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東海】學富中西一代豪——悼王康君

欄目: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20-05-19 00:20:16
標簽:王康
餘東海

作者簡介:餘(yu) 東(dong) 海,本名餘(yu) 樟法,男,屬龍,西元一九六四年生,原籍浙江麗(li) 水,現居廣西南寧。自號東(dong) 海老人,曾用筆名蕭瑤,網名“東(dong) 海一梟”等。著有《大良知學》《儒家文化實踐史(先秦部分)》《儒家大智慧》《論語點睛》《春秋精神》《四書(shu) 要義(yi) 》《大人啟蒙讀本》《儒家法眼》等。

學富中西一代豪

——悼王康君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四月廿七日壬戌

          耶穌2020年5月19日

 


驚悉王康君仙逝,不勝哀悼。

 

對王康不曾識麵早相知而有前緣。我是獨立中文筆會(hui) 會(hui) 員,筆會(hui) 第一人會(hui) 長是劉賓雁先生,王康曾是劉先生秘書(shu) 。2013年5月,河南鄭州朋友召集“中原論道”雅會(hui) ,蔣慶、王康兩(liang) 位和我與(yu) 會(hui) ,得以相見,大慰平生。

 

三人就中華文化現實政治諸問題作了交流和碰撞。主辦方曾根據錄音整理出《儒家與(yu) 當代中國—— “中原論儒”座談會(hui) 記錄》發表。蔣和王,性格特征、思想傾(qing) 向和文化根基各不相同。與(yu) 蔣慶是重逢,與(yu) 王康是新識。他交遊廣泛言談直爽學識淵博,對俄羅斯文學和曆史研究精深,對蘇俄帝國崩潰原因的分析甚為(wei) 獨到,連容貌和胡須都頗有俄味。但略微出我意料的是,他對俄羅斯、基督教和西方文明的推崇,仍高於(yu) 對儒家文化和文明的尊重,如其自己所說,是“偏右派”。

 

王康對紅色回潮和紅色帝國重現充滿憂慮,我認為(wei) ,局部的風險仍然存在,王康的提醒不無意義(yi) ,但也毋庸過慮,現時代的國際環境、國內(nei) 土壤和曆史大勢已經大異,已不具備極左崛起、文革再現的條件。

 

會(hui) 議主持者邵老問了我們(men) 一個(ge) 問題:儒家與(yu) 各種學說之間最大的區別是什麽(me) ?東(dong) 海回答是仁本主義(yi) 三觀特別是世界觀,與(yu) 眾(zhong) 不同。王康認為(wei) 這個(ge) 說法可笑,認為(wei) 儒家沒有世界觀,但對這個(ge) 話題並未展開,轉而談中西文化的區別,認為(wei) 西方文化陽性,中方則陰性,充滿女性的特征。東(dong) 海不以為(wei) 然。

 

很遺憾會(hui) 議沒有完成原計劃要形成的共識。要取得儒家意義(yi) 上的文化共識,頗為(wei) 不易,東(dong) 海在交談中提出,以儒經為(wei) 中華最高經典,聖德為(wei) 人類最高道德,道統為(wei) 國家最高指導思想等,王康就不認可。但取得泛共識則不難,如承認儒家經典為(wei) 偉(wei) 大經典,儒家聖人為(wei) 偉(wei) 大人物,儒家道統為(wei) 偉(wei) 大思想等等。

 

鄭州雅會(hui) 結束,我與(yu) 王康應朋友吳總之邀同遊三門峽。與(yu) 王康一起遊玩了參觀了召公祠、甘棠苑、虢國博物館、三門峽大壩和一位農(nong) 民辦的“胡耀邦紀念館”,進一步討論、商榷了一些問題。對於(yu) 我們(men) 之間的觀點分歧,專(zhuan) 門從(cong) 靈寶過來的儒生格筠有一篇《寫(xie) 史之心》有所記錄。略摘一段,可見一斑:

 

“在年齡上,王康先生長東(dong) 海師十餘(yu) 年。東(dong) 海師是儒者,王康先生通達中華傳(chuan) 統文化,但思想更偏向於(yu) 西方;東(dong) 海師同情自由人士,但認為(wei) 儒家是解決(jue) 中西問題的根本。王康先生質疑儒者陷於(yu) 學究,不能與(yu) 時俱進;東(dong) 海師認為(wei) 儒釋道、自由民主可取長補短,與(yu) 時偕宜正是儒家精神;王康先生痛斥道家誤國害人,激賞基督教;王康先生自嘲是一個(ge) “流浪漢”,東(dong) 海師認為(wei) 儒家是天下最大最好的“家”……於(yu) 是飯桌上、茶幾間二人言談不時碰撞,雖然溫和,但顯見存異。在動用思想時,王先生抽煙凶猛,藏否間痛快淋漓,東(dong) 海師則安然小酌,靜氣聽說,平和辯駁。當王康先生談到,儒家應該學習(xi) 西方思想,援儒入自由民主時,東(dong) 海師認為(wei) ,應是援西(自由民主)入儒。儒家講究日日新又日新,不會(hui) 固步自封。”

 

在甘棠苑,王康播放了一個(ge) 演講。在演講中,他將中華人民共和國與(yu) 德意誌第三帝國、日本帝國、列寧斯大林建立的蘇聯紅色帝國做了比較,指出其國家製度和國家哲學都基本相同或者相似。

 

東(dong) 海以為(wei) ,在國家哲學上,中華人民共和國與(yu) 列寧斯大林建立的蘇聯紅色帝國相同,都是馬主義(yi) ;德意誌第三帝國是民族社會(hui) 主義(yi) ,與(yu) 馬主義(yi) 同中有異:共和國倡導“民族劣根性”,第三帝國鼓吹“民族優(you) 越性”。日本帝國信奉中華文化,隻是由於(yu) 民族主義(yi) 作怪而產(chan) 生了變異。三種帝國類型,性質大不同,不可混也。

 

王康曾談到中國存在兩(liang) 種轉型的可能性,大意是,中國有一個(ge) 民主憲政轉型的可能性,但同時存在另外一種相反的可能性,他稱之為(wei) 帝國轉型的可能性。他認為(wei) ,中國從(cong) 來都是大帝國的溫床,從(cong) 秦到清都是帝國形態。毛政權也是個(ge) 現代帝國的形態,甚至當代中國仍然存在帝國形態的基本元素雲(yun) 雲(yun) 。

 

東(dong) 海以為(wei) ,帝國形態多種多樣,不可一概而論。如有君主製、教主製、僭主製、黨(dang) 主製等等區別,依據的意識形態因之有異。如秦王朝依據法家,斯毛依據馬家,堯舜禹夏商周漢唐宋元明清依據儒家。儒家君主製,又有公天下、家天下之分,有封建製、郡縣製之別。

 

臨(lin) 別前夕,王康總結說,在對待西方文化和文明的態度上,自己為(wei) 偏右派,蔣慶為(wei) 極端保守派,東(dong) 海為(wei) 中間派。他的自我定位很準確。對中華文化充滿溫情但偏重西方。與(yu) 儒家不同,與(yu) 自由派和西方中心主義(yi) 也不同。也喜歡他對我的定位。中者中正、中道也。然對於(yu) 道統,我與(yu) 蔣慶一樣以“極端保守”為(wei) 榮。

 

臨(lin) 別前,王康贈以書(shu) 法“八風不動定如山”,融儒佛兩(liang) 家精神於(yu) 一言,深愜我懷。

 

別後不久,我寄贈一副嵌名聯給他:曆劫更新王道夢,回天依舊老康心。王康回贈:樹靜風動夢如煙,祛魅複性東(dong) 海情。

 

後來偶爾電郵聯係,知悉王康已離鄉(xiang) 去國。去年底聞其病重,電郵聯係失敗。前不久聞其皈依耶教,並不感到意外。我覺得在王康心目中的文化地位,道家高於(yu) 儒家,俄羅斯文化和西方文化又高於(yu) 中華文化,歸宗耶教是遲早的事。甚感遺憾,可以理解。在我心目中,王康不是儒者,卻是一個(ge) 優(you) 秀的儒家學者,更是一代豪傑,值得我、值得所有有誌之士尊重和懷念。謹悼以小詩曰:

 

辟毛破馬語如刀,學富中西一代豪。 

精爽歸天留我在,臨(lin) 風遙祭痛三號。

 

2020-5-18餘(yu) 東(dong) 海於(yu) 南寧

 


附:與(yu) 王康君之通信(各一封)

 

東(dong) 海:

 

此次中原得晤,某也有幾點感觸。

 

關(guan) 於(yu) 儒家義(yi) 理,發抉,固守,自為(wei) 儒者本份;損益,充擴,與(yu) 時推移,更是儒者使命。先賢往哲所述大義(yi) 精理,已賅備無遺。吾代所對,與(yu) 三代孔孟不僅(jin) 為(wei) 古今之變,亦成天人之隔。至熊梁唐牟,則不在東(dong) 西之辯,而陷西西之爭(zheng) 。馬列主義(yi) 入主中土,雖一甲之短,卻已從(cong) 政治與(yu) 精神道德上征服中華。此次征服,非元蒙滿清蠻族武力征服可比,乃意識形態之征服。其中有幾點需明辯:1,歷史演變之劇烈迅猛,不可不察。蘇俄十月革命、兩(liang) 次世界大戰、蘇美冷戰,國共內(nei) 戰、1949、1957、1966、1989至於(yu) 今,中國若幹事件對民族精神生命一挫再挫、一損再損宿命式變局;2,科學技術理性對東(dong) 西方傳(chuan) 統人—神文化係統之全幅傾(qing) 覆,核戰爭(zheng) 可能性及全球生態環境空前惡化對人類精神之整體(ti) 異化;3,民族—國家主義(yi) 撕裂人類,世界無政府主義(yi) 流行;4,在反對納粹和共產(chan) 兩(liang) 大極權主義(yi) 之鬥爭(zheng) 中,西方基督教與(yu) 人道—自由—民主世界的貢獻居功厥偉(wei) ,遠在中國之上;5,中國被馬列主義(yi) 征服,並非西方主流文明責任,中國文化包括儒家思想,難脫幹係。

 

港臺儒家,於(yu) 花果飄零之際,全幅生命返本開新,旨在復興(xing) 中華文化,遇合西方思想,進行前所未有之對話與(yu) 綜攝,可稱盡性盡命。

 

大陸儒家,處境由艱危轉寬和,對其使命卻未能明辯,更未能篤行。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yu) 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大陸儒家,其處境較包括港臺儒家的前輩儒家並非更困厄,其使命更重大,卻沒有交出應有的答卷,其澹泊迥迫不能推諉於(yu) 外。實在需要自覺自省自我批判。略舉(ju) 二例以參考。

 

1905、09年,俄國知識界“路標派”兩(liang) 度自作檢討,對俄國西化派與(yu) 斯拉夫派60年論爭(zheng) 作深刻反思,對激進思潮在俄國的得勢發出嚴(yan) 肅警示,對一億(yi) 俄國人將臨(lin) 魔化的前景深以為(wei) 憂。雖未能阻止布爾什維主義(yi) ,卻在思想世界為(wei) 俄國預留一份遺產(chan) ,並在74年腥風血雨浩劫後為(wei) 俄國保藏一片精神呼吸空間。

 

1960年代,第二屆梵蒂岡(gang) 公會(hui) ,沉痛反省基督教近2000年罪錯,承擔基督教對人類苦難與(yu) 罪惡負有重大責任,強調基督教必須重審其基本教義(yi) ,必須重新觀注人類歷史命運。

 

大陸儒家在現代中國歷史自行缺席,罔顧億(yi) 兆生民存在,自我設限自我隔絕,實行“不在場主義(yi) ”,其孤苦寂寥乃是題中應有之義(yi) 。

 

無論動機背景如何,中共當局從(cong) 革命造反無法無天轉向“小康”、“和諧”、“以人為(wei) 本”,轉向“復興(xing) 中華”、“中國夢”,民間自發轉向傳(chuan) 統歷史文化,台灣以“中華文化領航者”自任,總是否極泰來的徵兆。當下亟需者二,一為(wei) 防止中共重新意識形態神聖化,阻擋中國走上紅色大帝國危途(重慶事件絕非“迴光返照”,而有深厚土讓與(yu) 權力需求),二是推助中國恢復中華,重建共和。儒者有神聖使命存焉。

 

鄭州論儒,本是幾人達成基本共識,值此歷史關(guan) 頭發表吾人共同主張的天賜良機。令人扼腕,人不齊,心不同,徒然各執一念言不盡意,匆匆來去。1958年,唐君毅、牟宗三、張君勱、徐復觀發表《就中國文化敬告世界宣言》,無論存有多少不足缺憾,畢竟山高水長,留下一陽來復信息。

 

此次聚首,徒剩見麵之憶。遙比朱、陸“鵝湖之會(hui) ”,新亞(ya) 諸子之業(ye) ,其心胸氣象,何以道裏計。

 

非常之士,當邀非常之人,出非常之思,以建非常之業(ye) 。天道好還,再共勉並進吧。即頌思祺!

 

此信轉與(yu) 蔣慶兄諸位。

 

                                                 王康拱手    2013,5,8    重慶

 


補充幾句:不瞭解東(dong) 方的專(zhuan) 製愚昧麻木,就不瞭解西方的自由平等博愛;不瞭解西方的神聖信仰,就不瞭解東(dong) 方的高明圓滿。21世紀沒有定於(yu) 一尊的思想,人類還在童年時代,阻止世界毀滅,是儒家當代最高使命,驅逐馬列,回歸孔子,是中國善盡使命的歷史前提。

 

王康先生:

 

河南幸會(hui) ,大慰平生。未能成就一定共識,雖然遺憾,卻也無奈,人不齊心不同,乃機緣未熟也。

 

讚同此說:“當下亟需者二,一為(wei) 防止中共重新意識形態神聖化,阻擋中國走上紅色大帝國危途,二是推助中國恢復中華,重建共和。儒者有神聖使命存焉。”然也有些異議。

 

中國被馬列主義(yi) 征服,當然“並非西方主流文明責任”,卻與(yu) “中國文化包括儒家思想”無幹係。恰恰相反,是“中國文化包括儒家思想”被打倒,才讓馬列主義(yi) 如入無人之地,直到鳩占鵲巢。對於(yu) 被繳了械甚至捆住了手腳者,吾不忍指責其不抵抗也。

 

俄國知識界“路標派”的自我檢討,基督教第二屆梵蒂岡(gang) 公會(hui) 對近2000年罪錯的沉痛反省,體(ti) 現了一定的文化和曆史責任感,當然值得敬佩。但這種“自覺自省自我批判”是他們(men) 應該的,與(yu) 儒家沒有可比性。

 

基督教必須重審其基本教義(yi) ,儒家經典義(yi) 理高度正確,不需要重審;基督教對人類苦難與(yu) 罪惡負有重大責任,儒家文化則締造了數千年中華文明的輝煌,有功無過。曆史當然有各種陰暗麵,但不是儒家造成的。儒家始終以張載“四為(wei) ”精神“觀注人類歷史命運”。

 

 “阻止世界毀滅,是儒家當代最高使命,驅逐馬列,回歸孔子,是中國善盡使命的歷史前提。”這句話其實無意中提示了西方文化和文明的重大缺陷。驅逐馬列回歸孔子之後,還要“阻止世界毀滅”,試問:毀滅世界的危險來自何方?

 

叨在相知,冒昧直言,乞諒。一些以後有機會(hui) 再論,姑且求同存異吧。

 

大函言“此信轉與(yu) 蔣慶兄諸位”,似未轉。故東(dong) 海複函亦僅(jin) 呈先生一人。

 

東(dong) 海頓首2013-5-8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