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穆的“通史”,是要解決(jue) 中國文明的“延續性”問題
作者:戴景賢
來源:《西南聯大》,雲(yun) 南人民出版社,2018年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四月十五日庚戌
耶穌2020年5月7日
2018年,CCTV紀錄片《西南聯大》曾采訪到高雄中山大學特聘教授戴景賢先生。作為(wei) 錢穆先生的弟子,戴先生在片中談到了錢先生當年在西南聯大的往事,以及錢先生在那個(ge) 時代撰寫(xie) 《國史大綱》的“曆史意識”與(yu) “曆史關(guan) 懷”。此訪談後經整理成文,刊於(yu) 記錄片同名文字書(shu) ——《西南聯大》(雲(yun) 南人民出版社,2018年)。
戴景賢,字嘉佑,祖籍安徽合肥,1951年出生於(yu) 台北市。自高中時代起,即師事國學大師、名史學家錢穆,前後逾二十載。1982年畢業(ye) 於(yu) 台灣大學中國文研究所博士班,獲國家文學博士學位。自同年起,任教於(yu) 高雄中山大學中國文學係迄今;並曾擔任該係教授兼主任。自2013年起,獲聘為(wei) 該校特聘教授。美國耶魯大學東(dong) 亞(ya) 語文係、中研院中國文哲研究所、香港中文大學訪問學者。研究領域包括學術史、思想史、美學、文學批評與(yu) 中西思想比較。
我是一九五一年出生的。認識錢先生的時候,我還在念高中。因為(wei) 我對文史有興(xing) 趣,而那時,剛開始讀錢先生的書(shu) 。我父親(qin) 的一位朋友,他曾是錢先生在蘇州中學任教時的學生。我父親(qin) 與(yu) 他談起我。這位朋友說:如果想見錢先生,他可以引薦。於(yu) 是因為(wei) 這個(ge) 機緣,我結識了錢先生。這年我高二。這段從(cong) 學的過程,直到錢先生辭世為(wei) 止,中間經曆了二十二年。
錢先生身材不高,但看起來,卻有一種儼(yan) 然的氣象。而且打從(cong) 我第一次見到錢先生,之後二十多年,錢先生並沒怎麽(me) 變。拿中國人的話來說,錢先生是精、氣、神具足。錢先生除了最後幾個(ge) 月,開始有了一些狀況,身體(ti) 始終保持得很好。而且錢先生畢生著作,基本上未曾間斷,直到他的晚年。雖然八十歲以後,錢先生因眼睛黃斑部病變,目不能見細字。但是錢先生記憶力驚人,寫(xie) 作的時候,藉助他人複查資料,讀給他聽,對於(yu) 研究工作,並無影響。而且落筆成文,不煩再改。
我在《從(cong) 學賓四師二十二年之回憶》一文中曾提到,我第一次見到錢先生,聽他演講,是在台北的中山堂。當天的講題,是《文化與(yu) 生活》。錢先生舉(ju) 手投足,那股精神,讓人感動。當你看到錢先生,聽他的聲音,你就會(hui) 被他吸引。他說話時,沉穩有力,中氣十足,字字句句,發自肺腑。而他所說的,都是他心中所信的。這個(ge) 信仰,是支撐他生命的力量。錢先生其實有長年的胃病。可是錢先生的精神極好,到了九十多歲,都還能每天寫(xie) 稿不輟。對於(yu) 他來說,讀書(shu) 、著作,是他個(ge) 人生命的實踐與(yu) 完成。那個(ge) 年代,學界像錢先生這樣的人,不在少數。這種生命的信仰,讓他們(men) 覺得:如此般的存在,即是一種價(jia) 值。
錢穆(1895—1990)
我所曾有的這段經曆,對我來說,有著不可磨滅的影響;但這是一段他人無法複製的過程。我們(men) 受教育,我們(men) 一定有我們(men) 的老師,或許我們(men) 老師的老師,也都還在同一所學校任教。但從(cong) 大時段來說,基本上大家都是處在同一個(ge) 時代的氛圍裏。可是我從(cong) 學錢先生,這段交往,卻像是讓我跨越到另一個(ge) 時空中去。
錢先生年輕時,中國正處於(yu) 劇烈的轉變中。中國是一個(ge) 大文明。中國在自己的文明裏,自給自足。然而當中國開始遭遇到西方近代文明的挑戰的時候,中國社會(hui) 受到了很大的衝(chong) 擊。那個(ge) 時代的人,如何去麵對這一問題?先是列強交侵,後來是抗戰,國家與(yu) 民族,都陷入了嚴(yan) 峻的生存危機。所有的人都在精神上,受到很大的刺激。我大學時代,披閱英國哲學家羅素的回憶訪談,中間論及他初到中國時的深刻印象。他說:以一個(ge) 英國人來看中國的現況,是很可悲的;可是中國當時的年輕人,卻處處洋溢著一股樂(le) 觀的熱情。這對於(yu) 他們(men) 身處一戰後歐洲所彌漫的悲觀氣氛中的知識分子來說,實在太令他們(men) 覺得訝異了。我雖出生在二戰後,卻有幸能長時間接觸到像錢先生這樣一位民國初年的學者。這是何等特殊的經驗!那個(ge) 時代的人都過去了,可是他們(men) 的世代,對於(yu) 中國近現代的轉變與(yu) 發展,是非常重要的。他們(men) 所做的事,不一定都成功。他們(men) 的理念,或許有一些我們(men) 也不讚成。可是他們(men) 讓我們(men) 看到了一種“典型”,一種從(cong) 中國傳(chuan) 統的文化土壤中,醞釀出來的精神。
其實在那一輩的人中間,許多人的主張非常激烈:要新文化運動,要打倒孔家店。可是從(cong) 今天往回看,他們(men) 自身,其實比較像傳(chuan) 統的中國人,而非西方人。而且那個(ge) 時代的人,談中西文化問題,相對了解的,其實是中國。對於(yu) 西方,以我們(men) 今天的標準來看,他們(men) 所認識的,是不夠透徹的。胡適留學美國,先後也就是七年。錢先生中年以前並沒有到過西方。錢先生後來擔任香港新亞(ya) 書(shu) 院院長期間,由於(yu) 美國耶魯大學決(jue) 定頒授榮譽博士學位給他,才順道去了歐洲。這是錢先生第一次親(qin) 眼見到西方社會(hui) 。所以當時很多人,所謂以“世界”的眼光談論中西文化問題,其實對於(yu) 經驗以外的事務,常是不脫一種想象,一種主觀的詮釋。然而在那個(ge) 時代,他們(men) 到底是依據什麽(me) 樣的知識背景與(yu) 觀點,去認識這些問題,形構他們(men) 的詮釋的?這一點,對於(yu) 分析當時的中國,以及當時仍留存於(yu) 中國社會(hui) 的傳(chuan) 統文化底蘊,卻是十分的重要。
其實整個(ge) 那個(ge) 時代著名的知識分子,都是中國舊社會(hui) 培養(yang) 出來的人物。我們(men) 今天進步了,我們(men) 對於(yu) 世界的了解增加了,我們(men) 有了自信。可是我們(men) 比較疏遠的,反而是原來的那個(ge) 中國。因為(wei) 你現在所能想象的,都隻是透過文字的敘述而來。我出生在台灣,我父親(qin) 是安徽合肥人,長於(yu) 北方,我的母親(qin) 是台灣宜蘭(lan) 人。我所受的教育,雖有不少屬於(yu) 中國曆史文化方麵的知識,但基本上,我是一個(ge) 在新世代中成長的人。所以我跟隨錢先生這麽(me) 長的時間,讓我能夠親(qin) 炙中國舊社會(hui) 所培養(yang) 出來的卓越的個(ge) 人、卓越的知識分子,這對於(yu) 往後我讀中國古人的書(shu) ,幫助是非常大的。因為(wei) 如果我們(men) 不能真正進入前人的精神世界,無法感受到他們(men) 的生命情感,而隻是從(cong) 邏輯上、從(cong) 概念上去解析、去歸納,我們(men) 的認識是不夠親(qin) 切的。因為(wei) 人一時的語言,是不能完全表達出他內(nei) 心的情感,以及意識的整體(ti) 的。跟隨錢先生如此之久,在這一點上,它對我的影響,直至今日。
從(cong) 學術史的觀點來說,有些人會(hui) 認為(wei) :這是“錢門”。就情感來講,當然是“錢門”。餘(yu) 英時先生每一次獲得學術界的殊榮時,都會(hui) 強調錢先生是他的老師。但是,餘(yu) 英時先生對於(yu) 中國曆史的看法,與(yu) 錢先生的觀點,其實差別是很大的。我自己讀書(shu) ,做學問,談問題,也並不都是依著錢先生的路徑發展。可是在情感上,這是師恩。“錢門”是從(cong) 教育方麵說,有意義(yi) 。在學術上,其實並無所謂“錢門”這件事。它並不是成立一個(ge) 學派,堅持一套既定的說法,亦不是固守一種主張。錢先生的重要,是開出當代思潮主脈之外,另一種風氣。我覺得這一點,對於(yu) 學界而言,啟示是深遠的。
討論西南聯大時期的中國學術,需要關(guan) 聯到民國初年,開始有北京大學、清華大學等新式大學的年代。北平在全麵抗戰以前,局麵固然緊張,但以小範圍來說,還是比較安定的。所以當時的學者,還能從(cong) 容地去談問題。也就是,以時代而言,問題雖急迫,但生活層麵,其實並沒有太被打攪。而且中國開始有了新式大學,知識分子是很受尊重的。錢先生回憶他剛到北平的時候,他們(men) 的薪水大約是一百大洋、一百五十大洋。像湯用彤先生這樣較資深的教授,則有四百大洋。我從(cong) 前到圖書(shu) 館查書(shu) ,見到館中藏有當年出版的線裝的《四部叢(cong) 刊》,標價(jia) 國幣六百元。據說當時三塊大洋的月薪,足以替家中雇用一名長工。這與(yu) 後來的西南聯大,環境可說完全不同。
那時候,北方興(xing) 起的新學風、新思想,各式各樣的新事物,就時代而言,是非常寶貴的。錢先生自從(cong) 到了燕京大學,後轉北京大學,前後約七、八年。抗戰前的這七、八年,對學界而言,是非常重要的。錢先生的《國史大綱》,它的刊行,雖已在全麵抗戰之後,可是全書(shu) 整體(ti) 的構思,則是在北大。當時,就讀清華大學的楊聯升先生,即曾前來旁聽錢先生的課,前後七年。楊聯升先生還保留有當年錢先生課上所發的一些講義(yi) 。後來餘(yu) 英時先生到美國哈佛大學留學,楊聯升先生向餘(yu) 先生說:我們(men) 都曾從(cong) 學過賓四先生,這部講義(yi) 是我當年留下來的一個(ge) 紀念品。楊聯升先生於(yu) 是將它贈予了餘(yu) 先生。後來這部講義(yi) ,也在台灣由某書(shu) 局出版。
錢先生任教燕大、北大的七、八年中,當時最大的問題,固然來自現實,卻同時是一個(ge) 曆史的詮釋問題。也就是:如何為(wei) 中國史,尋找出一“世界史”的定位?可是這一問題,並不是短時間能夠條理清楚的。如果說中國與(yu) 西方曾有很長的交往曆史,而且不是局部的,是全麵的。則這項問題,或許會(hui) 在某一時刻,藉由某些特殊議題的引發,完成它所期待的詮釋結果。可是當時在急迫之間,隻能靠討論的人,憑空去建構。在那個(ge) 時候,其實是沒有條件來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的。可是現實上需要。因為(wei) 如果不知道中國今日在世界所處的位置,不知道中國所麵對的現代化問題的根本性質,中國作為(wei) 如此大一個(ge) 國家,精神的力量就會(hui) 潰散。所以在這個(ge) 時候,若能用一種整體(ti) 的概念,對中國曆史做一番詮釋,即使無法給予它正確的定位,對於(yu) 時代需求而言,仍是非常重要的。
1938年,北大曆史係畢業(ye) 生合影
前排左起鄭天挺、姚從(cong) 吾、錢穆
有些人認為(wei) 錢先生是一位“民族主義(yi) ”的史學家,這項批評並不正確。“民族主義(yi) 史學”的意思是:你所從(cong) 事的史學工作是不夠客觀的,因為(wei) 你有一種民族主義(yi) 式的民族情感。其實具有基本的民族認同,或民族情感,並不必然即是提倡或遵循一種民族主義(yi) ;也不必然會(hui) 扭曲人的曆史判斷,或形塑單一形態的史觀。我們(men) 人可以對於(yu) 自己的文化產(chan) 生認同,或對於(yu) 自己的國家、民族產(chan) 生熱愛。但不能看到人有這一麵,就輕易地運用意識形態式的詞語,將他人複雜的學術思惟予以簡單概括。這些屬於(yu) 不同層麵的事,是不能混為(wei) 一談的。
錢先生《國史大綱》出版的時候,他書(shu) 前有幾段話,最為(wei) 人所熟知。而且我相信這幾段話,對於(yu) 西南聯大時代的師生,影響是很大的。它的大意是說:但凡我們(men) 自認知識在水平線以上,對於(yu) 本國已往的曆史,應略有所知。而此項認知,尤貴附隨一種對於(yu) 本國已往曆史的溫情與(yu) 敬意。蓋若沒有了溫情,沒有了敬意,我們(men) 便無法正確地理解自己的文化與(yu) 曆史,便易流入一種虛無主義(yi) ,或過度的文化自譴;國家因而也不易再有向前發展的希望。
錢穆《國史大綱》,商務印書(shu) 館,1940
其實關(guan) 於(yu) 建構“理解”,需要誠摯的敬意,西方也有類似的說法。亦即:我們(men) 對於(yu) 如何掌握異於(yu) 自己的觀點,希望從(cong) 他人的話中獲益,取決(jue) 於(yu) 我們(men) 向他人請教的態度。如果缺乏敬意,我們(men) 便無法真正進入他人的語境之中。我們(men) 其實無須擔心,因對他人懷有敬意,便會(hui) 被他的思想牽引而去,喪(sang) 失了自我。因為(wei) 最終的理解與(yu) 判斷,還是會(hui) 回到自己智慧的抉擇。如果你受到一個(ge) 人議論的影響,陷入“一家之言”無法出脫,這並不是你願誠心地傾(qing) 聽他,這種態度障蔽了你。其實是因為(wei) 自己在過程中,缺乏足夠的思辨能力;或這項能力,在你來說,仍有待磨練。
錢先生撰寫(xie) 《國史大綱》,有一個(ge) 很重要的觀點,與(yu) 其他談曆史的人不同。即是他對於(yu) 所謂“曆史”,到底本質為(wei) 何?具有特殊的理解。當時史學界所倡議的,是尋求一種“客觀”的曆史。亦即:中國人必須離開自己的立場,從(cong) “世界史”的角度,回頭來審視自己的曆史。這是一項需求,可是我們(men) 不一定能做得到。錢先生的看法則是:曆史要看是哪一個(ge) 民族的曆史。有的曆史,是存在著曆史發展的主體(ti) ,自身具有一種豐(feng) 厚的主體(ti) 性的。但不是所有的民族的曆史,都能夠在過程中,建構如此般具有“持續特質”的曆史主體(ti) 。而正因為(wei) 中國發展具有自身的主體(ti) 性,所以中國的曆史,始終遵循著一種中國的模式。
依錢先生看來,“曆史意識”,其實是關(guan) 聯到我們(men) 人的“存在意識”的。因為(wei) 曆史是靠人去詮釋的。你去觀看別人的曆史,與(yu) 你反省自己的曆史,本質上就存在著差異。對於(yu) 研究曆史的人來說,我們(men) 必須要懂得分辨這種差異。今天日本學界、韓國學界,甚至歐美學界,常有人想顛覆中國人的曆史觀念。他們(men) 認為(wei) 中國人的曆史,是中國人想象的曆史,我們(men) 應該重新將它放置到一個(ge) “東(dong) 亞(ya) 史”的觀念內(nei) ,加以詮釋。依此觀點,任何“詮釋中國”的舊說法,都是可以被挑戰的。這項屬於(yu) 新、舊“觀點”上的差異,不是對或錯的問題,而是無論何種取徑,我們(men) 都要質問:最終詮釋出來的結果,到底揭示了多少“真實”。然而這就會(hui) 引生出另一問題:什麽(me) 是曆史的真實?
對於(yu) 錢先生來說,“曆史”是靠人詮釋的。涉及自身文明的曆史,自己的詮釋,才有真正的重要性。因為(wei) 它會(hui) 影響你的現在,影響你的未來。日本學界、韓國學界、歐美學界,怎麽(me) 看待中國某一時期的曆史?他們(men) 可以有他們(men) 的曆史詮釋角度。可是對於(yu) 中國人來說,“應如何詮釋”,這中間牽涉到“中國文明的延續性”問題。錢先生的“曆史意識”,是與(yu) 他的“存在意識”相結合的。這一點非常特別。而這一點,其實是源自中國的傳(chuan) 統史學。梁啟超在當時提倡“新史學”,為(wei) 中國的史學開拓了很多方麵。可是“新史學”相對於(yu) “舊史學”而言,不是替代性的。因為(wei) 日後中國史學的發展,也並非如梁啟超最初預想的那樣。相較於(yu) 錢先生,梁啟超談了更多的問題,但他並沒有掌握“中國所以為(wei) 中國”的根本原因。因為(wei) 梁啟超年輕時參加變法,當時中國亟需做出大幅度的改變,所以他注意到中國曆史的階段性。可是中國曆史的“延續性”是靠什麽(me) 維係呢?我想錢先生心目中的所謂“通史”,最重要的,就是回答這一問題。
錢先生的《國史大綱》在抗戰時期,影響了很多人。可是這本書(shu) ,依我的看法,並不是專(zhuan) 為(wei) 了抗戰而作。它所處理的,是關(guan) 於(yu) 中國如何麵對現代化挑戰的問題。這即是“曆史意識”與(yu) “存在意識”的一種結合。當時的現實問題,主要的是國家與(yu) 民族的生存問題。第一個(ge) 挑戰,就是中國是否能繼續維持是一個(ge) 大國?如果中國分裂了,如果這個(ge) 文化的凝聚力潰散了,雖然文化並不會(hui) 消失,可是這個(ge) 文化裏的因素,便會(hui) 被別的文化吸收,隻成為(wei) 別的文化中的一個(ge) 成分,不再具有自身的主體(ti) 。如果中國沒有找出適合自己的方式,延續著某種文明的特質,曾經存在的有關(guan) 中國曆史的詮釋,便會(hui) 逐漸被改變。曆史,客觀的是“曆史事實”的部分;可是曆史的詮釋,永遠與(yu) “詮釋者”的需求是相關(guan) 聯的。依此而論,錢先生的《國史大綱》,是為(wei) 中國人的需求而寫(xie) ;他不是為(wei) 了中國以外的曆史學家,怎麽(me) 去客觀地看待中國曆史而作。當然,從(cong) 這點上來說,錢先生的史學,是無法涵蓋整個(ge) 中國近代史學的。可是他的曆史觀點,卻是中國近代史學中,重要而不應被忽略的一部分。
照錢先生的說法,中國以往的曆史,經曆過非常多的挑戰,非常多的轉變,可是在其間,有一個(ge) 極重要的關(guan) 鍵因素,形塑中國文明的延續性。這個(ge) 關(guan) 鍵因素,便是讀書(shu) 人所秉持的傳(chuan) 統的人文精神。錢先生自己的理念、信仰,正是在這種環境裏孕育出來的。所以循此而言,若有人認為(wei) 錢先生的曆史觀,事實上是增添了一種個(ge) 人的曆史想象,則可以這樣回答:隻要錢先生的研究,確實呈現了中國曆來知識分子,某種“文化理念”與(yu) “曆史意識”的結合,顯示了這種“看待曆史的觀點”在中國曆史上所曾經發揮的作用,則討論中國現代史學的人,便也無法取消這種曆史詮釋的重要性。哪一種曆史詮釋,沒有涉及“曆史想象”的成分呢?曆史中片斷事實的知識,從(cong) 來不能提供我們(men) 對於(yu) 曆史完整的詮釋。
從(cong) 另一層說,錢先生心目中所意指的“曆史知識”,與(yu) 當時人所談論的曆史知識,並不完全相同。當時人論曆史知識,旨在尋求一種曆史的客觀性。可是錢先生所指言的“曆史知識”不是。他的意思是:每一個(ge) 時代的人,都有他們(men) 需要的曆史知識。錢先生並不認為(wei) “絕對客觀的、完整的曆史知識”是可能獲得的。對於(yu) 處在發展當下的文化來說,人們(men) 總是需要一種即時的曆史知識。這是麵對自己“生存時代”的需求。人們(men) 需要這種知識的指引。
錢先生對於(yu) 曆史的解釋,涉及他對於(yu) 中國人的理念、中國人的信仰,乃至中國知識分子的活動等等,與(yu) “中國曆史變化”的關(guan) 聯性的認知。他的這番提示,對於(yu) 曆史研究來說,是很重要的。特別是關(guan) 於(yu) “學術史”與(yu) “思想史”方麵的解釋。它的困難點在於(yu) :作為(wei) “詮釋者”,我們(men) 必須進入“被詮釋者”真實的語境,從(cong) 他的角度理解他所思考的問題,認識他的時代感受與(yu) 價(jia) 值觀;而不隻是從(cong) 他論述的語言邏輯,來看他所處理的普遍議題。並不隻是如此。
抗戰時期的曆史教育,與(yu) 抗戰前在北方形成的新學風,最大的差異,是條件上的差異。當時整個(ge) 國家已經到了危急存亡的最後時刻,沒有安適的環境,延續早些年在北方所進行,類如《古史辯》中所爭(zheng) 論的種種議題。整個(ge) 年輕世代,大家所關(guan) 懷的,隻有一個(ge) 問題:中國到底有沒有希望?若中國有希望,為(wei) 什麽(me) 中國有希望?我們(men) 需要一個(ge) 解釋,一個(ge) 答案。
從(cong) 整體(ti) 當時的局麵來看,從(cong) 世界的地圖來看,中國眼看著就可能長期分裂,甚至麵臨(lin) 亡國的危險。所以在這種狀況下,這時的年輕學生,已與(yu) 當年在北方的年輕學生,有了不僅(jin) 是“年齡”上的差距。當年在北方的學生,有著很高的誌向,他們(men) 要建構一個(ge) 偉(wei) 大的新中國。可是到了抗戰時期,人們(men) 最大的問題,仍然是:這個(ge) 國家到底能不能夠繼續下去?如果國家亡了,民族最後也被征服了,中國不淪為(wei) 波蘭(lan) ,則為(wei) 印度。這是從(cong) 康有為(wei) 以來中國知識分子的焦慮,可是這個(ge) 焦慮,到了抗日戰爭(zheng) 時期,是最嚴(yan) 重的。
早年我曾經遇到一位朋友的長輩。他原是雲(yun) 南大學的學生,後來從(cong) 軍(jun) ,在抗戰期間加入了空軍(jun) 。他說他們(men) 同輩,在當時,就是讀了《國史大綱》,受到這部書(shu) 的激勵。錢先生在《國史大綱》中告訴大家:中國是不會(hui) 亡的。不會(hui) 亡的原因,是中國有一股文明的力量,這股力量來自一種價(jia) 值的信仰。這種價(jia) 值的信仰,如果喚醒了你、鼓動了你,你就相信這股力量是真實的。當然,從(cong) 另一種可能說,如果我們(men) 對這種說法,起不了回應,便會(hui) 覺得這隻是一種曆史想象,這種曆史想象,在現實中是不會(hui) 真正產(chan) 生作用的。不過,至少到了全麵抗戰的那一刻,大家所關(guan) 注的,已經不是曆史的局部問題;許多“新史學”中引人入勝,可以繼續深入的問題,到了此時,雖仍有它的研究意義(yi) ,但對整個(ge) 社會(hui) 來說,反而不是大家關(guan) 懷的重點了。
清末以來,關(guan) 於(yu) 中國曆史,有一個(ge) 最流行的講法,便是譚嗣同所說:中國二千年來之政,秦政也,皆大盜也;二千年來之學,荀學也,皆鄉(xiang) 願也。一個(ge) 秦始皇,一個(ge) 荀子,一個(ge) 是大盜,一個(ge) 是鄉(xiang) 願。大盜利用鄉(xiang) 願,鄉(xiang) 願附和大盜。這一流行的說法,基本上直到我們(men) 今天,仍是詮釋中國曆史的最大主軸;隻是用語不同,精、粗有別而已。後來這個(ge) 說法,再加上了主張中國二千年之社會(hui) ,皆是“封建社會(hui) ”,於(yu) 是形成了一套最具勢力的說法。但如果不是呢?你便須告訴我,中國政治是什麽(me) 政治?中國社會(hui) 是什麽(me) 社會(hui) ?中國知識分子是什麽(me) 樣的知識分子?而這就是錢先生在《國史大綱》的《引論》中所要細辨的。
從(cong) 錢先生《引論》中所展現,我們(men) 可以知道:在全麵抗戰前,整個(ge) 中國學界,建構中國史詮釋的時候,他們(men) 所關(guan) 懷的核心問題,是中國兩(liang) 千年來的政治,特質為(wei) 何?中國兩(liang) 千年來的社會(hui) ,特質為(wei) 何?中國兩(liang) 千年來的學術思想,特質為(wei) 何?中國兩(liang) 千年來的知識分子,特質為(wei) 何?中國兩(liang) 千年的經濟形態,特質為(wei) 何?可是到了抗戰期間,這些問題簡約化了,集中在:中國能不能生存下去?於(yu) 是在這個(ge) 時候,錢先生的書(shu) ,就比其他人的說法,更見出力量。
整體(ti) 而論,這部書(shu) 在那個(ge) 年代見出的力量,是與(yu) 時代的需求相關(guan) 的。但並不是說,這部書(shu) 的價(jia) 值,絕對是遠勝其他人的著作。這不是公平的話。在《國史大綱》裏,都是提綱式的寫(xie) 法。因為(wei) 這部著作,本是錢先生上課時用的講義(yi) ,他自己寫(xie) 下來的重點,再陸續增訂。所以當我們(men) 仔細去讀的時候,可以知道其中許多問題,背後是有著錢先生深厚的研究基礎的;而且許多是與(yu) 中國的舊史學相關(guan) 。我在《錢賓四先生與(yu) 現代中國學術》一書(shu) 中,詮釋錢先生學術的時候,講到《國史大綱》,我舉(ju) 出十二個(ge) 例子。這十二個(ge) 例子,錢先生的說法,都融合了古人研究的成果。可是在這部書(shu) 中,它隻列出一個(ge) 提綱,一個(ge) 結論。對於(yu) 抗戰時期的讀者來說,他們(men) 要的,正是這種簡明的結論。大家已無暇將時間投注在某一個(ge) 細部的問題上。大家渴望有一個(ge) 答案,一個(ge) 現在我能夠相信的答案。所以《國史大綱》在那個(ge) 時候,它的體(ti) 例符合了時代的需求。
戴景賢《錢賓四先生與(yu) 現代中國學術》
東(dong) 方出版中心,2016
今天我們(men) 有關(guan) 中國史的研究,較之前人,進步很多。可是也仍然需要一種整體(ti) 的觀看。民國以來涉及中國曆史的研究,我在《論現代“中國史研究”之雙重意義(yi) 》一文中,曾將它區分成兩(liang) 條脈絡:一條途徑,是以“世界史”的角度,觀看中國曆史。就這一途徑來說,中國學者與(yu) 外國學者是沒有差別的。美國有一位研究中國史的著名學者,旁人問他為(wei) 什麽(me) 研究中國史?他回答:我就好像乘坐火車前往某地。火車到了中間一站,停了下來。我覺得風景不錯,於(yu) 是下了車。我瀏覽了這個(ge) 引起我注意的風景,企圖看清它。這是一位西方學者,他可以這樣去研究一個(ge) 非屬於(yu) 他自己文明的曆史。他永遠不會(hui) 有焦慮,他隻是企圖理解你的焦慮是什麽(me) 。我們(men) 有時候研究中國曆史,也可以這樣。至於(yu) 另一條途徑,則是探討:曆史的發展,對於(yu) 具有悠長曆史記憶與(yu) 自主性的民族而言,是否在它種種曆史現象的背後,尙存在一個(ge) 具有特殊文化性格的發展主體(ti) ?對於(yu) 多數強調曆史客觀性的學者來說,這樣的研究,是基於(yu) 一種文明認同的想象,不必然具有意義(yi) 。
但是我們(men) 看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歐洲的哲學家、知識分子,也是充滿著對於(yu) 西方文明的焦慮。這一焦慮,固然會(hui) 讓他們(men) 扭曲一部分的曆史,看不真切一部分曆史,或把某一部分曆史現象誇大。可是也必然有一些部分,確實涉及到了所謂“文明的生命力”。從(cong) 這點上講,即便有人不讚同這種觀點,認為(wei) 隻是一種意見,它仍然有著重要的價(jia) 值。
錢先生的史學,明顯偏向兩(liang) 條途徑中的後者。錢先生的立場,立基於(yu) 兩(liang) 點:第一,曆史意識是與(yu) 存在意識結合的。第二,現實問題,同時即是生命問題。第一點前麵已經說明了。至於(yu) 所謂“現實問題,同時即是生命問題”,這就好像我們(men) 人生病,希望病能痊愈。可是首先我們(men) 要認知我們(men) 生命的主體(ti) 。也就是這條“命”。中國的曆史,如果都隻有被批判的意義(yi) ,這部曆史還講它做什麽(me) 呢?於(yu) 是主張變革者強調:我們(men) 正是要講明它,要讓這一“舊曆史”,不再影響我們(men) 。但是文化凝聚力沒有了,中國就可能分裂。中國一旦分裂了,遲早以“中國文明”為(wei) 詮釋對象的曆史,也就解構了。可是到了今天,中國仍在。中國人還是希望以“曆史的中國”作為(wei) 一個(ge) 國家,以自己民族的方式,延續曆史。甚至覺得我們(men) 可以複興(xing) ,也可以再次偉(wei) 大。我們(men) 若問:你此一信念,從(cong) 何而來?至少當我們(men) 這樣問的時候,我們(men) 的現實問題,就已不隻是現實問題了。這就是中國領導人,與(yu) 美國領導人見麵的時候,雙方對話,美國人常不能完全明了中國人的原因。因為(wei) 美國人談的是現實問題,而中國人的現實問題,是會(hui) 延伸到曆史問題的。
所以現代的中國史研究,依我之見,事實上存在兩(liang) 種麵相:一是從(cong) “世界史”看中國史,一個(ge) 是從(cong) “中國史”看中國史。就中國史而言,“文明的延續性”形塑了中國曆史發展的主體(ti) 。這個(ge) 曆史主體(ti) ,不單隻是國家主體(ti) ,也並不就是社會(hui) 主體(ti) ;它擁有一種文明的主體(ti) 性。我對於(yu) 中國史研究的分判,其實說明的方式,來源即是中國古人所謂“究天人之際”。不過是用一種現代的學術概念,加以重新詮釋,用以探討曆史研究所可能達到的詮釋高度。否則“曆史意識”為(wei) 什麽(me) 會(hui) 與(yu) “存在意識”相結合呢?為(wei) 什麽(me) “現實問題”會(hui) 是“生命問題”呢?這種觀點,顯然不是遵循著單一的邏輯。錢先生的史學觀點,在某種意義(yi) 上說,就是“中國價(jia) 值信仰”的一種現代體(ti) 現。
許多人或許不能接受錢先生的史觀,或者無法認同錢先生有關(guan) 中西文化比較的說法。但相對於(yu) 同時期其他人來說,錢先生的觀點,仍有它的重要性。這不是別的史學家的史論,所能夠替代的。所以也並不是說:一旦過了他的時代,錢先生的意見,就必然將融進他人的曆史論述之中,不再單獨受到注意。依我的判斷,“從(cong) 錢先生的書(shu) 中獲得重要啟發”,或另一種情形,“對錢先生的說法完全無法接受”,這兩(liang) 種反應,都可能會(hui) 持續下去。可是有一點不會(hui) 發生,就是:最終我們(men) 忽略了它,它不再受到人們(men) 的關(guan) 注;錢先生的書(shu) ,隻是放在圖書(shu) 館的角落,聊備一格,我們(men) 無需再理會(hui) 它。或許不是如此。我們(men) 從(cong) 這十多年來錢先生著作在大陸所受到的關(guan) 注,大概就可以看出這一點。民國初年學者的書(shu) ,以目前來看,銷售的數量,恐怕錢先生的書(shu) 還是最多的。可是我一生遇到不少人,他們(men) 完全不能接受錢先生的任何觀點。所以當我所撰寫(xie) 的《錢賓四先生與(yu) 現代中國學術》一書(shu) 出版後,不久便有一位素來反對錢先生的老輩學者,寫(xie) 文批評,認為(wei) 我不應以現代學術的眼光,如此詮解錢先生的冬烘之見。但是我的立場是:這麽(me) 多人從(cong) 錢先生的著作中獲得啟發,它總有道理。不至於(yu) 毫無“說對”之處,就能引起如此般廣泛的回應。我們(men) 先莫急於(yu) 揀擇錢先生說錯了哪些,應當問:他究竟說對了什麽(me) ?我們(men) 看待他人的學術,“平心持論”,仍是很重要的。
錢穆在其晚年寓所素書(shu) 樓前
因為(wei) 我出生的年代,我在台灣大學就學的時候,我的老師輩,或者他們(men) 同年代的人,很多人經曆抗戰。有的人先是在北平念書(shu) ,然後轉到西南聯大。所以《國史大綱》這部書(shu) 幾乎無人不知,人人都翻閱過。在當時那麽(me) 多著作中,它受到關(guan) 注,正是如前所說,它確實說出了當時大家所急切希望知道的。從(cong) 某一觀點講,我認為(wei) 民國初年,胡適提出中國需要德先生、賽先生,中國無需宗教,也不要哲學。這個(ge) 立場,基本上,就是針對中國當時所感受的現代化問題,從(cong) 而有的主張。其實胡適提出“全盤西化”,最初是見於(yu) 一篇以英文寫(xie) 成的文章,登載在基督教的一個(ge) 小刊物裏。所謂“全盤西化”,它的原文是“wholesale westernization”。胡適這篇文章一點不學術,可是它有重點。意思是說:我們(men) 現在擔心我們(men) 喜歡的、眷戀的那些美好的事物,會(hui) 因中國社會(hui) 的劇變而消失。可是我們(men) 若沒有思考清楚,不趕快解決(jue) 問題,這些基於(yu) 戀舊而不舍的文物,最終會(hui) 整個(ge) 被摧毀。這是他們(men) 那個(ge) 時代的焦慮。
其實我們(men) 回頭看,當時提倡的“全盤西化”,亦是出於(yu) 一種選擇,一點不全麵。即使真的推行,也“西方化”不了。所以西方學者論民國以來中國的現代史,並不覺得中國是在從(cong) 事一種“全盤西化”的工程。這僅(jin) 是一句口號。我們(men) 在一定的時刻,選擇了我們(men) 所認為(wei) 最需要的變革。可是到了全麵抗戰,我們(men) 最需要什麽(me) ?不是德先生,不是賽先生,因為(wei) 這兩(liang) 項能做到的都有限。在抗戰期間,許多人參加民主運動,可以提出主張,反對這一種,提倡另一種。可是在實踐上,都達不到真正的民主。至於(yu) 科學,中國當時勉強抗戰,如果沒有國際形勢的變化,抗戰勢必更為(wei) 艱難。在這種狀況下,中國如何發展科學?我們(men) 的楊振寧、李政道,是因為(wei) 到了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繼續研究,才能獲致如此傑出的成績。而到了抗戰,問題集中了,基本上,就是需要以中國的方式繼續生存。
日本人當時的目標,是希望沿滿洲人的舊徑,征服中國。於(yu) 是日本人倡說,主張元、清非支那;說“蒙元”不算中國,“滿清”不算中國。意思是日本人也可以入主。所以在這種急迫的狀況下,中國所需要的,已不是德先生、賽先生,而是民族的自信心。如果當時人改變了想法,覺得自己不一定須是中國人,中國不一定須是中國。我們(men) 的意誌一旦鬆懈,如何還能堅持抗戰?當這種失敗的想法蔓延,就會(hui) 有人主張:我們(men) 無妨接受日本人的統治,以後的事以後再說。而當時確實也有人這麽(me) 主張。覺得亡國也就亡國了,不過就是“換人做莊”罷了。但正因我們(men) 不屈服,所以在經曆了全麵抗戰的八年,我們(men) 在痛苦中,淬煉出一股精神,讓我們(men) 相信:中國社會(hui) 確實存在一種價(jia) 值信仰的基礎,一種信仰的力量。它不是出於(yu) 單純的道德理念,也不隻是出於(yu) 民族的認同。一切精神的動力,都來自一種對於(yu) “自己所以存在”的深刻認知。在“生死存亡”的考驗中,我們(men) 感受到了“存在意識”與(yu) “曆史意識”的自然融合;而這就是中國人所謂“天人合一”的一種展現。在這項體(ti) 認中,“現實”不隻是眼前所看到的“現象中的現實”,而是從(cong) 過去發展而來的“存在的現實”。這個(ge) 現實,是脫離不了曆史的。當我們(men) 回答了這個(ge) 關(guan) 於(yu) “存在”的問題之後,其它都隻是細節了。就當時許多讀錢先生書(shu) 的人來說,它的意義(yi) 就是:我相信你的話,我覺得我有希望。在這個(ge) 時候,我覺得我的奮鬥、我的犧牲,都是值得的。我覺得這股力量是絕對有的。
當時的史學家沒有人不愛國,當時的史學家,也都在為(wei) 中國的曆史,深刻地思考其中的前因與(yu) 後果。他們(men) 也都在自己的設想中,期待建構中國未來的希望。錢先生的《國史大綱》,雖僅(jin) 是提綱挈領,但他的話,說到了重點,說得有力量。於(yu) 是他的話,就受到了注意。它提醒著我們(men) :我們(men) 對於(yu) 自己的曆史,要有溫情與(yu) 敬意;這是我們(men) 的曆史。然後作為(wei) 個(ge) 人的“你”,便可從(cong) 中間找到連接,從(cong) 自己的身上看到中國,並從(cong) 自己的信心,看到中國的未來。也就是在這點上,我覺得錢先生《國史大綱》這部書(shu) 本身,便是一個(ge) 偉(wei) 大時代的鮮明印記。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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