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立林】學問路途上有很多可以欣賞的風景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0-05-07 19:01:09
標簽:經學文獻學
宋立林

作者簡介:宋立林,男,字逸民,西曆一九七八年生,山東(dong) 夏津人,曲阜師範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職曲阜師範大學教授,碩士生導師,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中心副主任,孔子文化研究院副院長(兼),中華禮樂(le) 文明研究所所長,兼任喀什大學國學院院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中華孔子學會(hui) 理事,山東(dong) 曾子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孔子研究》副主編,《走進孔子》執行主編等。著有《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出土簡帛與(yu) 孔門後學新探》《儒家八派的再批判》《孔子家語通解》《孔子家語探微》《孔子文化十五講》《孔子之道與(yu) 中國信仰》等。

學問路途上有很多可以欣賞的風景

作者:宋立林

來源:“經學文獻整理與(yu) 研究”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三月廿九日甲午

          耶穌2020年4月21日

 


宋立林,山東(dong) 夏津人,1978年生,曆史學博士(曲阜師範大學),哲學博士後(武漢大學),副教授,曲阜師範大學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中心副主任,中華禮樂(le) 文明研究所所長,山東(dong) 省泰山學者青年專(zhuan) 家,出版《出土簡帛與(yu) 孔門後學新探》《儒家八派的再批判》《孔子家語通解》(合著)等,發表論文60餘(yu) 篇。

 

01經學文獻學相對冷門,您是什麽(me) 時候開始接觸這門學問的?又是如何深入的?

 

說起來非常惶恐,非常汗顏,我哪裏懂得經學文獻,純粹是門外漢。麵對經學,如同麵前的萬(wan) 仞宮牆,雖然就在眼前,但恰如子貢所說,我是“不得其門而入”,隻能仰止!最多算是徘徊於(yu) 門前。因為(wei) 學習(xi) 孔子儒學,自然不會(hui) 不了解經學。但是我的專(zhuan) 業(ye) 是專(zhuan) 門史,確切一點說是中國思想史中的儒家思想史。我的本科、研究生都是在曲阜師範大學讀的,拿到的學位也是曆史學的學士、碩士和博士學位。本科期間胡亂(luan) 讀過一些書(shu) ,但是沒有人指點,隻是自己瞎讀,毫無長進。工作三年之後,考取研究生。當時我本來報考的是清華大學思想所,專(zhuan) 業(ye) 也是專(zhuan) 門史。此前一年我也報了,目標是葛兆光先生,我對他的思想史非常感興(xing) 趣。可惜我外語不好,那一年沒有過關(guan) 。第二年報考的時候,他已經不招碩士了,我改報廖名春老師。那是2003年,非典。複試沒過,再次落榜。但是我進到了清華園,見到了很多原來隻在書(shu) 本上知道名字的前輩,別提多激動了。落榜咋辦?調劑回母校。剛辦完調劑手續,等待複試的時候,非典大爆發,那一年複試是把試卷寄回家,彼時,先嚴(yan) 先慈皆已棄養(yang) ,我也是孑然一身。我一個(ge) 人在老家的院子裏,搬了把椅子作桌子,坐在馬紮上,認認真真地做題。後來我想這就是儒家講的慎獨。後來被錄取,我從(cong) 一名高中曆史老師,又變回了學生。曲阜師大雖然是地方院校,但是在儒學研究方麵還是有幾十年的積累,有不少的名師。我有幸進入當時的孔子文化學院攻讀專(zhuan) 門史,絕對是一種造化。所以我從(cong) 來沒有因為(wei) 沒有去成清華讀書(shu) 後後悔。曆史不能假設,我不能想象去清華讀書(shu) ,我的人生軌跡會(hui) 變成什麽(me) 樣子。但是,我清楚我在曲阜師範大學追隨楊朝明老師讀研究生,以及此後的人生之路,是我喜歡的。這就夠了。哈哈,抱歉,繞得有點遠了。回到正題。對於(yu) 經學文獻的認識,就是在研究生階段,才有了較為(wei) 清晰的框架。楊老師是曆史文獻學出身,他的導師,我的太老師是研究魯國史的郭克煜先生,我沒有見過老先生,但是聽師輩們(men) 說起來,沒有不佩服的。可惜他們(men) 那一代經曆坎坷,寫(xie) 東(dong) 西少。後來以郭先生名義(yi) 出版的《魯國史》,也是他的弟子們(men) 合作完成,完成郭先生的夙願。我還見過郭先生和大師伯梁方健老師、陳東(dong) 老師合編的《魯國金文編注》油印本。楊老師碩士論文好像是《湯球<九家舊晉書(shu) 輯本>研究》,因為(wei) 那個(ge) 時候(1988年)曲師大有招生權,沒有學位授予權,所以楊老師他們(men) 八位同門,包括郭沂老師,在華中師範大學古籍所獲得了碩士學位。答辯的主席就是著名文獻學家張舜徽先生。後來楊老師的研究一直以史學史、文獻研究為(wei) 主,到了上世紀九十年代後慢慢轉到儒家文獻研究。楊老師後來又跟著李學勤先生讀書(shu) ,獲得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的博士學位。博士論文後來出書(shu) 了,就是《周公事跡研究》,是通過對古文獻的重新認識、考辨、梳理,進行周公研究。再後來,楊老師便是以儒家文獻、早期儒學為(wei) 研究對象。所以,從(cong) 師承上來講,我應該有一定的文獻學背景。可惜,我的專(zhuan) 業(ye) 是思想史,不是文獻學。我們(men) 的曆史文獻學碩士、博士點都是稍微後來的事了。所以,我也是從(cong) 文獻入手做思想史研究,但是缺乏係統的文獻學的訓練。這是很大的先天不足了,後天失調。文獻學的書(shu) ,讀過不少。但是就是不係統,不少原原本本,老老實實地把文獻學學好,興(xing) 致來了,就讀一陣子文獻學的。所以文獻學基礎不牢固,和那些文獻學出身的相比,我自然隻能屬於(yu) 門外漢。但是,又割舍不掉對文獻的興(xing) 趣,不安心純粹作思想史、哲學史的義(yi) 理。所以,我自己常說,我是一個(ge) 文人,不適合作學者。興(xing) 趣太雜,不光是文獻、哲學史,對宗教、藝術、文學、曲藝、美學等等,都有興(xing) 趣,屬於(yu) 文人積習(xi) 。但是又缺乏文人的素養(yang) 和天分,結果就是半吊子,對什麽(me) 都難以從(cong) 一而終。

 

我研習(xi) 儒學,特別重視經學對思想史的意義(yi) 。在文化複興(xing) 的大勢之下,經學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已經越來越受到關(guan) 注。很多學者在指導碩博研究生的時候,也越來越強調經學的訓練。但是,老老實實讀經典,研習(xi) 注疏,絕非易事,考驗毅力和耐心,真是“皓首窮經”,其艱苦不足為(wei) 外人道也。我對經學文獻的研讀,正像上麵說的那樣,是不係統的,比如《毛詩》讀過一點點,《周易注疏》讀的多一點,因為(wei) 研究生寫(xie) 孔子易教思想,那個(ge) 時候較為(wei) 沉迷於(yu) 易學。《尚書(shu) 》的也因為(wei) 有一個(ge) 時段師門討論古文尚書(shu) 真偽(wei) 問題,而有興(xing) 趣,讀了一些。《左傳(chuan) 集解》是配合著楊伯峻《春秋左傳(chuan) 注》讀的。我專(zhuan) 門買(mai) 了上海人民出版社的五卷本《春秋左傳(chuan) 集解》,沒有疏,更簡潔一些。當然,讀得最多的不是五經,是四書(shu) 係統。我們(men) 曾經辦過多次的讀書(shu) 班,研讀的對象是《論語》《荀子》《易傳(chuan) 》《孔子家語》等等。逐章逐句地讀,收獲很大,當然進度很慢。所以,我個(ge) 人讀經學文獻,隻是為(wei) 了知識的積累,不是作為(wei) 專(zhuan) 業(ye) 研究。我記得廖名春老師告誡我,文獻學是基礎,由文獻考據到思想義(yi) 理,才是正途。我是心向往之,但是遠遠達不到這樣的境界。

 

02您所取得的主要研究成果是?目前正在從(cong) 事的相關(guan) 研究內(nei) 容是?將來的研究計劃是?

 

屈指一算,我碩士畢業(ye) 已經14年了,也就是說從(cong) 名義(yi) 上說,跨進學問的門檻已經14年了。我記得某位前輩曾經說過,一個(ge) 人隻要用功於(yu) 某一領域,6-8年就能出成果,10年左右就應該算是該領域的專(zhuan) 家了。我一想到這樣的說法,我就心裏打顫。我雖然愚鈍,但是時間也不少花,倒也算得上勤勉,隻是學問依然在“略識之無”的階段,有負老師的期待,更對不住一個(ge) 學者的頭銜。每當獲贈或買(mai) 到同輩友朋的大作,我都既是由衷的敬佩,又是格外的無地自容。我的好處是從(cong) 來不會(hui) 嫉妒別人,我從(cong) 來都是讚歎、景仰、追慕。不管追不追得上,反正我是心向往之。希望能夠通過向他們(men) 的學習(xi) ,激勵自己,不要懈怠,以更加敬業(ye) 的態度對待學問,讓自己的學問有點滴的積累,不至於(yu) 遊學無根,私願足矣。

 

這些年跟著老師做過一些工作,發過幾篇不像樣子的論文,出過幾本書(shu) 。我的碩士論文《孔子易教思想研究》,就是利用傳(chuan) 世文獻和出土簡帛進行研究的。對馬王堆帛書(shu) 《易傳(chuan) 》下過點功夫。自己還曾做過兩(liang) 篇《繆和》《昭力》的校釋,後來劉彬老師收進他的大作,那本書(shu) 獲得了省社科一等獎,我是得附驥尾,與(yu) 有榮焉。後來,博士論文寫(xie) 儒家八派,還是以二重證據法為(wei) 基本思路,所以郭店簡、上博簡的東(dong) 西相對熟悉一些。再後來我的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一本這樣的思路。但是,經學本身的工夫下得少,總是有種底氣不足的感覺。文獻的整理,我是跟著楊老師作《家語》《論語》的譯注通解。《孔子家語通解》大概是2005年就在台灣出版了第一版,後來齊魯書(shu) 社約稿,又出了新版,這個(ge) 齊魯書(shu) 社版署名是楊老師和我主編。因為(wei) 我在修訂的時候作了一點工作,老師特別要加我作主編。很多人開玩笑,說凡是老師和學生合作的,估計都是學生寫(xie) 的。我說這個(ge) 不能以偏概全。楊老師是很負責的,稿子都是他審閱修改的。後來的《論語詮解》我參與(yu) 了,但是由於(yu) 精力不夠,沒有做更多的工作。

 

我對文獻整理還是有興(xing) 趣的。大概四年前,上海古籍出版社的編輯找我,要出一本國學典藏本的《孔子家語》,後來商量說可以再出一本《家語譯注》和《家語匯校集注》。我的雜事多,興(xing) 趣廣,老是安不下心來踏實做,一拖好多年。19年終於(yu) 把《孔子家語》日本人太宰純的增注本校點出版了,非常精致的書(shu) 。不過,我近來作《譯注》,重新校對,發現了幾處句讀錯誤、還有漏校的地方,臉紅啊。今年春節前,新冠疫情爆發,我想大過年的,閑著也是閑著,不如把書(shu) 做出來吧。一鼓作氣,大概三個(ge) 月時間,弄完了。還沒交稿。我的感受就是在小學方麵的積累不足,尤其是音韻方麵,都是亟需補課的。我得再自己審閱一下,不然錯誤太多,太丟(diu) 人了。當然,這個(ge) 新的譯注,也是我的心血所係,不能說毫無價(jia) 值,自信有所貢獻。這是最大的安慰。不是在重複勞動,而是有哪怕一點點的推進,一丁點的貢獻,才是我們(men) 的價(jia) 值。因為(wei) 《家語》的公案牽涉極多,問題複雜。我個(ge) 人的理解是,《家語》的價(jia) 值需要重估,不能再像清人、近人那樣鄙薄之、否棄之,像顧頡剛所說“贗中尤贗”,《家語》的價(jia) 值也越來越得到肯定。所以這些年以《家語》為(wei) 對象的專(zhuan) 著出了不少,寧鎮疆兄是這方麵的專(zhuan) 家,我們(men) 師門在楊老師的帶動下,也有很多碩士論文在做這方麵的研究。但是,我自己還是不太讚同說,《家語》是孔子研究第一書(shu) 。當然,楊老師這句話不能簡單地理解,像口號一樣。他有自己的理據。但是,我還是覺得對於(yu) 年輕人讀書(shu) 來說,《論語》是第一位的,把公認的經典讀好了,問題把握住了,到了一定的年齡,有了較為(wei) 紮實的學問基礎了,再來碰這些學術公案比較穩妥。否則容易被問題搞蒙,所以讀經典注疏是基本功。《家語》的研究,也越來越精細化,這是大勢所趨。我不想作《家語》的研究,我隻是把這些年的讀書(shu) ,落實為(wei) 一種成果,具體(ti) 化出來。《家語譯注》是給大眾(zhong) 一個(ge) 可信賴的現代注釋本,所以我較為(wei) 注重在字詞、名物、典章、史實、乃至義(yi) 理上給出我的解釋,幫助人們(men) 讀懂這本書(shu) 。做譯注的過程,其實也是仔細讀書(shu) 的過程,原來沒有發現的問題,現在發現了,就得解決(jue) 。所以,有時候非常痛苦,這個(ge) 詞到底怎麽(me) 理解,這個(ge) 字是啥意思,得聯係其他文獻,結合思想史的背景,通過內(nei) 證外證,掂量再三。有時候最終沒有滿意的解釋,沒辦法。有時候豁然開朗,真是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那種喜悅才是學術研究中的快樂(le) 所在,也是支撐著自己繼續走下去的動力。《家語匯校集注》,主要是想利用我所掌握的文獻資料,給學界提供一個(ge) 更全麵的《家語》文獻,以供研究。自從(cong) 我大言不慚地宣傳(chuan) 了我的想法後,很多師友總是關(guan) 注和訊問《匯校集注》完工了嗎?,我是汗顏無地。我說當然做了一些基礎工作,但是啥時候能夠集中精力做出來,實在不好說,可能是猴年馬月的事了。像這幾個(ge) 月這樣的特殊際遇,實在是罕見的。毫無外在的幹擾,除了買(mai) 菜做飯,看孩子之外,就是寫(xie) 稿子,人這一輩子也不會(hui) 碰上幾次。

 

 

 

另外,在郭沂老師的提攜下,我和他合作兩(liang) 本文獻整理的書(shu) 。一本也是《家語譯注》,是郭沂老師打頭,我協助他。另一本則是《孔子集語》的全本全注全譯,前幾天剛剛收到編輯寄回來的樣稿的審定意見,在格式體(ti) 例上做了更為(wei) 明確的要求。我想下半年應該會(hui) 完成。

 

未來的計劃不好談,因為(wei) 我是缺乏計劃性的人。比較感興(xing) 趣的課題有這麽(me) 幾個(ge) ,一個(ge) 是《論語》或者《四書(shu) 》的名物研究,我在讀書(shu) ,或者和學生們(men) 讀四書(shu) 的時候,發現很多問題之所以得不到正確的解讀,往往與(yu) 對典章名物的不熟悉有關(guan) 。很多中學老師也有類似的困惑。所以能不能在這個(ge) 方麵做點工作,給今人讀懂四書(shu) 掃除些障礙。另一個(ge) 就是對《論語》古今注疏的整理。好幾年前,就有師友提出所謂“《論語藏》”的計劃,後來我們(men) 學校文學院立項作論語文獻的集成。我個(ge) 人還是從(cong) 讀書(shu) 的角度來想,程樹德先生、我的老師黃懷信先生都做過相關(guan) 工作,能不能再深入一些,不光從(cong) 文獻的角度,而且是從(cong) 義(yi) 理上會(hui) 通起來。唉,莊子說,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矣!所以,有些想法僅(jin) 僅(jin) 停留在想法,慢慢地一步步地落實,不急於(yu) 求成,不僅(jin) 對學問有益,對身體(ti) 也有好處。所以,我現在自顏書(shu) 齋曰:“慢廬”。就是警告自己,要學會(hui) 放慢速度,不要急於(yu) 求成。慢慢走,欣賞啊!學問路途上有很多可以欣賞的風景,轉換一下心態,換一種活法,可能更能體(ti) 味學問作為(wei) 一種生活方式的妙處。否則,在現今科研體(ti) 製的拿捏之下,我們(men) 學者們(men) 太不容易了。對自己的身體(ti) 寬容一點,是對自己負責,對家庭負責,也是對學問事業(ye) 負責。要知道,學問是做不完的。慢慢做,隻要有認真不苟且的態度,踏實不敷衍的精神,足矣!

 

03您認為(wei) 經學文獻學應該是偏重文獻整理,還是文獻研究,亦或是基於(yu) 前者基礎上的文史研究?請重點談一下您在這個(ge) 領域的治學心得。

 

眾(zhong) 所周知,經學本身是一個(ge) 綜合性的學問。以我個(ge) 人淺見,經學文獻學也不應該完全畫地為(wei) 牢。這幾十年來,大概是九十年代以來吧,李澤厚先生提出所謂“思想家淡出,學問家凸顯”的背景之下,文獻也好,經學也好,越來越受到重視了。從(cong) 先秦到近代的相關(guan) 文獻整理工作,從(cong) 甲骨金文到日記、奏劄、檔案,都有人在整理。除了很多成果,當然其中也是魚龍混雜,每年都有被舉(ju) 報出來的粗製濫造的文獻整理類圖書(shu) 。文獻學的發展,自然離不開文獻的整理工作。文獻的整理對於(yu) 學者們(men) 來說,那是大廈的基石。所以我自己就很慶幸,今天我們(men) 能夠看到這麽(me) 多的文獻可以為(wei) 我所用。文獻整理是耗費精力的苦差事,不是所有人都樂(le) 意幹的。當然,除了意願之外,還得需要認真負責的態度,一絲(si) 不苟的精神,和紮紮實實的能力,缺一不可。當然文獻的整理,分為(wei) 兩(liang) 大類,一類是影印,影印的好處是存真。這幾年不僅(jin) 大出版社推出了很多大型影印文獻,如國家圖書(shu) 館出版社推出的“國學基本典籍叢(cong) 刊”,非常受歡迎,小錢買(mai) 大書(shu) ,很是解渴。而且像師顧堂、傳(chuan) 古樓等已經是業(ye) 界的響當當的品牌了,沒有新品,大家都翹首以待,“若大旱之望雲(yun) 霓也”。另一類就是校注類。當然還可以細分,點校、校注、匯校集釋、譯注等等。在文化複興(xing) 的時代,社會(hui) 需求量大,各出版社都在做。學者也是各顯神通。我的感覺是,現在的文獻整理類,存在著急功近利的浮躁之風。像老輩學者那樣,一輩子作一本書(shu) 兩(liang) 本書(shu) ,今天已經很難得再見到了。學問的積澱不足,導致了文獻整理的水平無法保證。很多大牌學者冠名的,往往因為(wei) 自身事務繁多,無法真正去做,隻是自己的學生做,質量無法保障。對文獻學而言,是板凳一坐十年冷的學問事業(ye) ,這在今天的氛圍中,是不適合生存的,這些病症的存在也就無可避免了。我們(men) 所能做的,隻是盡可能管住自己,不那麽(me) 功利,盡可能地放慢速度,靜下來做點紮實的可靠的文獻整理工作。

 

文獻學的研究,不能光停留在文獻整理上,應該有進一步的深化,以文獻為(wei) 基礎,做好文史哲的研究。這可能又包含兩(liang) 種情況,一種是學者本人,以文獻學為(wei) 業(ye) 的,也不能僅(jin) 僅(jin) 停在文獻整理階段,要以此為(wei) 基礎進一步開拓深化,利用文獻做好文史哲的研究。當然,這裏頭得看學者自身的興(xing) 趣,有的人就是醉心於(yu) 文獻,無意他顧,當然也不能說就不好。另一種情況則是學科之間的聯係和溝通上。文獻學應該與(yu) 文史哲諸科加強聯係,互通有無,做到相得益彰,而不應互相瞧不上。搞文獻的覺得研究義(yi) 理的基礎不牢靠,搞義(yi) 理的認為(wei) 研究文獻的不深刻。學問不應該劃界,根據自己的興(xing) 趣與(yu) 誌向,從(cong) 事於(yu) 學問,取得紮實的成績,就是對的。

 

說起心得,主要是自我檢討。第一,對從(cong) 事經學文獻學的工作之艱辛之困難,要有充分的自覺。否則容易半途而廢,知難而退。隻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那種勁頭,才能做好。第二,得有幾年的紮紮實實讀注疏的功夫。過去叫童子功,我們(men) 缺的就是這個(ge) 。現在的人,聰明,從(cong) 經學裏頭找到個(ge) 問題,做論文,很容易。但是這其實有投機取巧的嫌疑,最後會(hui) 吃虧(kui) 。必須紮紮實實從(cong) 某部經典的注釋讀。我讀博士後的時候,郭齊勇老師就叮囑我,要“通一經”,要選中自己的學術自留地,深耕細耨。隻是我的興(xing) 趣雜亂(luan) 無章,沒有沉下心來做。我想,我會(hui) 在未來幾年,在作《論語》或《四書(shu) 》研究的同時,將主要精力放在《禮記》上。第三,要有開放的心態與(yu) 寬廣的視野。一方麵對自己的學術領域有自信,但同時要懂得尊重其他的領域、其他的學科的學問,在夯實專(zhuan) 業(ye) 基礎上,拓展閱讀範圍,把博和約結合起來,可能會(hui) 有新的思路新的發現,這大概也符合所謂跨學科的潮流。寬廣的視野,要熟悉學科的前沿,尤其是國際上的前沿。在經學方麵,我覺得我們(men) 台灣就做得非常好,很多工作做在了我們(men) 的前頭。日本在經學文獻方麵也是非常值得我們(men) 學習(xi) 關(guan) 注的。以上所說,都是自我檢討,我都沒有做到。我如果做到了,我想就不至於(yu) 是如今這般的學殖荒疏了。

 

04請您談一談對經學文獻學前景的展望,會(hui) 向什麽(me) 方向發展?哪些方麵會(hui) 引起更多關(guan) 注?

 

對一個(ge) 學科的展望,那是高屋建瓴、高瞻遠矚的能力,我缺乏這方麵的能力,也沒有相關(guan) 的思考。最近這些年,經學很火熱。當然爭(zheng) 議也很大。我雖然不從(cong) 事經學,但是我是力挺經學的發展的。目前各個(ge) 經典的研究,都有專(zhuan) 業(ye) 團隊、專(zhuan) 業(ye) 組織,有很多領軍(jun) 人物。比如禮學,就有清華大學彭林先生那裏,浙江大學的團隊,北京大學等也有。我們(men) 曲阜也有禮學研究機構。易學的研究,有山東(dong) 大學易學中心,最近我們(men) 學校也成立了周易研究中心。清華大學、武漢大學、福建師大的易學研究等等。詩經學、尚書(shu) 學、春秋學也都一樣。但是,我們(men) 要意識到,我們(men) 所謂的經學,還隻是經學研究,整體(ti) 上屬於(yu) 經學史範疇。古文經學的傳(chuan) 承最後成了文獻學的學科,今文經學的傳(chuan) 承體(ti) 現在某些哲學教授身上。當然,像曾亦兄他們(men) ,特別強調經學不同於(yu) 哲學。但是經學也好,儒學也好,很多先生倡議列為(wei) 一級學科或學科門類,都沒有成功。我的悲觀的看法是,不論傳(chuan) 統文化如何複興(xing) ,經學的時代再也回不來了。也就注定了,經學成為(wei) 了曆史,我們(men) 的經學必然是經學史。

 

學問的趨勢是細化。細化的好處在精深,壞處在窄化。所以,應該有高大的視野和抱負,再做精深的細小的探究,就不至於(yu) 往而不返。

 

05請您推薦一種“經學文獻學”的必讀書(shu) ,簡要地介紹一下內(nei) 容及您的閱讀體(ti) 會(hui) 。

 

如果讓我推薦一種“經學文獻學”的必讀書(shu) 的話,那就是清人王念孫的《讀書(shu) 雜誌》。十幾年前,廖名春老師就推薦我們(men) 先讀好這本書(shu) 。要知道這是他的經驗之談。中國的學問,尤其是文獻學的學問,到了清代達到了頂峰。最近中華書(shu) 局推出了俞國林兄校點的新版《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我又在工作之餘(yu) ,閱讀梁任公這本代表作。可以看到清人的學問,確實令人敬佩。一連串的名字,都是那麽(me) 令人敬仰。我曾經收藏了多種《清代學者象傳(chuan) 》,就是像一睹芳容,瞻仰那些大師的風采。最近也收藏了《程瑤田全集》《淩廷堪全集》《莫友芝全集》《鄭珍全集》等等,其實讀未必讀得完,但是追慕之心也是有的。在清人學問之中,高郵王氏顯然在一流大師的行列。王念孫的《廣雅疏證》《讀書(shu) 雜誌》,王引之的《經義(yi) 述聞》《經傳(chuan) 釋詞》,都是經典之作。應該是做傳(chuan) 統學問的學者的案頭書(shu) 。他們(men) 在訓詁學方麵取得了非常高的成就。這一點王氏父子是有自信的。“訓詁之旨,本於(yu) 聲音,字之聲同聲近者,經傳(chuan) 往往假借,學者以聲求義(yi) ,破其假借之字而讀以本字,則渙然冰釋。”我們(men) 讀《廣雅疏證》會(hui) 有體(ti) 會(hui) 。《讀書(shu) 雜誌》,是傳(chuan) 統的劄記體(ti) ,是對《逸周書(shu) 》《史記》《荀子》等先秦兩(liang) 漢文獻的校勘筆記,但是他的牛就在於(yu) 將校勘與(yu) 訓詁結合起來,“發前人未發之覆”。讀這本書(shu) ,我們(men) 可以感受清人學問的形態、功力,也能學會(hui) 方法,從(cong) 中得到訓練。結合高郵王氏的其他各書(shu) ,能夠在樸學上打下一個(ge) 好的基礎。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