希憲的儒學素養(yang)

 

廉希憲從(cong) 小就有仁愛之心。《元史·廉希憲傳(chuan) 》載:“幼魁偉(wei) ,舉(ju) 止異凡兒(er) 。九歲,家奴四人盜五馬逃去,既獲,時於(yu) 法當死,父怒,將付有司,希憲泣諫止之,俱得免死。”

 

當他父親(qin) 要把盜馬的家賊交給官府,按照當時法律,這些人會(hui) 被處死。年僅(jin) 九歲的廉希憲哭著勸諫父親(qin) 不要報官,挽救了這些人的性命。

 

 

 

(經史子集)

 

廉希憲自幼生長在漢地,習(xi) 漢文化,善騎射,奉命與(yu) 闊闊等同師事名儒王鶚。王鶚是被蒙古所滅金朝的末代狀元,飽學碩儒,道德文章,名重一時。“師教之以經,輒掇其要言,試諸行事。”

 

廉希憲勤奮好學,篤好經史,手不釋卷。1249年中隨父北覲,入忽必烈王府為(wei) 宿衛(怯薛),是年十九歲,“天資沉毅,臨(lin) 大事不可奪,其亷正有大臣風節。”忽必烈“目其多質,有威容,論議宏深,恩顧殊絕”,甚為(wei) 賞識。

 

有一天他正在讀《孟子》,聞忽必烈召,便懷揣著書(shu) 入見。忽必烈問所持何書(shu) ,答曰《孟子》,又“問其說,遂以性善、義(yi) 利、仁暴之旨為(wei) 對,世祖嘉之,目曰廉孟子,由是知名。”

 

他大概向忽必烈講了《孟子》一書(shu) 中的性善論、義(yi) 利之辨、仁政暴政之辨等,得到忽必烈的讚許,還稱他為(wei) “廉孟子”,他就因此出名了。

 

元人元明善《平章政事廉文正王神道碑》和元人蘇天爵《元朝名臣事略》均提到了廉希憲“陳王道”和“不忍一牛,恩充四海”。這與(yu) 前麵的三點共五點涵蓋了《孟子》的主要思想,說明希憲對《孟子》確有深研。

 

據學者推測:廉希憲年少時或許是在燕京的太極書(shu) 院習(xi) 讀《孟子》的。後來,廉希憲身為(wei) 地方大員,仍然勤奮好學,“明經讀史,凡義(yi) 理精粗,事務得失,研究纖密,必歸於(yu) 是而後已”,他給自己住所書(shu) 房寫(xie) 上“止善”的匾額。

 

至元十六年(1279)春,忽必烈詔廉希憲複入中書(shu) ,時病已重,皇太子遣侍臣問疾,因問治道,希憲說:“君天下在用人,用君子則治,用小人則亂(luan) 。臣病雖劇,委之於(yu) 天。所甚憂者,大奸專(zhuan) 政,群小阿附,誤國害民,病之大者。殿下宜開聖意,急為(wei) 屏除,不然,日以沈痼,不可藥矣。”

 

當時阿合馬當權,得到世祖寵信,希憲無力挽回,故對太子這樣說,算是一種政治遺言。

 

廉希憲熟悉儒家的時中、經權之道,並運用在在複雜的政治實踐中。據《新元史·廉希憲傳(chuan) 》載,蒙古國宗王塔察兒(er) ,東(dong) 道諸王的之長,忽必烈要奪得汗位,首要爭(zheng) 取他,廉希憲則主動請纓擔當遊說重任。

 

當塔察兒(er) 宴請希憲,希憲從(cong) 容地說,忽必烈“屬尊望重,發言推戴,誰敢不協?”塔察兒(er) 接受了他的建議。回來後報告給忽必烈,忽必烈吃驚地說“此大事,卿何輕率如此!”

 

廉希憲從(cong) 容回答:“《論語》謂:‘時然後言’,臣所言亦惟其時耳。”這說明廉希憲熟悉《論語》,能夠以孔子的時中之道應對裕如。

 

 

 

(孔孟之道)

 

《元史·廉希憲傳(chuan) 》還記載廉希憲處理劉太平、霍魯海造反事件:

 

“初分漢地為(wei) 十道,乃並京兆、四川為(wei) 一道,以希憲為(wei) 宣撫使。太平、霍魯海聞之,乘驛急入京兆,密謀為(wei) 變。後三日,希憲至,宣布詔旨,遣使安諭六盤。未幾,斷事官闊闊出遣使來告:

 

渾都海已反,殺所遣使者朵羅台,遣人諭其黨(dang) 密裏火者於(yu) 成都、乞台不花於(yu) 青居,使各以兵來援,又多與(yu) 蒙古軍(jun) 奧魯官兀奴忽等金帛,盡起新軍(jun) ,且約太平、霍魯海同日俱發。

 

希憲得報,召僚屬謂曰:‘上新即位,責任吾等,正為(wei) 今日。不早為(wei) 之計,殆將無及。’遣萬(wan) 戶劉黑馬、京兆治中高鵬霄、華州尹史廣,掩捕太平、霍魯海及其黨(dang) ,獲之,盡得其奸謀,悉置於(yu) 獄。複遣劉黑馬誅密裏火者,總帥汪惟正誅乞台不花,具以驛聞。

 

時關(guan) 中無兵備,命汪惟良將秦、鞏諸軍(jun) 進六盤,惟良以未得上旨為(wei) 辭,希憲即解所佩虎符銀印授之曰:‘此皆身承密旨,君但辦吾事,製符已飛奏矣。’又付銀一萬(wan) 五千兩(liang) ,以充功賞,出庫幣製軍(jun) 衣。惟良感激,遂行。

 

又發蜀卒更戍及在家餘(yu) 丁,推節製諸軍(jun) 蒙古官八春將之,謂之曰:‘君所將之眾(zhong) ,未經訓練,六盤兵精,勿與(yu) 爭(zheng) 鋒,但張聲勢,使不得東(dong) ,則大事濟矣。’

 

會(hui) 有詔赦至,希憲命絞太平等於(yu) 獄,屍於(yu) 通衢,方出迎詔,人心遂安。乃遣使自劾停赦行刑、征調諸軍(jun) 、擅以惟良為(wei) 帥等罪,帝深善之。曰:‘《經》所謂行權,此其是也。’”

 

當時京兆叛軍(jun) 謀反,遠離京都,情況緊急,來不及報告朝廷,廉希憲果斷采取措施,成功平定叛亂(luan) ,穩定局勢,安定人心。事件平複後他向忽必烈自劾諸“罪”,而忽必烈“深善之”,認為(wei) 他做法符合儒家的經權之道,也說明忽必烈、廉希憲臣都精通儒家思想的精義(yi) 。

 

廉希憲性至孝,父母去世恪守儒家喪(sang) 葬禮儀(yi) 。“至元元年,丁母憂,率親(qin) 族行古喪(sang) 禮,勺飲不入口者三日,慟則嘔血,不能起,寢臥草土,廬於(yu) 墓傍。

 

宰執以憂製未定,欲極力起之,相與(yu) 詣廬,聞號痛聲,竟不忍言。未幾,有詔奪情起複,希憲雖不敢違旨,然出則素服從(cong) 事,入必縗絰。及喪(sang) 父,亦如之。”

 

母親(qin) 去世後他棄官家居守製,行古喪(sang) 禮,痛苦嘔血。不久,忽必烈下詔讓他上朝處理政事。對皇帝的詔令,他不敢違背,但守喪(sang) 期還沒有結束,不得已任素服辦公,回到家則穿上喪(sang) 服為(wei) 母親(qin) 盡孝。後來他父親(qin) 去世時,他也堅持這麽(me) 做。

 

廉希憲還以孔子“不語怪力亂(luan) 神”,反對迷信巫卜方士,在京兆宣撫使任上,“有民妻與(yu) 卜者厭詛其夫,殺之,獄成,僚佐皆言方大旱,卜者宜減死,希憲議當伏法,已而大雨立應。”

 

又有一次,有人給忽必烈提出請方士燒煉大丹,忽必烈遂命中書(shu) 省供應方士煉丹所需一切。這事讓廉希憲知道了,他立即以具以秦始皇迷信方士,漢武帝沉迷神仙的曆史上奏,並說:“堯、舜得壽,不因大丹也。”忽必烈認為(wei) 他說的對,就取消了這件事。

 

廉希憲對忽必烈尊禮佛教不以為(wei) 然,他與(yu) 忽必烈有一段對話:“時方尊禮國師,帝命希憲受戒,對曰:‘臣受孔子戒矣。’帝曰:‘孔子亦有戒耶?’對曰:‘為(wei) 臣當忠,為(wei) 子當孝,孔子之戒,如是而已。’”

 

當時,忽必烈尊西藏佛教薩迦派首領八思巴為(wei) 國師,也讓廉希憲受戒信佛,廉希憲的回答,一方麵含蓄地批評忽必烈過分禮佛,又巧妙地表達了他是孔子的信徒,信奉儒家君臣父子之道。由此也可見,廉希憲的主體(ti) 思想是孔孟之道。

 

廉希憲以儒家複三代之治,實現“天下一家”的大同社會(hui) 為(wei) 最高理想。至元初年,忽必烈對廉希憲說:“吏廢法而貪,民失業(ye) 而逃,工不給用,財不贍費,先朝患此久矣。自卿等為(wei) 相,朕無此憂。”

 

廉希憲謙虛地回答:“陛下聖猶堯、舜,臣等未能以皋陶、稷、契之道讚輔治化,以致太平,懷愧多矣。今日小治,未足多也。”

 

並在臨(lin) 終誡其子曰:若“謂皋、夔、稷、契、伊、傅、周、召為(wei) 不可及,是自棄也。天下事苟無牽製,三代可複也。”可以看出,廉希憲始終以皋、夔、稷、契、伊、傅、周、召三代賢臣自期,最終追求堯舜太平之治。

 

廉希憲還以儒家“天下一家”的大同思想來處理政事,緩和民族對立。據蘇天爵《元朝名臣事略》卷七載:蒙古人占領江南之初,宋朝原來的官員“鹹懷驚疑,陰有去誌”,廉希憲下車伊始,就與(yu) 臣僚商議錄用宋朝舊官吏作為(wei) 宣撫、製置兩(liang) 司的幕僚,“以備采訪”,但他的左右臣僚提出疑難。

 

廉希憲解釋說:“天下一家,皆大元臣子也,君等勿疑。”於(yu) 是“擇可與(yu) 論議者二十餘(yu) 員,訪逮物情,隨材錄用,人心感激,懷服威惠。不數月,政化大行。”

 

“天下一家”出於(yu) 《禮記·禮運》:“故聖人耐以天下為(wei) 一家,以中國為(wei) 一人者,非意之也。”《論語》裏“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也”是這一境界的簡潔表達。

 

廉希憲作為(wei) 一個(ge) 少數民族的官員,能夠在行政中超越民族偏見,以儒家“天下一家”的理想境界治理新占領之地,盡管其理想在元朝沒有實現,對他來說也難能可貴。

 

 

 

(《禮記》)

 

三、廉希憲以儒理政的實踐

 

(一)重用儒者,提倡文教

 

與(yu) 廉希憲一同得到忽必烈任命來到關(guan) 中擔任勸農(nong) 使的姚樞是當時名儒、理學家。金朝末年,蒙古軍(jun) 破許州城,姚樞到燕京投靠楊惟中,被引薦給窩闊台汗。

 

皇子闊出統兵攻南宋,姚樞隨楊惟中訪求儒、道、釋、醫、卜等類人才。蒙古軍(jun) 陷德安,他從(cong) 俘虜中訪得名儒趙複,從(cong) 趙複處盡得程朱傳(chuan) 注諸書(shu) ,始攻習(xi) 理學,並力勸趙複北上講學授徒,使理學北傳(chuan) 。

 

姚樞曾經出任燕京行台郎中,旋即棄官隱居於(yu) 輝州蘇門精研理學。海迷失後二年(1250),忽必烈召姚樞至漠北訪問治道,他陳述儒家傳(chuan) 統的帝王之學、治國之道,深受器重。廉希憲又遣使傳(chuan) 忽必烈令旨征聘大儒許衡為(wei) 教授,複保舉(ju) 為(wei) 京兆提學。

 

許衡,字仲平,號魯齋,世稱“魯齋先生”,懷慶路河內(nei) 縣人。自幼勤讀好學,之後為(wei) 避戰亂(luan) ,常來往於(yu) 河、洛之間,從(cong) 姚樞得宋二程及朱熹著作,與(yu) 姚樞及竇默相與(yu) 講習(xi) ,三人被稱為(wei) “元代三儒”,而其中就有兩(liang) 人與(yu) 廉希憲會(hui) 聚關(guan) 陝。

 

元憲宗四年(1254),忽必烈“又思所以化秦人,乃召(許)衡為(wei) 京兆提學。秦人新脫於(yu) 兵,欲學無師,聞(許)衡來,人人莫不喜幸來學。郡縣皆建學校,民大化之。”

 

忽必烈任命其為(wei) 京兆提學,即是廉希憲保奏。“廉希憲宣撫京兆,聘許衡教授生徒。”在行政之暇,廉希憲“延訪耆宿,如魯齋許公、雪齋姚公,鹹待以師友。”

 

他酷愛讀書(shu) 、藏書(shu) 。他在陝西樊川“買(mai) 田築室少陵原之陽,藏書(shu) 二萬(wan) 卷,日與(yu) 司徒許文正公、紫陽楊先生講學”,與(yu) 姚樞、許衡請教治道,探討濟世安民之策。

 

據《元史·廉希憲傳(chuan) 》載,己未(1259),“憲宗駐蹕合州,世祖渡江取鄂州,命希憲入籍府庫。希憲引儒生百餘(yu) ,拜伏軍(jun) 門,因言:‘今王師渡江,凡軍(jun) 中俘獲士人,宜官購遣還,以廣異恩。’世祖嘉納之。還者五百餘(yu) 人。”

 

廉希憲請求以官錢贖軍(jun) 士所俘儒生釋放還家,忽必烈許之,解放了五百多名儒生。他還救了真定名士李盤一命。憲宗蒙哥去世後,“阿裏不哥構亂(luan) 北邊,遣脫忽思發兵河朔,大肆凶暴。真定名士李盤嚐奉莊聖太後命侍阿裏不哥講讀,脫忽思怒盤不附己,械之,希憲訪盤於(yu) 獄,言於(yu) 世祖而釋之。”

 

馮(feng) 夢龍《智囊·上智》記載了廉希憲禮賢下士的一則故事:

 

廉希憲“方為(wei) 中書(shu) 平章時,江南劉整以尊官來謁,公毅然不命之坐。劉去,宋諸生襤縷冠衣,袖詩請見。公亟延入坐語,稽經怞史,飲食勞苦,如平生歡。既罷,弟希貢問曰:‘劉整貴官而兄簡薄之,諸生寒士而兄優(you) 禮之,有說乎?’

 

公曰:‘非爾所知也。大臣語默進退,係天下輕重。劉整官雖尊貴,然背國叛主而來者;若宋諸生,何罪而羈囚之?今國家崛起朔漠,我於(yu) 斯文不加厚,則儒術由此衰熄矣。’”

 

馮(feng) 夢龍在此條下評論說:“不惟興(xing) 文,且令知節義(yi) 之重,是具開國手段者。”認為(wei) 廉希憲此舉(ju) 不隻振興(xing) 文教,而且提倡節義(yi) ,這才真是國家開創期應有的治理之道。

 

廉希憲重視提拔漢人儒士,先後舉(ju) 薦、辟用人才頗多,如郭昂、張礎、孟祺、張雄飛等。郭昂,“習(xi) 刀槊,能挽強,稍通經史,尤工於(yu) 詩”,“至元二年,上書(shu) 言事,平章廉希憲材之,授山東(dong) 統軍(jun) 司知事。”

 

張礎,“業(ye) 儒,丙辰歲,平章廉希憲薦於(yu) 世祖潛邸。”孟祺,“業(ye) 儒,有節行……廉希憲、宋子貞皆器遇之,以聞於(yu) 朝,擢國史院編修官。”

 

張雄飛,字鵬舉(ju) ,琅琊臨(lin) 沂人,金末戰亂(luan) 中與(yu) 父母離散,輾轉至大都(今北京),學會(hui) 蒙古語等多種民族語言,“至元二年,廉希憲薦之於(yu) 世祖,召見,陳當世之務,世祖大悅。”

 

(二)犯言直諫,無少回惜

 

廉希憲從(cong) 小追隨忽必烈,在潛邸時就經常犯言直諫,忽必烈多所容受。忽必烈即帝位之後,廉希憲仍然“每奏議帝前,論事激切,無少回惜”,一次忽必烈對廉希憲說:“卿昔事朕王府,多所容受,今為(wei) 天子臣,乃爾木強耶?”

 

廉希憲回答說:“王府事輕,天下事重,一或麵從(cong) ,天下將受其害,臣非不自愛也。”廉希憲就是這樣以天下為(wei) 己任,而不以君王權位為(wei) 轉移,不看君王臉色行事,不逢迎討好,直言敢諫。

 

廉希憲在任中書(shu) 平章政事期間,當時的丞相史天澤被人誣告說要謀反,忽必烈一聽,馬上就要下令罷免史天澤,並要依法製裁。廉希憲挺身而出,極力為(wei) 史天澤解釋:

 

“天澤事陛下久,知天澤深者,無如陛下。始自潛籓,多經任使,將兵牧民,悉有治效。陛下知其可付大事,用為(wei) 輔相。小人一旦有言,陛下當熟察其心跡,果有肆橫不臣者乎?今日信臣,故臣得預此旨,他日有訟臣者,臣亦遭疑矣。臣等備員政府,陛下之疑信若此,何敢自保。天澤既罷,亦當罷臣。”

 

聽了廉希憲這番話,忽必烈想了想,覺得廉希憲的話不無道理,於(yu) 是緩和了一下口氣說:“卿且退,朕思之。”第二天,忽必烈對廉希憲說:“昨思之,天澤無對訟者。”

 

就這樣,廉希憲救了史天澤一命。“又有訟四川帥欽察者,帝敕中書(shu) 急遣使誅之。明日,希憲覆奏,帝怒曰:‘尚爾遲回耶!’對曰:‘欽察大帥,以一小人言被誅,民心必駭,收係至此,與(yu) 訟者廷對,然後明其罪於(yu) 天下為(wei) 宜。’詔遣能者按問。其後事竟無實,欽察得免。”

 

廉希憲此舉(ju) 不僅(jin) 救了一位地方大員的生命,更堅守了法律的公正,避免了冤假錯案,穩定民心。

 

 

 

(疆域區劃)

 

他還經常提出積極建議,曾建言實行“遷轉法”:“國家自開創已來,凡納土及始命之臣,鹹令世守,至今將六十年,子孫皆奴視部下,都邑長吏,皆其皁隸僮使,前古所無,宜更張之,使考課黜陟。”

 

蒙古國時期,實行諸侯世守製,“凡納土及始命之臣,鹹令世守”,軍(jun) 官名號不一,職位世襲,其子孫對部下和都邑長吏都像皁隸僮使一樣,他們(men) 也不重視治理所占之地,不考慮發展生產(chan) ,改善人民生活。

 

廉希憲建議,應該實行考課製,根據政績黜陟。忽必烈接受了廉希憲的建議,至元元年(1264)十二月,“始罷諸侯世守,立遷轉法”,不再承認世襲軍(jun) 職、世掌固定軍(jun) 隊的權力,軍(jun) 官均由朝廷調派,將領也經常調動。

 

廉希憲還建議中央設立監察機構禦史台,地方設立提刑按察司,加強對各級官吏的監察。至元五年(1268),在廉希憲的建議下,朝廷始建禦史台,繼設各道提刑按察司。權臣阿合馬立刻站出來質問廉希憲:“庶務責成諸路,錢穀付之轉運,今繩治之如此,事何由辦?”

 

希憲回答道:“立台察,古製也,內(nei) 則彈劾奸邪,外則察視非常,訪求民瘼,裨益國政,無大於(yu) 此。若去之,使上下專(zhuan) 恣貪暴,事豈可集耶!”

 

廉希憲認為(wei) 立台察是古製,有益於(yu) 國政,如果沒有監察機構,就會(hui) 形成大小官吏專(zhuan) 權恣肆,貪暴橫行。說得阿合馬無言以對。這實質上是監督阿合馬的,所以他對此極為(wei) 不滿。

 

忽必烈采納了廉希憲的建議,至元五年(1268)七月癸醜(chou) ,朝廷立禦史台,忽必烈下詔說:“台官職在直言,朕或有未當,其極言無隱,毋憚他人,朕當爾主。”元朝禦史台的職權較大,可諫言皇帝、監察百官、追理財賦,有利於(yu) 加強吏治,防止腐敗。

 

直到生命的最後時刻,廉希憲還不忘規諫皇帝。廉希憲病重,忽必烈詔征名醫為(wei) 他診病,他服了藥能扶杖起來走動,忽必烈歡喜地對他說:“卿得良醫,疾向愈矣。”他則回答說:“醫持善藥以療臣疾,苟能戒慎,則誠如聖諭;設或肆惰,良醫何益。”這是借此事來諫勸忽必烈察納雅言。

 

(三)剛正不阿,忠誠賢良

 

廉希憲為(wei) 忠良之臣,頗得忽必烈信任。中統二年(1261)春,希憲奉詔還朝,入中書(shu) 省,與(yu) 諸宰執同議政務;五月,新命宰執官,授中書(shu) 平章政事。

 

原定與(yu) 王文統同行省燕京,因商挺遣使入奏謂“關(guan) 陝重地,大亂(luan) 之後,餘(yu) 風有未殄者,非廉希憲不能鎮撫中外”,忽必烈遂命廉希憲行中書(shu) 省於(yu) 陝西、四川。

 

希憲“益勵忠貞之節,殊深端揆之方,其於(yu) 讚襄不為(wei) 無補。”中統三年(1262)二月,益都行省長官李璮乘忽必烈傾(qing) 全力與(yu) 阿裏不哥南犯之機,舉(ju) 兵反叛。李璮嶽父王文統,時任中書(shu) 省平章政事,頗得忽必烈信任,因與(yu) 李璮書(shu) 信交通,被忽必烈殺死。

 

由於(yu) 廉希憲曾經薦引王文統,“平章趙璧素忌希憲勳名,因言文統由張易、希憲薦引,遂至大用,且關(guan) 中形勝之地,希憲得民習(xi) ,有商挺、趙良弼為(wei) 之輔,此事宜關(guan) 聖慮。帝曰:‘希憲自幼事朕,朕知其心,挺、良弼皆正士,何慮焉?’”因廉希憲從(cong) 小就追隨忽必烈,深得忽必烈信任。

 

趙璧不甘心,他得知南宋降將費寅因飲酒誤事,被廉希憲重責,心懷不滿,有不敢發作,便趁機鼓動費寅上奏:

 

“蜀人費寅以私憾誣廉希憲、商挺在京兆有異誌者九事,以良弼為(wei) 征。帝召良弼詰問,良弼泣曰:‘二臣忠良,保無是心,願剖臣心以明之。’帝意不釋。會(hui) 平李璮,得王文統交通書(shu) ,益有疑二臣意,切責良弼,無所不至,至欲斷其舌。良弼誓死不少變,帝意乃解,費寅卒以反誅。”

 

有四川人費寅誣告廉希憲,其下屬趙良弼長期受其感化,寧死不誣陷廉希憲,最後費寅因反被誅。

 

至元七年(1270),廉希憲患病,忽必烈派遣醫生三人診視,醫生說須用砂糖做藥引,家人到處尋求,阿合馬送去二斤,廉希憲拒收,還說道:“使此物果能活人,吾終不以奸人所遺愈疾也。”忽必烈聽說後,遣人送去砂糖三斤。

 

廉希憲為(wei) 官剛直不阿,也影響了其臣下,如陳思濟,

 

“幼讀書(shu) ,即曉大義(yi) ,以才器見稱於(yu) 時輩間。世祖在潛邸,聞其名,召之以備顧問;既即位,始建省部,俾掌敷奏。世祖以京兆為(wei) 國重鎮,命廉希憲等行中書(shu) 省於(yu) 陝西。思濟實與(yu) 偕行,多所讚畫。

 

中統三年,詔誅王文統,召廉希憲入中書(shu) ,思濟還,仍掌敷奏。事無巨細,悉就準繩,姚樞、許衡皆器重之。會(hui) 阿合馬入省,恥其位在希憲左,每欲肆意而行,希憲守正不從(cong) 。及希憲去位,省臣晨集,掾屬皆憚阿合馬,莫敢前。

 

思濟獨先以文牘進,阿合馬輒於(yu) 希憲位署押,思濟遽掩以手曰:‘此非君相署位也。’阿合馬怒目視之,眾(zhong) 為(wei) 之懼,思濟神色自若。除右司都事,從(cong) 希憲行省山東(dong) ,未幾召還。”

 

陳思濟是廉希憲的得力助手,在廉希憲行中書(shu) 省於(yu) 陝西時出謀劃策,特別是廉希憲與(yu) 奸臣阿合馬的鬥爭(zheng) 中,陳思濟始終堅定地站在廉希憲這邊,像廉希憲一樣“守正不從(cong) ”,成為(wei) 元代重臣。

 

 

 

(陳思濟)

 

(四)堅持正義(yi) ,不畏權貴

 

阿合馬善於(yu) 阿諛逢迎,深得忽必烈信任,當時主要掌理財政,“在位日久,益肆貪橫,……陰謀交通,專(zhuan) 事蒙蔽,逋賦不蠲,眾(zhong) 庶流移,……民有附郭美田,輒取為(wei) 己有。內(nei) 通貨賄,外示威刑,廷中相視,無敢論列。”

 

但廉希憲不畏權貴,不怕打擊報複,在任中書(shu) 平章政事期間,阿合馬一夥(huo) 大概由於(yu) 內(nei) 部分贓不均,“其黨(dang) 相攻擊,帝命中書(shu) 推覆,眾(zhong) 畏其權,莫敢問。希憲窮治其事,以狀聞,杖阿合馬,罷所領歸有司。”

 

盡管忽必烈已經下了命令,讓中書(shu) 省進行調查,但是大家害怕阿合馬的權勢,沒有人敢過問。這時廉希憲站了出來,進行了詳細調查,寫(xie) 成狀子報告給忽必烈,阿合馬因此受到仗責處罰,忽必烈還收回了他的一些權力。當時木華黎後人嗣國王頭輦哥奉命管理遼陽,有人報告說他擾民不便。

 

至元十一年(1274)二月,忽必烈命廉希憲以中書(shu) 右丞行省事於(yu) 北京。行將上任,廉希憲向忽必烈告別,忽必烈賜坐,語重心長地說:

 

“昔在先朝,卿深識事機,每以帝道啟朕。及鄂漢班師,屢陳天命,朕心不忘,丞相卿實宜為(wei) ,顧退托耳。遼編戶不下數萬(wan) ,諸王、國婿分地所在,彼皆素知卿能,故命卿往鎮,體(ti) 朕此意。”

 

意思是要他防東(dong) 道諸王、駙馬跋扈或生異心。這又給了廉希憲一個(ge) 難啃的骨頭,但他沒有退縮。遼陽是諸王、國婿分地所在,個(ge) 個(ge) 權勢顯赫,肆意擾民,朝廷命官不敢管,而這些親(qin) 王傳(chuan) 令旨,官吏要得站立聽宣。廉希憲到任之後,先革去官吏要得站立聽親(qin) 王令旨的規定,煞了煞諸王的威風。

 

有一個(ge) 西域人自稱駙馬,把城中的一個(ge) 有錢人抓走了,說是欠了他祖父的債(zhai) ,逼其償(chang) 還。廉希憲得知此事後,馬上下令拘捕他。這駙馬很不服氣,騎著馬蠻橫地闖入省衙。

 

廉希憲馬上命人將他拉下馬,並質問他說:“按照法律,沒有人有權力私設公堂。你是何人,膽敢隨意拘禁百姓?”立刻要把他抓起來,駙馬嚇得跪地求饒。這時國王頭輦哥得知此事後,也前來替駙馬求情,廉希憲這才讓他回去等候傳(chuan) 訊。結果,駙馬嚇得連夜逃跑了。

 

又有一次,大公主同國婿去京師,途經遼陽,在郊外狩獵,踐踏莊稼,侵擾百姓。廉希憲當麵向國婿講道理,並表示要向皇帝奏明。國婿害怕,來求公主,公主設宴求希憲,表示願出一萬(wan) 五千貫錢償(chang) 還百姓,但不要上奏。從(cong) 此以後,諸王貴族經過遼陽,再不敢放縱。

 

由於(yu) 廉希憲不畏權勢,對諸王、國婿的堅決(jue) 鬥爭(zheng) ,打擊了他們(men) 的囂張氣焰,製止了他們(men) 的違法活動,“自是貴人過者,皆莫敢縱”,朝廷也下詔讓“國王歸國”,讓希憲“獨行省事”,賦予他更大的權力治理遼陽。由此也體(ti) 現了廉希憲“丈夫見義(yi) 勇為(wei) ,禍福無預於(yu) 己”的大無畏精神。

 

(五)施行仁政,德化廣被

 

至元十二年(1275),阿裏海牙攻取江陵,奏請派朝廷重臣開府鎮之。忽必烈急召希憲,命以中書(shu) 右丞行省荊南,並令希憲承製授三品以下官。希憲冒著暑熱,疾驅至江陵,阿裏海牙率部屬望拜郊外迎之。

 

時元軍(jun) 取江陵未久,秩序未立,“政無綱紀,士卒縱橫,剽奪商販,城門晝閉,燈火禁嚴(yan) ,民心驚疑,生意蕭索。”廉希憲到江陵“即日禁剽奪,通商販,興(xing) 利除害,兵民按堵”,政事初具,人心始安。

 

宋人曾在江陵城外蓄水環城以為(wei) 守禦,希憲令決(jue) 之泄入江河,“得良田數萬(wan) 畝(mu) ,以為(wei) 貧民之業(ye) 。”沙市有積米二十萬(wan) 斛未收入官籍,即發以賑公安縣饑民。在局勢穩定,民心安定後,廉希憲就對臣下說“風教不可後也。”

 

於(yu) 是“大興(xing) 學,選教官,置經籍,旦日親(qin) 詣講舍,以厲諸生”,並撤官屋,恢複竹林書(shu) 院,捐書(shu) 萬(wan) 四千卷,來學者日增。

 

由於(yu) 他的德政聲名遠播,思州、播州土官田、楊二氏及宋重慶守官趙定應(四川製使)均遣使越境前來約降。消息傳(chuan) 到忽必烈耳裏,忽必烈對臣下說:“國家不用兵得地,未之見也。希憲坐致數千裏之堅城勁士,其仁政為(wei) 何如也。”

 

國家不用一兵一卒而得地,這樣的事情從(cong) 來沒有過。現在廉希憲政聲遠聞,讓幾千裏外的人自願奉送土地,可見其仁政的功效有多大了。

 

有一個(ge) 江陵的儒生寫(xie) 了一部書(shu) ,被關(guan) 吏查獲,送交官府,但不敢發行,就上交到中書(shu) ,由樞密大臣交給皇帝,其中有幾句話這樣寫(xie) 道:“歸附之初,人不聊生。皇帝遣廉相出鎮荊南,豈惟人漸德化,昆蟲草木,鹹被澤矣。”

 

忽必烈讀到這裏,不由讚歎到:“希憲不嗜殺人,故能爾也。”這是廉希憲廣施仁政,安撫新民,實踐孔子富而教之,孟子仁政德化的結果。

 

 

 

(千裏江陵)

 

(六)為(wei) 官清廉,鞠躬盡瘁

 

儒臣王惲在《廉平章廉能合複用狀》中讚揚廉希憲清廉:“治裝琴書(shu) 之外,一無長物”,“誠清白之相,乃有為(wei) 之材也。”當時有回回人匿讚馬丁(憲宗朝燕京行尚書(shu) 省官)為(wei) 怨家所告在囚,被廉希憲釋放,惹怒忽必烈,希憲請辭職,遂於(yu) 至元七年正月被罷。

 

罷官之後,廉希憲“杜門養(yang) 德,談經講道,課試諸子。然食頃不忘朝廷,一事便民則喜見顏間,一令害人則戚不能寐。”顯示了他居廟堂則憂其民,處江湖則憂其君的精神。

 

有一天,忽必烈問近臣,希憲居家何為(wei) ?侍臣以讀書(shu) 對。忽必烈說:“讀書(shu) 固朕所教,然讀之而不肯用,多讀何為(wei) ?”這時阿合馬乘機在忽必烈麵前進讒言:“希憲日與(yu) 妻子宴樂(le) 爾。”忽必烈臉色一變,斥責道:“希憲清貧,何從(cong) 宴設!”

 

在治理荊州時,廉希憲曾收留宋朝故宣撫、製置二司幕僚中能幹事者二十餘(yu) 人,因材任用。這些人為(wei) 了感激他,贈他珍寶玩物。

 

“時宋故官禮謁大府,必廣致珍玩,希憲拒之,且語之曰:‘汝等身仍故官,或不次遷擢,當念聖恩,盡力報效。今所饋者,若皆己物,我取之為(wei) 非義(yi) ;一或係官,事同盜竊;若斂於(yu) 民,不為(wei) 無罪。宜戒慎之。’皆感激謝去。”

 

廉希憲說了上麵一段話,他首先講明自己與(yu) 朝廷的關(guan) 係。自己是朝廷命官,代表皇帝來治理一方,有權任用提拔官吏,但那是聖上的恩典,而非他個(ge) 人行為(wei) ,被提拔使用的官員不應感謝自己,要努力盡職盡責,報效朝廷。

 

其次,他分析了行賄的弊端。如官員用自己的錢財來行賄,就會(hui) 陷收受錢財人於(yu) 不義(yi) 之地;如拿公家的錢財來送禮,則等同於(yu) 貪汙侵吞國家資財,行賄者與(yu) 受賄者必將同罪;如用搜刮老百姓的民脂民膏送禮,更要罪上加罪了。

 

一席話說得既語重心長,又清澈透亮,不能不使行賄者慚愧萬(wan) 分,幡然悔悟,改邪歸正。他拒絕接受諸官獻金銀財寶,但所獻俘獲男女則受之而釋歸,被釋者遂自稱“廉民”,可謂語義(yi) 雙關(guan) 。

 

在行省荊南時,廉希憲日夜操勞,加上江南暑熱,水土不服,久病不愈,近臣董文忠向忽必烈進言:“江陵濕熱,如希憲病何?”

 

至元十四年(1277),忽必烈召希憲返都,“江陵民號泣遮道留之不得,相與(yu) 畫像建祠。希憲還,囊橐蕭然,琴書(shu) 自隨而已。帝知其貧,特賜白金五千兩(liang) 、鈔萬(wan) 貫。”

 

四、結語

 

廉希憲生前和身後,人們(men) 對他評價(jia) 甚高。與(yu) 廉希憲同時的丞相伯顏曾經說過:“廉公,男子中真男子,宰相中真宰相也。”

 

張三豐(feng) 本名張君寶,早年深受廉希憲教誨和幫助,如沐春風,後來寫(xie) 過一首長詩《呈廉閣老》,對廉希憲作了發自內(nei) 心的讚美和謳歌,詩雲(yun) :

 

“真人不露真,玄門不露玄,方士乃何物,自獻徒紛然。堯舜享高壽,無為(wei) 靜也專(zhuan) ,幾曾餌金石,而乃得遐年。我愛廉夫子,忠悃心拳拳,上書(shu) 攻異教,肝同鐵石堅。吾家有二老,至今作天仙,子房師辟穀,誌和隱釣船。

 

素與(yu) 天子近,不談汞與(yu) 鉛,功成身勇退,英雄則有焉。帝王自有事,豈在白雲(yun) 邊,凡為(wei) 大臣者,孔戒必當先。我愛廉夫子,正氣如孟賢。”

 

張三豐(feng) 在詩中說廉希憲“正氣如孟賢”,是說廉希憲的一身正氣,猶如孟子的浩然之氣在身,不愧為(wei) “廉孟子”之稱。

 

另一首《送廉公之江陵》,“我有老親(qin) ,頭已白矣。我得微官,公之德矣。公自愛才,我非貪祿。公往江陵,民皆受福。”

 

大概是廉希憲任江陵府之職時,經過中山,尋訪故地,與(yu) 友人張三豐(feng) 小聚,張三豐(feng) 為(wei) 他寫(xie) 的一首送別詩。詩中期待廉希憲到江陵,老百姓會(hui) 受其福祉。

 

 

 

(張三豐(feng) )

 

元代著名文學家、儒臣元明善曾讚揚到:

 

“廉希憲清忠粹德,文武元臣。早以門閥之賢,入膺寄托之重。非詩書(shu) 不陳於(yu) 上前,非仁義(yi) 不行於(yu) 天下。憂國忘家,愛民如己。西靖秦蜀,東(dong) 極青齊,北清遼碣,南鎮荊湖。

 

在中書(shu) 者,曾幾何年,而能立大法,銷大患,進大儒,摧大奸,恥身弗及伊周,恥君未邁堯舜。言昔賢之所難,為(wei) 人臣之不敢,嶷然三代之佐,蓋將師表百世者矣!”

 

這就精煉地概括了廉希憲作為(wei) 儒者的一生,以詩書(shu) 諫皇上,以仁義(yi) 治天下,憂國憂民,舍身忘家,愛民如己的事跡。

 

元明善在《平章政事廉文正王神道碑》還說廉希憲“先天下憂,後天下樂(le) ,範得我心,我非範學。堯舜吾君,䕫契在我,時無留閡,何之不可。格君以道,持身以義(yi) ,蹈中絕利,行與(yu) 天契。其生也順,其死也安。”

 

這也概括了廉希憲與(yu) 範仲淹同調,以儒臣之身,致君堯舜,實行儒家治道的終生追求。

 

元代文學家、詩人曹伯啟在《題廉文正公畫像》一詩中讚譽到:“正學孤高踐履淳,虞廷元凱漢星辰。鹹陽事業(ye) 荊南傳(chuan) ,百世中朝有重臣。”

 

元代作家侯克中《挽廉平章》雲(yun) :“烈似秋霜暖似春,明於(yu) 皎日正於(yu) 神。千年海嶽英靈氣,一代乾坤柱石臣。賓客填門惟慕德,詩書(shu) 滿架不知貧。致君堯舜平生事,天命胡為(wei) 隻五旬?”

 

明代文學家、史學家王世貞《王弇州崇論》卷四:“吾嚐謂元有三仁(耶律楚材、廉希憲、伯顏)焉。……廉希憲,又有學力焉,宰相之為(wei) 真宰相也,男子之為(wei) 真男子也”,是讚揚他作為(wei) 宰相是一位真宰相,作為(wei) 男人是真男子——即孟子推崇的大丈夫。

 

明末清初文學家、史學家文德翼將廉希憲功業(ye) 與(yu) 裴度、韓琦、王陽明等名臣相提並論,稱:“人材之傑出,未易時遘也。裴度、韓琦、廉希憲、王守仁之徒,千古無二。使不尚書(shu) ,不宰相,惟一道一郡之用,則其偉(wei) 績奇伐,亦有限矣。”

 

明人黃汝亨則比較廉希憲與(yu) 宋代韓琦、範仲淹雲(yun) :“希憲十九能明孟子仁義(yi) 、性善之旨,名儒良相,功德鹹備。宋韓、範諸公無以複加,豈惟廉哉,豈惟廉哉!”

 

今人陳垣先生稱:“西域人純為(wei) 儒者有廉希憲。……元色目人中,足稱為(wei) 理學名臣者,以希憲為(wei) 第一。”民國人編撰《新元史·廉希憲傳(chuan) 》也說:“元之理學名臣,希憲一人而已。”

 

當代也有作者說:“這位維吾爾族政治家,不僅(jin) 有蕭何的精明,魏征的剛直,海瑞的清廉,文天祥的高潔等優(you) 秀的品質和性格特征,還十分反對迷信。”

 

因此,我認為(wei) 廉希憲雖然有較深的儒學造詣,但畢竟不是一位純粹的學者,而主要是一位政治家。他能夠把孔孟之道作為(wei) 自己的精神信仰,被忽必烈稱為(wei) “廉孟子”,又自稱“受孔子戒”。

 

在日常生活中身體(ti) 力行地踐行儒家思想,在政治生活盡心竭力地實踐儒家治理之道,是中國曆史上一位少數民族身份的儒者、儒臣,在以儒為(wei) 主,多元文化交流融匯過程中具有重要的曆史影響和現代意義(yi) ,值得我們(men) 重視,加強研究,積極傳(chuan) 播。

 

責任編輯:近複

 


51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