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曉東】“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別解

欄目:經學新覽
發布時間:2020-04-25 13:50:05
標簽:義、利、君子、君子喻於義、小人、小人喻於利
郭曉東

作者簡介:郭曉東(dong) ,男,西元一九七〇年生,福建霞浦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著有《識仁與(yu) 定性——工夫論視域下的程明道哲學研究》《宋明理學》(第二作者)《經學、道學與(yu) 經典詮釋》《戴氏注論語小疏》《春秋公羊學史》(第二作者)等。

“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別解

作者:郭曉東(dong)

來源:《道德與(yu) 文明》2020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四月初二日丁酉

          耶穌2020年4月24日

 

 

 

作者簡介:郭曉東(dong) ,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上海200433);於(yu) 超藝,複旦大學哲學學院博士生(上海200433)。

 

〔摘要〕《論語》“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一語,曆來有兩(liang) 種解法:一種以“德”分君子、小人,宋儒多如此解;另一種以“位”分君子、小人,秦漢儒者多如此解。以“德”分君子、小人,則“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一語宣說的是一條道德原則;以“位”分,則可視為(wei) 一條政治原則。作為(wei) 道德原則來講,以義(yi) 利之辨分君子、小人,可視為(wei) 一種修己之學,然修己本身不足以平天下。作為(wei) 政治原則來講,“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一語有兩(liang) 層內(nei) 涵:一是有“位”之“君子”不當與(yu) 民爭(zheng) 利;二是有“位”之“君子”當以“義(yi) ”化民,此不僅(jin) 合孔孟先富後教之義(yi) ,且孔子“為(wei) 政以德”的思想亦得以充分體(ti) 現。就此而言,以“位”分君子、小人,似更合乎“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一語的本旨。

 

〔關(guan) 鍵詞〕君子 小人 義(yi)  利

 

 

《論語·裏仁》曰:“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從(cong) 字麵上看,這句話曉暢明白,似乎沒有必要做過多的訓釋,所以何晏在《論語集解》中僅(jin) 引孔安國之注曰:“喻,曉也。”邢昺疏則曰:“此章明君子小人所曉不同。君子則曉於(yu) 仁義(yi) ,小人則曉於(yu) 財利。”也就是說,君子是知道仁義(yi) 的,而小人則隻知道財利。然而,邢疏之意恐怕有未盡之處,我們(men) 事實上可以進一步追問,這裏提到的“君子”與(yu) “小人”,到底是在“德”的意義(yi) 上說,還是在“位”的意義(yi) 上說?

 

“君子”一詞,是西周、春秋時期貴族的通稱。《尚書(shu) ·無逸》曰:“嗚呼,君子所其無逸。”孫星衍《尚書(shu) 今古文注疏》引鄭注曰:“君子,止謂在官長者”,又引鄭注《禮記·禮器》雲(yun) :“君子,謂大夫以上”。《左傳(chuan) ·成公十三年》載劉康公雲(yun) :“君子勤禮,小人盡力。”《左傳(chuan) ·襄公九年》載知武子曰:“君子勞心,小人勞力。”也就是說,作為(wei) 貴族之“君子”,惟“勤禮”“勞心”而已,而“小人”的特點則在於(yu) “勞力”與(yu) “盡力”。由此可見,就其古義(yi) 而言,“君子”“小人”之別,正由其“位”之不同所決(jue) 定。

 

到春秋晚期,我們(men) 開始看到有以“德”言君子的文獻。《論語》中大量提及“君子”“小人”,“君子”凡106見,“小人”有24見。其中一些明顯是以德行來區分“君子”與(yu) “小人”,如“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論語·顏淵》)。但是,我們(men) 同樣發現,《論語》中一些論“君子”與(yu) “小人”的用法隻能以“位”言,如“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論語·陽貨》)。

 

然而,就《論語·裏仁》“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一語來說,從(cong) 表麵上看,就“德”與(yu) “位”兩(liang) 方麵說似乎都可以解釋得通。事實上,古今學者在解《論語》的這句話時,就存在兩(liang) 解。不過,或以“德”言,或以“位”言,不同的詮釋不僅(jin) 使得《論語》此章的章旨完全不同,而且其背後思想史的意義(yi) 也相去甚遠。

 

 

楊伯峻先生在《論語譯注》中說:

 

這裏的君子、小人是指在位者,還是指有德者,還是兩(liang) 者兼指,孔子原意不得而知。《漢書(shu) ·楊惲傳(chuan) ·報孫會(hui) 宗書(shu) 》曾引董仲舒的話說:“明明求仁義(yi) ,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之意也;明明求財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隻能看作這一語的漢代經師的注解,不必過信。

 

無獨有偶,錢穆先生在《論語新解》中亦曰:

 

董仲舒有言:“明明求仁義(yi) ,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之意也;明明求財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今按:董氏之說,亦謂在上位者當喻於(yu) 仁義(yi) ,在下位者常喻於(yu) 財利耳。非謂在下位者必當喻於(yu) 財利,在上位者必自喻於(yu) 仁義(yi) 也。然則在下位而喻於(yu) 義(yi) 者,非君子乎?在上位而喻於(yu) 利者,非小人乎。本章自有通義(yi) ,而又何必拘守董氏之言以為(wei) 解。

 

錢、楊兩(liang) 位先生都引用董仲舒之語,承認漢代經師有從(cong) “位”上理解此章之“君子”與(yu) “小人”,不過,楊先生稱“不必過信”,而錢先生則強調不必拘守董氏之言。很顯然,對於(yu) 兩(liang) 位先生來說,此章“君子”“小人”之別,應在“德”上說,不應在“位”上說。

 

錢、楊兩(liang) 位先生以“德”分“君子”“小人”,並無不可。皇侃《論語義(yi) 疏》即保存了晉代範寧的解釋:“棄貨利而曉仁義(yi) ,則為(wei) 君子;曉貨利而棄仁義(yi) ,則為(wei) 小人。”此多少即有以德行來區別“君子”“小人”的意味。後宋學興(xing) 起,以“德”區分“君子”“小人”,遂成為(wei) 主流的詮釋。朱子在《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說:

 

義(yi) 者,天理之所宜;利者,人情之所欲。程子曰:“君子之於(yu) 義(yi) ,猶小人之於(yu) 利也。唯其深喻,是以篤好。”

 

朱子於(yu) 此以“天理”“人欲”來分判“義(yi) ”“利”,《朱子語類·卷二十七》進一步引申此說曰:

 

“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君子隻知得個(ge) 當做與(yu) 不當做,當做處便是合當如此。小人則隻計較利害,如此則利,如此則害。君子則更不顧利害,隻看天理當如何。“宜”字與(yu) “利”字不同,子細看!

 

在朱子看來,“君子”“小人”的差別,隻體(ti) 現在道理上一件事情是否可做,朱子舉(ju) 例說:“且如有白金遺道中,君子過之,曰:‘此他人物,不可妄取。’小人過之,則便以為(wei) 利而取之矣。”見到別人遺金於(yu) 道上,“君子”以為(wei) 是他人之物而不可取,“小人”則貪此利益而取之。也就是說,事情之當做不當做,“君子”考慮的是道德上的正當性,而“小人”隻顧及眼前一己之私利,隻計較個(ge) 人的利害得失,這就是“義(yi) ”與(yu) “利”的不同。這裏,朱子顯然是以道德的標準來分判“君子”與(yu) “小人”。

 

以道德標準來分判“君子”與(yu) “小人”,更重要的是強調做事的動機。朱子又舉(ju) 例說,同樣是做官之清廉與(yu) 勤勉,“君子”以為(wei) 是應該如此,而“小人”則不過是為(wei) 了博得他人的稱讚而已。在朱子看來,雖然同樣都是清廉的官員,但動機不同,則“君子”“小人”判然。陸象山解“君子喻於(yu) 義(yi) ”一章的角度也是如此。淳熙八年(1181年),朱子邀請陸九淵到白鹿洞書(shu) 院講學,象山遂以《論語》的“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為(wei) 題做了演講,他說:

 

此章以義(yi) 利判君子小人,辭旨曉白。然讀之者苟不切己觀省,亦恐未能有益也。某平日讀此,不無所感。竊謂學者於(yu) 此當辨其誌。人之所喻,由其所習(xi) ,所習(xi) 由其所誌。誌乎義(yi) ,則所習(xi) 者必在於(yu) 義(yi) ,所習(xi) 在義(yi) ,斯喻於(yu) 義(yi) 矣;誌乎利則所習(xi) 者必在於(yu) 利,所習(xi) 在利,斯喻於(yu) 利矣。

 

在象山看來,這章是以義(yi) 利判分君子和小人,而義(yi) 利之辨的關(guan) 鍵在於(yu) 其“誌”,“誌”即道德之誌向與(yu) 動機。“誌”決(jue) 定了人之所“習(xi) ”,有所“習(xi) ”則有所“喻”,故誌在義(yi) 則喻於(yu) 義(yi) ,誌在利則喻於(yu) 利。因此,對象山而言,“君子”“小人”之別在於(yu) “誌”,即由其誌向與(yu) 動機所決(jue) 定。

 

在宋儒那裏,作為(wei) 德行意義(yi) 上之“君子”與(yu) “小人”的分判又表現在公私之別上,比如謝良佐說:

 

君子小人之分,義(yi) 與(yu) 利之間而已。然所謂利者,豈必殖貨財之謂,以私滅公,適己自便,凡可以害天理者皆利也。

 

又如袁燮說:

 

夫君子小人之分,義(yi) 與(yu) 利而已,故曰“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義(yi) 者天下之公,利者一己之私也。

 

概言之,宋儒之釋“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基本上是從(cong) 道德的標準來區別君子、小人,從(cong) 而義(yi) 、利之辨也就成了宋儒最基本的道德原則之一。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說,以道德的標準來區別君子、小人,在義(yi) 理上似乎顯得格局更為(wei) 宏大,境界更為(wei) 高遠,是以陸象山在白鹿洞講這句時,朱子稱其“皆有以切中其隱微深痼之病”,從(cong) 而使得“聽者莫不悚然動心焉”。或許正是在這一意義(yi) 上講,錢穆、楊伯峻兩(liang) 位先生解《論語》的這一章時,皆理所當然地將“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作為(wei) 一條道德法則來看待。

 

 

然而,正如前麵提到,“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之“君子”“小人”,還可以從(cong) “位”上解。俞樾在《群經平議》中說:

 

古書(shu) 言“君子”“小人”大都以“位”而言。上文“君子之於(yu) 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yi) 之與(yu) 比”,《白虎通·號篇》曰:“君之與(yu) 臣,無適無莫,義(yi) 之與(yu) 比。”是漢世師說如此。後儒專(zhuan) 以人品言“君子”“小人”,非古義(yi) 矣。《漢書(shu) ·楊惲傳(chuan) 》引董生之言曰:“明明求仁義(yi) ,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之意也;明明求財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數語乃此章之確解。《爾雅·釋訓》:“明明,察也。”明明求仁義(yi) ,即所謂喻於(yu) 義(yi) 也;明明求財利,即所謂喻於(yu) 利也。此殆七十子相傳(chuan) 之緒論,而董子述之耳。

 

俞樾認為(wei) ,以人品言“君子”“小人”,非古義(yi) 所在,他同樣引用了《漢書(shu) ·楊惲傳(chuan) 》的董仲舒之語,認為(wei) 這正是漢代師說固有的見解,應該是“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一章的確解。從(cong) 一定意義(yi) 上講,董仲舒的說法是我們(men) 目前看到就“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一語最早作出發揮的文本,漢人去古未遠,其說當為(wei) 我們(men) 重視,恐怕不能簡單地如楊伯峻先生所說的“不必過信”,或如錢穆先生所說的“何必拘守董氏之言以為(wei) 解”。

 

《漢書(shu) ·楊惲傳(chuan) 》的文字本出於(yu) 董仲舒的《舉(ju) 賢良對策》,現保存在《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其曰:

 

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齒者去其角,傅其翼者兩(liang) 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祿者,不食於(yu) 力,不動於(yu) 末,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與(yu) 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況人乎!此民之所以囂囂苦不足也。寵而載高位,家溫而食厚祿,因乘富貴之資力,以與(yu) 民爭(zheng) 利於(yu) 下,民安能如之哉!是故眾(zhong) 其奴婢,多其牛羊,廣其田宅,博其產(chan) 業(ye) ,畜其積委,務此而亡已,以迫蹴民,民日削月浸,浸以大窮。富者奢侈羨溢,貧者窮急愁苦;窮急愁苦而不上救,則民不樂(le) 生;民不樂(le) 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此刑罰之所以蕃而奸邪不可勝者也。故受祿之家,食祿而已,不與(yu) 民爭(zheng) 業(ye) ,然後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天子之所宜法以為(wei) 製,大夫之所當循以為(wei) 行也。故公儀(yi) 子相魯,之其家見織帛,怒而出其妻,食於(yu) 舍而茹葵,慍而拔其葵,曰:“吾已食祿,又奪園夫紅女利乎!”……由是觀之,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視效,遠方之所四麵而內(nei) 望也。近者視而放之,遠者望而效之,豈可以居賢人之位而為(wei) 庶人行哉!夫皇皇求財利常恐乏匱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義(yi) 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易》曰:“負且乘,致寇至。”乘車者君子之位也,負擔者小人之事也,此言居君子之位而為(wei) 庶人之行者,其患禍必至也。若居君子之位,當君子之行,則舍公儀(yi) 休之相魯,亡可為(wei) 者矣。

 

在董仲舒看來,正如上天給予某種動物堅牙利齒,則不使之有銳利的頭角;給予雙翼者,則隻使之有雙足而不具備四足,這就是所謂“所受大者不得取小”。與(yu) 之相類似,作為(wei) 國家的官員,享有政府的俸祿,那就不應該從(cong) 事生產(chan) 勞動(力)或商業(ye) 活動(末)。享有政府的俸祿,是“受大”者,而食於(yu) 力、動於(yu) 末,則是“取小”。既然“受大”,又去“取小”,則被視為(wei) 與(yu) 民爭(zheng) 利,從(cong) 而導致老百姓“囂囂苦不足”,“窮急愁苦”而不能“樂(le) 生”。老百姓既不“樂(le) 生”,故不“避死”,那麽(me) 更不會(hui) “避罪”,所以刑法雖繁,卻無法減少犯罪的產(chan) 生。因此,作為(wei) 享有國家俸祿的官員,就不應該與(yu) 民爭(zheng) 利。董仲舒又以魯國的公儀(yi) 休為(wei) 例說,公儀(yi) 休在家見其妻織帛,怒而出妻;見其家人種葵,慍而拔葵。因為(wei) 在公儀(yi) 休看來,作為(wei) 食祿者,卻與(yu) 園夫、工女爭(zheng) 奪利益,這就是與(yu) 民爭(zheng) 利。因此,對於(yu) 在位之君子而言,不當“喻於(yu) 利”,即不應與(yu) 民爭(zheng) 利。不與(yu) 民爭(zheng) 利,是儒家重要的政治原則。《荀子·大略》曰:“有國之君不息牛羊,錯質之臣不息雞豚,塚(zhong) 卿不修幣,大夫不為(wei) 場園,從(cong) 士以上皆羞利而不與(yu) 民爭(zheng) 業(ye) 。”楊倞注曰:“謂若公儀(yi) 子不奪園夫、工女之利也。”《大學·終章》借孟獻子的話說:“畜馬乘,不察於(yu) 雞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斂之臣。與(yu) 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鄭玄注說:“雞豚、牛羊,民之所畜養(yang) 以為(wei) 財利者。”孔穎達疏曰:“士初試為(wei) 大夫,不窺察於(yu) 雞豚之小利。卿大夫為(wei) 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為(wei) 財利,以食祿不與(yu) 人爭(zheng) 利也。”《詩經·大雅·瞻卬》曰:“如賈三倍,君子是譏。”鄭玄箋曰:“賈物而有三倍之利者,小人所宜知也。君子知之,非其宜也。孔子曰:‘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包慎言進而評論說:“按如鄭氏說,則《論語》此章蓋為(wei) 卿大夫之專(zhuan) 利而發,君子小人以位言。”因此,君子喻於(yu) 義(yi) 而不喻於(yu) 利,作為(wei) 一項政治原則來說,首要的要求即不能與(yu) 下民爭(zheng) 利。

 

“君子喻於(yu) 義(yi) ”,在董仲舒看來,即不僅(jin) 不能與(yu) 百姓爭(zheng) 利,而且還要在“義(yi) ”上為(wei) 百姓作出表率。在儒家看來,在上位之君子,有導民化民的職責,而人民的善惡取向,則惟天子、大夫是從(cong) ,這正如孔子所說:“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論語·顏淵》)因此,君子之化民,關(guan) 鍵在於(yu) 以什麽(me) 來引導人民。《大學》說:“堯舜帥天下以仁,而民從(cong) 之,桀紂帥天下之暴,而民從(cong) 之。”董仲舒亦曰:“故堯、舜行德則民仁壽,桀、紂行暴則民鄙夭。未上之化下,下之從(cong) 上,猶泥之在鈞,唯甄者之所為(wei) ,猶金之在熔,唯冶者之所鑄。”也就是說,以義(yi) 引導人民,則民俗向善;以利引導人民,則民邪俗敗。所以董仲舒才說:“爾好誼,則民鄉(xiang) 仁而俗善;爾好利,則民好邪而俗敗。”

 

因此,從(cong) 董仲舒在《舉(ju) 賢良對策》中“君子喻於(yu) 義(yi) ”所作的發揮,即所謂“皇皇求仁義(yi) 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實際上是從(cong) 正反兩(liang) 方麵對一個(ge) 有“位”之“君子”在政治上提出了其應有的要求:一則是追求仁義(yi) 而不與(yu) 民爭(zheng) 利,二則是努力做到以仁義(yi) 導民,這二者皆是從(cong) 有“位”之“君子”的角度來說的。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說,這兩(liang) 者是一種遞進的關(guan) 係,作為(wei) 在“位”之“君子”而言,首要的任務是使庶民有“利”,故不與(yu) 民爭(zheng) 利,這可以說是在消極意義(yi) 上的“喻於(yu) 義(yi) ”,即以不“喻於(yu) 利”的方式體(ti) 現出的“喻於(yu) 義(yi) ”;在此基礎上,進一步的要求才是正麵的以“義(yi) ”導民,故有“常恐不能化民”之說,這是積極意義(yi) 上的“喻於(yu) 義(yi) ”。若反過來,君子如果“皇皇求財利常恐乏匱者”,那麽(me) ,在董仲舒看來,則是“居君子之位而為(wei) 庶人之行”。

 

 

在《舉(ju) 賢良對策》中,董仲舒稱“皇皇求仁義(yi) 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與(yu) 之對舉(ju) 的是,“明明求財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前文提及的俞樾、錢穆、楊伯峻等人均認為(wei) 這是董生對“小人喻於(yu) 利”的理解。然而庶民何以隻能“喻於(yu) 利”呢?

 

庶民之所以隻能“喻於(yu) 利”,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說,與(yu) 先秦兩(liang) 漢儒家對庶民之定位有著密切的關(guan) 係。對先秦兩(liang) 漢的儒家而言,事實上存在著某種道德精英主義(yi) 的傾(qing) 向,對庶民並沒有太高的道德期許。孔子稱“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何晏注曰:“可使用而不可使知者,百姓能日用而不能知。”何以百姓不能知?董仲舒說:“故物之於(yu) 人,小者易知也,其於(yu) 大者難見也。今利之於(yu) 人小,而義(yi) 之於(yu) 人大。無怪民之皆趨利而不趨義(yi) 也。”清代蘇輿注曰:

 

孔子曰:“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以其所見之大小異也。君子謂士夫,小人謂民。士夫而民行,則小矣。《潛夫論·遏利篇》:“知利之可娛己也,不知其積而必有禍也。前人以病,後人以競。庶民之愚,而衰闇之至也。”

 

蘇輿直接就以“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一語來釋董仲舒的小大義(yi) 利之辨,其引《潛夫論》“庶民之愚,而衰闇之至”一語,大體(ti) 代表了漢儒對庶民的看法。賈誼說:“夫民之為(wei) 言也,暝也。”董仲舒也說:“民者,暝也。”也就是說,在漢儒看來,百姓是暝而不覺者,因此,百姓如同嬰兒(er) 、野人一般,不僅(jin) 不能權物品之價(jia) 值輕重,反而被事物的表麵現象所迷惑,取其易知的“小者”,而棄其難見之“大者”。因此,普通的老百姓在“義(yi) ”與(yu) “利”的取舍之間就會(hui) 更傾(qing) 向於(yu) 取“利”而舍“義(yi) ”。所以董仲舒才說:“無怪民之皆趨利而不趨義(yi) ”;又說:“民不能知而常反之,皆忘義(yi) 而殉利”;又說:“夫萬(wan) 民之從(cong) 利也,如水之走下”。諸如此類的說法,在漢儒那裏並不鮮見。

 

然而,庶民之所以從(cong) “利”而忘“義(yi) ”,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講,也是由他們(men) 的生存狀況決(jue) 定的。對於(yu) 這一點,先秦兩(liang) 漢的儒者事實上也看得很清楚。於(yu) 庶民而言,唯有先滿足基本的生存條件,才可能有進一步的道德訴求,正如管子所說:“倉(cang) 廩足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孔子亦有先富後教之說,而孟子關(guan) 於(yu) “恒產(chan) ”與(yu) “恒心”的說法則說得更加清楚明白:

 

無恒產(chan) 而有恒心者,惟士為(wei) 能。若民,則無恒產(chan) ,因無恒心。苟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為(wei) 已。及陷於(yu) 罪,然後從(cong) 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wei) 也?是故明君製民之產(chan) ,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le) 歲終身飽,凶年免於(yu) 死亡。然後驅而之善,故民之從(cong) 之也輕。今也製民之產(chan) ,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樂(le) 歲終身苦,凶年不免於(yu) 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贍,奚暇治禮義(yi) 哉?(《孟子·梁惠王上》)

 

孟子將人分為(wei) “士”與(yu) “民”兩(liang) 類,大略相當於(yu) “君子”與(yu) “小人”。“君子”有道德之自覺,可以做到憂道不憂貧,所以他們(men) 即使沒有“恒產(chan) ”,也不至於(yu) 無“恒心”。但是,對於(yu) “民”或“小人”而言則不然。普通百姓因沒有“恒產(chan) ”,故不能有“恒心”,因其未能滿足基本的生存條件,所謂“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樂(le) 歲終身苦,凶年不免於(yu) 死亡”,從(cong) 而“奚暇治禮義(yi) 哉”。清代的焦循進一步發揮此義(yi) 曰:

 

“無恒產(chan) 而有恒心者,惟士為(wei) 能”,君子喻於(yu) 義(yi) 也;“若民,則無恒產(chan) ,因無恒心”,小人喻於(yu) 利也。惟小人喻於(yu) 利,則治小人者必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故《易》以君子孚於(yu) 小人為(wei) 利。君子能孚於(yu) 小人,而後小人乃化為(wei) 君子。此教必本於(yu) 富,驅而之善,必使仰足事父母,俯足畜妻子。

 

從(cong) 這些論述中,我們(men) 可以看到,對於(yu) 普通的老百姓而言,倉(cang) 廩足、衣食足才是他們(men) 生存的根本條件。因此,治國者首要的任務就是要讓老百姓衣食無憂。所以董仲舒才會(hui) 說:“窮急愁苦而上不救,則民不樂(le) 生;民不樂(le) 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此說與(yu) 孟子“此惟救死而恐不贍,奚暇治禮義(yi) 哉”之義(yi) 正遙相呼應。也正因如此,在“義(yi) ”與(yu) “利”的選擇上,普通的百姓不得不趨“利”而舍“義(yi) ”,甚至可以說,好“利”之心對於(yu) 普通老百姓而言,實所難免。孟子見齊宣王,齊宣王稱“寡人有疾,寡人好貨”,而孟子教以“王如好貨,與(yu) 百姓同之”(《孟子·梁惠王下》)。孟子與(yu) 齊宣王的對話至少透露出一個(ge) 信息,即仁政的實質是讓老百姓都能滿足其好利之心。同樣,《大學》之終章講“絜矩之道”,稱“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而“民之所好”者又具體(ti) 落實在“財”字上,此正如朱子《大學章句》所說的,“財者人之所同欲”,其用意顯然是在告誡為(wei) 政者,好“利”之心,常人所不免,在“位”之“君子”需以絜矩之道推之,從(cong) 而能讓天下百姓皆利其所利,故朱子稱“此章之義(yi) ,務在與(yu) 民同好惡而不專(zhuan) 其利,能如是,則親(qin) 賢樂(le) 利各得其所,而天下平矣”。就此而言,“君子喻於(yu) 義(yi) ”與(yu) “小人喻於(yu) 利”實一體(ti) 之兩(liang) 麵,正是因為(wei) 為(wei) 政者要讓百姓之利各得其所,故君子不能與(yu) 民爭(zheng) 利,而需“喻於(yu) 義(yi) ”。

 

 

事實上,對於(yu) 先秦兩(liang) 漢的儒家來說,“義(yi) ”與(yu) “利”並不是截然對立的。孔子雖說過“君子義(yi) 以為(wei) 上”(《論語·陽貨》),但也說“富與(yu) 貴,是人之所欲也”(《論語·裏仁》),也就是說,孔子並不否認人可以“欲”富貴。但從(cong) 另一方麵來講,孔子又說:“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論語·裏仁》)就此而言,孔子既承認人之所同欲的“富與(yu) 貴”,即是承認“利”之於(yu) 人的合理性,但同時孔子又強調要以其道得之,這顯然是認為(wei) ,人雖然可以求“利”,但卻不能唯利是圖,當以“義(yi) ”限製“利”。其後儒家多承孔子之說,認為(wei) 人之一身,既有好“利”的一麵,又有好“義(yi) ”的一麵,荀子即明確指出:

 

“義(yi) ”與(yu) “利”者,人之所兩(liang) 有也。雖堯舜不能去民之欲利,然而能使其欲利不克其好義(yi) 也。雖桀紂不能去民之好義(yi) ,然而能使其好義(yi) 不勝其欲利也。故義(yi) 勝利者為(wei) 治世,利克義(yi) 者為(wei) 亂(luan) 世。上重義(yi) 則義(yi) 克利,上重利則利克義(yi) 。

 

漢儒蕭望之亦發揮荀子之說曰:

 

民函陰陽之氣,有好義(yi) 欲利之心,在教化之所助。堯在上,不能去民欲利之心,而能令其欲利不勝好義(yi) 也。雖桀在下,不能去民好義(yi) 之心,而能令其好義(yi) 不勝其欲利也。故堯、桀之分,在於(yu) 義(yi) 利而已。道民不可不慎也。

 

董仲舒也說:

 

天之生人也,使人生義(yi) 與(yu) 利。利以養(yang) 其體(ti) ,義(yi) 以養(yang) 其心。義(yi) 者心之養(yang) 也,利者體(ti) 之養(yang) 也。天之生人也,使人生義(yi) 與(yu) 利。利以養(yang) 其體(ti) ,義(yi) 以養(yang) 其心。義(yi) 者心之養(yang) 也,利者體(ti) 之養(yang) 也。體(ti) 莫貴於(yu) 心,故養(yang) 莫重於(yu) 義(yi) 。義(yi) 之養(yang) 生人大於(yu) 利。

 

諸如此類的說法,一方麵認為(wei) 人生來俱有好“義(yi) ”欲“利”之心,“利”是維持生存所必需(“養(yang) 體(ti) ”),所以即便是堯舜也不能使百姓不好“利”,但從(cong) 另一方麵來說,人之所以為(wei) 人而不同於(yu) 禽獸(shou) ,則必須以“義(yi) ”養(yang) 心,因此,人生不能無“義(yi) ”。在“義(yi) ”與(yu) “利”的選擇上,儒家在承認“利”存在的合理性的前提下,素來認為(wei) “義(yi) ”重於(yu) “利”,故孔子有“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之說,孟子有魚與(yu) 熊掌之喻,稱“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荀子有“義(yi) 勝利則治世”的說法,董仲舒則主張“義(yi) 之養(yang) 生人大於(yu) 利”。

 

就“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一語的詮釋來說,如果僅(jin) 就“德”上論“君子”與(yu) “小人”,固然是繼承了儒家傳(chuan) 統“義(yi) ”重於(yu) “利”的看法,但同時卻必然將“義(yi) ”與(yu) “利”分為(wei) 截然對立的兩(liang) 個(ge) 麵向,推其極致,則不免完全取消了普通人欲“利”的合法性,這顯然不符合先儒的看法。

 

反之,如果就“位”上論“君子”與(yu) “小人”,則一方麵承認“小人”即普通人的“欲利”之心,如前所述,這是由普通人的生存狀況所決(jue) 定的,就此而言,有“位”之“君子”的首要任務就是要滿足“小人”的生存條件,且不能與(yu) 民爭(zheng) 利。從(cong) 另一方麵來講,儒家的道德精英主義(yi) 立場使得早期儒家對庶民沒有太高的道德期許,故“小人喻於(yu) 利”之說事實上是對普通庶民道德狀況的一般性描述,正如董仲舒所說的,庶民常“殉利而忘義(yi) ”。但是,承認“小人喻於(yu) 利”這一現狀,並不意味著放任庶民之“殉利而忘義(yi) ”。對儒家而言,正因為(wei) “小人”常常“喻於(yu) 利”,君子才有責任與(yu) 義(yi) 務引導“小人”,使之趨“義(yi) ”而忘“利”,此董仲舒所謂“聖人明事義(yi) ,以照耀其所闇,故民不陷”,即使人民不因其愚闇而陷於(yu) 罪,故董子又說:“皇皇求仁義(yi) 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

 

因此,“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一語,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講,與(yu) 其說是孔子宣說的一條道德原則,毋寧說是孔子教導我們(men) 的一條政治原則。就道德原則來講,它固然可以指導我們(men) 如何成為(wei) 一名有德行的“君子”,但對於(yu) 儒家而言,事實上他們(men) 並不滿足於(yu) “成己”,同時還要“成物”。此正如焦循所說:

 

儒者知義(yi) 利之辨,可以守己,而不可以治天下。天下不能皆為(wei) 君子,則舍利不可以治天下之小人。小人利而後可義(yi) 。君子以利天下為(wei) 義(yi) 。是故利在己,雖義(yi) 亦利也;利在天下,即利即義(yi) 也。孔子言此,正欲君子之治小人者,知小人喻於(yu) 利。

 

將“義(yi) ”與(yu) “利”截然兩(liang) 分,固然可以成就有德之“君子”,即焦循所說的可以“守己”,但儒家的使命,除了修身之外,更要緊的是治國平天下。對有“位”之“君子”而言,治國平天下首先意味著如何麵對庶民。如前所述,庶民首先要能生存,故治國必使百姓有“利”得以養(yang) 生送死,從(cong) 而儒家視“養(yang) 民”為(wei) 治國之首務,並視“與(yu) 民爭(zheng) 利”為(wei) 大惡。其次,如焦循所說,就現實的社會(hui) 來說,並不是人人都是有德之“君子”,欲天下之人皆舍“利”不談,事實上並不可能。因此,“君子”之治天下,必因天下之情,在承認“利”之合法性的前提下,因“利”而導之成“義(yi) ”,孔子主張庶之、富之然後教之,孟子提出“製民之產(chan) ”,其精義(yi) 即在於(yu) 此。再者,對儒家而言,行教化者是“君子”,被教化者是“小人”,故嚴(yan) 格之道德要求僅(jin) 針對“君子”而言,所謂“躬自厚而薄責於(yu) 人”(《論語·衛靈公》),這樣才有可能如孔子所說:“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論語·顏淵》)也唯有這樣,政治的實質才可能如孔子所說的“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論語·顏淵》)。然而,“君子”為(wei) 政以化民成俗為(wei) 務,則道德之訴求亦自然是其題中應有之義(yi) 。就此而言,以“位”分君子、小人,似更合乎“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一語的本旨。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