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清平樂》的考究與遺憾:宋仁宗時代,天才為何成群而來?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0-05-02 23:37:38
標簽:《清平樂》
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清平樂(le) 》的考究與(yu) 遺憾:宋仁宗時代,天才為(wei) 何成群而來?

受訪者:吳鉤

采訪者:徐學勤

來源:“新京報書(shu) 評周刊”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四月初八日癸卯

          耶穌2020年4月30日

 

最近熱播的電視劇《清平樂(le) 》主人公宋仁宗趙禎,誕生於(yu) 公元1010年,有意思的是,這個(ge) 年份距離2020年,也正好相差1010年。

 

 

 

熱播劇《清平樂(le) 》劇照。

 

《清平樂(le) 》是第一部以宋仁宗為(wei) 主角的電視劇,它的劇情和服化道調動起許多觀眾(zhong) 和自媒體(ti) 的“考據癖”,在網絡上掀起了一股不小的“宋朝熱”和“仁宗熱”。這對這位宋朝曆史上在位時間最長的皇帝而言,實在是前所未有的待遇。與(yu) 那些開疆辟土的“雄主”相比,終生未離開京城的宋仁宗隻能算是“守成之君”,在中國傳(chuan) 統的曆史敘事中,曆來沒有太強的存在感。他被認為(wei) 資質庸常,“百事不會(hui) ,隻會(hui) 做官家(宋朝對皇帝的稱呼)”,甚至連民間故事、戲劇,都幾乎沒有一部以他為(wei) 主角。

 

然而,在其禦宇的時代,卻湧現了群星閃耀般的傑出人物:在文學界,明朝人評選的“唐宋八大家”,其中有六位(歐陽修、蘇洵、蘇軾、蘇轍、王安石、曾鞏)在宋仁宗朝登上曆史舞台,還有柳永、晏殊也都是仁宗朝的一流詞人。在學術界,則有周敦頤、張載、程顥、程頤等著名的經學家和理學家。在政治界,則有範仲淹、富弼、韓琦、包拯、王安石、司馬光等名臣輩出。

 

宋仁宗朝,可謂人才濟濟,各路天才與(yu) 賢臣成群而來。恰如蘇軾所說,“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二年,搜攬天下豪傑,不可勝數……而其任重道遠者,又留以為(wei) 三世子孫百年之用,至於(yu) 今賴之。”如此看來,能創造此等治世局麵的宋仁宗並非真的庸碌無為(wei) ,而是知人善任,開明睿智,是能夠垂拱而治的帝王典範,後世士大夫總結其執政所得,歸結為(wei) “任賢相,聽台諫,遵法度”。

 

 

 

宋仁宗趙禎(1010-1063),初名趙受益,第四位皇帝(1022年3月23日-1063年4月30日在位)。他在位初期,由劉氏垂簾聽政,直至二年(1033年)才開始親(qin) 政。三年(1043年),趙禎任用等開展“”,企圖遏止日益嚴(yan) 重的及“”現象,但因反對勢力龐大,改革旋即中止。在位四十二年,為(wei) 宋朝在位時間最長的皇帝。

 

曆史作家吳鉤,在其新近推出的傳(chuan) 記作品《宋仁宗:共治時代》中,著重講述了宋仁宗與(yu) 臣僚之間的合作與(yu) 博弈,以及君權、相權與(yu) 台諫之權如何在相互製衡中,共同創造出政治清明、經濟文化繁榮的治世局麵。吳鉤多年來致力於(yu) 研究宋朝曆史,出版過《風雅宋》《知宋》《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等作品,在收獲一批“宋粉”的同時,卻也被一些讀者批評為(wei) 對宋朝過於(yu) 溢美。

 

在這部新著中,吳鉤用更為(wei) 學術性的方式寫(xie) 作,力求做到考據精嚴(yan) ,但也有讀者提出,“強於(yu) 材料梳理而短於(yu) 理論分析,視角不具備穿透力。”吳鉤所力圖還原的是一個(ge) 常人與(yu) 君主的合體(ti) ,他絲(si) 毫不掩飾自己對宋仁宗的偏愛。他指出,這樣一位開創“慶曆、嘉祐之治”的帝王,不僅(jin) 被宋代後世的士大夫推崇備至,提出“專(zhuan) 法仁宗,海內(nei) 晏安”的主張,更受到張居正、王夫之等明清人士的讚揚。“正是因為(wei) 宋仁宗的萬(wan) 事不自由,才成就了一個(ge) 無與(yu) 倫(lun) 比的時代。”

 

在此書(shu) 新出之際,我們(men) 圍繞宋仁宗朝的政治和文化係列議題,對作者吳鉤進行了一次專(zhuan) 訪,同時也談及了熱播劇《清平樂(le) 》的考究與(yu) 遺憾。

 

 

 

吳鉤:宋史研究者,知名曆史作家。多年來致力於(yu) 研究宋朝文明,主張“重新發現宋朝”、“重新闡釋傳(chuan) 統”,著有《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現代的拂曉時辰》《宋仁宗:共治時代》等作品。其中,《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榮獲CCTV“2018年中國好書(shu) ”獎。

 

1庸常的守成之君,抑或開創盛世的賢主

 

新京報:你研究宋史多年,《宋仁宗:共治時代》是你創作的第一部傳(chuan) 記,為(wei) 何選擇給宋仁宗這樣一個(ge) 並無特殊豐(feng) 功偉(wei) 績的皇帝作傳(chuan) ?目前,學界關(guan) 於(yu) 宋仁宗的整體(ti) 研究情況大致如何?

 

吳鉤:給宋仁宗寫(xie) 一部傳(chuan) 記,是我多年的心願。以前讀宋人筆記,看到宋朝士大夫筆下的仁宗之仁,讓我有些感慨。舉(ju) 例來說,成都有一名落魄文人寫(xie) 了一首反詩,鼓動四川獨立,而仁宗皇帝得悉後,居然淡然地說:“此老秀才急於(yu) 仕宦而為(wei) 之,不足治也。可授以司戶參軍(jun) ,處於(yu) 遠小郡。”這麽(me) 仁恕的皇帝太少見了。所以我對宋仁宗一直心存好感。之後,在研究宋代曆史時,便對仁宗及其時代頗多留意。

 

此後,又發現宋仁宗身上存在幾個(ge) 很有意思的悖論,比如說,仁宗在位四十二年,時間不短,但他本人的存在感卻極低,在多部以仁宗朝為(wei) 曆史背景的文藝作品中,如包公故事、楊家將故事,仁宗從(cong) 來都是扮演“打醬油”的角色,幾乎從(cong) 未擔任過主角。現在正在播出的電視劇《清平樂(le) 》,大概是有史以來第一部以宋仁宗為(wei) 主角的影視作品。但是,盡管仁宗本人默默無聞,他在位期間,卻湧現了非常多的著名人物、一流才俊,從(cong) 晏殊、範仲淹、歐陽修到司馬光、王安石、蘇東(dong) 坡,等等。

 

 

 

《宋仁宗:共治時代》,作者:吳鉤,版本:新民說|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20年4月

 

宋仁宗身上還有另一個(ge) 悖論:其本人的資質是比較庸常的,沒有秦皇漢武的豐(feng) 功偉(wei) 業(ye) ,也沒有唐宗宋祖的雄才大略,然而,曆代士大夫對宋仁宗的評價(jia) 卻是很高的。宋朝人自己說:“慶曆、嘉祐之治,為(wei) 本朝甚盛之時,遠過漢唐,幾有三代之風。”慶曆、嘉祐都是宋仁宗的年號。明朝的士大夫朱國禎縱論千古帝王,說:“三代以下,稱賢主者,漢文帝、宋仁宗與(yu) 我明之孝宗皇帝。”在他心目中,千百年間,帝王無數,隻有漢文帝、宋仁宗與(yu) 明孝宗才配得上“賢主”之譽,至於(yu) 秦皇漢武、唐宗宋祖,俱不足道。

 

這些悖論,吸引著我想深入一點去探訪宋仁宗以及他身處的曆史世界,所以就萌生了給仁宗寫(xie) 一部傳(chuan) 記的念頭。特別是想到仁宗皇帝誕生於(yu) 公元1010年,到2020年恰好是他誕生1010周年,這個(ge) 時間點如果推出一部仁宗的傳(chuan) 記,我覺得比較有紀念意義(yi) 。於(yu) 是,便有了這本《宋仁宗:共治時代》。就我目力所及,在我之前,似乎還未有人專(zhuan) 門給宋仁宗立傳(chuan) ,隻有黃燕生先生寫(xie) 過一本宋仁宗與(yu) 宋英宗的合傳(chuan) ,那也是二十多年前的舊著了。

 

新京報:在一個(ge) “資質庸常”的君主禦宇的時代,為(wei) 何能創造出政治清明、經濟文化繁榮的治世局麵?

 

吳鉤:從(cong) 社會(hui) 發展的角度來說,我覺得宋代中國的文化昌盛、經濟繁榮,並不是任何一個(ge) 君王創造出來的。毋寧說,這是文明演進與(yu) 宋朝製度合力的自然結果,所以陳寅恪先生才說:“華夏民族之文化,曆數千載之演進,造極於(yu) 趙宋之世。”而不是說:“華夏民族之文化,由宋朝皇帝之創造,造極於(yu) 趙宋之世。”

 

我再舉(ju) 一個(ge) 經濟方麵的例子,中國中世紀式的坊市製、夜禁製,在晚唐、宋初之時均出現瓦解之勢,這是社會(hui) 經濟發展的趨勢,而宋王朝也沒有像之前的唐王朝一樣企圖扭轉這一曆史大勢,而是順勢而為(wei) ,實行更開放的城市製度,承認臨(lin) 街開店與(yu) 夜市的合法性,給予城市商業(ye) 與(yu) 市民生活更大的發展空間。如此,才造就《清明上河圖》所展現的如夢繁華。

 

再從(cong) 國家治理的角度來看,一名具有雄才偉(wei) 略的雄主,在開疆辟土、統一國家方麵可以大有作為(wei) ,但是,不一定就能夠開創一種開明的國家治理秩序。秦始皇能統一六國,這是他的偉(wei) 大功業(ye) ,但另一方麵,秦人又分明感受到“天下苦秦久矣”,以致二世而亡。宋仁宗沒有秦皇漢武、唐宗宋祖那樣開疆辟土的不世功業(ye) ,他不過是國家承平時期的守成之君,對於(yu) 承平之世的守成君主來說,以謙遜、寬仁之心治天下,也許要比雄主的雄才大略更有利於(yu) 促成政治清明、經濟文化繁榮的治世局麵。

 

2庸常的當朝和後世士大夫如何評價(jia) 宋仁宗?

 

新京報:宋仁宗在位之時,沒有一個(ge) 士大夫對其完全滿意,但在他去世後,宋朝的士大夫卻一致將其塑造成君主的典範,認為(wei) “仁宗在位最久,德澤最深,宜專(zhuan) 法仁宗……我朝家法之粹者,莫如仁宗”。到明清之際,鄒智、張居正、王夫之等士大夫也對其讚譽有加。曆史上,對宋仁宗的評價(jia) 經曆過怎樣的變化?其背後的原因是什麽(me) ?

 

吳鉤:宋仁宗在位之時,其實沒少受到士大夫的批評,有一些批評的措詞還非常強烈,比如蘇轍便直言“陛下自近歲以來,宮中貴姬至以千數,歌舞飲酒,歡樂(le) 失節,坐朝不聞谘謨,便殿無所顧問”。宋仁宗被塑造成聖君形象,是在他去世之後,更準確地說,是在宋神宗熙寧變法之後。應該說,這跟變法引發的士大夫朋黨(dang) 分化有關(guan) ,當時,反對變法的保守派有意將仁宗塑造成治國理政的典範,將仁宗神聖化,有抬出仁祖抗衡神宗、壓製變法派的用意。

 

不過,朋黨(dang) 分化隻是宋朝士大夫“塑造聖君”的因素之一,隨著時間的推移,當熙寧變法激起的路線紛爭(zheng) 煙消雲(yun) 散時,士大夫對於(yu) 宋仁宗及其施政的尊奉,就未必帶有多少派係色彩,他們(men) 更在意的其實是向當朝君主闡釋什麽(me) 才是優(you) 良的政體(ti) ,什麽(me) 才是值得遵守的祖宗家法。比如南宋淳祐年間,杜範拜相,向理宗上奏劄說:“或有勸仁祖:‘以凡事從(cong) 中出,則威福有歸。’仁祖曰:‘事正不欲從(cong) 中出,不如付之公議,使宰相行之,有過失則台諫得以言之,改之易耳。’大哉王言!真聖子神孫世守之家法也。”

 


至於(yu) 明清士大夫對宋仁宗的讚美,我覺得那是儒家治理理念的反映。儒家認為(wei) ,為(wei) 人君者,止於(yu) 仁。仁是君主的最高境界,仁宗之仁,青史留名。

 

 

 

清初彩繪版《帝鑒圖說》之《受無逸圖》。該圖講述宋仁宗將老師孫奭所繪畫作《尚書(shu) ·無逸圖》掛於(yu) 講讀閣,並命蔡襄書(shu) 寫(xie) 《尚書(shu) ·無逸篇》於(yu) 屏風之上,提醒自己不可貪圖安逸。(法國國家圖書(shu) 館藏)

 

新京報:宋朝後世士大夫對“仁祖之法”的不斷申明強調,對宋朝後來兩(liang) 百餘(yu) 年的帝王作風和政治運行產(chan) 生了怎樣的影響?仁宗有哪些政治遺產(chan) 被繼承?

 

吳鉤:宋仁宗在世時,不隻一次被臣僚批評為(wei) “臨(lin) 朝淵默,垂拱仰成”,意思是說,你這皇帝當得不夠有魄力,缺乏決(jue) 斷之能,萬(wan) 事委任宰相。但有意思的是,仁宗逝世後,士大夫在總結“仁宗之法”時,卻高度稱讚仁宗朝的垂拱而治,讚美“仁宗皇帝百事不會(hui) ,隻會(hui) 做官家”。“百事不會(hui) ”不是無能,而是說君主應該謙抑,不逞強,不與(yu) 臣下爭(zheng) 勝;“會(hui) 做官家”是指深諳為(wei) 政之要,這個(ge) “為(wei) 政之要”,宋人邵伯溫概括為(wei) “任宰輔,用台諫,守法度”。宋朝士大夫通過對“仁祖之法”的總結與(yu) 闡釋,試圖將君權限製在必要的最低程度上。仁宗朝之後,宋王朝從(cong) 未出現過專(zhuan) 斷、強勢的君主(包括垂簾聽政、代行君權的皇太後),卻湧現不少把持朝柄的權臣,這可能與(yu) 士大夫闡釋的“仁祖之法”的影響有關(guan) 。

 

新京報:趙禎是中國曆史上第一個(ge) 以“仁宗”為(wei) 廟號的皇帝,“施仁政”是儒家至高的政治理想。在你的書(shu) 中,宋仁宗也確實是一位寬厚仁愛、能克製自己欲望和脾氣的帝王,你會(hui) 如何形容他的個(ge) 人性格與(yu) 執政風格?

 

吳鉤:如果我們(men) 要用一個(ge) 字來形容宋仁宗,我覺得最恰當的就是“仁”字,他的一生無愧於(yu) “仁宗”的廟號。《清平樂(le) 》主角宋仁宗的飾演者王凱先生,在接受媒體(ti) 采訪時說:“我心中的宋仁宗,一個(ge) 是仁,對所有人,包括百姓、身邊的內(nei) 侍宮女,還有每天追著他‘罵’的諫官,都懷有仁厚之心;一個(ge) 是忍,他是特別孤獨的,他沒有自己,他所有的感情甚至自己的身體(ti) 都是國事,在千百雙眼睛中生活。”我覺得他很精準地把握到了宋仁宗的特點。“仁”的意思不僅(jin) 僅(jin) 是仁厚、仁愛,儒家說“克己複禮為(wei) 仁”,所謂“克己複禮”,就是克製自己的欲念、情感偏好,服從(cong) 禮法、製度的約束,就是包括忍。

 

宋仁宗作為(wei) 人子、人父、人夫,跟我們(men) 一樣,有著自己的喜怒哀樂(le) 、七情六欲;但同時,仁宗又是一國之君,君主的天職是化家為(wei) 國、舍己從(cong) 公。這兩(liang) 種角色難免發生衝(chong) 突,當衝(chong) 突發生時,宋仁宗常常選擇了妥協,即克製自己的個(ge) 人情感與(yu) 偏好。仁宗之所以為(wei) 後世士大夫所稱道,這是很重要的一個(ge) 原因。我在寫(xie) 這本書(shu) 時,很希望能寫(xie) 出這種衝(chong) 突與(yu) 妥協。

 

3“君臣共治”與(yu) “乾綱獨斷”

 

新京報:這本書(shu) 以巨大篇幅來談論仁宗與(yu) 臣僚之間的合作博弈,所謂“君臣共治”的局麵,為(wei) 何能在仁宗朝達到比較理想的狀態?

 

吳鉤:宋王朝自太祖、太宗兩(liang) 朝之後,在政治勢力方麵,出現了兩(liang) 個(ge) 顯著的變化:首先,皇帝從(cong) 開國之君變成守成之君,不複具備克裏斯瑪型(charisma)的個(ge) 性魅力與(yu) 個(ge) 人權威,君權的行使更多地依賴傳(chuan) 統、慣例與(yu) 製度;其次,通過科舉(ju) 製度,一個(ge) 龐大的士大夫群體(ti) 崛起,他們(men) 生出“士當為(wei) 天下先”的擔當,甚至宣稱“天下者,中國之天下,祖宗之天下,群臣、萬(wan) 姓、三軍(jun) 之天下,非陛下之天下”,皇帝也不能反駁,從(cong) 而形成了“君主與(yu) 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政體(ti) 。這套政體(ti) 的形成,有一個(ge) 過程,至仁宗朝時達到比較理想的狀態。所以,我這本關(guan) 於(yu) 宋仁宗的傳(chuan) 記,副題就叫“共治時代”。

 

“共治”隻是一個(ge) 概括性的說法。那麽(me) ,什麽(me) 才是宋朝式的共治政體(ti) 呢?我想引用範仲淹之子範純仁的一句話來描述:“仁宗皇帝推委執政,一無所疑,凡所差除,多便從(cong) 允,而使台諫察其不當,隨事論奏,小則放行改正,大則罷免隨之,使君臣之恩意常存,朝廷之紀綱自正,是以四十餘(yu) 年,不勞而治。”這也是宋朝士大夫構建出來的理想化的政體(ti) :君主掌握著最高的權威與(yu) 最終的仲裁權,但地位超然,端拱無為(wei) ,把執政權委托給遴選出來的可問責、可更替的政府,把監察、審查權委托給平行於(yu) 政府的台諫,讓兩(liang) 權相製相維,如此,君主便可以做到垂拱而治。

 

新京報:君權、相權和台諫之權三者之間能否形成有效製衡,其關(guan) 鍵是否還在於(yu) 君權的自我克製?當皇帝想要任性妄為(wei) 、乾綱獨斷的時候,臣僚並無足夠的力量對其進行製約,比如宋徽宗時常以禦筆手詔挑戰成法,並且規定手詔不容反駁、滯留,對延誤執行者處以“流三千裏”的嚴(yan) 厲懲罰。即便是善於(yu) 納諫的宋仁宗,也常有不顧臣僚反對、一意孤行的時刻。

 

吳鉤:君權、相權、台諫之權要達成比較均衡的相製相維的理想狀態,君主的自我克製固然很重要,但製度、慣例、士大夫力量的因素也不可忽略,宋仁宗曾有過一段自白:“屢有人言朕少斷。非不欲處分,蓋緣國家動有祖宗故事,苟或出令,未合憲度,便成過失。以此須經大臣論議而行。台諫官見有未便,但言來,不憚追改也。”這裏的“祖宗故事”,即指既定的製度與(yu) 慣例,製度、慣例擺在那裏,皇帝也不能不遵守。若不遵守成法,便是過失。而且,執政大臣與(yu) 台諫官也會(hui) 迫著君權在合乎法度與(yu) 慣例的軌道上運作,不可越雷池一步。由此看來,仁宗即使有專(zhuan) 斷之心,恐怕也不能如願。

 

既然如此,為(wei) 什麽(me) 到徽宗朝時又會(hui) 出現禦筆手詔盛行的情況呢?宋徽宗熱衷於(yu) 禦筆手詔,確實代表了皇權自我擴張的趨勢,但禦筆手詔的盛行卻不是徽宗獨攬朝綱的結果,而是宰相蔡京意欲專(zhuan) 權的衍生產(chan) 物:《宋史》載,蔡京執政後,“患言者議己,故作禦筆密進,而丐徽宗親(qin) 書(shu) 以降,謂之禦筆手詔,違者以違製坐之。事無巨細,皆托而行”。若非當時的執政集團與(yu) 皇權同流合汙,宋徽宗想以禦筆挑戰成法,未必會(hui) 那麽(me) 容易。

 

即便徽宗在蔡京的慫恿下熱衷於(yu) 禦筆行事,也常常受到抵製,正如漢學家伊沛霞女士在《宋徽宗》中指出:“徽宗發現,長期以來,讓大臣執行聖旨都是一個(ge) 難題,無奈之下,他下令加重對無視禦筆手詔的懲罰。”宋徽宗以立法的方式對延誤執行手詔的臣僚作出嚴(yan) 厲懲罰,固然反映了這名藝術皇帝的任性,但換一個(ge) 角度來看,也透露了皇帝的禦筆手詔一直受抵製的事實。

 

新京報:士大夫雖然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與(yu) 君主討價(jia) 還價(jia) ,但始終沒有生長出足以持續抗衡專(zhuan) 製的力量,“君臣共治”與(yu) “虛君共和”還是存在很大差距。你在書(shu) 的最後提到,“仁祖之法”被後來的宋朝士大夫解釋成一項比較接近於(yu) “君主立憲”的憲製,那麽(me) ,阻礙其最終發展成憲製的主要原因是什麽(me) ?

 

吳鉤:經由宋朝士大夫的闡釋塑造,“仁祖之法”貌似接近於(yu) 近代的“君主立憲”製度,不過,我們(men) 當然不能將宋朝的“君臣共治”等同於(yu) “君主立憲”。由於(yu) 宋王朝的覆滅,宋人奉行的“君臣共治”體(ti) 製,也如煙雲(yun) 消散於(yu) 曆史深處。我們(men) 無法假設,如果宋王朝的國祚再延續幾百年,是不是就可以演化出另一種版本的“君主立憲”。但有一點我們(men) 可以指出來,即便是英國的“君主立憲製”,也是經過漫長時間演進而來,今人津津樂(le) 道的《大憲章》,事實上在簽署之後,便被束之高閣,沒有人當一回事。

 

4天才與(yu) 賢臣為(wei) 何成群而來?

 

新京報:宋朝為(wei) 避免重複晚唐的藩鎮割據、宦官專(zhuan) 權局麵,采取重文抑武的政策,但這也導致軍(jun) 事孱弱、外交無力、冗員龐大的“積貧積弱”局麵,慶曆新政、王安石變法等意在富國強兵的變革,為(wei) 何都以失敗告終?宋朝從(cong) 繁榮到沒落的原因是什麽(me) ?

 

吳鉤:我並不認為(wei) “慶曆新政”失敗了,因為(wei) 領導新政的範仲淹、富弼、韓琦等人離朝後,他們(men) 推行的新政舉(ju) 措並沒有全部被廢除,而是一部分措施被廢止了,但一部分還繼續執行,還有一部分獲得進一步的完善,而不是像許多人所以為(wei) 的那樣,新政都被廢除了。不過,仁宗朝的共治體(ti) 製,確實不利於(yu) 大開大闔的變革,因為(wei) 大開大闔的變革往往需要先賦予主持者足夠的集權,如此才不至於(yu) 處處掣肘。

 

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我們(men) 便不難理解熙寧變法時王安石為(wei) 什麽(me) 要鼓動宋神宗乾綱獨斷。那麽(me) ,王安石變法為(wei) 什麽(me) 會(hui) 失敗?我覺得一些偶然因素發揮了決(jue) 定性的作用,如支持變法宋神宗英年早逝,繼位的宋哲宗年幼,固執的保守派領袖司馬光上台執政。

 

至於(yu) 說“宋朝從(cong) 繁榮到沒落”,那更需要具體(ti) 問題具體(ti) 分析。若是說國運,從(cong) 北宋到南宋,確實出現了沒落、衰敗之勢,但在文化、經濟、社會(hui) 發展方麵,南宋與(yu) 北宋並沒有什麽(me) 差異,不存在衰落。

 

新京報:宋仁宗朝湧現了大批有為(wei) 的名臣,如範仲淹、杜衍、韓琦、富弼、龐籍、包拯、歐陽修,他們(men) 都是直言敢諫之人,甚至常以辭官相要挾,為(wei) 何會(hui) 有這樣一批正直忠心、重視名節的士大夫的集中湧現?這與(yu) 當時的政治氣候、儒學複興(xing) 有何關(guan) 係?

 

吳鉤:宋仁宗朝之所以湧現出那麽(me) 多直言敢諫的名臣,有幾個(ge) 因素是需要指出來的:

 

其一,趙宋王朝的建立,基本上結束了晚唐—五代的戰亂(luan) ,人民不再在戰火中流離失所,終於(yu) 可以安居樂(le) 業(ye) ,經過太祖、太宗、真宗三朝的休養(yang) 生息,經濟、文化逐漸繁榮。戰時亂(luan) 世的結束,也使得國家從(cong) “武功”向“文治”轉型成為(wei) 可能。

 

其二,隨著國家從(cong) “武功”轉向“文治”,宋朝在太宗時期開始大規模以科舉(ju) 取士,科舉(ju) 製度的全麵鋪開,為(wei) 士大夫群體(ti) 的崛起提供了一個(ge) 製度化的平台。如果沒有科舉(ju) 製度,像範仲淹、歐陽修等平民出身的才俊,不可能進入政府、成為(wei) 治理國家的執政官。

 

其三,隨著國家從(cong) “武功”轉向“文治”,宋政府開始大力發展教育,越來越多的平民才有機會(hui) 受到教育,才有能力通過科舉(ju) 考試,成為(wei) 士大夫中的一員。

 

其四,教育與(yu) 儒學的複興(xing) ,養(yang) 成了宋朝士人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抱負,使他們(men) 視自己為(wei) 治理天下的主人翁,而不是“學成文武藝,貨與(yu) 帝王家”的工具。所以,在他們(men) 立朝為(wei) 官時,才會(hui) 心憂天下,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

 

其五,宋王朝以寬仁立國,政治環境比較寬鬆,宋太祖還立下“不得誅殺上書(shu) 言事之人”的誓約,士大夫基本上不會(hui) 因為(wei) 言事而被殺頭,即便不是鯁直之士,也敢犯顏直言。用宋人的話來說,“蓋遇好時節,人人爭(zheng) 做好事,不以為(wei) 難也。”

 

新京報:宋仁宗時代,在文學、哲學和科技領域都出現了極大繁榮,正如蘇軾所說:“仁宗之世,號為(wei) 多士,三世子孫,賴以為(wei) 用。”當時文化的繁榮與(yu) 哪些因素有關(guan) ?

 

吳鉤:宋仁宗朝的文化繁榮,與(yu) 國家對文治的重視、對教育的投入、對士大夫的尊重,以及政治環境的開明等因素是息息相關(guan) 的。

 

 

 

清初彩繪版《帝鑒圖說》之《後苑觀麥》。該圖講述宋仁宗在後苑開辟出一塊田園,不種花卉,隻種麥子,以觀“稼穡之不易”。(法國國家圖書(shu) 館藏)

 

5電視劇《清平樂(le) 》的考究與(yu) 遺憾

 

新京報:這部傳(chuan) 記的出版,恰逢以宋仁宗為(wei) 主角的電視劇《清平樂(le) 》熱播,你也一直在追這部劇,對其如何評價(jia) ?

 

吳鉤:這部傳(chuan) 記和電視劇《清平樂(le) 》同時麵世,我想這並不是巧合,而是因為(wei) 今年恰好是仁宗皇帝誕生1010周年,我們(men) 都想紀念一下。

 

追看《清平樂(le) 》,也是想看看第一部以宋仁宗為(wei) 主角的影視作品,會(hui) 怎樣塑造這位皇帝。我當然知道,文藝作品畢竟不是曆史傳(chuan) 記,必定會(hui) 有虛構、演義(yi) 之處,所以,在看電視劇時,我從(cong) 來不會(hui) 去計較人物塑造與(yu) 故事情節是不是與(yu) 曆史一模一樣;我更注意的是劇中出現的道具、服裝、台詞,是不是合乎宋人的生活習(xi) 慣。

 

應該說,《清平樂(le) 》在道具、服裝、台詞方麵都是比較考究的,製作相當精良,但也有錯漏,比如,劇中曹皇後的貼身侍女說起話本裏的才子佳人故事,將佳人稱為(wei) “小姐”。這一稱呼其實是不準確的,因為(wei) 在宋朝,隻有那些地位低賤的女性,比如“三陪女郎”,才稱“小姐”。清代學者趙翼有過考證:“宋時閨閣女稱小娘子,而小姐乃賤者之稱。”

 

至於(yu) 劇中的人物、故事不與(yu) 宋朝曆史一致,則不可簡單視為(wei) 錯誤。舉(ju) 例來說,曆史上的晏殊盡管是文學天才,但作為(wei) 高官,表現則不怎麽(me) 樣:他懦弱,因循,依附呂夷簡;他提攜過範仲淹,老範卻很瞧不起他;他是富弼的嶽丈,卻被富弼斥罵為(wei) 奸邪;宋仁宗對他其實也沒什麽(me) 好感。電視劇將晏殊塑造成仁宗的人生導師、朝廷的大智者,深受仁宗的器重與(yu) 信任,應該是糅合了仁宗朝大臣王曾、仁宗老師張士遜的影子,但對公眾(zhong) 來說,王曾與(yu) 張士遜的知名度都不高,而晏殊則是進入過中小學語文課本的人物,所以編劇將好看的戲碼都送給晏殊,這也是可以理解的。

 

還有,《清平樂(le) 》裏的宋仁宗,英明,睿智,見識不凡,有謀略,他對宰相呂夷簡勸他廢掉郭皇後的花花心腸一清二楚,隻是不想說破;放尚美人出宮,也是他自己主動提出來的。但事實上,這是電視劇對男主角的拔高,曆史上的宋仁宗要更庸常一點,是一位常人,有著常人的喜怒哀樂(le) ,有著常人的缺點,比如有點迷戀美色,尚美人其實是他在太妃、大臣的壓力下無可奈何送出宮的。也就是說,真實的宋仁宗其實並沒有那麽(me) 高尚。但我們(men) 不能說電視劇的改編有史實錯誤,這其實是必要的文學化處理,隻要能自圓其說就行。

 

如果不能自圓其說,才可以說是文學改編的失敗。我覺得《清平樂(le) 》中最不合理、堪稱失敗的人物改編,是溫成(張妼晗),她刁蠻任性,飛揚跋扈,而且無腦子,令人生厭,讓人一看到她的鏡頭就想按快進鍵。這樣一個(ge) 人怎麽(me) 可能會(hui) 得到萬(wan) 千寵愛呢?除非同時將宋仁宗塑造成一個(ge) 昏君,但並沒有,這就無法自圓其說了。

 

新京報:如果由你來做編劇,你會(hui) 如何講述宋仁宗的故事?

 

吳鉤:如果是我來拍《清平樂(le) 》,我會(hui) 拋開原著小說,將梁懷吉這條線砍掉,後宮戲削減(但溫成會(hui) 成為(wei) 第一女主角),重頭戲放在朝堂,直接在《宋仁宗:共治時代》的基礎上改編,以仁宗皇帝與(yu) 眾(zhong) 名臣的群戲為(wei) 演繹的重點。

 

我們(men) 想象一下,一部劇依次登場的角色是晏殊、範仲淹、韓琦、富弼、歐陽修、包拯、司馬光、王安石、蘇軾、蘇轍……全是自帶光環的人物,他們(men) 的名字與(yu) 作品,不但出現在今天的曆史教科書(shu) 中,還出現在語文課本上,人稱“背誦默寫(xie) 天團”。這本身就是話題,就是流量,比什麽(me) 宦官與(yu) 皇後、公主的狗血之戀更有吸引力,也更有意義(yi) 。哪個(ge) 曆史題材能帶出這麽(me) 多的牛人?這麽(me) 好的IP不好好發揮,真是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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