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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中秋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
重識五四:中國文明複興(xing) 的起點
作者:姚中秋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四月十六日辛亥
耶穌2020年5月8日
“五四運動”爆發101年,這一百年來,年年“五四”,年年說“五四”,各方麵都在解釋“五四”,通過解釋“五四”定位自己的時代,尤其是確定自己該幹什麽(me) ?因為(wei) “五四”確實是中國曆史上非常重要的一個(ge) 環節。
我對“五四”的看法也經曆過一些變化。因為(wei) 五四運動和新文化運動混在一起,前些年,對“新文化運動”反傳(chuan) 統這一麵持比較激烈的批評態度。這幾年來,不斷地讀書(shu) 學習(xi) ,對中國曆史的認知也是在一步一步的加深,有了一些新想法。所以明雨兄給我出了五四這個(ge) 題目之後,我想了一下,覺得還是有一些可談之處。最初明雨兄確定的題目是“超越五四迷思,解決(jue) 千年難題”,這個(ge) “解決(jue) 千年難題”說得非常好,也是我幾年前開始思考的一個(ge) 問題。前麵的“超越五四迷思”可能會(hui) 引起一些誤解,所以又確定了一個(ge) 新題目,就是現在這個(ge) 題目,但下麵的討論還是要從(cong) “千年難題”開始說起,因為(wei) 我們(men) 今天仍然處在解決(jue) 千年難題的過程中。
中國的千年困境
我所謂千年難題是什麽(me) ?這是要命的難題,那就是,宋代以來中國遭遇了兩(liang) 輪大失敗。我們(men) 的文明很悠久,光輝燦爛,但也經曆過比較嚴(yan) 重的挫折,尤其是過去一千年來。
第一種類型的大失敗就是宋明兩(liang) 次被北方民族征服。現在電視正在播放《清平樂(le) 》,寫(xie) 宋仁宗時代的故事。學習(xi) 傳(chuan) 統文化的朋友中,有很多人對宋代有好感。近些年來,在知識分子中,對宋代有好感的人越來越多。我的朋友吳鉤先生近些年來出版了好幾本書(shu) ,都是讚美宋朝的文化和政治的,據說很受歡迎。宋朝的文化政治確實達到了很高的水平,但有一件事情我們(men) 回避不了:它最後被蒙古人征服了。在這之前,它已經兩(liang) 度被北方民族壓迫,先是被契丹人,然後被女真人,西邊還有個(ge) 西夏,人口很少,也不能完全戰勝之。明朝恢複了中華,但兩(liang) 百多年以後,又一次被來自東(dong) 北的民族征服,一直到1911年。大家算一下,過去一千多年中,我們(men) 有一半時間生活在不很典型的王朝統治之下。當然今天,我們(men) 對蒙古人、對滿洲人的統治完全不必太在意了,因為(wei) 他們(men) 都融入中國各族人民之中了。但這段曆史我們(men) 還是要講清楚的,中原王朝兩(liang) 次被征服了,這是中國遭遇的第一類大失敗。
第二種類型的大失敗是,19世紀中後期,中國接連敗於(yu) 歐美列強和日本。日本本來是儒家文化圈中一個(ge) 邊緣性國家,從(cong) 19世紀末開始竟然也有能力侵略中國了,並且在20世紀上半期全麵入侵中國,差點亡了中國,中國文明有中絕的危險。這也是我們(men) 文明的大失敗。
這兩(liang) 個(ge) 大失敗,是我們(men) 研讀中國曆史時需要麵對的大問題。我們(men) 要思考,中國文明為(wei) 什麽(me) 在過去一千年中反複地失敗?尤其是19世紀中期以來的大失敗,跟五四運動直接相關(guan) 。我們(men) 被西方人打敗了,各方都進行救亡圖存的努力,“師夷長技以製夷”,學習(xi) 西方的技術,學習(xi) 西方的工業(ye) ,以至於(yu) 進行政治文化方麵的變革。比如清末新政,廢除了科舉(ju) 製,廢除了書(shu) 院,引入西方的文化教育體(ti) 係和學術思想體(ti) 係,最終也推翻了帝製,建立了共和國,並且新的共和國實行的是議會(hui) 民主製度、多黨(dang) 競選製度。表麵上看起來說,我們(men) 救亡圖存的努力取得了很大成效,似乎建立了一套現代的教育體(ti) 係、現代的經濟體(ti) 係、現代的政治體(ti) 係,但後來還是有二十一條,還是有巴黎和會(hui) ,乃至於(yu) 日本大舉(ju) 入侵中國,中國再次麵臨(lin) 亡國滅種的危機。也就是說,盡管我們(men) 努力,但進入20世紀,中國仍然是一個(ge) 失敗國家,甚至比19世紀後期還差。
問題出在哪兒(er) ?我們(men) 需要認真反對。當然,曆史進程中的人物也在反思,五四運動構成了一次反思深化的重大契機。於(yu) 是,由五四運動開始,中國人的救亡圖存努力,走上了新的道路。
新文化運動:給傳(chuan) 統政教畫上句號
袁世凱時代,中國已是失敗國家。他當然不可能坐以待斃,他看到了國家的全麵失敗。他想辦法解決(jue) ,很不幸的,他的辦法是走回頭路,“複辟”。他在兩(liang) 個(ge) 方麵都走了回頭路,首先在政治上恢複帝製。因為(wei) 他認為(wei) 共和製下多黨(dang) 競爭(zheng) 、議會(hui) 民主把國家搞得亂(luan) 糟糟的,政治不能“定於(yu) 一”,那就恢複皇帝製,由皇帝來說了算。其次是尊孔。民國初年,大家都感覺到社會(hui) 風氣更壞了,不僅(jin) 僅(jin) 是老袁這麽(me) 想,康有為(wei) 、章太炎、梁啟超所有這些人都這麽(me) 想,民國建立,道德崩潰。這就要重建道德,用什麽(me) 來重建道德?尊孔。
當時,康有為(wei) 也在抓緊推動建立孔教會(hui) 。他也在政治上進行努力,希望國家立孔教為(wei) 國教。當時政治中有一個(ge) 特別重要的議題,就是在憲法中要不要寫(xie) 入尊孔教為(wei) 國教。民國成立時,沒有製定憲法,隻有一個(ge) 臨(lin) 時約法。但共和國總是需要有一部成文憲法的,所以民國成立以後就一直在製定憲法。康有為(wei) 就抓住這個(ge) 機會(hui) ,當然還有其他很多人也主張,把孔教寫(xie) 到憲法中。結果引起很激烈的爭(zheng) 論,孔教入憲是民國初年文化政治中的一個(ge) 核心議題。但是,憲法的製定拖拖拉拉,從(cong) 這裏就能看到,這個(ge) 國家失敗到了什麽(me) 程度!中華民國成立了十二年之後,1923年,憲法才勉強製定出來,憲法才勉強製定出來,就是所謂的曹錕憲法、賄選憲法。老曹把議員們(men) 關(guan) 到議院裏,軍(jun) 警把門一鎖,不給飯吃,這幫議員最後隻好簽字同意憲法。這樣的憲法就是個(ge) 擺設,一點用處都沒有,這樣的憲法其實是國家的恥辱。這幾年有些學者厭惡革命,竟然覺得北洋的政治也很好,說這部憲法從(cong) 學理上非常優(you) 秀,問題是,製定憲法不是寫(xie) 學術論文啊,用這麽(me) 一個(ge) 程序製定出來的憲法,連製定憲法的人都不遵守,有什麽(me) 用處啊。
總之,老袁要挽救國家的失敗,他就在這兩(liang) 個(ge) 方麵努力,結果反而把事情給弄砸了。因為(wei) 他給大家製造了一個(ge) 印象:孔子和專(zhuan) 製政治原來是一夥(huo) 的。其實在此之前,大家畢竟還是讀五經長大的,並沒有那麽(me) 強烈地反孔意願。晚清推行新政時,廢科舉(ju) 、廢書(shu) 院,以五經為(wei) 中心的教育建製瓦解,孔子也就逐漸隱退了。民間還是廣泛地讀舊書(shu) ,因為(wei) 當時新書(shu) 不普及。一般的知識分子、精英群體(ti) 對孔子之教、對儒學、對經史之學並沒有太多惡感。大家都覺得應該學習(xi) 西方,但是不必拋棄中國固有之學問。老袁這麽(me) 一搞卻壞了事,因為(wei) 當時大家在政治上都認為(wei) 共和顯然是現代的政治製度、文明的政治製度,恢複帝製是開倒車。老袁恢複帝製又尊孔,把這兩(liang) 個(ge) 緊緊捆綁在一起,由此,孔教就成了知識分子攻擊的主要對象。
這就有了“新文化運動”,“新文化運動”的導火線就是老袁尊孔。《新青年》這個(ge) 刊物真正火起來,就是反孔的論述。在各種曆史敘事中,新文化運動作為(wei) 一場思想文化運動,其主題首先就是反孔教、反禮教,進而反對一切傳(chuan) 統。但它有一個(ge) 主題核心,就是破家。因為(wei) 中國的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觀念和社會(hui) 結構,都跟家的文化緊緊聯係在一起。是否以家為(wei) 中心,這也是中西文化的根本差異。我給大家講過《孝經》,從(cong) 中可以看到,大約隻有中國文化才把孝樹立根本價(jia) 值,這樣的根本價(jia) 值是依托於(yu) 家、族的。孔子之教也是立孝為(wei) 教,反孔教,必然反孝,必然破家。這也構成整個(ge) 20世紀反傳(chuan) 統思想文化運動的基本主題。“新文化運動”的論述都鼓勵青年走出家,文學作品都把家描述成黑暗的。
至於(yu) “五四運動”,從(cong) 時間上看,要比“新文化運動”要晚三四年,兩(liang) 者在時間上不完全重疊,其主題更是差異很大。我想以前有很多人,包括我自己,大概把這兩(liang) 個(ge) 運動混為(wei) 一談,好像兩(liang) 個(ge) 稱呼可以相互替代,說“五四運動”就包括“新文化運動”,說“新文化運動”也把“五四運動”包括在內(nei) 。確實,這兩(liang) 者是有聯係的。比如說像陳獨秀,既是“新文化運動”的主將,又是“五四運動”的活躍人物。所以兩(liang) 者確有聯係,其發生時間也確實很近。但我近年來越來越清楚的認識到,“五四運動”和“新文化運動”是兩(liang) 個(ge) 完全不同的運動,其內(nei) 容不同,訴求不同,反對的對象更是完全不同,最後的結局也有很大不同。
我先概括一下我的看法,“新文化運動”舊世界的句號,它給舊的政教體(ti) 係畫了一個(ge) 句號,宣告中國傳(chuan) 統的政教體(ti) 係徹底喪(sang) 失正當性了。老袁的尊孔努力反而給傳(chuan) 統的政教體(ti) 係以致命一擊。至於(yu) “五四運動”,則是新時代的開端。其最重大的曆史意義(yi) 是,中國人在精神上站起來了。
五四運動:重點是反帝的自覺
回過頭來看,中學教科書(shu) 裏麵對五四運動的講法,其實是蠻準確的。而80年代以來,非官方的曆史敘事對五四運動則有另一種講法。這是兩(liang) 不同的曆史敘事體(ti) 係,一個(ge) 是官方的體(ti) 係,另一個(ge) 是啟蒙史學或者叫自由主義(yi) 史學體(ti) 係。在這兩(liang) 個(ge) 敘事體(ti) 係中,“五四運動”呈現為(wei) 不同的麵貌。我們(men) 今天也許是描繪“五四”的另一個(ge) 麵貌,把五四運動放在中國文明複興(xing) 的框架裏來考察、描述。
我們(men) 部分地接受官方的曆史敘事。根據官方的曆史敘事,“五四運動”是一場反帝愛國運動。反對帝國主義(yi) ,這個(ge) 最根本。我們(men) 今天說中國文明複興(xing) ,那首先又一個(ge) 衰落,是什麽(me) 讓中國文明衰落的?是帝國主義(yi) 。今天,我們(men) 複興(xing) 中國文明最主要障礙是什麽(me) ?是帝國主義(yi) ,帝國主義(yi) 及其所代表的價(jia) 值、思想、觀念,以及經濟、社會(hui) 、政治、文化等方麵製度。當然我們(men) 也可以換一個(ge) 更中性的詞“西方”,但西方滿世界轉是帶著槍炮,因此就是帝國主義(yi) 。五四運動是現代史上第一場反帝愛國運動,這就邁出了中國文明複興(xing) 的第一步。
說到這兒(er) ,我們(men) 需要簡單地了解一下帝國主義(yi) 的興(xing) 起及其對中國的壓迫。中國跟西方之間的力量對比真正發生變化,是在19世紀上半期。我在新出版的《世界曆史的中國時刻》,還有剛修訂完成的《國史綱目》中都確定1800年是世界曆史的轉折點。在這之前,西方沒有力量侵略歐亞(ya) 大陸上的傳(chuan) 統國家,比如中國。大家可能知道英國公使馬戛爾尼來華的故事,他跑到中國來,要求中國打開門戶,乾隆皇帝說我們(men) 沒興(xing) 趣,英國也沒辦法,因為(wei) 它當時並沒有堅船利炮來侵略中國,他當然想侵略,可做不到。當時西方列強可以占領美洲,因為(wei) 美洲文明水平比較低,但中國的技術水平和政治組織水平跟它差不多,它沒有無力侵略。
但1800年前後發生了人類四五千年來最大的一件事——工業(ye) 革命。隻不過工業(ye) 革命當時是靜悄悄地進行,持續了大半個(ge) 世紀。大概到1820年代,英國人才感受到了,我們(men) 的產(chan) 業(ye) 跟其他國家不一樣了,對其他國家擁有了壓倒性優(you) 勢,這就就是堅船利炮。這個(ge) 時候,英國開始倡導自由貿易,它的商品在全世界都有競爭(zheng) 力。你不開門,我就拿大炮轟你。所以,英國主張建立自由主義(yi) 的世界秩序是從(cong) 1830年代開始的,它馬上就侵略到中國了,很快就有鴉片戰爭(zheng) 。從(cong) 這裏,我們(men) 可以看到自由主義(yi) 的悖論或者說自由主義(yi) 的雙麵性。英國鼓吹自由貿易,因為(wei) 它是強者;它用大炮來強製弱者接受自由貿易;對弱者來說,自由意味著壓迫。今天的美國,同樣用導彈強製其他國家自由。
所以,英美、西方之所以強大,打敗中國,跟什麽(me) 自由、民主、憲政、法製等等,跟什麽(me) 個(ge) 人主義(yi) 、新教倫(lun) 理等等,都沒有關(guan) 係,要害就是工業(ye) 革命。這些西方的價(jia) 值、製度好不好,咱們(men) 先不說,但在工業(ye) 革命之前,英國就有了這些東(dong) 西,而全球化也已運轉了三四百年了,但在這個(ge) 體(ti) 係中,中國、奧斯曼帝國和英國、歐洲國家是平起平坐的,工業(ye) 革命之後卻完全變了。英國率先完成了工業(ye) 革命,所以它成了第一個(ge) 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全球霸主,並且打敗了中國,把中國也納入其帝國主義(yi) 體(ti) 係中。英國部分地支配中國,大概持續了半個(ge) 世紀。
其他國家歐洲還、美國都開始學習(xi) 英國,積極推動工業(ye) 化。到19世紀七八十年代,德國、美國率先初步完成了工業(ye) 化;到19世紀末,俄國、日本又初步完成工業(ye) 化。它們(men) 都有樣學樣,學英國的樣子,成為(wei) 帝國主義(yi) 國家,尋求進入其他國家的市場,比如中國。由此就有了我們(men) 在中學曆史教科書(shu) 中學到的“帝國主義(yi) 瓜分狂潮”。被侵略的國家的壓力一下子就增加了很多,本來是一個(ge) 國家壓迫,現在五六個(ge) 國家來壓迫,整個(ge) 世界格局發生了一次劇烈的變化,就帝國主義(yi) 大規模的征服、建立殖民地,也是這個(ge) 時候。中國的國際壓力陡然劇增。
但是,中國人當時比較傻,晚清民初的人們(men) 對帝國主義(yi) 沒有清楚的認識,他們(men) 還是在抱著幻想親(qin) 近西方。19世紀末、20世紀初無數救亡圖存的人都相信,西方代表公理。當英國獨自支配中國時,確實挺文明的,因為(wei) 沒人跟它搶,它很安穩地做主子,它的行為(wei) 還是比較謹慎節製的。總體(ti) 上,英國人確實是很有政治的智慧,不像美國人張牙舞爪的。英國人關(guan) 心的唯一問題是掙錢,對意識形態沒興(xing) 趣,所以晚清民初的中國精英對英國人很有好感,進而相信,西方文明是講道理的,人家建立的國際體(ti) 係是公理,中國人要學這個(ge) 東(dong) 西。但巴黎和會(hui) 一耳刮子把大家抽醒了。
五四運動的緣起,我想大家都知道。中國是一戰的參戰國,而且我們(men) 很神奇地是勝利國,兩(liang) 次世界大戰,我們(men) 都是勝利國。一戰結束時,全國上下都抱著很大期望。德國是戰敗國,《巴黎和會(hui) 》要清算德國,應該把德國在山東(dong) 侵略的權益全部歸還給中國。但是,帝國主義(yi) 就是帝國主義(yi) ,永遠改不了狗吃屎的習(xi) 慣,永遠壓迫第三世界、壓迫後發國家,這是它的本能。德國侵占中國的權益,英法都列強轉手給了日本,日本當時已經是一個(ge) 帝國主義(yi) 國家,他們(men) 相互交換利益。美國最初裝好人,這時一句話也不說。
於(yu) 是,大家很痛心的說:“強權戰勝公理”,終於(yu) 認識到帝國主義(yi) 就是強權,西方文明的麵紗被一把扯下來。這個(ge) 情形跟現在有點類似,我們(men) 前麵幾十年一直都把美國想象成人類文明的燈塔,疫情衝(chong) 擊之下,原形畢露。1919年的上半年,知識分子群體(ti) 就在玫瑰色的夢幻中,突然破滅了。知識分子、青年學生起來抗議,喊出了反對帝國主義(yi) 的口號,這是中國現代史的一次轉折。在此之前,帝國主義(yi) 侵略中國,但精英們(men) 總是認為(wei) ,西方是文明的,這是文明人打野蠻人,梁啟超、嚴(yan) 複等人都認為(wei) 中國就是野蠻的,那文明人打我們(men) 是理所應當的。我們(men) 要承認自己是野蠻人,踏踏實實地學習(xi) 人家的文明之道,變得文明起來。所以當時出現了很詭異的現象:日本打敗了中國,結果中國青年呼啦啦湧到日本去學習(xi) 。這也許與(yu) 中國文化有關(guan) ,“見賢思齊焉,言見不賢而內(nei) 自省也”。
可是巴黎和會(hui) 讓大家認識到,他們(men) 根本就不文明。這種意識相當於(yu) 切斷了與(yu) 西方的精神臍帶,實現了精神獨立。西方的典範意義(yi) 已不複存在,知識分子對西方的文明想已不複存在。但是,還是要往前走的,那就要獨立地探索。所以,五四運動的精神覺醒,相當於(yu) 知識分子推翻了西方文明在中國人精神上的那座大山。這就邁出了中國文明複興(xing) 的第一步。文明複興(xing) ,首先是在精神上取得獨立,否則始終處在依附狀態。一個(ge) 經濟體(ti) 如果處在依附狀態,就完成不了工業(ye) 化,世界上大多數後發國家在經濟上都是依附西方的。同樣,一個(ge) 國家的知識分子如果在精神上是依附西方的,那也不可能推動自己文明的複興(xing) 。
五四運動的曆史意義(yi) 就在於(yu) ,知識分子對帝國主義(yi) 的壓迫終於(yu) 有一個(ge) 初步的認識,由此擺脫了對西方的精神依附,獲得精神上的獨立。這就是中國文明複興(xing) 之根幹。從(cong) 這個(ge) 根幹上,開出了複興(xing) 中國文明的兩(liang) 根枝條,兩(liang) 股力量,分別是政治的和思想的。
五四運動開出的複興(xing) 中國文明之第一支力量:強政黨(dang)
由五四運動生發出的複興(xing) 中國文明的第一支力量是政治的,對此官方史學講得很清楚:“五四運動”最重要的成果是知識分子開始接觸馬克思主義(yi) ,建立了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我接受這一曆史敘述,我們(men) 往下講。
“五四運動”中,大家對西方文明已經失望了;可是,中國原有的思想政治資源也已經衰朽了,經過清末民初的折騰,國家已經徹底失敗。怎麽(me) 辦?“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知識分子開到了希望。當然,十月革命在一戰結束之前就爆發了,列寧趁著沙俄軍(jun) 隊在一戰戰場上失敗發動革命,奪取了政權。由這個(ge) 時間到五四運動,中間有一年多時間,大家不怎麽(me) 關(guan) 心蘇俄,因為(wei) 大家對西方還抱著極大希望。巴黎和會(hui) 打破了希望,知識分子尋找新出路,就轉向了蘇俄。
而蘇俄的思想和製度恰好是西方世界內(nei) 部的批判者,所以,學習(xi) 蘇俄的製度、學習(xi) 馬克思主義(yi) 理論,和學習(xi) 英國美國、學習(xi) 自由主義(yi) 理論,是兩(liang) 個(ge) 性質完全不同的事情。有些人把這兩(liang) 個(ge) 東(dong) 西混為(wei) 一談,甚至覺得學習(xi) 蘇俄要更低級。港台新儒學、大陸儒學愛好者中很多人都持有這種看法。這種看法很糊塗,因為(wei) 缺乏世界曆史視野,缺乏“帝國主義(yi) ”這根弦,對帝國主義(yi) 對中國文明的致命壓迫,缺乏激發認識。從(cong) 根本上,世界帝國主義(yi) 是以英美為(wei) 主導的,是以西歐文明、基督教為(wei) 主的,先是英國、然後是美國維護帝國主義(yi) 體(ti) 係,壓迫中國文明。馬克思主義(yi) 卻是西方世界的內(nei) 部批判者,這樣的批判性理論在俄國,催生出批判性政治體(ti) 製,這是反西方主流文明的。因此,學習(xi) 蘇俄,實際上是擺脫、反抗帝國主義(yi) 的第一步。在這樣的曆史和思想分析框架中,我們(men) 才能理解,當時對西方失望的知識分子為(wei) 什麽(me) 轉向蘇俄。
而且大家要注意,不僅(jin) 共產(chan) 黨(dang) 轉向了蘇俄,孫中山也轉向了蘇俄,張君勱、梁啟超這些人也都轉向了蘇俄,甚至包括胡適。為(wei) 什麽(me) ?當時知識分子對英美主導的西方世界失望了,集體(ti) 轉向蘇俄。當時蘇俄的做法也確實與(yu) 帝國主義(yi) 不同,基於(yu) 國際主義(yi) 理論,也可能基於(yu) 其策略考慮,向中國示好,承諾廢除沙俄從(cong) 中國獲得的各種特權,邀請北洋政府就此進行談判。這個(ge) 做法和帝國主義(yi) 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個(ge) 搞強權政治,另一個(ge) 給中國以平等權利,你可以想象當時大家的觀感。看曆史,決(jue) 不能脫離曆史脈絡。
中國部分知識分子轉向蘇俄,另一方麵,蘇俄也想發動世界革命,有意識地在中國發展。哈爾濱有很多俄式建築,居住過不少俄國人,好多是“白匪”。布爾什維克革命後,白匪起事反抗,共有兩(liang) 支,其中一支活躍在西伯利亞(ya) ,紅軍(jun) 一路東(dong) 征,白匪失敗,很多人流落到了中國的東(dong) 北,主要聚集在哈爾濱,這裏的所謂沙俄貴族就是當初白匪的將領。紅軍(jun) 東(dong) 征過程中,列寧注意到了東(dong) 方問題,也就注意到了中國問題,開始中重視中國,派共產(chan) 國際代表到中國做工作。
這樣,兩(liang) 邊就對上了。一邊是李大釗、陳獨秀這些人已經在自發地學習(xi) 馬克思主義(yi) ,想要走蘇俄這條路;另一邊是列寧、蘇俄黨(dang) 也想發動世界革命。兩(liang) 邊開始合作,後麵就建立了共產(chan) 黨(dang) 。剛才我們(men) 也已提到了,孫中山也對蘇俄革命模式非常感興(xing) 趣。孫中山這一輩子也夠苦的,一輩子鬧革命,沒成功過。想建設國家,提出了宏偉(wei) 的建國方略,也沒有機會(hui) 、條件實施。又接連發動了二次革命、護法戰爭(zheng) ,無不歸於(yu) 失敗。孫中山先生不能不反思失敗的原因,最後得出結論:沒有革命的政黨(dang) 。他看到列寧黨(dang) 的組織方式,看到其奪取了政權、建立了社會(hui) 主義(yi) 國家,孫中山非常感興(xing) 趣。蘇俄出於(yu) 其戰略考慮,也決(jue) 定支持孫中山。在共產(chan) 國際的指導下,國共開始合作。孫中山先生在1924年改組國民黨(dang) ,這是國民黨(dang) 一次新生。在此之前,國民黨(dang) 早就存在,但處在一盤散沙狀態,缺乏政治能力。共產(chan) 國際給國民黨(dang) 提供了思想的指導、組織的指導,當然還有經費的支持、武器的支持,國民黨(dang) 煥然一新,很快爆發出了力量。
我現在轉入政治學專(zhuan) 業(ye) ,正在教本科生政治政治的課程,粗略研究了世界政治的曆史,初步得出結論:列寧黨(dang) 的組織方式是人類政治組織的一次極大創新,而這確實就是20世紀的中國所需要的。到袁世凱時代,中國是一個(ge) 完全失敗的國家,政教體(ti) 係已完全崩塌。尤其是袁死了之後,軍(jun) 閥割據,頂層有一些大軍(jun) 閥,地方有一些小軍(jun) 閥,這個(ge) 國家在政治上完全碎片化。此時,中國人麵臨(lin) 的任務是從(cong) 頭全盤重建秩序,把每一人重新組織起來。那麽(me) ,拿什麽(me) 來組織這麽(me) 多人?列寧黨(dang) 提供了一套機製。孫中山先嚐試了一回,隻學了五成,很快就收到奇效了。統一廣東(dong) ,接下來統一整個(ge) 中國。從(cong) 1924年改組國民黨(dang) ,到1928年基本上完成統一,隻用了四五年時間,這是非常了不起的,這是中國政治秩序重建的第一步。同樣是這個(ge) 政治體(ti) 製,有效地抵禦了日本全麵侵華。大家可以想一下,如果沒有國民黨(dang) 的改組,憑著北洋政府那個(ge) 樣子,能取得抗日戰爭(zheng) 的勝利嗎?完全不可能。國民黨(dang) 改組,名義(yi) 上實現國家統一,於(yu) 是,在二戰中,我們(men) 在此成為(wei) 戰勝國,因此成為(wei) 聯合國五個(ge) 常任理事國之一,在國際上翻了身。在清末民初,中國是一個(ge) 半殖民地國家,現在卻成為(wei) 世界強國,在世界上發揮領導作用的國家,盡管我們(men) 領導能力大概那時候還沒有,但起碼地位有了。
那麽(me) 我們(men) 就要問,國民政府取得勝利的力量之源頭在哪兒(er) ?就是當初孫中山學習(xi) 蘇俄的政治組織技術,改組國民黨(dang) 。撇開意識形態來看,列寧黨(dang) 的組織方式就是一套政治組織技術,而政治組織技術是國家有沒有能力的關(guan) 鍵。人類的文明程度就取決(jue) 於(yu) 其組織化的程度。就以咱們(men) 今天的講座為(wei) 例,如果沒有辛莊師範的組織,我也講不了課,大家也聽不了課,盡管我有講課的願望,大家也有聽課的願望,但沒有人組織,就不會(hui) 發生講課這件事。所以,組織非常重要。在國家危亡之際,四億(yi) 人不組織起來,那就是刀上之俎,給人家送人頭的。這四億(yi) 人組織起來,卻可以煥發出強大的戰鬥力。中國人學習(xi) 蘇聯,最大的收獲就是政治組織技術,而這是英美從(cong) 來沒有提供給我們(men) 的。我們(men) 要從(cong) 政治組織技術的角度去理解列寧黨(dang) 對中國的作用。我們(men) 要實現國家複興(xing) 、文明複興(xing) ,你就得有力量,得推翻帝國主義(yi) ,不能被日本人征服。那你就要組織起來,你就要有政治組織技術,蘇俄提供了,而這,對於(yu) 中國文明複興(xing) 而言,至關(guan) 重要。
當然,我們(men) 也已經說了,孫先生學蘇俄,隻走了一半;老蔣就更不行了,見識太差,從(cong) 孫先生走到一半地方又往後退了。所以其現代化努力沒有成功,比如,國家無力推動工業(ye) 化,結果在曆史競爭(zheng) 中被共產(chan) 黨(dang) 打敗。共產(chan) 黨(dang) 憑的是什麽(me) ?是比國民黨(dang) 更加有效的政治組織技術。不說別的,毛澤東(dong) 在井岡(gang) 山創建的黨(dang) 支部建在連隊這個(ge) 製度,大家可以想一下有多厲害。大家都知道,共產(chan) 黨(dang) 的軍(jun) 事戰略是遊擊戰。但是,如果連隊沒有黨(dang) 支部,遊擊戰就會(hui) 墮落為(wei) 土匪、流寇。黨(dang) 支部建在連隊之後,每一個(ge) 連隊、每一個(ge) 排、每一個(ge) 班組雖然獨立活動,但服務一個(ge) 共同目標。曆史上土匪、流寇很多,但打遊擊最後打天下來的,隻有共產(chan) 黨(dang) 。靠的就是這一套非常堅強的政治紐帶,把分散的人、小組織凝結為(wei) 一體(ti) ,所有人為(wei) 同一個(ge) 目標努力。共產(chan) 黨(dang) 就是靠著強有力的組織,戰勝了國民黨(dang) ,1949年建立了人民共和國。
那麽(me) ,這個(ge) 共和國的曆史意義(yi) 何在?從(cong) 中國曆史的內(nei) 在脈絡來看,其最大曆史意義(yi) 是重建大一統。大一統是中國幾千年來的最高政治價(jia) 值。評斷一個(ge) 政治人物、政治團體(ti) 的成敗,主要看其是否重建大一統。大一統就是政治上的最大的善,我想這個(ge) 標準不僅(jin) 適用於(yu) 中國,也適用於(yu) 全世界。人類的文明就體(ti) 現在其組織化生活上,現在還可以補充一個(ge) 維度,就是“規模”。你把越多人組織起來成為(wei) 整體(ti) ,你的政治文明的程度就越高。中國有十四億(yi) 人在生活在同一個(ge) 國家裏麵,中間沒有任何隔閡;你做生意,中間沒有什麽(me) 關(guan) 稅,你開著車,從(cong) 呼倫(lun) 貝爾一直到三亞(ya) ,不用過什麽(me) 海關(guan) 、進行查驗,成本就是最低的。歐洲人為(wei) 什麽(me) 要搞歐盟?就是要擴大規模,所以先把海關(guan) 取消了。但是,大一統的維持需要成本,需要一套很高明的政與(yu) 教。人類自發的演化過程中會(hui) 出現熵增,這就需要不斷給係統投入能源,才能控製熵增。一個(ge) 大一統的國家內(nei) 部一定有各種擾亂(luan) 性因素,你需要通過政、教去抑製,培植那些有利於(yu) 大一統的要素。但有的時候還是扛不住,最後解體(ti) 了;或者外部衝(chong) 擊太厲害,打散了。這就需要重建大一統,中國曆史上多次重建大一統,而每一次重建大一統就能進入盛世。
從(cong) 這個(ge) 曆史視野看,共產(chan) 黨(dang) 對中國文明最大的貢獻是結束亂(luan) 世,重建大一統。從(cong) 晚清開始,國家逐漸崩解,民國初年的軍(jun) 閥割據就是亂(luan) 世。老蔣時代也是軍(jun) 閥政治,國家沒有實質性統一,什麽(me) 西北軍(jun) 、桂係和中央係之間鬥了幾十年。還有,土匪問題始終沒有解決(jue) 。我記得小時候還聽老人說北山裏麵鬧土匪。這是另外一個(ge) 意義(yi) 上的政治不統一,國家權力不能滲透到社會(hui) 各個(ge) 角落,消滅擾亂(luan) 性因素。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要有一個(ge) 國家?很重要的理由就是消滅土匪,出門在外不用擔心土匪下山來搶劫。老蔣的國家沒有做到這一點。但是,共產(chan) 黨(dang) 做到了,把土匪消滅了。解放初期,解放軍(jun) 在西南、湖南一帶剿匪,據說犧牲很大。這就是仁政啊。
當然,還有一點,中共麵對蘇聯,堅定地維護國家的獨立自主。一開始大家都以為(wei) ,美國人也曾以為(wei) ,中共跟蘇聯是一夥(huo) 的,都是共產(chan) 主義(yi) 者。美國的很多戰略構想都是基於(yu) 這個(ge) 判斷製訂的,最後發現,毛澤東(dong) 最討厭的就是蘇聯,所以最後兩(liang) 黨(dang) 決(jue) 裂了。為(wei) 什麽(me) 決(jue) 裂?因為(wei) ,毛澤東(dong) 是個(ge) 堅定的民族主義(yi) 者。蘇聯的錢,我要,技術,我要,武器,我要,但讓我聽你的話,沒門。有些事情,咱們(men) 兩(liang) 家有共同利益,我可以出頭。比如,抗美援朝,我肯定要打,對你有好處,但也是我的根本利益。至於(yu) 其他的,別來找我。後來赫魯曉夫實在受不了了,兩(liang) 邊就鬧翻了。我們(men) 人窮,但誌不短。由此維護了國家的獨立自主。
有了這個(ge) 獨立自主,中國就能夠堅定地推動工業(ye) 化。這個(ge) 事業(ye) 非常重要。現代曆史上最重要的事情是工業(ye) 革命。帝國主義(yi) 國家為(wei) 什麽(me) 能夠橫行全世界?因為(wei) 它完成了工業(ye) 化;它完成了工業(ye) 化,它成了帝國主義(yi) ,他橫行於(yu) 世界;這樣,其他國家要完成工業(ye) 化,難度就加大了很多倍。因為(wei) 它把你摁住了,人家不用動刀動槍,就摁住了你,因為(wei) 人家的生產(chan) 效率比你高,人們(men) 的資源比你豐(feng) 富。後發國家要實現工業(ye) 化,首要的條件是政治上的獨立自主,堅決(jue) 拒絕依附。這需要十分堅定的政治意誌,老蔣在這方麵就太軟弱了,堅實太短淺了。抗戰後勝利以後,老蔣的地位特別崇高,全國人民都特別崇拜他,但他隻用了幾年時間就垮了,為(wei) 什麽(me) ?這中間有特別重要的一點就是,老蔣麵對美國人沒有獨立自主意識。他總想打內(nei) 戰,但國家剛經過抗戰,根本沒有財力,怎麽(me) 辦?他隻好求美國,要援助。美國人就開出了條件,這個(ge) 時候,老蔣完全可以跟美國人討價(jia) 還價(jia) ,我在東(dong) 方替你扛住共產(chan) 主義(yi) ,你就得免費給我援助,我能扛住就是對你的最大回報,你還想要什麽(me) ?但老蔣意誌軟弱,目光短淺,沒能扛住,在1946年簽訂了《中美友好通商航海條約》,這個(ge) 條約一簽訂,中國的工廠死了一大片。在二戰之前,英國主導全球貿易體(ti) 係。戰後,美國成了老大,決(jue) 心另建由它主導的全球貿易體(ti) 係,這個(ge) 條約就是美國構建其所主導的全球自由貿易體(ti) 係的第一個(ge) 重要條約。這個(ge) 條約規定,中美兩(liang) 國這個(ge) 企業(ye) 可以相互自由地進入對方的市場,看起來很自由啊,但這個(ge) 自由隻對美國有用,因為(wei) 美國人當時是世界上第一大工業(ye) 強國,工業(ye) 產(chan) 值占快到全世界的一半,而中國當時的工業(ye) 很弱小,剛從(cong) 戰火的廢墟中開始恢複,有什麽(me) 能力進入美國市場?這個(ge) 條約一經簽訂,美國的產(chan) 品呼啦啦湧入中國,民族資產(chan) 階級沒有活路了,最後是投共了。從(cong) 這個(ge) 例子就能看出,在帝國主義(yi) 時代,如果不能保持國家在政治上的獨立自主,就根本不可能完成工業(ye) 化,而會(hui) 變成西方主導的經濟體(ti) 係中的附庸,被鎖定在貧困的狀態,永遠都不可能發展。實際上,世界上大多數後發國家都被鎖定在貧困狀態,人民永遠沒有改善自己生活的希望,晚清民國就是如此。
共產(chan) 黨(dang) 卻不同,盡管最初是由共產(chan) 國際支持建立的,中共早期領導人也確實把蘇聯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但毛澤東(dong) 截然不同。毛澤東(dong) 堅持獨立自主,最終取得了革命勝利。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初,被迫采取了一邊倒政策,但始終維護國家的獨立自主,堅持自主發展。這是中國實現工業(ye) 化的基本政治保障,而最終,我們(men) 確實實現了工業(ye) 化,實現了國家的富強,也就為(wei) 中國文明複興(xing) 打下了堅實的物質基礎。看遍了曆史,我不能不做一個(ge) 唯物主義(yi) 者。在現代世界,工業(ye) 化是根本。未能完成工業(ye) 化的國家,生存都成問題,人民也不可能過上好日子,那還扯什麽(me) 文化、文明?
這個(ge) 工業(ye) 化成就不能不歸功於(yu) 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的組織動員、獨立自主,部分地歸功於(yu) 蘇聯的援助,而這一切最終又可以追溯到五四運動中的反帝自覺,知識分子放棄西方、轉向蘇俄。所以,我們(men) 說,從(cong) 五四運動生發出了中國文明複興(xing) 的第一支力量。
五四運動生出的複興(xing) 中國文明的第二支力量:現代新儒家
下麵再來看五四運動生發出的複興(xing) 中國文明的第二支力量,思想上的力量:知識分子放棄了對西方的迷信後,開始轉回中國自身的思想傳(chuan) 統,由此有了現代新儒家思想運動。
19世紀後期,中國政教體(ti) 係麵臨(lin) 日益深重的正當性危機。從(cong) 康有為(wei) 開始,士人就開始拋棄自家傳(chuan) 統。清末新政,廢科舉(ju) 、廢書(shu) 院、建立新式學堂,青年學生大規模到海外留學,這些意味著中國傳(chuan) 統的思想文化教育體(ti) 係就崩潰了。同樣是清末新政、立憲,則意味著中國固有的政治社會(hui) 製度崩潰了。清末民初的普遍看法是,中國固有的價(jia) 值、思想、製度已經無效了,解決(jue) 不了中國的問題,中國必須全盤西化——其實,胡適這個(ge) 說法,是對20世紀頭十幾年總體(ti) 趨勢的一個(ge) 概括。尤其重要的是,當時大家都覺得,人家西方就是文明,日本也比中國文明,所以,全盤西化、日本化,是中國從(cong) 野蠻到文明的必由之路。
可是,一戰也跟正在發生的新冠疫情一樣,讓持有這些看法的人蒙了:文明國家們(men) 相互殘殺,屍橫遍野,一點都不文明。所以,一戰本身對中國知識分子就是一個(ge) 精神衝(chong) 擊波;巴黎和會(hui) 又是第二個(ge) 精神衝(chong) 擊波,把西方文明的底褲撕下來了。很多知識分子放棄了對西方的幻想,轉回中國,梁啟超、張君勱、梁漱溟等人就是代表。所以說,1919年是中國思想史上非常重要的一年,不少人轉回了中國,由此就有了現代新儒家的誕生。
當年特別重要的一件事是1918年下半年,梁啟超先生帶著一批知名知識分子,包括張君勱,到歐洲遊曆,沿途所見歐洲戰後的慘狀,觸目驚心,他們(men) 對西方文明產(chan) 生了深刻的懷疑。當時歐洲有些知識分子同樣對歐洲文明極度失望,轉而關(guan) 注中國。這種看法也鼓舞了梁啟超等人,促使他們(men) 轉回中國。梁啟超先生一生善變,這應該是生前最後一次變化,回歸中國思想、文化傳(chuan) 統。
張君勱先生陪同梁啟超先生去歐洲,其思想與(yu) 梁啟超頗為(wei) 接近。但梁啟超主要進行曆史研究,張君勱更喜歡哲學。他把德國哲學與(yu) 宋明心性之學結合起來,奠定了新儒家哲學的基本範式。後來的賀麟、牟宗三等人都是試圖拿某個(ge) 德國哲學與(yu) 宋明儒學相結合,而這條路子是張君勱開辟出來的。
梁漱溟先生被稱為(wei) “最後一個(ge) 儒家”,那他是什麽(me) 時候開始認真對待中國文化的?就是1919年下半年,他開始在北大演講《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高度肯定東(dong) 方文化、中國文化的價(jia) 值。這本書(shu) 是新儒家誕生的標誌之一。至於(yu) 熊十力,則開始以易學改造唯識論,發展了新儒家的本體(ti) 論思想。
總之,就是以一戰、以五四運動為(wei) 契機,梁啟超、張君勱、梁漱溟、熊十力等人轉回了中國自身的思想傳(chuan) 統,開始接續、發展儒學思想,由此就有了現代新儒學。這與(yu) 康有為(wei) 、張之洞等人的思想模式是完全不同的。所以,我們(men) 可以說,現代新儒學是“五四運動”的孩子。
按照官方曆史敘事,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是“五四運動”的孩子;其實中國國民黨(dang) 也是“五四運動”的孩子;現在我們(men) 已經看到,現代新儒學也是“五四運動”的孩子。從(cong) 大處看,五四運動生出了兩(liang) 個(ge) 孩子:一個(ge) 思想上的孩子,兩(liang) 個(ge) 政治上的孩子。
兩(liang) 支力量的分歧與(yu) 第一次結合
上麵我們(men) 簡單講述了五四運動生發出的兩(liang) 支力量,他們(men) 都是複興(xing) 中國文明的力量,一個(ge) 從(cong) 政治上重建秩序,另一個(ge) 從(cong) 思想上重建秩序。但曆史不是線性的,這兩(liang) 支力量是分開形成的,其關(guan) 係非常複雜,甚至大多數時間是衝(chong) 突,經曆了分分合合、恩恩怨怨。
先來看新儒家這邊。實際上,老一輩現代新儒家都是社會(hui) 主義(yi) 者,這就是我們(men) 謂其為(wei) 五四運動的孩子的主要理由,五四運動推動了社會(hui) 主義(yi) 的傳(chuan) 播。比如張君勱第一個(ge) 翻譯了蘇俄新憲法。可見,新儒家從(cong) 一開始就注意到了蘇俄革命及其所建立的社會(hui) 主義(yi) 製度。張君勱畢生都是社會(hui) 主義(yi) 者,因為(wei) 他的基本政治立場是反帝國主義(yi) ,英美就是帝國主義(yi) ,這條路走不通了,大家開始尋找西方內(nei) 部的反對者,很多人就轉向了蘇俄。實際上,梁漱溟、熊十力、錢穆、賀麟、馮(feng) 友蘭(lan) 等人現代新儒家早期代表人物都是偏向社會(hui) 主義(yi) 的。
但是,現代新儒家不喜歡馬克思的階級鬥爭(zheng) 理論,不喜歡蘇聯的無產(chan) 階級專(zhuan) 政。像梁漱溟先生和毛澤東(dong) 在50年代初的爭(zheng) 論,要點卻在這裏。不僅(jin) 僅(jin) 新儒家,孫中山當初學蘇俄,隻學了一半,為(wei) 什麽(me) ?也是因為(wei) 他不喜歡階級鬥爭(zheng) 學說。階級鬥爭(zheng) 跟中國傳(chuan) 統的“以和為(wei) 貴”觀念相衝(chong) 突,因而,現代新儒家普遍反對階級分析、階級鬥爭(zheng) 學說,當然也反對暴力革命。同時,中共學習(xi) 馬列思想,也是現代新儒家不能接受的,認為(wei) 這是偏離中國文化。但老一代新儒家還是能夠堅持反帝初心,因而對中共的有些觀念雖然不接受,但終究還是能夠從(cong) 大局著眼,肯定大一統之功,因而在人民共和國成立之時,留在大陸。
至於(yu) 港台新儒學,則對中共就基本上是全盤否定了,之所以是港台新儒學,就是因為(wei) 1949年人民共和國成立之時,他們(men) 選擇了政治流亡。可是,在冷戰的環境中,他們(men) 其實不能不做出選擇:反蘇,不能不親(qin) 美;反馬克思主義(yi) ,不能不轉向自由主義(yi) 。所以港台新儒學就成了自由主義(yi) 的附庸。我前幾年跟像港台新儒學的代表人物李明輝爭(zheng) 論,起因就是,大陸興(xing) 起的政治儒學大部分對自由主義(yi) 持反思或批判態度,以李明輝為(wei) 代表的港台新儒學恰恰是自由主義(yi) 者,在政治上完全是自由主義(yi) 的。所以,其實有兩(liang) 個(ge) 現代新儒家,以1949年為(wei) 斷裂線,老一輩大部分肯定中共,因為(wei) 他們(men) 知道帝國主義(yi) 的危害,知道大一統的重要性,據此他們(men) 肯定中共的曆史意義(yi) 。港台新儒學骨子裏是政治自由主義(yi) 。而今大浪淘沙,你就會(hui) 看到,老一代的學問仍然有價(jia) 值,至於(yu) 港台新儒學,在內(nei) 地學院哲學係紅火過一陣子,而後則在慢慢消退,因為(wei) 自由主義(yi) 政治傾(qing) 向讓其無法抓住儒學的根本,其理論構造也終究無所成就。自由主義(yi) 與(yu) 中國文化的差異太大了。比如,它厭惡變,所以福山講“曆史終結論”,西方思想關(guan) 心的是結構;可中國思想的關(guan) 鍵就在於(yu) 變,關(guan) 心曆史。要把這兩(liang) 者融合在一起,困難很大。
我們(men) 再來看另一邊,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也曾經長期激烈地反傳(chuan) 統。陳獨秀本來就是反傳(chuan) 統起家的,他又參與(yu) 創建了共產(chan) 黨(dang) 。後來還有一個(ge) 因素,使中共無視甚至反對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共產(chan) 國際指導成立中共,中共早期領導人由共產(chan) 國際指派,聽命於(yu) 共產(chan) 國際,間接地聽命於(yu) 蘇聯。這些領導人是所謂“國際派”,完全倒向蘇聯,甚至喊出過“武裝保衛蘇聯”的口號。這當然是新儒家、也是當時國內(nei) 大多數人所無法接受的。
因此,同樣有複興(xing) 中國文明之誌的兩(liang) 支力量,在很長時間處在相反對的位置上。但這兩(liang) 者也是有過結合,且已有兩(liang) 次,一次是延安時代,另一次正在發生中。
第一次結合在延安時代,這兒(er) 就必須要說到毛澤東(dong) 了,把中國文化和共產(chan) 黨(dang) 結合在一起的就是毛澤東(dong) 。我們(men) 剛才講到中共早期領導人都是國際派,毛卻是山溝溝裏的馬克思主義(yi) 者。國際派那些領導人都在上海,他們(men) 學習(xi) 蘇俄的革命路線,在大城市發動工人階級大罷工。結果當然是失敗。毛澤東(dong) 卻學習(xi) 古代的農(nong) 民起義(yi) ,在井岡(gang) 山中打遊擊。上海的國際派罵毛澤東(dong) 是山溝溝的馬克思主義(yi) ,根本不懂馬克思主義(yi) 。但其實是上海這幫人不懂馬克思主義(yi) ,他們(men) 是教條主義(yi) 者,遭遇一次又一次失敗後,不得不跑到毛澤東(dong) 進行武裝割據的山溝溝裏。到了山溝溝以後,還是挾共產(chan) 國際以令諸侯,排擠毛澤東(dong) ,又遭遇失敗,被迫進行長征。出發時大概有15萬(wan) 人嗎,到了貴州境內(nei) 隻剩下3萬(wan) 多人。理論永遠戰勝不了現實,就跟我們(men) 正在經曆的是一樣。你的理論說得再好聽,總是死人,理論就講不下去了。那幫國際派隻好把軍(jun) 事領導權交給毛澤東(dong) 。遵義(yi) 會(hui) 議在黨(dang) 史上很重要,毛澤東(dong) 重新拿回了軍(jun) 事領導權,但還是沒有黨(dang) 的領導權。所以在這之後,毛澤東(dong) 和這幫教條主義(yi) 者繼續鬥爭(zheng) ,一直延續到延安整風,到1945到年才算結束。從(cong) 1935年到1945年,又鬥爭(zheng) 了10年,才打敗教條主義(yi) 。可見這股力量是多麽(me) 強大。在這個(ge) 過程中,毛澤東(dong) 引導中共的理論視野轉回中國,認真研究中國問題。
抗日戰爭(zheng) 的爆發對毛澤東(dong) 的思想努力,也起了很大推動作用。日本帝國主義(yi) 要滅亡中國,民族矛盾就成了主要矛盾。國際派始終要進行無產(chan) 階級革命,這時候,民族矛盾才是最大的社會(hui) 矛盾,共產(chan) 黨(dang) 不能不轉型。在轉型過程中,中共就不得不認真對待自身的民族文化傳(chuan) 統。在此轉型過程中,陳伯達發生了發揮了很大作用。毛澤東(dong) 也認真思考如何從(cong) 理論上實現馬克思主義(yi) 理論的中國化。在這之前,他主要是推動軍(jun) 事理論、革命理論的中國化,現在則上升到哲學高度。
於(yu) 是,毛澤東(dong) 就寫(xie) 了《矛盾論》《實踐論》,試圖用中國哲學來解釋來自西方的馬克思主義(yi) 思想,這些兩(liang) 者融合在一起去。其中有很重大的理論創新。照我看來,現代新儒學搞了這麽(me) 多年,也沒搞出一個(ge) 達到這個(ge) 水平的作品。還有些人試圖結合自由主義(yi) 與(yu) 儒家思想,也沒什麽(me) 結果,大約因為(wei) ,自由主義(yi) 和儒學結合的難度要遠遠大於(yu) 馬克思主義(yi) 和儒學結合的難度,中國傳(chuan) 統思想強調變化,馬克思主義(yi) 也是強調變化,這兩(liang) 者其實是相通的,自由主義(yi) 卻不然,因而難以結合。
總之,毛澤東(dong) 把馬克思主義(yi) 理論應用於(yu) 中國實際,與(yu) 中國思想相結合,推動了馬克思主義(yi) 中國化,形成了毛澤東(dong) 思想。毛澤東(dong) 思想的形成,在中共曆史上是一個(ge) 轉折性事件。因為(wei) 在之前,世界各國共產(chan) 黨(dang) 沒有一個(ge) 提出了自己的思想理論體(ti) 係。此前,中共也沒有,完全照搬蘇俄理論,服從(cong) 共產(chan) 國際的指示。中共在毛澤東(dong) 領導下,卻搞出了自己的一套思想體(ti) 係,表明了中共在思想上、政治上的獨立自主。斯大林、蘇聯當然很不高興(xing) 。中共把毛澤東(dong) 的提法通報給蘇聯,蘇聯人根本不吱聲,中國馬上就明白了,人家不喜歡。蘇聯的文件中從(cong) 來沒有提及過毛澤東(dong) 思想這個(ge) 詞。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後,中共也基本上不提毛澤東(dong) 思想,因為(wei) 這個(ge) 時候不能不尋求蘇聯的援助。我們(men) 要從(cong) 世界曆史脈絡中理解毛澤東(dong) 思想的重大意義(yi) 。中共提出這個(ge) 概念,標誌著中共在思想上、政治上的獨立自主。
至此我們(men) 可以完整地說,“五四運動”是中國人在精神上的第一次獨立,毛澤東(dong) 思想的提出是中國人在精神上的第二次獨立;“五四運動”標誌著中國人對西方文明在精神上的獨立,毛澤東(dong) 思想的提出標誌著中國人相對於(yu) 蘇俄思想和製度的獨立。毛澤東(dong) 思想提出之後,中國人對於(yu) 整個(ge) 外部世界取得了完全的精神獨立。
這兩(liang) 次思想獨立發生在世界體(ti) 係中。所以,其前提是以中國為(wei) 主體(ti) ,吸收外部思想和製度資源。為(wei) 什麽(me) 要吸收?因為(wei) 我們(men) 現在要解決(jue) 的問題不是中國內(nei) 生的,而是外部世界帶來的。但這也意味,外來思想和製度是享有優(you) 勢的。在這種情況下,保持獨立自主是至關(guan) 重要的,當然也是很難的。接受中國文化是至關(guan) 重要的,同樣是很難的。因為(wei) ,至少從(cong) 表麵上看起來中國思想和社會(hui) 傳(chuan) 統是障礙。因此,複興(xing) 中國文明的兩(liang) 支力量的結合是很難的。所以,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後,傳(chuan) 統繼續遭到忽視,“文化大革命”中更是遭到空前破壞。
盡管如此,中國文化的種子還在,所以我們(men) 現在處在複興(xing) 中國文明的兩(liang) 種力量的第二次結合之中。
複興(xing) 中國文明的兩(liang) 支力量的第二次結合
80年代開始了複興(xing) 中國文明的兩(liang) 支力量的第二次結合,當時還是比較自發的,黨(dang) 政國家放鬆了對社會(hui) 的全麵控製,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製度和社會(hui) 組織得以悄然恢複,在南方特別明顯。浙江、廣東(dong) 這些地方的宗族有所恢複,在社會(hui) 治理中發揮作用。由此在當地社會(hui) ,有兩(liang) 種力量同時發揮作用,一方麵是黨(dang) 政國家的控製體(ti) 係,另一方麵是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觀、社會(hui) 組織,可以說,這些地方有一個(ge) 強政府,又有一個(ge) 強社會(hui) ,同時依靠這兩(liang) 者,中國得以實現工業(ye) 化,初步實現了富強。
實現工業(ye) 化,一方麵靠人民群眾(zhong) 的勞動創造,但如果沒有強有力的政治力量保證國家的獨立自主,你光勤勞沒用,中國人在19世紀中期、20世紀前期也很勤勞,但日子卻越過越差。所以,國家的狀態從(cong) 根本上決(jue) 定每個(ge) 人的生存狀態,尤其是在現代化過程中、在工業(ye) 化的過程中。生活在帝國主義(yi) 居於(yu) 支配地位的世界體(ti) 係中,國家能不能獨立自主,能不能堅定地推進工業(ye) 化,將決(jue) 定每個(ge) 人生存得好還是壞。這次的疫情也證明了這一點,你生活在不同的國家,你碰上死亡的概率就完全不一樣。瑞典這個(ge) 國家的老百姓死亡的概率比中國高一百倍。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建立的強有力的國家是中國實現工業(ye) 化的政治保障。
當然,中國文化除了在基層社會(hui) 複興(xing) 之外,也在国际1946伟德領域複興(xing) 了。所謂的國學,最重要的是儒學研究開始繁榮了。我們(men) 自覺地接上了現代新儒學的傳(chuan) 統。比如,我專(zhuan) 門研究過張君勱,有人接續梁漱溟的傳(chuan) 統,還有人接續和發展港台新儒學。可以說,過去幾十年來,中國国际1946伟德界的最大成就,就是儒學的恢複和發展。
也正是国际1946伟德界的儒學化,傳(chuan) 統在民間社會(hui) 的複興(xing) ,推動當今中共和國家領導人全麵地肯定儒家思想,肯定孔子,這就有了複興(xing) 中國的兩(liang) 種力量的第二次結合。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是從(cong) “五四運動”興(xing) 起的從(cong) 政治上從(cong) 頭重建秩序的力量;現代新儒學是從(cong) “五四運動”中興(xing) 起的從(cong) 思想上重建秩序的力量。中間經過分分合合,延安時代有第一次結合,現在正在進行第二次結合,這個(ge) 過程還要持續一段時間,現在尚處在中間階段。
這樣的結合將有可能解決(jue) 中國所麵臨(lin) 的“千年難題”。這個(ge) “千年難題”,一言以蔽之曰,我們(men) 有道德,卻缺乏力量。宋朝的文明程度那麽(me) 高,但沒有經受住蒙古鐵騎的衝(chong) 擊,文明就被“滅亡”了。尚不能說“崖山之後無中國”,這是日本人故意詆毀中國的,不可信。但我們(men) 的文明確實經曆了很嚴(yan) 重的倒退。所以,一個(ge) 文明要保持生命力,必須有力量。但明朝沒有建立起這個(ge) 力量,清朝也沒有建立起這個(ge) 力量,晚清民初的努力同樣沒有建立起這樣的力量。而在“五四運動”生成的那股重建政治秩序的力量給我們(men) 的文明中注入了力量,我們(men) 自保的能力強了,先是打贏了抗日戰爭(zheng) ,又在朝鮮半島上與(yu) 美帝國主義(yi) 陣營打了個(ge) 平手,在對外戰爭(zheng) 中,再也沒有失敗過。可以大膽地說,抗日戰爭(zheng) 大概就是在中國本土發生的最後一次戰爭(zheng) 。從(cong) 此以後,中國本土不會(hui) 再有戰爭(zheng) 了。那我們(men) 的文明就可以安安心心地發育成長了,甚至更進一步化成天下了。
總體(ti) 上,經過五四運動以來的政治發展,我們(men) 實現了工業(ye) 化,帝國主義(yi) 已經不能對中國不能怎麽(me) 樣。在可預見的長期未來中,我們(men) 不會(hui) 再經受猛烈的外部衝(chong) 擊了。我們(men) 已經有富強之美質,文之以禮樂(le) ,也即,繼續推進文化複興(xing) 、重建,那就可以“致太平”,進一步“安天下”。所以,我們(men) 今天正處在一個(ge) 美好時代的開端。我在七八年前提出“世界曆史的中國時刻”命題時做出了這樣的論斷,這次疫情證明了這一看法是成立的。
開辟中國學術新天地:超越儒學,構建全球性王道之學
那麽(me) ,生活在這樣的時代,作為(wei) 讀書(shu) 人,我們(men) 必須思考,學術怎麽(me) 走?外麵我一直在講儒學如何如何,但我覺得,當我們(men) 開始致太平之時,恐怕就要超越儒學。
一兩(liang) 年前吧,我和明雨兄在福建同安朱子書(shu) 院交流,提到過一個(ge) 看法:儒學是有局限性的。過去一千年,這個(ge) 局限性很明顯。儒學形成於(yu) 中國已經一統東(dong) 亞(ya) 之時,似乎已經沒有強敵。比如漢代,秦漢已實現大一統,環顧四周,沒有強敵。所以,儒學有一個(ge) 特點,就是“內(nei) 向”,因而沒有發展出可以有效應對外敵之“術”。“道”當然比“術”重要,但沒有術,道在有的時候就保不住,而不考慮自保之術的道,也是不完善的。漢學本身就已有缺陷,比如麵對匈奴騷擾,董仲舒提出的方案很天真,連班固都忍不住嘲笑。宋明儒就更不用說了,除了道德義(yi) 憤,完全拿不出像樣的辦法來。所以,漢學、宋明心性之學都有內(nei) 在缺陷。
當代的港台新儒學同樣有嚴(yan) 重的缺陷。本來,梁啟超先生他們(men) 都已經走出了對西方的依附;港台新儒學卻又轉回去,反身投入西方懷抱去了,喪(sang) 失了精神獨立性,結果沉溺於(yu) 哲學思考中,對現代化過程中最根本的問題,工業(ye) 化,國家富強,沒有一點點思考,忙著推廣民主,殊不知,搞民主,就不可能工業(ye) 化。即便台灣,也不是因為(wei) 民主而實現工業(ye) 化的,相反,民主化之後的台灣政治連最基本的倫(lun) 理底線都沒有了。港台新儒學對此可有反思乎?不可能,因為(wei) 它本來就在自由主義(yi) 的範圍之中,有些港台新儒家學者甚至淪為(wei) 港獨、台獨的同情者。
大陸儒學分為(wei) 兩(liang) 支,一支繼承的是港台新儒學,越做越沒有出息了,新儒學弄成了儒學史,缺乏思想創造力。另一支倒是超越了港台新儒學,接續漢代經學傳(chuan) 統。但漢代的經學也不足以應對今天的局麵。漢儒在西漢後期搞的諸多荒唐事,在王莽時代的天真魯莽,也是夠夠的了。康有為(wei) 倉(cang) 促之間發明的今文經學大義(yi) ,多是胡思亂(luan) 想,在已經搖搖欲墜的中國政教體(ti) 係大廈上猛推了一大把;現在有些以漢代經學標榜的人說出來的話也完全不靠譜。
現代中國與(yu) 古代中國的最大區別在於(yu) ,現代中國在世界時間中,成敗皆在世界中:我們(men) 在世界中接連遭遇失敗,通過世界知識、製度的中國化救亡圖存,在世界體(ti) 係中實現工業(ye) 化和富強,中國的進一步發展同樣是在世界體(ti) 係中。這就完全超出了漢代、宋明儒學的想象範圍,因此,我們(men) 需要進行思想的創造,由子學上溯到經學,由儒學上溯到聖王之學,構建全球性王道之學。
這個(ge) 王道之學,其本是聖王之學,聖王之學也就是原初的五經之學,不是漢儒、宋儒加工的經學,我們(men) 要直接讀五經、並體(ti) 會(hui) 其大義(yi) ,建立新經學,漢學、宋學隻是參考文獻而已。我自己研究中國文化,不是科班出身,而是自行摸索,誤打誤撞,主要工作是闡明聖王之道,回頭再看當今的主流儒學,覺得很不滿意。
此處我隻說一點。《周易》之書(shu) ,乾、坤並建,且以乾居首。但過去的儒學,大體(ti) 上是偏於(yu) 坤道的,老是講“厚德載物”。然而,如果沒有“剛健進取”,你載什麽(me) 物?所以,《周易》是乾坤並建,剛健而敦厚。同樣,《詩經》,尤其是《大雅》中的文王,何許人也?文王不是整日枯坐書(shu) 齋或山林內(nei) 自省,文王誌在安天下。《詩經》記載了文王四伐,征伐無道,才能安天下。文、武、周公無一不是允文允武。後人總是講周公製禮作樂(le) ,卻忘記了,周公首先平定了東(dong) 方叛亂(luan) ,然後才可以製禮作樂(le) 。周公不武,何以作禮樂(le) ?真正的聖王是仁愛而剛強,既有仁德,又有武功,文武兼修。這才是聖王之道,但後來的儒者遮蔽了剛強的一麵,武功的一麵,聖王之乾道變成了婦人之仁。
所以,我們(men) 今天就要穿過宋學、漢學的迷霧,直接去讀五經,體(ti) 會(hui) 聖王之道。我們(men) 今天生活在一個(ge) 高度複雜的世界,不說強敵環伺,起碼也是高度複雜、動蕩而多邊。在這個(ge) 世界中,單純地內(nei) 向、內(nei) 自省、修心性、或複古製,是不能解決(jue) 問題的。我們(men) 必須要全麵地思考世界的複雜性,提出複雜而全麵的解決(jue) 方案,不天真,不迂腐,也不張狂。我們(men) 的典範不是孟子董子,更不是程朱陸王,而是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是以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為(wei) 師的,所謂“祖述堯舜,憲章文武”,所以,我們(men) 本應當以孔子為(wei) 梯,取法堯舜,以文武為(wei) 典範。
讀書(shu) 人做出這樣的學問,才有可能參與(yu) 到複興(xing) 中國文明的兩(liang) 支力量的第二次結合事業(ye) 中,此即所謂“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
問答
Q1:請問老師,梁漱溟先生與(yu) 毛主席之間的不同看法,其根本原因在哪裏?我始終認為(wei) 梁漱溟雖然有些情懷,但其心胸開闊程度似乎不及毛主席,並沒有打破自身階級的束縛,總是不自覺地想要為(wei) 自己的階級代言,而毛主席是徹底打破了階級觀念?
A1:他們(men) 兩(liang) 位對重建秩序有不同的看法。梁先生大體(ti) 上還是要延續明清時代的政教體(ti) 係,以此為(wei) 基礎重建秩序。而毛的判斷是,宋明以下的這套政教體(ti) 係已經崩解了,所以要推到重來。比如,兩(liang) 人都關(guan) 心鄉(xiang) 村建設,但依托誰?兩(liang) 人產(chan) 生分歧。傳(chuan) 統政教體(ti) 係與(yu) 20世紀初崩解,二三十年代時,鄉(xiang) 村士紳已成為(wei) 劣紳,“土豪劣紳”。不僅(jin) 共產(chan) 黨(dang) 這麽(me) 看,當時不少做社會(hui) 調查的學者也都注意到這一點。原因很簡單,士紳本身是需要教化的,需要政治的規訓,需要更有學問的人來引領。滿清的科舉(ju) 製崩解後,沒有人來引領他們(men) ,頂層的士大夫群體(ti) 不存在,底層的紳士就野蠻生長,劣質化。那麽(me) 你重建鄉(xiang) 村秩序,依托誰?梁先生也知道這些人靠不住,所以自己下鄉(xiang) 搞教育,但農(nong) 民吃飯都成問題,教育有什麽(me) 用。毛的想法是,先打翻土豪劣紳的統治,把農(nong) 民從(cong) 經濟政治壓迫中解放出來。這就需要黨(dang) 政體(ti) 係僅(jin) 鄉(xiang) 村,搞階級鬥爭(zheng) 。
應該說,毛看得大概遠一些,梁先生則不願意社會(hui) 付出太大代價(jia) ,想在保持連續性的基礎上修修補補。但事實上,修補無濟於(yu) 事。比如印度的農(nong) 村,就是在原來的架構上修修補補,長期來看它付出的代價(jia) 更大。所有的國家,要實現工業(ye) 化、現代化,都要農(nong) 民付出代價(jia) ,英國是“圈地運動”,美國是黑人奴隸,但付出代價(jia) 後,實現了工業(ye) 化,整個(ge) 社會(hui) 的生產(chan) 力上一個(ge) 新台階,大家境遇都能改善。比如,現在國家對鄉(xiang) 村有很多政策傾(qing) 斜。印度倒是沒付出這個(ge) 代價(jia) ,可它也發展不起來,所有人半死不活。這就有一個(ge) 選擇的問題,選擇則涉及曆史見識問題。
Q2:馬克思主義(yi) 的建立在於(yu) 解放工人階級,從(cong) 資產(chan) 階級的壓迫中,獲取獨立和利益,這在當時應該是一種進步。但同樣,馬克思主義(yi) 飽受詬病的問題點是否也在於(yu) 階級鬥爭(zheng) ?階級對立的意識太強烈,這種階級說引入國內(nei) ,是不是就造成了對自身文化、民族的撕裂呢?
馬克思主義(yi) 的理論從(cong) 根本上來說是一個(ge) 革命的理論。馬克思生活在資本主義(yi) 大發展的階段,看到了資本主義(yi) 不公平的一麵,他想改變它,把不公平的製度顛倒過來,要搞革命。列寧也一樣,通過“暴力革命”的方式來達成目標。但革命以後這個(ge) 社會(hui) 究竟該怎麽(me) 治理,馬克思沒有思考過多少,他也沒辦法細想,第一步還沒走完,就很難之道第二步麵臨(lin) 什麽(me) 問題。所以他的理論主要是革命理論,列寧也是。這裏其實就涉及漢初陸賈對劉邦提出的問題:“打天下”和“治天下”是兩(liang) 回事兒(er) 。陸賈命題是一個(ge) 普遍的政治學的理論問題。馬克思的理論主要討論的是打天下,列寧的理論主要也是討論打天下。不過,布爾什維克奪取政權之後,列寧的思想已經有所調整,搞新經濟政策,也是要轉向治天下。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同樣經曆過從(cong) 打天下到治天下的轉變。毛在建國以後的不少做法是想把“打天下”之道延續到“治天下”階段,當然就會(hui) 出問題。鄧小平汲取了教訓,認真地思考怎麽(me) “治天下”,那就是發展經濟、以經濟建設為(wei) 中心。這個(ge) 時候就不是以階級鬥爭(zheng) 為(wei) 中心了。
在官方的話語中,這樣的調整是發展馬克思主義(yi) 。它不是原來原原本本的馬克思的理論了。因此,毛澤東(dong) 當年反複強調,馬克思主義(yi) 主要是一種方法,你不能把它當成教條。毛的主要貢獻就在這兒(er) 。他批評當時中共領導層、國際派是“本本主義(yi) ”、“教條主義(yi) ”,用蘇聯人的革命戰略來指導中國的革命。其實毛自己在建國以後也犯教條主義(yi) 的錯誤,把戰爭(zheng) 年代的一套做法延續到建設的時代。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不能說馬克思是錯的,馬克思主義(yi) 本身是發展的。
其實儒家的思想也是發展的,宋明儒之學解決(jue) 不了今天的問題。宋明儒當時也是感到漢儒的辦法解決(jue) 不了他們(men) 時代的問題,所以發展了儒學。同樣我們(men) 今天也不能抱著宋明儒學或者抱著漢學來解決(jue) 我們(men) 今天的問題,這就是“教條主義(yi) ”。今天港台新儒學就是“教條主義(yi) ”,還有搞公羊學的人,也多有“教條主義(yi) ”的毛病。從(cong) 根本上說,聖人之道隻是一種方法,絕非教條。所謂道,就是一個(ge) 大方向,路是要我們(men) 自己走的,具體(ti) 怎麽(me) 走,是需要我們(men) 自己摸索的。所以,我覺得,儒學圈子最需要解放思想,實事求是。這才符合聖人之道,“唯變是適”,“君子而時中”。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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