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琦】儒家宗教化與對上帝的闡釋權

欄目:意義理論
發布時間:2011-01-23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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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宗教化與對上帝的闡釋權
作者:宋大琦
來源:作者賜稿




對於儒家宗教化的話題,本人一直持謹慎態度,既樂見儒家以各種方式複興,又對儒家的宗教性特質感到迷茫。因曲阜基督教大教堂事,儒教問題凸顯為熱點和重要問題,不得不認真考慮一下了。

早期任繼愈先生說儒家是宗教,響應者寥寥,後李申先生承任先生之旨,寫了兩大本《中國儒教史》,信從者亦未見熱烈,反對者倒是不少。最後大多數的意見是,儒家是教化之教,不是宗教之教。這幾年來王達三先生等具倡儒教之論,影響範圍亦一直未見大增。儒家到底是不是宗教是個有爭議的問題,爭議本身爭議說明了儒家有一定的宗教特性,也說明了它也有強烈的非宗教性,大家不會爭論佛家道家基督教是不是宗教,但是這個特性到底有幾成是個問題,大家經常把對一個人、一個主義的非理性信仰、癡迷級信仰統統稱為宗教或迷信,如“科學教”、“馬列教”。宗教既沒明確定義,宗教與非宗教也沒有的截然的界限。我們既不能說掛個“教”字的就是宗教,也不能說還不是宗教的永遠不會發展成宗教。但是我們可以說,起碼在已有形態中,儒家的宗教性質還不夠典型,還不夠純正。

名者,實之賓也,這是中國思維的一向習慣,概念優先於事物,事物按照概念的規定生成,這是基督教傳統的思維方式。中國古代就有三教合一之說,其內涵絕不是基督教之標準,古人說“宗教”不過是佛學所謂之各宗之教,也沒什麽刻意與“非宗教”區別開來的意思。然而我們今天在談論一種主義是不是宗教時,卻都不可避免地在使用西方的概念,西方文化是當世的強勢文化,我們說什麽都離不開這個背景,刻意離開也不會有什麽大用,也不必刻意離開。在今天儒家宗教化成為一個問題的時候,談論儒家“是不是宗教”現實意義不大,但要說“進一步宗教化”卻是很有意義的。一些儒生所說的建設儒教,是避免不了以基督教為參照的,也不必刻意避開。基督教作為典型宗教的一些特質,儒教也應考慮,比如最高對象的崇拜、超越現實的精神追求、良心的監督者等等。

那麽我們就可以考慮一下儒家如何在宗教的層麵與基督教對話,也就是說讓儒教而不是整個儒家與基督教對話。首先是:最高的被崇拜者是什麽?儒家傳統裏麵孔子並不是最高的被崇拜者,最高的被崇拜者是“上帝”。上帝這個名稱本來是土生土長的,耶教剛剛傳到中國之時,因為“God”與上帝的某些相似,就被譯為上帝,不料這個名字現在卻被基督教霸了去,連著將崇高的意義也霸了去。現在儒耶對話毋庸諱言也有抗衡之意,基督教拿出來的是“上帝”,而孔子隻是一個血肉之人,如果我們持唯物主義,自然可與抗衡,今既持宗教態度,以一血肉凡軀與其超驗之神聖符號抗衡,豈不吃虧?凡在經驗中可驗證的,必也受經驗之局限,在超驗領域隻有有一定超驗性的才能與之對抗。儒家有超驗部分,但不是孔子本身,而是“天”,也可是說是“道”、“理”、“皇天上帝”等等。如以宗教味道言,“天”、“老天爺”、“上帝”好些,“道”、“理”過於抽象,哲學味重而宗教意味輕。“老天爺”、“上帝”既有超越意味也有人格化意味,易為群眾所接受。在古代,昊天上帝有時被簡化為天,有時被簡化為上帝,作為國家,祭祀時稱之為天,而很多下層民眾信仰基督教的上帝,開始也是按照中國人傳統中的皇天上帝、老天爺去信仰的,後來才被基督教逐步的改為狹隘獨斷、有明確意誌、不容異端的基督教上帝。今天我們如果想光大儒教,不必避諱於上帝這個詞,以孔子與上帝抗衡更不智。這一點很多基督徒說得對,孔子就是一個先知,而不是上帝“本人”。上帝就是至高信仰對象的名字,我們不是要與基督徒爭論他到底存在不存在,而是爭奪對他的解釋權。而且,承接上帝之名,不但是繼承了先人的文化,也可有利於基督教之儒家化,甚至可化基督教百年傳教的一些成果為我所有。

上帝的存在既可解決,下麵就是如何認識上帝、解釋上帝的問題。上帝就其本身而言,是不存在他的異端的,一切矛盾性皆可消融於其中,任何有限性的解釋皆不合上帝的本意,否則他就不是人類的上帝、自然的上帝,而隻是某個利益團體或者信仰團體的有限性神靈罷了。基督徒對上帝的解釋正恰恰是有限的、狹隘的,基督教、猶太教記載在《新舊約全書》中的上帝是個暴虐狹隘,有種種肉身缺陷的形象,上盡管中世紀神學進行了有效的深化闡釋,但可怪的是今天中國的基督徒沒並沒有接受,他們搞的還是神跡主宰天堂地獄最愚昧的那一套,按他們的專製獨斷,怕是阿奎那、奧古斯丁都會被定為異端。儒家上帝的形象卻遠遠比基督教的更有闡釋空間,一方麵天理昭昭,可以用理性把握,另一方麵又空靈無跡,攻無可攻。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萬物生焉,天何言哉!”,而不語怪力亂神,上帝以世界的常道顯示自己的存在,而不墮於神怪奇跡,這比基督教不知高明多少。《郭店楚簡•性自命出》闡明了“天-命-性-情-道”的生成順序,《中庸》曰“天命之謂性”,把人世的應然與天命的必然聯係起來,以客觀自然之天以人生意義根據,使“天”有了進一步“帝”的宗教意義,宋明理學將天“理”化,從外部移向內心,使其有了更強的現代適應性。顯然,儒學的空間更有利於對上帝進行無限性、合理性的解釋。此外,道家之“道”的宇宙論意義、佛家的因果自主等哲思也給天、帝賦予了強烈的超越性、客觀性意義,可為儒教上帝理論之輔。事實上,我們看基督教解釋學的曆史,也正是一直向抽象化、內心化、世俗化方向轉化,西方的科學家、哲學家,包括稍有文化的絕大部分民眾也早已經不信什麽“聖經”和教會,隻是在心裏保持著一種敬畏之情,這與我先人的敬天之情已經非常相似。基督教在西方,在科學、理性麵前已經潰退,在中國明清兩代和平傳教亦無多大成效,其唯一可觀者利瑪竇之成績亦基於接受聖賢之道,自覺儒家化,現在是乘中國人百年自宮,精神荒蕪之際,到中國開發處女地來了。但如果廣義來看,任何對絕對者、永恒者的思考都可以視為神學,不論答案是肯定的還是否定的,這樣來說,康德、海德格爾與阿奎那一樣,都有強烈的宗教精神。局限於原教旨的教條、《新舊約》全書的神話記載,一般層麵的基督徒很難把這些先哲的思考消化入教理,因此他們也隻能在近似於法論功的層次闡釋信仰,理屈詞窮則拒絕講理。我本人與基督徒與法論功都有過密切接觸,對他們的親緣性深有體會。如果上帝是唯一的的話,顯然儒家對天帝的理解要遠高於基督徒死守的《新舊約全書》,更有資格代替上帝發言。事實上,西方的曆史是科學進一步,宗教就退一步,正像漢儒的天人直接感應敵不過認識的進步一樣,傳統基督教教義也不可能對抗過科學,其衰敗是情理之中。但宗教讓出的真空科學並不能填補,需要新的關於信仰的理論填補,西方宗教史上的新教改革企圖解決這些問題,但卻把人變成了更孤獨、更獨斷的個人,破壞有餘的建設不足,中國宋明之際的心性之學對漢儒信仰形態的更新加強了信仰,而不是破壞了信仰,可以說比西方人的宗教改革成功得多。其成功原因固然複雜,儒學的開放性是其中的根本原因。現在經常有人開玩笑,說1949年是隻有社會主義才能就中國,1991年是隻有中國才能救社會主義,類比一下,那些企圖以基督教救中國的人可能沒想到,或許隻有中國才能就基督教,但這一點西方教會卻很可能已經想到了,所以才會對中國下這麽大的工夫。

欲建設、複興儒教,或者儒家宗教化之類的等等不是一句話的事,要考慮、要做的事情很多,盡管本人的主要興趣不在這裏,但願意給屬意與此的同道一點意見,儒教的根本問題是信仰誰的問題,孔子本人的身份宜為先知而不宜為最高信仰對象(佛陀也隻是世界奧秘的發現者而不是世界的創造者),孔子本身也是天的信仰者,儒教的信仰對象應尊重和繼承傳統,加以一些梳理提煉,站在比基督教更高的水平上,“上帝”這個名字不必回避,不能讓基督徒壟斷,他們的“上帝”就是一個叫耶和華的地方性神祇,從關於他的言行的記載來看,他遠遠不能作為人類社會“真”、“善”的保證人,而我們無聲無臭、於穆不已的理解遠比他們更加接近上帝。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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