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海燕】來自曆史深處的人性呼喚——孝道

欄目:家文化研究、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0-04-14 00:21:38
標簽:孝道
孫海燕

作者簡介:孫海燕,筆名孫齊魯,男,西元一九七八年出生,山東(dong) 鄄城人,中山大學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現為(wei) 廣東(dong) 省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與(yu) 宗教研究所副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儒家哲學、中國思想史、人性論等,發表學術論文20餘(yu) 篇,出版學術專(zhuan) 著《陸門禪影下的慈湖心學——一種以人物為(wei) 軸心的儒家心學發展史研究》。

來自曆史深處的人性呼喚——孝道

原標題:《廣東(dong) 省社科院孫海燕:來自曆史深處的人性呼喚——孝道》

演講者:孫海燕

來源:“一默書(shu) 房”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三月十九日甲申

          耶穌2020年4月11日

 

有道是“百善孝為(wei) 先”。儒家孝道就像胎記一樣,印在了每一個(ge) 傳(chuan) 統中國人的心裏。孝道是中華民族的精神標識,是中華民族的“憲法”,是中華文明的底色。在國外生活多年的當代學者李晨陽說,假如要找一個(ge) 在中西社會(hui) 倫(lun) 理方麵意見反差最大的問題,那就應該是關(guan) 於(yu) 家庭方麵的孝道了。


▼孫海燕,廣東(dong) 省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與(yu) 宗教研究所副研究員,哲學博士,曾任廣東(dong) 省社會(hui) 科學院國學研究中心主任。研究領域:儒家哲學,中國思想史。

 

 

 

——為(wei) 什麽(me) 說孝道是中華民族獨特的精神標識?

 

——孝道在人性個(ge) 體(ti) 的心理發生中經曆了哪些階段?

 

——中華民族何以曆史性地選擇了孝道?

 

——經過“五四”以來的各種批判,在當前世界文明發展大勢以及與(yu) 其他文明的比較中,應如何重新審視儒家的傳(chuan) 統孝道?

 

在清遠書(shu) 香節·雲(yun) 書(shu) 香月,與(yu) 您分享高端傳(chuan) 統文化國學公益班第十三課——廣東(dong) 省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與(yu) 宗教研究所副研究員孫海燕博士,從(cong) 孝道是中華民族獨特的精神標識講起,暢談儒家孝道的心理、曆史發生及現代反思。

 


以下是高端傳(chuan) 統文化國學公益班第十三課摘錄:

 

(本文約兩(liang) 萬(wan) 五千字,預計閱讀時間2小時)

 

一、孝道:中華民族獨特的精神標識

 

(一)孝是儒家的諸德之本、修行之基

 

儒家提倡仁、義(yi) 、禮、智、信、忠、孝等諸多道德品質,但孝道是各種德行最具根本性的一項,是人提升道德修養(yang) 的出發點。

 

作為(wei) 一個(ge) 中國人,也最能體(ti) 會(hui) 到父母對子女的慈愛之情,以及子女對父母的感恩、孺慕之情。《詩經》中就有這樣的話:“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欲報之德,昊天罔極”。是說父母生養(yang) 我們(men) 的恩德,我們(men) 一生一世都報答不盡。正是從(cong) 這樣一種對父母的感恩戴德出發,儒家有一個(ge) 基本共識:“不愛其親(qin) 而愛他人者,謂之悖德;不敬其親(qin) 而敬他人者,謂之悖禮。”儒家認為(wei) ,人生在天地之間,所受的最大、最直接的恩情,往往來源於(yu) 生養(yang) 自己的父母。生之為(wei) 人,如果連生養(yang) 撫育了你、甚至為(wei) 你奉獻了整個(ge) 生命的父母都不尊敬感恩,這是和你的人性和道德相悖的,也是不可思議的。反過來,一個(ge) 人對自己的父母一點都不孝順,卻對其人感恩戴德、畢恭畢敬,大家就會(hui) 覺得很奇怪,甚至懷疑你在背後是不是想貪圖人家什麽(me) 別的東(dong) 西,因為(wei) 在儒家看來這是很不正常的,是違背正常人性的。

 

《論語•學而》中孔子的弟子有子說:“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歟?”君子要成就一番德業(ye) ,首先應抓住一些最根本的東(dong) 西,才能走上儒家之道。儒家之道的根本是什麽(me) 呢?就是孝悌,即對父母的孝和對兄長的悌。這裏大家要留意一下,“其為(wei) 仁之本歟”一句中的“為(wei) ”字,最好不要翻譯成“是”,而要與(yu) “仁”字連起來讀——“為(wei) 仁”,也就是追求仁道、實踐仁道的意思。

 

孟子也說過“不得乎親(qin) ,不可以為(wei) 人;不順乎親(qin) ,不可以為(wei) 子”的話。一個(ge) 人不孝順自己的父母,就失去基本的做人資格。他還認為(wei) 君子有“三樂(le) ”,其中第一樂(le) 就是“父母俱存,兄弟無故”,意思是對一個(ge) 人而言,隻要父母還活著,兄弟也未有什麽(me) 大的變故,就是人生的一大樂(le) 事。記得在一電視訪談節目中,主持人采訪一位導演:“你認為(wei) 人生最讓你感到幸福的事是什麽(me) ?”這位導演回答說:我每一次回到家,進門的時候還能喊一聲媽,還有人能答應,這就是我人生最大的幸福了。我覺得這個(ge) 回答很感人,很符合儒家做人的基本精神。

 

清朝袁枚在《隨園詩話》中,記載了一個(ge) 樵夫,在母親(qin) 就要入殮的時候說的幾句話,很質樸,卻讓人有一種泫然欲淚的感覺。他說:“哭一聲叫一聲,兒(er) 的聲音娘慣聽,如何娘不應?”所以說,我們(men) 中國人特別能體(ti) 驗到父母和兒(er) 女之間的這種真情,孝道可以說無論貴賤,婦孺皆知,這當與(yu) 儒家長期的化民成俗有很大關(guan) 係。梁漱溟先生曾說:“說中國文化是‘孝’的文化,自是沒錯”。另一位現代著名新儒家徐複觀先生也說:“以儒家為(wei) 正統的中國思想,其最高理念是仁,而最有社會(hui) 生活實踐意義(yi) 的卻是孝。”我覺得這句話分辨得非常好。

 

“孝悌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歟”這句話,牽涉到儒學的兩(liang) 個(ge) 核心概念,一個(ge) 是“孝”,一個(ge) 是“仁”,二者究竟哪一個(ge) 更重要呢?我想是這樣,如果用一個(ge) 字概括儒家的精神核心,那當然是“仁”。因為(wei) “仁”下麵還有眾(zhong) 多的次一級德行,像智、忠、悌、勇、義(yi) 等等,其中當然也包括孝,但它們(men) 畢竟都隻是分別強調了“仁”的某個(ge) 側(ce) 麵。在更多情況下,“仁”是表述“全德”的一個(ge) 概念,即所有的德行集於(yu) 一身才叫作“仁”。孔子說過,“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我們(men) 似乎也可以說,“仁者必有孝,孝者不必有仁”。與(yu) 之相應,“仁”指向了一種“成己成物”的精神狀態,這是體(ti) 現為(wei) 一種極高的道德品格與(yu) 境界。連孔子自己也說“若聖與(yu) 仁,則吾豈敢”,認為(wei) 自己也達不到“仁”的要求。“孝”與(yu) “仁”的關(guan) 係,如果拿一棵大樹來作比方,“孝”就是大樹的根,它是這棵大樹成長過程中首先要發育和表現出來的,而“仁”是否就是這棵大樹的樹幹呢?不是。“仁”不是樹的任何一個(ge) 具體(ti) 部分,如果非要比喻的話,隻能說“仁”是樹的種子,它包含了這棵樹未來的一切,是這棵樹所具有的內(nei) 在生命力。從(cong) 這種意義(yi) 上說,仁又是孝的根本,孝隻是仁這一內(nei) 在生命力在人性中初級表現,所以是最基礎的。可見“為(wei) 仁之本”的“本”,應該是“基礎”“發端”的意思,並不能簡單地說“孝”比“仁”更重要和根本。

 

記得有一朋友問我:孝既然是儒家最根本的道德,那麽(me) ,一個(ge) 人是不是為(wei) 了孝順父母就可以去搶劫殺人?我說,這一點你可能理解錯了,孝道隻是儒家最基本的道德,它不是至上性的,其本身也是要受更高的道德原則之約束。孟子說“行一不義(yi) ,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wei) 也”,做一件不義(yi) 的事,殺一個(ge) 無辜的人,即使是事後能得到了整個(ge) 天下,也是不可以去做的,又何況僅(jin) 僅(jin) 是為(wei) 了一己對父母的孝道?可見,儒家雖然認為(wei) 孝敬父母是人為(wei) 之人的根本,但決(jue) 不會(hui) 支持一個(ge) 人為(wei) 了自己的父母去幹一些坑蒙拐騙、殺人越貨的惡事,因為(wei) 後者恰恰是陷父母於(yu) 不義(yi) ,乃大不孝也。

 

(二)孝是儒家全麵安排人間秩序的“至德要道”

 

孝不僅(jin) 僅(jin) 是儒家的一種私人德行,同時也是國家和社會(hui) 治理的基本理念。儒家有一部經典叫做《孝經》,一定意義(yi) 上可視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治理的“憲法”。

 

《孝經》開篇說,“仲尼居,曾子侍”。孔子坐在那裏,他的學生曾子在旁邊陪坐。“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順天下,民用和睦,上下無怨,汝知之乎?’”古聖先王有一些最基本的德行和最基本的道理,用來使天下百安居和睦,從(cong) 上到下沒有什麽(me) 怨言。你知道是什麽(me) 嗎?“曾子避席曰:‘參不敏,何足以知之。’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複坐,吾語汝。身體(ti) 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shang) ,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揚名於(yu) 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夫孝,始於(yu) 事親(qin) ,中於(yu) 事君,終於(yu) 立身。《大雅》雲(yun) :‘無念爾祖,聿修厥德。’”(《孝經·開宗明義(yi) 章》)“避席”是古代的一種禮節。曾子本來坐在老師孔子旁邊的席子上,忽聽到老師說得有點鄭重其事,就知道老師要給他講一些重要道理了,所以立刻站起來聆聽。孔子教訓他說,孝是一個(ge) 人德行的根本,也是教化的起點,這種德行必須要貫穿在人生命的始終。其中“無念爾祖,聿修厥德”兩(liang) 句出自《詩經》中《大雅·文王》,是個(ge) 反問句,意思是說,你難道不應該追念你的祖先文王,不斷加強你的道德修養(yang) 嗎?這可能是周公教育成王要效法祖父文王的話。以儒家的觀念,為(wei) 人子孫者能夠繼承先祖遺風,做到慎終追遠,就是對孝道最好的踐行。

 

到了孟子,就更加強調孝道的意義(yi) 。他說:“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像堯舜這個(ge) 高的德行,他們(men) 安撫天下的大道,說起來也很簡單,無非是孝悌而已。又說“人人親(qin) 其親(qin) ,長其長,而天下平。”每個(ge) 人都做到孝順自己的親(qin) 人,尊敬自己的兄長,天下就沒有什麽(me) 紛爭(zheng) 了。孟子還專(zhuan) 門告訴我們(men) ,通常認為(wei) 哪幾點是不孝順的:“世俗所謂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顧父母之養(yang) ,一不孝也;博弈好飲酒,不顧父母之養(yang) ,二不孝也;好貨財,私妻子,不顧父母之養(yang) ,三不孝也;從(cong) 耳目之欲,以為(wei) 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鬥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在世俗看來,平日遊手好閑,不鍛煉保養(yang) 身體(ti) ,也不思進取,吊兒(er) 郎當的;整天打麻將,整天喝酒;習(xi) 慣爭(zheng) 名奪利,娶了媳婦忘了娘;整天聲色犬馬,讓父母感到羞愧;打架鬥毆,讓父母不得安生,凡此種種,都是不孝。

 

在孔子的諸多弟子中,最能傳(chuan) 承“孝”這一德行的,要數曾子。據說曾子的父親(qin) 曾皙辭世時,曾子“淚如湧泉,水漿不入口者七日”,以後“每讀《喪(sang) 禮》,泣下沾襟”。我覺得曾子的性格有點像金庸武俠(xia) 小說《射雕英雄傳(chuan) 》中的男主人公郭靖,篤實而愚鈍,沒有小聰明,但能夠擔大任,可以說是“質勝於(yu) 文”。他是孔門弟子年齡最小的,孔子評論他說“參也魯”,“參”是曾子的名,“魯”是遲鈍的意思,用現代人的話來說,就是腦子不夠靈活。有這樣一個(ge) 小故事,說有一次曾子耘瓜,也就是給瓜地鬆土,不小心把瓜秧的根弄斷了。他父親(qin) 也蠻狠的,提著棍子就往他背上打,結果竟把曾子打昏過去了。等曾子蘇醒後,他卻以一副歡快的表情感謝他父親(qin) ,說都是做兒(er) 子的不好,惹得您如此教訓我,您老人家沒被兒(er) 子氣著吧?

 

這件事傳(chuan) 到孔子耳朵裏,夫子很生氣,對其他門人說,如果這個(ge) 曾參再來我這裏,你們(men) 不要讓他進門。曾子自以為(wei) 做的沒什麽(me) 不對,就托人打探老師何以對自己生這麽(me) 大的氣。後來孔子教訓他說,當年大舜侍奉他的父親(qin) 瞽瞍,父親(qin) 平常使喚他的時候,大舜隨叫隨到,但當父親(qin) 暴怒之下要殺大舜的時候,大舜就不知道躲到哪裏去了。所以說,一個(ge) 善於(yu) 盡孝道的人,如果老爸用小木條抽你,你就受著吧,如果用大棒打你,就趕緊逃得遠遠的。現在你曾子侍奉父親(qin) ,父親(qin) 在暴怒之下拿大棒打你,你寧可被打死也不逃,萬(wan) 一真的被打死了,你父親(qin) 就沒有了兒(er) 子,你這不是陷父親(qin) 於(yu) 不義(yi) 嗎?要是這樣,你的罪過不更大嗎?曾子聽了覺得很有道理,心悅誠服地向老師認錯。

 

曾子在儒家孝道史上的意義(yi) ,在於(yu) 把孝道這一家庭倫(lun) 理,延伸到家國天下的製度建構,使孝道具有了某種普遍性意義(yi) 。除《孝經》之外,《禮記》中也多處記載了曾子談論孝道的話,譬如:“身者,親(qin) 之遺體(ti) 也,行親(qin) 之遺體(ti) ,敢不敬乎?故居處不莊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臨(lin) 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戰陳無勇非孝也。五者不遂,災及乎親(qin) ,敢不敬乎?”(《大戴禮記·曾子大孝》)一個(ge) 人的身體(ti) 是父母身體(ti) 的延續,舉(ju) 手投足之間都是在使用父母遺留給自己的身體(ti) ,能不敬嗎?站無站相,坐無坐相,對國家不忠誠,在崗位上不盡心盡責,和朋友交往不講信用,打仗的時候畏畏縮縮,致使父母的名聲受到連累,你能不重視嗎?你看,曾子的這段話,可以說把“孝”的內(nei) 涵無限放大了,似乎人的一切德行和事業(ye) ,都可歸結到孝道上來,孝道一下子成了人生的目的、過程和歸宿。

 

 

 

(三)孝是中華民族的宗教性信仰

 

關(guan) 於(yu) 儒學是不是宗教,多年來國內(nei) 學界有不少爭(zheng) 議,這牽涉到“宗教”概念本身的定義(yi) 問題。多數學者認為(wei) 儒學不是宗教,至少不是西方基督教那樣信奉超自然神靈的宗教,但他們(men) 同時認為(wei) ,儒家思想能夠像宗教那樣,為(wei) 人們(men) 提供一種安身立命的功能。

 

我覺得儒家思想中,最能起到宗教性作用的,也是孝道。如上麵所引用《孝經》中孔子的話:“夫孝,天之經也,地之義(yi) 也,民之行也。”一個(ge) 人應對父母盡孝道,這是天經地義(yi) ,沒什麽(me) 商量的餘(yu) 地,也不用邏輯論證的。《孝經·感應章》:“孝悌之至,通於(yu) 神明,光於(yu) 四海,無所不通。”說一個(ge) 人孝順父母尊敬兄長到了極點,就能夠和天地鬼神相互感通。上句話說得有點玄乎,它主要針對統治者來說的——一個(ge) 君主能夠奉行孝道,整個(ge) 國家民政風俗都變得非常不一般。晉元帝為(wei) 《孝經傳(chuan) 》作序,說“天經地義(yi) ,聖人不加;原始要終,莫逾孝道。能使甘泉自湧,鄰火不焚,地出黃金,天降神女;感通之至,良有可稱。”這是說,在孝道問題上,聖人也沒有什麽(me) 再多加補充的了;一言以蔽之,人類的德行沒有超過孝道的。一個(ge) 人奉行孝道到了極點,就會(hui) 福氣無窮,乃至有很多不可思議的奇跡出現。

 

順便提一下《二十四孝》。《二十四孝》是在元代出現的,目的雖是為(wei) 了勸善,卻嚴(yan) 重違背了儒家的理性主義(yi) 傳(chuan) 統,其中有的故事過於(yu) 極端,已不符合儒家的中庸之道。比如“郭巨埋兒(er) ”,講的是東(dong) 漢有個(ge) 人叫郭巨,因為(wei) 家裏窮,養(yang) 不起母親(qin) ,就跟他妻子商量,決(jue) 心挖坑把兒(er) 子埋掉,以便省下來口糧來奉養(yang) 母親(qin) 。結果坑挖到了最後,竟然挖出一壇金子。有了這壇金子,當然一切就皆大歡喜,郭巨不必再擔心沒有糧食奉養(yang) 母親(qin) ,自然也不用埋兒(er) 子了。再比如“齧指痛心”,說曾子去山上打柴時,家裏忽然來了客人,他的母親(qin) 咬一下自己的手指頭,在山中的打柴曾子心裏就感應到了。他馬上回到家裏,果然見來了客人。凡此種種,都無疑將孝心神秘化了。當然,這種對孝道的宗教化宣傳(chuan) ,對於(yu) 在民間社會(hui) 傳(chuan) 播孝文化是有好處的。

 

宋代理學家朱熹說:“孝悌者,天之所以命我而不能不然之事也。”意思說,孝悌這一德行,是上天賦予我的命令,人想不做都控製不住。明代的陽明後學楊起元在《孝經序》中說:“雖書(shu) 生賤士,持誦是經,且足以感靈祗,致瑞應。是至德無賢愚,要道無貴賤,雖一物之微,率此足以格天享帝,而況於(yu) 人乎,二況於(yu) 士大夫,而上至於(yu) 崇貴乎?”所謂“感靈祗,致瑞應”,是說人的孝心足以感動神靈,獲得各種各樣的好報應。在當時,三教合一是總體(ti) 性風氣,不但儒家這樣認為(wei) ,一些信佛學道的人也會(hui) 講這類東(dong) 西。就普通民眾(zhong) 看,大家也不再分什麽(me) 儒釋道,這是民間社會(hui) 的勸善傳(chuan) 統。一直到現代社會(hui) ,社會(hui) 上一些宣講傳(chuan) 統文化的講座,也往往會(hui) 宣揚孝道的各種神異性。有人甚至講,你每天早上起來,堅持給父母磕幾個(ge) 頭,就是鍛煉身體(ti) 的最好方法,什麽(me) 病痛都會(hui) 慢慢好的。

 

正統的儒家對這種說教持什麽(me) 態度呢,他們(men) 也並不完全排斥,因為(wei) 這些內(nei) 容雖然不盡符合儒家的理性傳(chuan) 統,但從(cong) 效果看,確實能夠有效地維係和改善民眾(zhong) 的道德水平。清代的林則徐寫(xie) 有一篇《十無益》箴言,其中一條是“父母不孝,奉神無益”,一個(ge) 人連父母都不孝順,整天到寺廟裏燒香拜佛也沒有什麽(me) 益處。因為(wei) 儒家是真切地體(ti) 驗到,在這個(ge) 人世間,隻有父母對孩子才是最無私的,甚至可以把身上的器官都捐給你。人不知道孝敬父母,整天神經兮兮地到廟裏拜佛拜菩薩,可能隻是水月鏡花、癡心妄想。當年李自成舉(ju) 兵起義(yi) 的時候,一句著名口號是“殺一人如殺我父,淫一人如淫我母”,也似乎在向世人宣示,他的起義(yi) 不是犯上作亂(luan) ,而是讓孝悌等人倫(lun) 之道遍行於(yu) 天下。他這是為(wei) 自己的行為(wei) 爭(zheng) 取一種道德合法性。

 

西方文化對孝道的認識完全不一樣。曾經擔任過國際中國哲學會(hui) 會(hui) 長的李晨陽,在國外生活了幾十年,他說,假如要找一個(ge) 在中西社會(hui) 倫(lun) 理方麵意見反差最大的問題,那就應該是關(guan) 於(yu) 家庭方麵的孝道了。換句話說,孝道是中、西方文化最明顯的一個(ge) 不同點。站在傳(chuan) 統儒家的立場看,幾乎所有的西方人都不知孝道為(wei) 何物,統統都是些不孝之徒。平心而論,我們(men) 也大可不必這樣議論西方人,人家是另外一種文化係統,有自己安身立命的解決(jue) 方式。一般而言,每個(ge) 民族在文化起步時,都有孝敬父母的天然傾(qing) 向。但隨著文化的進一步發展,一些其他因素可能會(hui) 衝(chong) 淡或破壞了這種原始的親(qin) 子之情。這些其他因素,可能是特殊的曆史事件,也可能是特殊的宗教信仰。比如,在早期的猶太文明中,對上帝的無上信仰就扭曲、疏遠了這一最原始的親(qin) 子感情。《聖經·舊約》有一章叫《出埃及記》,講的是猶太人在逃離埃及的路途中,上帝與(yu) 民族領袖摩西定了十條約法,即著名的“摩西十誡”,其中第五誡就是上帝要求摩西要帶領族人孝敬父母,這是猶太人的十大信條之一。然而,他們(men) 對父母的孝敬之情,遠遠不能同人對神的信愛之情相比。在此之前,猶太人的祖先亞(ya) 伯拉罕為(wei) 了得到神的愛,心甘情願地要親(qin) 手殺死自己的獨生愛子以撒,將其作為(wei) 犧牲獻祭給上帝耶和華。不難想象,這一著名事件,一旦被記錄在《聖經》中,代代相傳(chuan) ,將會(hui) 給一個(ge) 民族的親(qin) 子關(guan) 係造成永久性的影響。

 

在《新約》中,耶穌曾說:“人到我這裏來,若不愛我勝過愛(“愛我勝過愛”原文作“恨”)自己的父母、妻子、兒(er) 女、弟兄、姐妹,和自己的性命,就不能作我的門徒。”(《路加福音》)“我來是叫人與(yu) 父親(qin) 生疏,女兒(er) 與(yu) 母親(qin) 生疏,媳婦與(yu) 婆婆生疏。人的仇敵,就是自己家裏的人。愛父母過於(yu) 愛我的,不配作我的門徒;愛兒(er) 女過於(yu) 愛我的,不配作我的門徒。”有一次耶穌正在向人們(men) 傳(chuan) 道,有人忽然告訴他說你母親(qin) 來看你了。耶穌對此置若罔聞,反問說誰是我的母親(qin) ,誰是我的弟兄?凡遵行神旨意的人就是我的兄弟姐妹和母親(qin) 了。(見《馬太福音》)

 

耶穌這種對母親(qin) 冷漠態度,與(yu) 儒家大舜的“終身慕父母”構成了何其鮮明的對比!但在基督徒看來,這卻又是順理成章、天經地義(yi) 的。按照《聖經》的教義(yi) ,不僅(jin) 人是由上帝造的,人在大地上所享有的一切一切,歸根結底也都是上帝賜的。所以,人應該首先要感恩上帝,不能因為(wei) 你世俗的父母生你養(yang) 你,就把“天上的父”給忘了。可見,基督教是把神與(yu) 人的宗教關(guan) 係放在了第一位,重來世勝於(yu) 重今生。在家庭生活中,父母與(yu) 子女之間的感情可以非常淡,彼此大體(ti) 上在保持一種身份平等的朋友關(guan) 係。我曾在美國夏威夷大學做過一段訪學,期間曾體(ti) 驗了一下那裏的教會(hui) 活動,親(qin) 眼見那些華裔基督徒喊他的兒(er) 子、兒(er) 媳婦為(wei) 弟兄或小妹,他們(men) 要淡化這種親(qin) 情倫(lun) 理,追求在上帝麵前的人人平等。

 

 

 

中國的佛教也是講孝道的,但也與(yu) 儒家有一些關(guan) 係。《梵網經》說“孝順父母師僧三寶。孝順,至道之法。”《佛說父母恩重難報經》也說“父母恩德,無量無邊,不孝之愆,卒難陳報。”佛家也有很多“孝經”,比如《地藏菩薩本願經》《雜寶藏經》《佛說父母恩重難報經》《佛說孝子經》《優(you) 婆塞戒經》《佛說睒子經》,其中有的佛經可能是中國人偽(wei) 造的。我們(men) 對此不作太多辯證。

 

這裏想說明的是,佛家的孝道和儒家的孝道很不一樣,另有他的一番特殊道理。儒家的孝道,乃基於(yu) 一種血緣親(qin) 情,並不斷強化和依賴這種親(qin) 情,藉此成就一種更大的孝。這是一種世間法。佛家認為(wei) 他們(men) 的孝比儒家的孝更廣泛、更深刻,也更徹底,佛家的孝道主要不是物質、情感和倫(lun) 理的回報和供養(yang) ,而是一種“出世間”的孝道。什麽(me) 是出世的孝道呢?說到底,是要勸說父母皈依三寶,轉變心性,乃至跳出六道輪回、成就佛果。因為(wei) 佛教認為(wei) 任何世界都是因緣而起,本性為(wei) 空,不可執著,這必然是要斷舍利,要拋棄人間的世俗愛恨的,它畢竟是一種注重求解脫、出輪回、證涅槃的宗教。據說佛陀不在一棵桑樹下連住兩(liang) 夜,因為(wei) 怕對這棵樹產(chan) 生依戀的感情。當年佛陀釋迦牟尼不顧家庭的反對,連王位也看不上,為(wei) 了悟眾(zhong) 生如何解脫生死這一“大師因緣”,毅然決(jue) 然地出家修道。此固然是大丈夫事,但我們(men) 回頭想想他的父親(qin) 淨飯王和妻子耶輸陀羅等人在當時是何等的痛苦,就知道他的孝與(yu) 儒家的孝有著多麽(me) 大的不同。尤其是佛家強調三世因果和六道輪回,這麽(me) 一來,任何生物都可能是你前世的父母,所以佛家要守“不殺生”之戒,宣揚“眾(zhong) 生平等”,我們(men) 也無怪乎佛家認為(wei) 這種孝更廣大更深刻了。在我看來,講緣起性空、輪回解脫、涅槃寂靜,才是佛教的根本教旨,世俗的孝道對佛教而言最多隻是一種方便法門,是眾(zhong) 多倫(lun) 理中的一種,這與(yu) 儒家將孝道當做為(wei) 自己的信仰,是有著天壤之別的。

 

正因為(wei) 此,佛教傳(chuan) 到中國之後,一直受到儒家的批判,像韓愈、歐陽修這些大文學家都是批佛的急先鋒,至於(yu) 程頤、朱熹等儒者對佛教的批評就更不在話下,程頤認為(wei) “佛家隻是以生死恐動人,聖賢以生死為(wei) 本分事”,不可以擔任“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大任。依照儒家的觀念,一個(ge) 人被父母含辛茹苦地拉扯大,你就不能不盡家庭和社會(hui) 的責任,不結婚不生子,就拋棄父母到深山古廟裏去修行了,這算什麽(me) 事呢?說什麽(me) 為(wei) 了修道啊,斷煩惱啊,乃至“隻怕自己不成佛,不怕沒有眾(zhong) 生度”之類,這都是你自私自利的表現,你要可憐天下父母心!所以,宋代的儒家陸九淵就批評佛家即使標榜普度眾(zhong) 生,終歸不過是為(wei) 了一己解脫,在本質上仍是自私的。後來王陽明也認為(wei) 佛教教人“不著相”,為(wei) 此要出家修行,其實反而“著了相”,因為(wei) 佛家怕受父子、君臣、夫妻這些東(dong) 西的連累,而儒家不怕這些,因為(wei) 在儒家看來,名教之中自有樂(le) 地,何必奈爾!與(yu) 父親(qin) 相處就“孝”,與(yu) 君王相處就“忠”,並享受這種德性的完成。這種德性的完成本身就是人生的意義(yi) 和目的,是人之為(wei) 人的本分事。

 

受儒家的長期批評與(yu) 攻擊,佛教自然受不了。為(wei) 了能夠在中國立足,佛家不得不向儒家靠攏,出現某種程度的所謂“中國化”,提倡一種“在世出世”悟道方式。記載了六祖惠能說法的《壇經》就不同於(yu) 西方的佛教經典,把佛教很大程度地中國化了。禪宗與(yu) 原始佛教最大的不同,在於(yu) 消解了鬼神、來世等觀念,把成佛的標誌歸結到心性的大徹大悟上,後者說到底這是一種覺悟心境的證得。在西方的原始佛教,要成佛是要出離的,一個(ge) 人多世修行也未必能成佛。但按照中國的佛教,你要想覺悟成佛,反而不能真的去西方求淨土,關(guan) 鍵是要“當下一悟”。惠能說:“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又說:“心平何勞持戒,行直何用修禪,恩則孝養(yang) 父母,義(yi) 則上下相憐。”一個(ge) 人心平氣和就不用持戒了,直道而行就不用修禪了,你感受到父母之恩就去孝敬父母,要堅守人間道義(yi) 就會(hui) 以悲憫之心與(yu) 人相處。這不是更接近儒家倫(lun) 理了嗎?當然,佛教這種“中國化”也很可能是不自覺的,因為(wei) 一些僧人在出家之前,都受到儒家孝道等倫(lun) 理的潛在影響。到了現代社會(hui) ,佛教麵對著更大的挑戰,包括現代科學,也更加不得不改革,太虛法師提倡“人間佛教”,主張佛教應為(wei) 現世社會(hui) 服務,這樣一來,就不免更重視對儒家孝道的提倡了。

 

再來看一下道家。總體(ti) 上看,道家是以三代之“禮樂(le) 文明”反對者的姿態出現的,對儒家的一整套政治倫(lun) 理比較反感,認為(wei) 靠這些東(dong) 西辦不成事,一切都枉費心力,隻會(hui) 使社會(hui) 和人心越來越亂(luan) 。老子說“絕仁棄義(yi) ,民複孝慈”,似乎道家隻反對仁義(yi) ,不反對的孝慈。但道家的孝慈,更多指的是一種原始親(qin) 情,是發生在倫(lun) 理規範之前的一種素樸之心,這與(yu) 儒家複雜的孝慈倫(lun) 理是有極大不同的。後來的莊子,就更加追求一種精神人格上的自我超越與(yu) 成就,常常依賴神奇的幻想力量。你也不好簡單地說他是反對孝慈還是提倡孝慈,他要追求的一種超越了善惡二元對立的逍遙境界。

 

後來出現的道教,更強調對身體(ti) 的保養(yang) ,追求的長生久視,得道成仙,孝道等人間倫(lun) 理不是信徒們(men) 所關(guan) 心的東(dong) 西。但道教到了後來,也受不了儒家的衝(chong) 擊,不得不向儒家妥協。道教在宋代出現過一部叫《太上感應篇》的書(shu) ,就勸人積德行善,以獲得好的報應。但積什麽(me) 德、行什麽(me) 善,已幾乎全是儒家的“忠孝仁義(yi) ”之類的東(dong) 西。全真教的丘處機就曾經勸成吉思汗向天下推廣孝道。可見全真教也相當程度地儒家化了,當然他們(men) 也有很多未儒家化的東(dong) 西。我經常爬咱們(men) 清遠的太和古洞,山上的桃源仙館是屬於(yu) 道教建築,門口有一副楹聯寫(xie) 得很有意思,它說:“途判聖凡,概淡利名原道德;格嚴(yan) 功過,須知忠孝即神仙。”道家當然是極其重視淡泊名利的,儒家在實質上對此也不反對。但道教講什麽(me) “忠孝即神仙”,無疑是受了儒家倫(lun) 理的影響。

 

孝道在人性個(ge) 體(ti) 中的心理發生

 

概念上要界定一下,作為(wei) 一種價(jia) 值觀念的孝道,主要表現為(wei) 子女對父母長輩應有的一種尊敬心態、道德義(yi) 務及贍養(yang) 行為(wei) 的觀念。這種觀念是在人類心智發展到一種較高的程度,具有了理性思維能力之後才出現的。下麵我就對此做一些詮釋。

 

我這個(ge) 人從(cong) 來不相信什麽(me) 上帝造人,相對而言,還是比較認同生物進化論的,即人是從(cong) 類人猿等高級生物進化而來的。在我看來,人性的發展跟人的神經係統特別是大腦皮層的進化密不可分。人類之外的動物有孝心嗎?我們(men) 古代認為(wei) 是有的,《中庸》就說“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qin) ”。也有兩(liang) 個(ge) 比較典型的例子,烏(wu) 鴉反哺和羔羊跪乳,所謂“羊有跪乳之恩,鴉有反哺之義(yi) ”。其實生物學家至今也未發現烏(wu) 鴉的反哺現象,烏(wu) 鴉的心智水平也決(jue) 定了它不會(hui) 有“報恩”心理,當然更不能踐行什麽(me) “孝道”了。“羔羊跪乳”的說法更是人類從(cong) 自身的觀念出發對動物行為(wei) 所作的一種價(jia) 值聯想。因為(wei) 羔羊哺乳期的身高特點,以及與(yu) 母體(ti) 的身高落差,就決(jue) 定了跪著吃乳比較方便。

 

大家知道,人類個(ge) 體(ti) 智力的發展,可以說是人類整體(ti) 智力發展的縮影,了解兒(er) 童智力的發生過程,有助於(yu) 我們(men) 了解史前人類智力的發展。上世紀著名的瑞士心理學家皮亞(ya) 傑,對兒(er) 童智力的發生就做出了具有說服力的研究,較好地解釋了兒(er) 童思維的發生過程。這對我們(men) 分析孝道在人類個(ge) 體(ti) 中的發生過程是極有幫助的。

 

 

 

首先,在母腹中的胎兒(er) ,通過臍帶輸送營養(yang) 物質和排泄物,得以完成自己的新陳代謝。此階段的胎兒(er) 完全處在一種主客不分的混沌中,當然無所謂“孝道”。嬰兒(er) 剛生下來,已有了感知能力,比如哪兒(er) 舒服,哪兒(er) 溫暖,他都是有感覺的,盡管他對這一“感覺”本身完全沒有自我“感覺”。這個(ge) 時候,嬰兒(er) 隻具有一種“直觀動作思維”,吮吸乳汁的滿足感和母親(qin) 的形象是渾然一體(ti) 的,他與(yu) 母親(qin) 的交往,主要是一種以物理、化學能量為(wei) 遞質的生物反應。這階段也同樣不會(hui) 有孝道。

 

但在此生理欲求的促使下,隨著孩子認知能力的提高,到了知覺表象階段(1~12月),母親(qin) 長期的撫養(yang) 哺育使孩子對其逐漸有了依戀感和親(qin) 近感,開始是乳頭和溫暖的腹部,接著是母親(qin) 的臉,繼而又擴展到整個(ge) 母親(qin) 形象。這是一種“具體(ti) 形象思維”,已漸漸有了主體(ti) 與(yu) 客體(ti) 之分。這個(ge) 時候,母親(qin) 的形象與(yu) 奶水、溫暖、舒適、安全等正麵體(ti) 驗在嬰兒(er) 頭腦中已建立了穩定的聯係,嬰兒(er) 對母親(qin) 的感知基本穩定,對母親(qin) 這一客體(ti) 的總體(ti) 知覺也逐步形成。

 

再到記憶表象階段(約1歲到3歲),母親(qin) 即使不喂養(yang) 孩子,孩子也會(hui) 因為(wei) 看到母親(qin) 的形象而產(chan) 生愉悅、滿足、安全感,反之就焦慮不安。隨著孩子的成長,尤其是長時記憶的獲得,這種滿足感逐漸演化為(wei) 對母親(qin) 的感激、愛慕、崇拜等正麵情感。這個(ge) 時候孩子的主客世界已經分開了,能夠對某事物或某個(ge) 人產(chan) 生一種肯定性或否定性情感。譬如,孩子甚至會(hui) 因為(wei) 做了惹母親(qin) 生氣的事情而感到內(nei) 疚。

 

再發展下去,母親(qin) 即使不在眼前,當孩子腦中浮現出“母親(qin) ”這一表象或語言時,同樣會(hui) 產(chan) 生幸福、溫暖、安全感。此時孩子的認知水平已經發展到記憶表象階段甚至到了低級的抽象符號階段,對母親(qin) 已初步形成了一種較穩固的情感心理結構,人性中的情感欲求的層麵已初步形成。但孩子的這種情感,仍是以對母親(qin) 的記憶表象(“心象”)為(wei) 心理“遞質”的,並非建立在作為(wei) 抽象思維為(wei) 基礎的“孝道”觀念上。如果說這種正麵的感情就是“孝”,那麽(me) 孩子對奶瓶的依戀感激之情也是“孝”了。此時的母親(qin) 形象,正如孩子所用的奶瓶一樣,是與(yu) 自己需要哺育、愛撫等生理欲求的滿足緊密聯係在一起的。說得難聽一點,這時的孩子“有奶就是娘”,不會(hui) 有“兒(er) 女應該對父母盡孝”之類的理性自覺,孝道觀念仍然遠遠沒有產(chan) 生。

 

不難理解,處在生理欲求水平階段的孩子,正如一些爬行類動物一樣,其生命體(ti) 征主要表現為(wei) 對外界各類能量的索取,其心智完全是“生理自我中心”的。需要指出的是,對母親(qin) 產(chan) 生了“依戀”“感恩”等原始情感的孩子,盡管仍沒有“孝道”觀念,但他的這種情感心理,相對於(yu) 剛出生時的那種主客不分的感知體(ti) 驗相比,距後來“孝道”的出現,已邁出了堅實的一步,實現了一次人性層麵的跨越。

 

因為(wei) 僅(jin) 僅(jin) 處在生理需求水平的孩子,正如很多爬行類動物一樣,其心智完全是“生理自我中心主義(yi) ”的,生命的需求主要表現為(wei) 對外界能量的索取。而當孩子對母親(qin) 有了穩定的依戀感後,會(hui) 在情感上覺得母子是一體(ti) 的,從(cong) 而“企盼”母親(qin) 能夠幸福平安,以便繼續喂養(yang) 關(guan) 愛自己,盡管他對這種“企盼”本身仍缺乏自覺意識。這時,他能夠一定程度上打破了原來人性心理結構中的“生理自我中心”,而產(chan) 生一種高於(yu) 生理欲求的“情感欲求”。後者是更高一級的心理欲求模式,是對前者的延長、深化、升華和超越。在此親(qin) 情支配下,孩子能夠主動做出一些對母親(qin) 有利的事情。比如在自己食欲尚未得到充分滿足的情況下,會(hui) 分享食物給母親(qin) 吃。我們(men) 不妨說,孩子把自己尚需要的食物獻給母親(qin) ,是他人性中的情感欲求在一定程度上戰勝了生理欲求。到了此時,孩子對母子“親(qin) 情”已基本定型了。

 

但到了此時,我們(men) 仍不能說孩子已能向母親(qin) “盡孝道”,因為(wei) 促成其對母親(qin) “奉獻”行為(wei) 的,乃是一種情感而非理性的力量。當然,這種建立在“記憶表象”基礎上的情感需求,已是一種嶄新的需求樣態,它盡管尚未達到理性自覺的程度,但與(yu) 此前以物質化學反應為(wei) 內(nei) 容的生理需求相比,無疑要複雜和高級得多了,可謂“青出於(yu) 藍而勝於(yu) 藍”。從(cong) 生物的心理發展看,正是幼體(ti) 對母體(ti) 之情感需求的出現,建立了一種母子間的“情感交互利他”的人性心理模式。

 

從(cong) 生物心理的進化鏈條來看,人性中這種“情感交互利他”模式的出現,拉開了人類與(yu) 一般高等動物的心智距離,為(wei) 將來“孝道”之出現提供了心理基礎。有了這種模式,就能將愈發將母子命運緊緊捆綁在一起,乃至有團結對敵、互相救助的可能,這種情感欲求中的親(qin) 子之情,可以理解為(wei) 一種進化的適應,使人類大大提高了與(yu) 其他動物的競爭(zheng) 能力,以及應付各類環境的生存能力。在一些高等動物中,盡管也有這種互助行為(wei) ,但主要是單向度的,既母體(ti) 對幼體(ti) 的,父親(qin) 對幼體(ti) 尚不明顯,且往往是在特定的育幼時期體(ti) 現得比較明顯。此時孩子的心智,已與(yu) 靈長類的高等動物相當,接近於(yu) 原始人類了。但在這一階段,任何原始人類的人性還都沒有受到文化的塑造。不管亞(ya) 洲的黃種人,歐洲的白種人,還是非洲的黑人,他們(men) 對於(yu) 父母的感恩心理都是一樣的。

 

對父母的這種原始情感,它最初不過是涓涓細流,後來在家庭生活中越積越厚,最終成為(wei) 儒家孝道的人性基礎,發展出情感和道德的長江大河。這當然是一個(ge) 很漫長,也很難考究的、具體(ti) 而複雜的曆史過程。關(guan) 於(yu) 這方麵,在《孟子》中有一段話值得我們(men) 特別留意:“蓋上世嚐有不葬其親(qin) 者。其親(qin) 死,則舉(ju) 而委之於(yu) 壑。他日過之,狐狸食之,蠅蚋姑嘬之。其顙有泚,睨而不視。夫泚也,非為(wei) 人泚,中心達於(yu) 麵目。蓋歸反虆梩而掩之。掩之誠是也,則孝子仁人之掩其親(qin) ,亦必有道矣。”孟子說,上古的時候,有不知道埋葬自己父母的人,父母死了後,就常常把屍體(ti) 隨便拋棄在溝壑裏。曾幾何時,終於(yu) 出現了一個(ge) 先知先覺的人。當他把親(qin) 人的屍體(ti) 扔到山溝裏之後,過了幾天,又經過這裏,看到狐狸、蒼蠅等啃噬親(qin) 人的屍骨。忽然之間,內(nei) 心迸發出了一種難以遏製的慚愧心情:這可是曾經撫養(yang) 了我一輩子的人啊,我怎麽(me) 能讓他死後遭到如此待遇?於(yu) 是回去拿個(ge) 農(nong) 具之類的東(dong) 西,挖個(ge) 一個(ge) 坑,用席子把父母的屍體(ti) 埋葬了。

 

孟子的這段話,可能有想象的成分,但具有一定的文化人類學意義(yi) 。應該指出,他所敘述的這種由對死去親(qin) 人拋屍荒野的內(nei) 疚之情而引發出來的喪(sang) 禮,算得上是人性的一大覺醒。這種覺醒,比當今世界上任何一項科技發明都偉(wei) 大得多,它代表了一種人性的不同層次的超越。用後來儒家的話來說,這叫做“禮生於(yu) 情”。“禮”是人內(nei) 在情感的外在形式化。

 

我們(men) 的馮(feng) 達文老師在一默的講座,開篇就講儒家的“世間情”,這實際上是在講儒家最重要的特征。什麽(me) 是世間情?就是儒家真切體(ti) 驗到的父母和子女之間最真摯的人間感情,並把這種感情作為(wei) 維護社會(hui) 秩序和提升道德修養(yang) 的根基。這裏的“世間”,是與(yu) 宗教中所謂的天國或來世相對而言的。——儒家根本不相信有基督教的“上帝”之類的造物主,不寄望於(yu) 超自然力量的拯救,也不追求死後進入的天國,而是把生命的意義(yi) 安頓在現世,安頓在人際的情感中,安頓在人的心性中。這種情感以父母與(yu) 子女的親(qin) 情為(wei) 基礎,以此為(wei) 圓心不斷向往擴充、流淌。我們(men) 常說,六經之教原本人情,儒家所謂的“經禮三百,曲禮三千”,都是聖人“因情製禮”的結果,也就是把人的真實情感加以客觀化、公共化,從(cong) 而產(chan) 生了各種相應的禮節。這種“禮”就是情感向理性的一種過度形態。

 

當孩子到了成年階段,智力發展到抽象思維階段或符號思維階段,同時不斷受到社會(hui) 化教育,就會(hui) 在生理欲求、情感欲求的基礎上產(chan) 生出理智欲求,漸漸具備了獨立的道德理性。理智欲求不但不斷突破生理中心,而且調節著情感欲求。在情感的基礎上又產(chan) 生一種理性。萬(wan) 事追求一種心安理得,心安是情感,理得是理性。這是儒家的一大觀念。比如說我愛自己的父母,省吃儉(jian) 用報答他們(men) ,這是我的情感欲求戰勝了生理欲求。但我無論我如何愛我的父母,也不能夠為(wei) 了自己的父母去幹一些傷(shang) 天害理的事情,這又是理性對情感的一種製約。

 

著名作家林語堂說:“一個(ge) 自然人必定會(hui) 愛自己的子女,但隻有受文化熏陶的人,才會(hui) 孝養(yang) 父母。”母愛尤其被認為(wei) 是世界上最無私、最真摯的偉(wei) 大情感。實際上,母愛並非純粹的情感心理,而是包含由生殖荷爾蒙介導發生的育幼欲望心理。一些哺乳動物,甚至鳥類都在進化中出現了程度不同的育幼欲望。有些哺乳動物為(wei) 了自己的孩子甚至舍去生命。隻是這些動物僅(jin) 在剛生養(yang) 這個(ge) 孩子的時候對其有很深的情感,等到孩子一長大就形同陌路了,不像母親(qin) 對孩子的愛是維持一生的。我們(men) 說,盡管父母愛自己的兒(er) 女,很多情況下是出於(yu) 天性,兒(er) 女孝順父母,對父母盡責是一種人性,是通過各類教育逐漸被培養(yang) 出來的。

 

 

 

有個(ge) “心靈雞湯”式的小故事是這樣說的:

 

一少年因為(wei) 母親(qin) 不能答應自己的要求,與(yu) 母親(qin) 大吵一架後離家出走了。四處遊蕩一陣後,夜幕降臨(lin) ,餓扁了肚子的他身無分文,不知不覺在一路邊的麵攤前站了很久。老板娘看他很可憐,喊他坐下,送他一碗熱騰騰的麵條吃。少年感恩戴德地感謝不已。老板娘問他怎麽(me) 一個(ge) 人來到這裏,他把與(yu) 母親(qin) 吵架出走的事說了。老板娘聽了,生著氣說:早知這樣,這碗麵也不讓你吃了。給你一碗麵,就這樣千恩萬(wan) 謝,你母親(qin) 每天好吃好喝伺候你,你卻一點沒放在心上。習(xi) 慣了索取,就忘了感恩。少年聽了,怔了半響,一言不發,流著淚往家裏走。

 

小孩子有時候真的是這樣,你成天把他(她)當著小皇帝、小公主伺候著,他就會(hui) 習(xi) 以為(wei) 常,覺得父母為(wei) 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應該的,自己反而更加要這要那,一旦願望得不到滿足還對父母心生怨恨。儒家的孝道教育就是這樣,它要不斷點醒你,要你知道父母之恩,要在你的內(nei) 心中種下一棵愛的根苗,最終灌注為(wei) 你真真實實的人性。

 

通常來說,一個(ge) 孩子生在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自小受到儒家文化的陶冶熏染,“入則孝,出則悌”等倫(lun) 理觀念在心理紮下根來,原始的自然情感也會(hui) 不斷得到強化和認同,乃至認為(wei) 兒(er) 女對父母盡孝乃天經地義(yi) 之事。即便父母不再像當年那樣哺育、關(guan) 愛自己,他也能自覺地恪守孝道。此時,支配其孝道行為(wei) 的,已不是(或主要不是)情感上的“交互利他”,而是一種從(cong) 人性的高處下貫而來的理性力量,成熟的“孝道”至此也就真正出現了。

 

關(guan) 於(yu) 何為(wei) “真正”和“成熟”的孝道,這裏還要再舉(ju) 一個(ge) 特殊的例子。——這個(ge) 例子其實是我獨撰的。讓我們(men) 還是順著剛才說的那個(ge) 孩子的成長說吧。當這個(ge) 孩子成年之後,儒家的孝道觀已經深植心中,母親(qin) 卻突然告訴孩子:自己不是他的親(qin) 生母親(qin) ,隻是他的養(yang) 母;他的親(qin) 生母親(qin) 當年因無力養(yang) 活他而將他遺棄,是自己收養(yang) 了他。與(yu) 此同時,養(yang) 母告訴了這個(ge) 孩子的生母所在,要求孩子去盡孝道。不難想象,孩子剛聽到此事時的內(nei) 心震顫。但依照儒家的教義(yi) ,他會(hui) 同時向養(yang) 母和生母盡孝道。但是,我要在此指出其間的一個(ge) 重大不同,——雖然孩子對生母和養(yang) 母同是“盡孝道”,但此“孝道”他在身上生成的人性軌跡是很不一樣的。對養(yang) 母盡孝,經曆的反而是一種正常的人性軌跡,即經由生理欲求不斷被滿足,然後對母親(qin) 依戀之情的出現,繼而是母子間產(chan) 生情感性的“交互利他”,接著成長過程中受儒家文化的孝道教化而有了孝道,最後是這種孝道觀念內(nei) 化為(wei) 人性之後而出現理智欲求層麵的孝道實踐。其過程是由生理→感恩心理(情感)→孝道文化(理性)→孝行。而對生母盡孝,則由於(yu) 特殊的成長經曆,使他失去了常規的孝道進化曆程。他對生母之盡孝,至少在開始時完全是在“孝道”觀念支配下的一種理性行為(wei) ,此過程是由孝道直接轉化成了一種孝行。與(yu) 之相關(guan) ,他對生母的情感也不同於(yu) 因生理欲求的滿足而滋生的自然情感,而是在孝道觀念作用下衍生的道德情感,後者乃是一種理性的情感。但如果從(cong) 人性發展的角度看,隻有當這種理性化情感在人性總體(ti) 中處於(yu) 支配地位時,才標誌著理智欲求的真正成熟。而作為(wei) 一種道德觀念的孝道,正是以人性中理智欲求的成熟為(wei) 背景的。

 

儒家思想史上所描述的,大舜的父親(qin) 、(繼)母昆弟不愛大舜,甚至陷害大舜,大舜卻能孝心不改,做出“以德報怨”的孝行。這都是因為(wei) 道德理性完全戰勝了自然情感。當然,大舜所體(ti) 現的孝道,仍然是建立在“父母愛自己的兒(er) 女是天性,父母對子女的愛總體(ti) 上遠遠大於(yu) 子女對父母的愛”這一宏觀的人類學背景之上的。如果世界上的父母都像大舜的父母對待大舜那樣對待自己的子女,儒家的“孝道”也就失去了人類學基礎,決(jue) 無出現的可能了。

 

一個(ge) 人接受儒家孝道的過程,就是文化塑造人性的過程。這種接受,一開始多是經過個(ge) 人無意識的家庭、社會(hui) 教育。正如孟子所說,“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qin) 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親(qin) 親(qin) ,仁也。敬長,義(yi) 也。”其實因為(wei) 生活在中國這個(ge) 環境中,不用你專(zhuan) 門教育,子女可能自然而然的對父母產(chan) 生一種感恩照顧的孝道心理。

 

儒家孝道在個(ge) 體(ti) 人性中的形成,固然也反映了人性由生理、情感等低等欲求向理智欲求的進化。但一個(ge) 傳(chuan) 統中國人能夠體(ti) 認並踐行孝道,主要還是受儒家文化的影響。儒家孝道作為(wei) 一種客觀的思想樣態,主要是依靠文化的綿延來傳(chuan) 遞的。這種文化綿延,是一種與(yu) 生物遺傳(chuan) 截然不同的社會(hui) 遺傳(chuan) 。

 

 

 

孝道在中華民族群體(ti) 人性中的生成

 

上麵談的是個(ge) 體(ti) 生命的心理發生,以及儒家孝道在個(ge) 人生命中的紮根與(yu) 成熟。那麽(me) ,在具體(ti) 的曆史行程中,我們(men) 這個(ge) 民族的群體(ti) 人性,即民族性格又是如何一步步選擇了孝道呢?這就牽涉到華夏先民與(yu) 自然環境、社會(hui) 組織、曆史事件、政治製度、文化傳(chuan) 承等諸多因素的交互關(guan) 係。從(cong) 群體(ti) 人性發展的角度看,以下三個(ge) 方麵,對儒家孝道的產(chan) 生尤為(wei) 關(guan) 鍵。

 

第一,農(nong) 業(ye) 文明下的家庭生活是孝道產(chan) 生的溫床。黃河中下遊地區是中華民族文明起源的核心地帶,此地區是以河流灌溉的廣闊平原為(wei) 主體(ti) ,物產(chan) 豐(feng) 富,尤其適合農(nong) 作物生長,形成了精耕細作的農(nong) 耕文明。農(nong) 耕文明必須依賴穩固的地緣、親(qin) 緣生存,這使得中華民族率先形成了穩固的家庭結構。在家庭中,父母生育撫養(yang) 子女,子女贍養(yang) 年老的父母,以此實現代代相傳(chuan) ,家庭和諧,家族生息。這是孝道得以產(chan) 生的諸多條件中最為(wei) 關(guan) 鍵的因素。

 

錢穆先生有本書(shu) 叫《中國文化史導論》,他在該書(shu) 《序言》中說,一種民族文化之產(chan) 生,最初與(yu) 其所處的地理環境有重大關(guan) 係。與(yu) 希臘、羅馬文化建立在商業(ye) 文化上不同,後來成為(wei) 中華文明主幹的中原文化是一種農(nong) 耕文化。農(nong) 耕文明更多地依賴於(yu) 氣候、雨澤、土壤,其生活方式是靜定而自足的,人性心理並無強烈的“對立感”,不像商業(ye) 文明、遊牧民族那樣致力於(yu) “爭(zheng) 獨立”“尚自由”“求富強”“主擴張”,而是追求“天人相應”“物我一體(ti) ”“順”“和”,尤其注重親(qin) 族和諧、安分守己,期望子孫綿延而生生不息。

 

對農(nong) 業(ye) 文明來說,父母長輩除了扶養(yang) 照顧年幼的孩子之外,其生存經驗十分重要。這種經驗與(yu) 原始的對父母長輩的親(qin) 情敬畏感結合起來,在氏族中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種尊敬長老的習(xi) 俗和製度。隨著社會(hui) 競爭(zheng) 的加劇,親(qin) 情的有效性被一再強化,家族氏族也就不斷擴大,用以調節家族內(nei) 部關(guan) 係的禮儀(yi) 也就不可避免。這一重大心理走向,最終演化為(wei) 法天敬祖的親(qin) 緣文化。這是整個(ge) 中華文明的底色,也是儒家孝道產(chan) 生的溫床。

 

著名曆史學家許倬雲(yun) 先生就說過,每個(ge) 特定地區因應它的特定環境可以作許多選擇,等選定了以後就變成了文化的基本調子了。這個(ge) 基調就等於(yu) 生物的基因,人的群體(ti) 裏麵也有基因留下的特定消息,不斷的傳(chuan) 遞下去,形成特定的應付方法,在沒有其他新的條件、新的情況發生以前,就會(hui) 不斷用老的方法應付下去。不但一個(ge) 人如此,一代一代也是如此,這種延續性即造成智慧的延續。延續本身是一種製約,製約使得文化對那些問題的處理擁有特定的方式。

 

很顯然,中原地區的農(nong) 業(ye) 文明,有力地保護了家庭家族中的血緣關(guan) 係,而這一血緣關(guan) 係與(yu) 原始的祖先崇拜心理混合在一起,為(wei) 後來孝道的產(chan) 生了心理基礎。這種心理基礎,逐漸成了一種思維模式和情感模式,可以說對古代先民的影響是深入骨髓。不遇到巨大的社會(hui) 變革,就很難從(cong) 這種生存模式中跳出來。在後麵,我們(men) 還會(hui) 談到,近代以來西方的工業(ye) 文明,恰恰對這種生存模式產(chan) 生了顛覆性的衝(chong) 擊,經過20世紀翻天覆地的社會(hui) 變革,已經很大程度上動搖了傳(chuan) 統孝道的社會(hui) 基礎。

 

第二,社會(hui) 政治層麵的宗法製度。

 

早在夏、商時代,孝道已是社會(hui) 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隻是當時的孝道還與(yu) 原始宗教、禮俗、祖先崇拜等混雜在一起,帶有強烈的宗教性和功利性。由於(yu) 夏代缺乏文字資料,我們(men) 很難分析當時人的孝道心理,但商代的甲骨文,能夠幫我了解一些上古人的孝道心理。從(cong) 文字訓詁來看,“孝”字的原始意義(yi) 就是孝敬父母。許慎《說文解字》“老部”雲(yun) :“孝,善事父母也。從(cong) 老省,從(cong) 子。子承老也。”在甲骨文中孝字“像老人扶子之狀。子女善事老人則孝。”金文的字形也大體(ti) 上一樣。可見,“孝”字的字形與(yu) 字義(yi) ,在商朝已經基本確定了。

 

有道是“殷人尚鬼”,商人從(cong) 王公貴族到下層百姓,普遍信仰鬼神,全社會(hui) 巫風很盛。按照陳來等學者的分析,商朝已經不是原始的巫覡文化,而是一種自然宗教。自然宗教與(yu) 巫覡文化最大的不同,乃在於(yu) 後者是一個(ge) 有組織、有秩序的諸神世界,形成了一套複雜的神人溝通方式。殷代最崇拜的神是天神,“帝”或“上帝”是天地間的最高主宰。殷王祈求時,必須舉(ju) 行祭祀的儀(yi) 式,但真正祭祀的是先祖,不是上帝。這種祭祀主要是企圖通過祖先與(yu) “上帝”溝通來獲得保佑。從(cong) 這種意義(yi) 上說,商人祭祀無異於(yu) 通過祖先的亡靈來賄賂上帝。祭祀者仿佛在告訴祖先的亡靈:祖先們(men) 呐,你看我們(men) 這些後輩們(men) 又給你敬獻豐(feng) 盛祭品啦,你們(men) 享用之後,要在上帝麵前幫助我們(men) 說好話,要上帝始終保佑我們(men) ,給我們(men) 消災降福,讓我們(men) 風調雨順,讓我們(men) 的統治直到永遠。

 

相對於(yu) 商朝,周代的孝道心理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尤其是在統治階層。與(yu) 商人對祖先亡靈的討好、賄賂心態相比,周代統治者的祭祀不完全是為(wei) 了讓祖先亡靈繼續保佑自己,而是更強調一種報恩與(yu) 學習(xi) 心態,尤其要後人追慕先祖的教訓和德行,以達到國家治理的效果。在這個(ge) 時候,周代統治已不太相信“上帝”的命令,即所謂的“天命”了,不再迷信什麽(me) “天命玄鳥,降而生商”之類的話。因為(wei) 從(cong) 曆史經驗看,他們(men) 的先祖周文王、武王等人正是依靠自己的德行以獲得人民的信任和支持的,最終“以德易暴”,推翻了商紂王的統治。周王朝建立之後,商朝的一些部族仍然不服,甚至發動反叛,周公等統治者一方麵要平息叛亂(luan) ,安撫那些反叛的人心,一方麵又深入總結商朝滅亡的教訓,為(wei) 周政權的合法性做出一番解釋。正如徐複觀在《中國人性論史》一書(shu) 中所論述的那樣,武王、周公等周初統治者在克商之後,根本沒有那種戰勝者的趾高氣揚、飛揚跋扈的心態,而是代之以一種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憂患意識。這種老成持重的憂患意識,使他們(men) 最終提出了一種比商代更高明的統治理念,概括來說,這種理念就是“以德治國”。在周人看來,“天命靡常,唯德是依”,“天道無親(qin) ,常與(yu) 善人”,“天聽自我民聽,天視自我民視”,“帝”或“天”已不是哪個(ge) 王朝的固定保護神,而變成了一個(ge) 裁判人間是非正義(yi) 的至高裁判者。一個(ge) 王朝能否天命永續,根本不在於(yu) 如何賄賂、討好上帝,而在於(yu) 統治者能否崇德敬禮,能否“敬德保民”,後者才是真正的王道之基。周人所說的“敬德”,最核心的一點,就是“慎終追遠”的祖先崇拜。

 

與(yu) 此同時,周人在推翻商朝之後,施行分封親(qin) 族的宗法製度,各大諸侯國掌權者多是文王的親(qin) 戚和子孫,國是家庭的擴大和延伸,所以官長要像愛護子女一樣愛護自己的臣民,臣民要像愛護父母一樣愛護自己的官長。這是一種家國同構的統治模式。在這種模式下,推行一種普遍化的孝道,追念各諸侯國共同的先祖,定期舉(ju) 行各類祭祀之禮,就成為(wei) 加強國家統治,維護王室權威的重要方式。從(cong) 此之後,儒家的孝道已經被高度政治化、法製化了,它不僅(jin) 是維係一個(ge) 家庭和家族的倫(lun) 理、情感紐帶,同時也成為(wei) 了一種治國方略和政治法律。

 

 

 

經過儒家的深化與(yu) 弘揚,到了秦漢之後,孝道就成為(wei) 國家大一統社會(hui) 的治國方針,並逐漸深入民間社會(hui) 。自漢代開始,統治者就標榜“以孝治天下”,漢代皇帝死後的諡號都有個(ge) “孝”字,稱孝什麽(me) 帝。當時還沒有後來的科舉(ju) 考試製度,在選舉(ju) 人才方麵,施行的是察舉(ju) 製,其中孝廉是主要的科目之一,一個(ge) 人隻要孝順又正直,就可以被推薦做官了。所謂“舉(ju) 孝廉”,就是在社會(hui) 上遴選“孝子廉吏”充入政府管理係統。大家應該讀過晉代李密的著名文章《陳情表》,知道李密之所以能夠辭官不作,理由是“聖朝以孝治天下”,而與(yu) 他相依為(wei) 命的祖母無人照顧。在那個(ge) 時候,踐行孝道要身體(ti) 力行,不能隨便找個(ge) 保姆之類的由別人代勞。在忠孝不能兩(liang) 全的時候,李密選擇先為(wei) 祖母盡孝,也得到了皇帝的認可。待他祖母去世之後,他才肯出來做官。

 

第三,軸心時代的文化選擇。“軸心時代”的理論,是西方著名存在主義(yi) 哲學家雅斯貝爾斯提出的一種曆史文化假說。他認為(wei) ,在公元前8世紀到公元2世紀的大約1000年中,在東(dong) 西方幾乎同時湧現了一批影響後世文明根本走向的偉(wei) 大人物,代表性人物如印度的佛陀,中國的孔子、老子和西方的蘇格拉底、柏拉圖,以及猶太民族的先知等。這些文化巨人提出的思想,為(wei) 未來的文明奠定了最基本的格局,很大程度上規定了其後各民族曆史文化的基本走向。

 

我個(ge) 人的見解是,幾大軸心期文明之所以能對後世產(chan) 生影響深遠的文化,原因當然很複雜,但共同點在於(yu) ,它們(men) 本質上都完成了一種對生命意義(yi) 的自覺建構,也就是把人為(wei) 什麽(me) 活著,怎麽(me) 活這個(ge) 問題初步給回答了。在中國,孔子通過反省周文之弊,最終把周公創製的主要偏向外在製度的“禮”,安頓在內(nei) 在的人心上,為(wei) “禮”找到了一個(ge) 內(nei) 在的力量之源,並將“禮”的完成歸結到人格的成就上。這一人心中的力量之源,就是“仁”。“仁”與(yu) “禮”的不同是多方麵的,它比“禮”更內(nei) 在、更根本,也更有普遍性,不僅(jin) 是貴族階級所具有的,也是一切人都具有而且應該去努力實現的。孔子的“仁”有著豐(feng) 富內(nei) 涵,其中最根本的一點,就是他自覺意識到子女與(yu) 父母的這種自然情感力量,將其作為(wei) 人性向善的基石和動力,並在此基礎上不斷觀念化、公理化,最終發展出一整套安排人間秩序的價(jia) 值係統。

 

佛家認為(wei) ,佛陀釋迦牟尼的住世,乃為(wei) “一大事因緣”,佛陀的“大事”,是要為(wei) 眾(zhong) 生的生死問題尋求一個(ge) 徹底的解脫。古人有句概括孔子對曆史貢獻的話,叫做“天不生仲尼,萬(wan) 古如長夜”。我個(ge) 人對這句話的解讀是,孔子的出現也像佛陀的“住世“一樣,是中國文化的“大事因緣”。但與(yu) 佛陀適成鮮明對照的是,孔子主要回答了如何生的問題,他在現世完成了對一個(ge) 民族從(cong) 肉身到精神的安頓。這種由“禮”向“仁”的轉向,乃基於(yu) 對生命的自覺反省而有的人性洞察,這也可以說是帕森斯所謂“哲學的突破”的一種具體(ti) 表現形式,為(wei) 人類在此世找到了安身立命的源頭和方向。

 

到了孟子,明確提出“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人人親(qin) 其親(qin) ,長其長,而天下平”的“孝治”思想。最重要的,孟子還把孝之情感心理作為(wei) 論證性善的一種論據,認為(wei) 隨著孩提良知的萌發,“見父自然知孝”(見到父親(qin) ,你不用教,自然而然地就知道孝了)。這種將“孝”視為(wei) 天性的思路,無疑將“性善”先驗化了。由於(yu) 時代的限製,孟子無法自覺意識到對父母的親(qin) 敬之情雖然是“孝”的心理基礎,但“孝道”觀念卻來自於(yu) 華夏先民的生存經驗,是“三代”以來禮樂(le) 文化長期孕育的人性期望。這種文化通過一種族群的曆史經驗和生活習(xi) 性,被以孝道的形式傳(chuan) 遞下來後,成為(wei) 民族文化心理的一種“集體(ti) 無意識”。

 

李澤厚先生的“曆史本體(ti) 論”則認為(wei) ,這先天的理性仍然來自經驗,但“它是由人類極其漫長的曆史積累和沉積(即積澱),通過文化而產(chan) 生來的人的內(nei) 在情感—思想的心理形式。所以它對個(ge) 體(ti) 來說是先驗的,對人類總體(ti) 則仍由經驗積澱而成。其特征則是理性對感性的行為(wei) 、欲望以及生存的絕對主宰和支配。所以稱之為(wei) ‘理性的凝聚’。它在開始階段(如原始人群和今日兒(er) 童的道德心理)都是通由外在強迫即學習(xi) 、遵循某種倫(lun) 理秩序、規範而後才逐漸變為(wei) 內(nei) 在的意識、觀念和情感。從(cong) 而,這也可說是由倫(lun) 理(外在社會(hui) 規範、要求、秩序、製度)而道德(內(nei) 在的心理形式、自由意誌),由‘禮’而‘仁’。人性能力由經驗而先驗,由傳(chuan) 統、教育而心理。”

 

應該肯定,孟子所說的孩提之童“見父知孝“的良知,並不是孩子自身體(ti) 悟出來的,而是一種曆史的繼承和社會(hui) 遺傳(chuan) ,從(cong) 而隨著自己的心智的發展,就逐漸融進自己的道德理性中去了。對於(yu) 個(ge) 人而言,這種知孝知悌的情感似乎是天賦的,它們(men) 是先於(yu) 經驗的。但實際上則是人類族群在曆史發展中不斷積澱的產(chan) 物。人類個(ge) 體(ti) 學習(xi) 這種道德理性的過程,就是一種“先驗”變“經驗”的過程。我們(men) 這些做父母的,常教育孩子要這樣要那樣,這實際上是告訴他們(men) 一些價(jia) 值規範,這些條條框框對孩子而言其實是一種先驗的東(dong) 西,是社會(hui) 遺傳(chuan) 的一些東(dong) 西,它來自於(yu) 漫長的曆史文化。但等到孩子意識到道德倫(lun) 理本身的價(jia) 值並自覺按照倫(lun) 理規範去做的時候,先驗的教條就變成了活生生的生命體(ti) 驗,這就是“先驗”有在個(ge) 體(ti) 中變成了“經驗”。

 

對孝道的人性、文化發生史反思

 

從(cong) 上麵的論說可以看出,孝道文化本來是與(yu) 華夏民族在曆史實踐中人性的具體(ti) 進程,即中華民族的生存境遇、社會(hui) 結構、文化心理等諸多因素緊密結合一起的,故在其產(chan) 生後,對中華民族的精神凝聚、政治穩定、社會(hui) 和諧、人生幸福等起到無可估量的正麵價(jia) 值。事實上,像中國人這樣,將父母的慈愛與(yu) 子女的孝道以及整個(ge) 民族文化的基本理念捆綁在一起,特別凸顯孝道在價(jia) 值係統中的基礎地位,這在世界文明中是少之又少的。我們(men) 要深入了解儒家孝道的特色,就應該有意識地跳出儒家的思維慣性和價(jia) 值世界,從(cong) 世界文明發展大勢以及和其他文明的比較中,從(cong) 更具有根本性的人性的發生發展中,來審視儒家孝道的特長與(yu) 不足。

 

不難想象,這種孝道文化,需要與(yu) 中國的基本國情為(wei) 支撐,才能被發揚光大。若上述一些因素變了,則勢必發生相應的變化。試想,如果一個(ge) 國家的文化中缺乏孝道的傳(chuan) 統,養(yang) 老各方麵都靠政府和社會(hui) 而不是家庭,精神信仰靠宗教而不是倫(lun) 理,在這樣的國情中,強行提倡儒家的孝道,豈不成了無源之水,無根之木?歐美等大多數西方國家,並不如中國人這樣重視孝道,甚至沒有孝道文化。這又能給我什麽(me) 啟示呢?

 

 

 

第一,應該自覺摒棄文化中的沙文主義(yi) 傾(qing) 向,承認人性發展的多樣性和差異性。

 

任何人都有因父母生養(yang) 、哺育而有對父母的感恩之心,並有回報父母的心理傾(qing) 向,此即孟子所謂的“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qin) 者”。這是跨文化的人性情感。即此而言,孝道有其普遍性及合理性的一麵,任何文明都存在開掘、彰顯“孝道”的人性潛能。隻不過我們(men) 中國的儒家由於(yu) 一些特殊的曆史背景,把它發揚光大了,並形成了一種比較係統的學說,最終影響了中華民族的心靈。但對其他民族而言,潛能終歸是一種潛能,這種潛能否被進一步開顯,以及開顯到何種程度,則由該民族生存中具體(ti) 的曆史情勢等諸多原因造成。文化起源的因素是十分複雜的,很多時候,這種人性潛能可能被其他的曆史文化行程所打斷。比如說西方接受了基督教,上帝命令孩子長大後要離開父母自己去生活,這種情況下孝道還怎麽(me) 實施?

 

我有個(ge) 朋友是基督徒,她在美國的夏威夷定居20年了,我感覺她道德水平很高,甚至可以說完全是無私的,但後來她把年老的母親(qin) 單獨放在離家10多公裏的一處公寓。我起初很不能理解,心想老母親(qin) 背井離鄉(xiang) 投奔你來了,結果你把她一個(ge) 人扔在那裏,說難聽點,在那裏死了幾天都沒人知道。後來我看這位老人家生活得還挺開心,她自己也能買(mai) 菜做飯,每天的精神寄托就是用收音機聽“福音”,戴著老花鏡一段一段地讀《聖經》。她一次還對我說,原來在大陸,老公死的時候是那個(ge) 慘樣,現在自己完全不怕死了,死了之後就和上帝在一起,永生了。我當時心裏感歎,宗教的影響真的太大了。佛教也同樣如此,一個(ge) 人成家立業(ye) 之後,很多時候就要到深山老林裏去修行了,哪有什麽(me) 天倫(lun) 之樂(le) ?但在佛教看來,你如何讓父母信佛出輪回才是真正的孝。

 

學者李澤厚多次說過:“倫(lun) 理作為(wei) 外在規範和秩序,它們(men) 是曆史的產(chan) 物。因時空、環境而大有不同,有很明顯的相對性。我說過多次,例如原始部落有的殺老、棄老,有的卻尊老、敬老,它們(men) 都決(jue) 定於(yu) 當時當地的經驗功利(為(wei) 節約食物而殺老和保存經驗而敬老)。二者雖矛盾對立,但都是為(wei) 了維護某一時空環境下的群體(ti) 的生存延續而產(chan) 生的倫(lun) 理要求和行為(wei) 規範,在當時當地都是道德的。”

 

種種文化差異也告訴我們(men) ,要徹底解決(jue) 各種文明的衝(chong) 突,最終還是要從(cong) 反思人性開始。因為(wei) 文化的產(chan) 生過程,就是人性的形成過程,當然這句話也可以反過來說,即人性的形成過程,也恰恰是文化的形成過程。不管是古今中外的人性,都有一個(ge) 共同點,那就是避苦求樂(le) 。儒家講究孝道,乃至整個(ge) 儒家文化,也是都為(wei) 了避苦求樂(le) ,是通過成就自己的道德人格,實現人類在人間社會(hui) 的各種美好理想。基督教強調對上帝的“信”“望”“愛”,為(wei) 了死後重回天堂的永生,也都是基於(yu) 避苦求樂(le) 的人性。無論這兩(liang) 種情感或倫(lun) 理有如何大的不同,但都有著對賦予自己生命者以感恩戴德的心理。隻不過儒者感謝的是生養(yang) 自己的天地父母,基督徒是創造了萬(wan) 物與(yu) 人的上帝。二者都展現了一種對“恩主”的敬愛感情,這是不同文化背後的共同的人性傾(qing) 向。

 

徐複觀先生有這樣幾句話,我是經常引用的,也是我要給大家說的一個(ge) 結論性的話。他說:“人性蘊儲(chu) 著無限的多樣性。因人性所憑借以自覺的外緣條件之不同,所憑借以發展的外緣條件之不同,於(yu) 是人性總不會(hui) 同時作全麵的均衡發展,而所成就的常是偏於(yu) 人性之某一麵,這便形成了世界文化的各種不同性格。我相信由各種文化的不斷接觸互往,人類文化能向近於(yu) ‘全’的方麵去發展。但不能讚成以一種文化性格作尺度而抹殺其餘(yu) 的文化的武斷態度。”

 

從(cong) 一定意義(yi) 上說,我的這一儒家孝道的講座,可算是為(wei) 徐先生這段話做了一個(ge) 例證。正如前麵說的,因為(wei) 特殊的曆史背景,儒家把人性中對父母的這種情感上升為(wei) 孝道並發揚光大了,但不能要求世界上的每個(ge) 民族都如此,他們(men) 有自己另外一種解決(jue) 問題的方式。當然,話又說回來,即使世界上其它各國都不重視孝道,也絕不意味著中國人的孝道就是一種落後的文化,中華民族的根與(yu) 魂就安置在這裏。

 

西方著名現象學家馬克斯·舍勒也說過,人是一個(ge) 向世界無限開放的“X”。所謂無限開放,是說人性的發展並沒有即定的路線和目的,而是有著無限的可能。我的觀點是,並不是所有的子女對父母的自然情感都能發展出孝道,它需要具體(ti) 的曆史機緣。孝道也不是現代西方社會(hui) 的最基本倫(lun) 理。我們(men) 不能因為(wei) 中國的特殊國情和曆史境遇,發展出了孝道倫(lun) 理,就依此為(wei) 標杆去衡量其他文化的優(you) 劣,否則即陷入一種先入為(wei) 主的傲慢與(yu) 偏見。我們(men) 當然更不要一廂情願地認為(wei) 別的國家都應該放棄他們(men) 的文化,轉而來學習(xi) 我們(men) 這種孝道的倫(lun) 理。

 

第二,從(cong) 每一種文化在功能上的係統性出發,自覺反思不同文化的利與(yu) 弊。

 

一般來說,每種文化都有相對自足的一麵,都是與(yu) 本民族的心智水平和社會(hui) 需要聯係在一起的。一種文化經曆的磨難越多,曆史越長,涉及的人數越多,地域越廣,往往也越複雜和成熟,也越成為(wei) 一個(ge) 高度自洽的係統。除非在外在環境發生巨大變化,或受到另一種異質的,更具競爭(zheng) 力的文明,使本民族麵臨(lin) 著生死存亡的考驗,一般都很難自覺去反省發現這種文化的不足與(yu) 限製,更多的是,隻會(hui) 以為(wei) 自己內(nei) 在的努力不夠。以儒家文明為(wei) 骨幹的中華文明,恰恰具有上述特征,是一個(ge) 具有高度自洽性的文化係統。正如以上所講的,孝道文化作為(wei) 儒家文化係統的核心要素,是與(yu) 中華民族的生存境遇、社會(hui) 結構、文化心理等緊密結合一起的,故在其產(chan) 生之後,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一直根深葉茂。我們(men) 也很少對這種孝道文化的不足加以反省。

 

在後來的“五四”新文化運動中,儒家孝道卻遭到一批文化“啟蒙者”前所未有的猛烈批判。當時許多人把中國近代以來的屈辱都歸結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尤其是儒家的錯誤,認為(wei) 家庭是萬(wan) 惡之源,康有為(wei) 、譚嗣同這些人都有這種說法。陳獨秀更說“萬(wan) 惡孝為(wei) 首”(傳(chuan) 統上一直宣揚“萬(wan) 惡淫為(wei) 首,百善孝為(wei) 先”),要孩子對父母盡孝,致使中國積貧積弱,受盡欺淩。

 

 

 

有人列出了十條反對孝的理由。

 

1、“孝”違反人權。2、“孝”排斥愛和博愛。3、“孝”混淆是非。4、“孝”違反自然。5、“孝”荼毒人性。6、“孝”遮蔽道德責任。7、“孝”因循守舊。8、“孝”壓製理性。9、“孝”培養(yang) 奴性。10、“孝”剝奪幸福。

 

應該說,這些批評都是以西方文化為(wei) 標準來評價(jia) 中國孝道的。比如說,第一條說“孝”違反人權,為(wei) 什麽(me) 呢?按照西方的觀念,父母對子女根本沒有什麽(me) 恩,為(wei) 什麽(me) 要求孩子聽命贍養(yang) 父母呢?關(guan) 於(yu) 這點,中國人乍一聽,可能會(hui) 覺得大逆不道,父母生養(yang) 孩子,對孩子怎麽(me) 麽(me) 會(hui) 沒有恩呢?但生活在另一價(jia) 值係統的西方人不這樣想。傳(chuan) 統信奉基督教的人,就認為(wei) 世界的一切都是由上帝造的,追根溯源,人真正應該感恩的隻能是上帝。另一問題,現代人講究契約。康德就認為(wei) ,父母未得到子女同意,就生下他們(men) ,所以就有責任將他們(men) 撫養(yang) 成人,但並無要求子女償(chang) 還的道德正當性。因為(wei) 孩子並沒有同意父母生下他們(men) 啊,所以當孩子長大自立之後,親(qin) 子之間固然還有血緣關(guan) 係和一定的感情,但沒有了必然的倫(lun) 理關(guan) 係,如果還要繼續來往,那就主要是契約關(guan) 係了。

 

第二條,說“孝”排斥愛和博愛。泛泛地說儒家排斥愛和博愛,顯然是不對的。因為(wei) 儒家對父母的孝,正是根源於(yu) 對父母的愛。問題在於(yu) ,與(yu) 基督教的博愛和墨家提倡的“兼愛”不同,儒家講究“差等之愛”,每個(ge) 人首先要愛的自己父母,對自己的父母負責,然後再推己及人,最終達到“民胞物與(yu) ”“萬(wan) 物一體(ti) ”之愛。就實際效果看,不僅(jin) 人的能力有限,感情也有限,對外人的愛也就越來越稀薄了,最終更多的人隻能成就一種自私的、小圈子的愛。至少在理論上,基督教的愛就很不一樣,它首先要愛上帝,其次才是“愛人如己”。耶穌甚至說,要為(wei) 你的仇敵祈禱,別人打了你的右臉,就把左臉也伸過去讓他打。以此為(wei) 據,就有人批判儒家的愛太自私,不夠博大。第三條“孝”混淆是非。最典型的例子是孔子主張子為(wei) 父隱,一個(ge) 父親(qin) 偷了過羊,兒(er) 子不要去控告父親(qin) ,以免破壞了父子天倫(lun) 之情。在重律法和契約的西方文化看來,這種“親(qin) 親(qin) 相隱”的行為(wei) 肯定是壞的,混淆是非,在現代尤其會(hui) 助長裙帶關(guan) 係,包庇主義(yi) ,導致社會(hui) 的腐敗和混亂(luan) 。這個(ge) 問題的誰是誰非,我不多說了,在十年前,國內(nei) 思想界圍繞這個(ge) 話題有一場爭(zheng) 鋒相對的爭(zheng) 論,武漢大學的郭齊勇和鄧曉芒兩(liang) 位講授各執一端。如果大家感興(xing) 趣,大家可以上網搜索看一下。

 

接下來第四條“孝”違反自然,第五條“孝”荼毒人性,第五條是“孝”剝奪幸福。基本上可以歸納為(wei) 一條,就是說孝違背人性。為(wei) 什麽(me) 說違背人性呢?我們(men) 前麵不是說,儒家的孝道根源於(yu) 子女對父母的感恩敬愛之情嗎?但反對者卻認為(wei) ,按照自然規律,父母的愛遠遠大於(yu) 對孩子的愛,但你儒家偏偏主張反哺,要感恩父母,聽命於(yu) 父母,這就違背自然。這些批判不能說沒有一定道理,它是從(cong) 傳(chuan) 統孝道的流弊來說的。我們(men) 當然也承認,傳(chuan) 統孝道,也確實在曆史上導致了數不清的悲劇,給子女帶來了很多痛苦。舉(ju) 例來說,大家都知道長詩《孔雀東(dong) 南飛》的故事,焦仲卿和劉蘭(lan) 芝本是一對恩愛夫妻,但因為(wei) 婆婆看不慣媳婦,所以棒打鴛鴦,導致夫妻雙雙殉情自殺。還有宋代大詩人陸遊和唐琬的愛情故事,陸遊很愛他的妻子唐婉,但因為(wei) 他母親(qin) 不喜歡,陸遊很無奈,但母命難違啊,最終就把妻子休掉了,唐婉也改嫁他人,不久就鬱鬱而終。

 

第六條是孝遮蔽道德責任。一方麵老人本來應該自己養(yang) 活自己的,卻盼著子女養(yang) 活照顧,這就是逃避責任。第七條是因循守舊,以及第八條壓製理性,第十條培養(yang) 奴性,這三條都比較意思上相近。傳(chuan) 統中國的講究老成持重,缺乏冒險精神。孔子就說“三年無改於(yu) 父之道,可謂孝矣”,中國的因循守舊很大程度上和孝道有關(guan) 係,導致老人政治,壓抑年輕人的獨立性,使整個(ge) 民族缺乏創造性。

 

西方思想家羅素甚至認為(wei) :“孝道和族權或許是孔子倫(lun) 理中最大的弱點,孔子倫(lun) 理中與(yu) 常理相去太遠的也就在於(yu) 此。家族意識會(hui) 削弱人的公共精神,賦予長者過多的權力會(hui) 導致舊勢力的肆虐。”羅素等人不知道,孝道和族權固然束縛了人了,但也解決(jue) 了中華民族的生生不息問題,維護了社會(hui) 秩序,沒有社會(hui) 秩序,一個(ge) 這麽(me) 大的國家,如何綿延生息,如何保持安定團結。難道要中國人都去改信上帝嗎?傳(chuan) 統中國人也沒有這個(ge) 條件呀。可見,我們(men) 不能超越自己的曆史和國情,做一些缺乏曆史理性的批判。

 

對於(yu) 儒家孝道的批判,有一些是可以同情的理解的,但也有很多完全是以西方價(jia) 值觀為(wei) 標準來抨擊,未必合適。比如儒家講“不孝有三,無後為(wei) 大”,但“無後”之後的不孝是什麽(me) ?阿諛父母。阿諛奉承父母,什麽(me) 都順著父母,不敢指出父母的過錯,在儒家看來這也是不孝的。所以儒家重視孝道,將其作為(wei) 天經地義(yi) ,在這個(ge) 文化領域中是有無比正義(yi) 性的。當然社會(hui) 發生變革了,有些地方需要改正,但作為(wei) 一種文化傳(chuan) 統,泛泛地說它不好,甚至把它妖魔化,這是不理性的。

 

從(cong) 民族整體(ti) 人性的發展看,孝道這種德性的膨脹與(yu) 凸顯,也可能使人性中的其他方麵相對萎縮,即降低其他理智欲求樣態出現的可能性。可見“肯定即是否定”,一個(ge) 民族文化優(you) 勢,也可能成為(wei) 人性發展的限製。任何一個(ge) 民族在某種特殊的文化被發展出來後,都有將其誇大化、普世化、經典化的傾(qing) 向,中國的孝道被視為(wei) 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就是一個(ge) 最典型的例子。這也不是儒家一個(ge) 學派的問題,基督教和伊斯蘭(lan) 教都是如此。文化差異太大了,我們(men) 絕不能說最重視孝道的民族就是最優(you) 等的民族,反之就是最劣等的民族,因為(wei) 一些其他民族雖然不提倡孝道,但可以基於(yu) 自己的發展境遇,各自用一套文化來彌補和替代它。

 

有位叫安樂(le) 哲的哲學家指出:“(猶太教)耶和華、(基督教)上帝、(伊斯蘭(lan) 教)安拉為(wei) 我們(men) 人生賦予意義(yi) 。與(yu) 此很不一樣,對儒家哲學體(ti) 係來說,人生的意義(yi) 與(yu) 人生中所建立的關(guan) 係是同步產(chan) 生和形成的。人在自己家庭關(guan) 係上達到的對待關(guan) 係的至善程度,既是人、社會(hui) 乃至宇宙意義(yi) 的起點也是它們(men) 的根本源頭。”也就是說儒家不是強調有一個(ge) 超越的神來監督人的一言一行,而是憑著自己的良知來行事,終極關(guan) 懷安置在人與(yu) 人之間的情感中。基督徒的終極關(guan) 懷是在天上而非人間,是死後的靈魂得救,這與(yu) 儒家在現世追求“天倫(lun) 之樂(le) ”的價(jia) 值觀無疑形成了鮮明對比。或者換個(ge) 角度看,基督徒是把他們(men) 的“孝”,不是獻給自己的父母,而是獻給他們(men) 天上的“父”了。這樣才能認識到自己的罪性,才能得永生,死後才能進天堂。

 

一些基督徒跟我說,你曾說你信仰儒家、信仰孔子,那麽(me) 你的罪怎麽(me) 解決(jue) ?孔子也不能解決(jue) 人的最罪啊!就覺得很可笑也很蠻橫,我說我也沒有意識到自己有什麽(me) 罪,因為(wei) 我確實不信人違背上帝就是有罪的。中國不是這樣一種信仰,中國的上帝也不是基督教的上帝,兩(liang) 者是完全不同的文化係統。我說我不否認你們(men) ,你們(men) 也不要輕易誹謗儒家,不要盲目否認其存在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

 

第三,自覺在文化比較中反思未來的人性建構之路。

 

在人性發展的諸多可能性中,世界上如果沒有中國文化,尤其是儒家文化的出現,孝道也可以完全不產(chan) 生或者說是以另一種頗為(wei) 不同的方式產(chan) 生,儒家所謂的“不愛其親(qin) 而愛他人者,謂之悖德”這樣理直氣壯的陳詞,當然也完全可以不出現。

 

今天的中國人應該如何發揚這種孝道文化,將這種文化發揚到什麽(me) 程度,就必須與(yu) 變化著的社會(hui) 現實及世界文明的大勢結合起來加以思考。我覺得一大原因是農(nong) 耕民族和鄉(xiang) 土文明,社會(hui) 結構主要是靜態的,西方工業(ye) 文明的侵蝕下,傳(chuan) 統的鄉(xiang) 村中國的消失、宗法家族的解構以及家庭的小型化都讓今天的中國人無法複原傳(chuan) 統的孝道。重家庭、重親(qin) 情、重孝道的心理必然會(hui) 出現一定程度的弱化。這一點要理性的看待。孔子說:“三年無改於(yu) 父之道,可謂孝矣。”對這類話,我們(men) 更應該“抽象的繼承”。因為(wei) 從(cong) 生存經驗看,在這知識更新日新月異的社會(hui) ,父母的知識更新往往趕不上兒(er) 女。所以很多具體(ti) 事情,不必唯父母是從(cong) 。但對父母的親(qin) 敬感恩之情,則必須一以貫之。可以肯定的是,孝道作為(wei) 一種植根於(yu) 人性的價(jia) 值選擇,具有劃時代的精神價(jia) 值。隻要父母對孩子的生養(yang) 與(yu) 慈愛的天性不變,孩子對父母的感恩之心就不會(hui) 變,家庭生活的基本格局也就不會(hui) 變,這種產(chan) 生孝道的精神就會(hui) 永遠延續下去。植根於(yu) 中國民族曆史深處的孝道既然成為(wei) 一個(ge) 民族倫(lun) 理的核心地帶,我們(men) 要自覺地經之營之,因革損益之,使之繼續成為(wei) 民族精神的基石。

 

 

 

著名文化學家克利福德·格爾茨在《文化的解釋》中說:“馬克斯·韋伯提出,人是懸在由他自己所編織的意義(yi) 之網中的動物,我本人也持相同的觀點。於(yu) 是,我以為(wei) 所謂文化就是這樣一些由人自己編織的意義(yi) 之網,因此,對文化的分析不是一種尋找規律的實驗科學,而是一種探求意義(yi) 的解釋科學。”孝道正是儒家文明為(wei) 中華民族所編織的意義(yi) 之網,與(yu) 西方基督教信仰是西方人為(wei) 自己所編織的意義(yi) 之網一樣。這種對人性的探索,是對生命意義(yi) 的解答。答案有千萬(wan) 種不同,也沒有優(you) 劣對錯之分,但又不能說沒有精粗深淺之不同。但是我們(men) 不能把我們(men) 的文明強加給人家,因為(wei) 每個(ge) 民族的曆史形成不一樣,需要自己不斷開拓視野,不斷文化融合,作為(wei) 一種自主的選擇。

 

總而言之,人性是人類在文明發展的複雜曆程中逐步建構起來的。孝道作為(wei) 一種具體(ti) 的文化樣態和人性內(nei) 容,在儒家思想中得到了最充分的展現,成為(wei) 中華民族特有的精神標識。儒家的孝道脫胎於(yu) 中國特殊的曆史文化母體(ti) ,是人性理智需求的諸多潛能性中發皇出來的一種具體(ti) 觀念。此觀念形成之後,又經過社會(hui) 文化的傳(chuan) 承內(nei) 化於(yu) 人性,融化在一代代人的心理——文化結構中,成為(wei) 中華文明的底色,也是中國人之為(wei) 中國人的最顯著特征。

 

課程由中山大學哲學係、清遠市委宣傳(chuan) 部、清遠市文明辦指導,中山大學禪宗與(yu) 中國文化研究院、清遠市文化廣電旅遊體(ti) 育局、一默書(shu) 房、清城區文明辦、清城區文體(ti) 旅遊局主辦,清城區社區學院協辦,廣州愛莎公益基金支持。2020清遠書(shu) 香節·雲(yun) 書(shu) 香月是清遠市全民閱讀係列活動、清城區新時代文明實踐中心、清城區社區學院係列活動之一,2020清遠悅讀島的重要品牌活動。采寫(xie) 整理:北江公開課·高端傳(chuan) 統文化國學公益班宣傳(chuan) 組,感謝各位班幹部及組員們(men) 的辛勤付出!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