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培華】孔子“居宋”新說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20-05-10 00:34:04
標簽:居宋

孔子“居宋”新說

作者:高培華(河南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四月十八日癸醜(chou)

          耶穌2020年5月2日

 

豫東(dong) 夏邑縣王公樓村,有孔子還鄉(xiang) 祠。明嘉靖二十七年《夏邑縣誌·地理誌》記載:“還鄉(xiang) 祠位於(yu) 縣北十五裏,說者謂孔子還鄉(xiang) 祀先,後人思而立之。”清光緒年間夏邑知縣、曲阜人孔繁潔撰《重修還鄉(xiang) 祠》:“我祖發祥於(yu) 魯,實肇基於(yu) 宋,夏邑古宋地,先代世為(wei) 宋卿,食采於(yu) 斯,此省墓還鄉(xiang) 之所由來與(yu) 歟!故後人建祠以祀之。”而筆者發現,孔子還鄉(xiang) 不僅(jin) 是祭祀祖先,在弱冠之年前後,他曾有數年生活於(yu) 此。請看《禮記·儒行》開篇問答:

 

魯哀公問於(yu) 孔子曰:“夫子之服,其儒服與(yu) ?”

 

孔子對曰:“丘少居魯,衣逢掖之衣;長居宋,冠章甫之冠。丘聞之也:君子之學也博,其服也鄉(xiang) ,丘不知儒服。”

 

孔子晚年自述,少年居魯,穿魯國流行的袖子寬大的衣服;長大居宋,戴宋國流行的“章甫之冠”,此乃入鄉(xiang) 隨俗養(yang) 成的服飾習(xi) 慣。由此看來,“長居宋”應當在弱冠之年前後。一個(ge) 人穿衣戴帽的習(xi) 慣,成為(wei) 終身不改的積習(xi) ,沒有三年五載難以養(yang) 成。故青年孔子“居宋”時間,少說也有三至五年。

 

或許有人會(hui) 問,既然證據如此明確,司馬遷以來的古代學者、近現代學者,及眾(zhong) 多的孔子後人,為(wei) 何都不予采信呢?筆者以為(wei) ,原因如下:

 

第一,《左傳(chuan) 》《史記》有關(guan) 記述陰差陽錯。《左傳(chuan) ·昭公七年》記孟僖子隨君出訪,因“不能相禮”出醜(chou) 而深以為(wei) 恥之後,緊接著寫(xie) “及其將死也”,遺囑讓兩(liang) 個(ge) 兒(er) 子孟懿子、南宮敬叔師事仲尼學禮,不著痕跡跳到17年後。昭公七年孔子17歲,故司馬遷《史記·孔子世家》誤將孟僖子遺囑係於(yu) 孔子17歲之年,並在17歲與(yu) 30歲之間,插入南宮敬叔請示魯君、獲魯君資助、隨孔子“適周問禮”於(yu) 老聃的記載;又寫(xie) 少年“孔子貧且賤。及長,嚐為(wei) 季氏史,料量平;嚐為(wei) 司職吏,而畜蕃息”(孔子曾任季氏家管理倉(cang) 庫、管理畜牧的小吏,本職工作都做得挺好),初步形成了孔子青少年時代一直在魯國的印象。

 

第二,《孔子家語》記“孔子年十九,娶於(yu) 宋國並官氏(明版《家語》誤作亓官氏)之女,一歲而生伯魚。伯魚之生,魯昭公使人遺之鯉魚。夫子榮君之賜,因以名其子也”,證明孔子弱冠之年生活在魯國,並非“居宋”。這成為(wei) 《禮記·儒行》所言“長居宋”的直接反證,使之可信度喪(sang) 失殆盡。

 

以上兩(liang) 條材料,產(chan) 生於(yu) 儒術獨尊、孔子日益被神化的時代背景下,聖人自然是越早慧、越被尊重越好。如晉杜預《春秋左傳(chuan) 集解·桓公六年》“取於(yu) 物為(wei) 假”注:“若伯魚生,人有饋之魚,因名之曰鯉。”唐孔穎達即以杜預此注無涉昭公為(wei) 據,作疏文對《孔子家語》“昭公饋鯉”提出質疑。(中華書(shu) 局1980年影印本《十三經注疏》下冊(ce) )清儒周壽昌反駁孔疏曰:“杜注稱人、不稱昭公者,或偶有遺忘……孔子年二十,其德已足感人,生子而君饋之魚,不必定無其事。”(周氏《思益堂集》“日劄”卷一,清光緒十四年王先謙等刻本)因為(wei) 杜注看似孤證,而孤證不立,故周氏一句“或偶有遺忘”,便輕鬆排除了它成為(wei) 反證的資格。

 

到了近現代,屢有學者指出:魯昭公七年,南宮敬叔尚未出生,而孔子正遭受歧視,“季氏饗士”且不能參與(yu) ,20歲生子怎能引來魯君饋贈?其實,孟僖子死於(yu) 昭公24年,時年孔子34歲,以“知禮”聞名,已在魯國設教授徒,故孟僖子遺囑讓兩(liang) 個(ge) 兒(er) 子師事之。至於(yu) 孔子生子、昭公饋鯉之事,《史記》無載;杜預《左傳(chuan) ·桓公六年》之注文無涉昭公,也並非孤證。《太平禦覽》卷九百三十五引《風俗通義(yi) 》逸文曰:“伯魚之生,適有饋孔子魚者,嘉以為(wei) 瑞,故名鯉,字伯魚。”也隻字未提昭公,可與(yu) 杜注孔疏互證。今本《孔子家語》雖說經孔安國整理,但是直到三國王肅整理、注釋,才行之於(yu) 世。其昭公饋鯉之說,應為(wei) 後儒所摻誇飾之辭。既然近現代學界對反證材料已提出質疑、否定,為(wei) 何孔子“居宋”之事,仍未得到論述和肯定呢?這就談到下一條。

 

第三,近現代疑古思潮盛行,《禮記》被視作“偽(wei) 書(shu) ”,其所記載均成為(wei) 不可征信之事,遂致《儒行》篇孔子自謂“長居宋”基本無人提起,更沒有人視作足以推翻舊說的證據。

 

20世紀90年代郭店楚簡、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shu) 問世,學界對於(yu) 《禮記》的看法開始改變,大都認識到,它雖為(wei) 漢儒編纂,所收集的卻是先秦論著,其中有不少作品產(chan) 生於(yu) 孟子之前。因此,《禮記·儒行》“長居宋”的記述,是頗值得信任的,故筆者方敢引以為(wei) 據,持此新說。

 

那麽(me) ,孔子為(wei) 何離開魯國來到宋國,又居住在什麽(me) 地方呢?

 

茲(zi) 據相關(guan) 史料略加推測:孔父叔梁紇乃陬邑大夫,著名武士。他在娶顏氏為(wei) 妻生孔子之前,已有十個(ge) 女兒(er) ,及妾生子孟皮、字伯尼。孔子三歲亡父,年輕的母親(qin) 為(wei) 了避開陬邑夫家複雜的人際關(guan) 係,攜幼子回到曲阜,依附於(yu) 娘家顏氏家族謀生。其母子能否享受已故陬邑大夫的福利蔭庇,今已不得而知。史載孔母去世之後,十六七歲的孔子,得知魯國正卿季氏宴饗貴族下層之士,就憑著陬邑大夫之子的身份前往,遭季氏管家陽虎阻攔說:“季氏饗士,非敢饗子也。”孔子默然忍辱而退。其士的身份,遭到如此質疑,乃至否定,精神打擊不小。這應該就是青年孔子離開魯國的原因。

 

孔子離開曲阜,能夠到哪裏去呢?其遠祖乃宋國國君,十世祖弗父何本是宋湣公長子,讓君位於(yu) 其弟而為(wei) 卿,被封於(yu) 栗,即今夏邑縣。弗父何生周,周生勝,勝生正考父,考父生孔父嘉,五世親(qin) 盡,別為(wei) 公族,遂以“孔”為(wei) 氏焉。故夏邑縣為(wei) 孔氏祖籍。孔父嘉之後,第四代孔防叔“避華氏之禍而奔魯”,乃魯國孔氏第一代,二代伯夏、三代叔梁紇、四代孔子。孔子與(yu) 夏邑孔氏僅(jin) 隔三代。夏邑有弗父何以下孔氏曆代先祖之墓,防叔奔魯,有族人留守夏邑供奉香火,當不言而喻。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亦夏邑孔氏之謂也。未及弱冠的孔子,雖然有陬邑孔氏嫡子身份,卻自幼離家依附於(yu) 娘舅家長大。當他失去娘親(qin) 、在曲阜又遭當政者歧視之後,若在行冠禮之前回到陬邑,則有違母親(qin) 帶他離開之初衷;故尋根溯源,歸依夏邑孔氏以尋求支持與(yu) 出路,遂成為(wei) 首選良策。如此說來,青年孔子娶宋國並官氏之妻、生兒(er) 子孔鯉、舉(ju) 行加冠禮而從(cong) 此以成人姿態步入社會(hui) 等人生大事,也都是在宋國栗邑即今之河南夏邑完成的。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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