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清代黔中大儒陳法的理學思想及其教育成就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4-13 23:08:13
標簽:教育成就、程朱理學、貴山書院、陳法
張明

作者簡介:張明,男,西元1970年生,貴州印江人。現任貴州大學曆史與(yu) 民族文化學院曆史係副教授,貴州大學陽明學研究中心主任,

清代黔中大儒陳法的理學思想及其教育成就

作者:張明[①]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教育文化論壇》2016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三月廿一日丙戌

          耶穌2020年4月13日

 

摘要:陳法是清代貴州著名的理學家和教育家。他21歲中進士,為(wei) 官三十餘(yu) 年,後被流放充軍(jun) ,遇赦回黔後,一意講學,主講“貴山書(shu) 院”近二十年,為(wei) 貴州文化教育發展作出重大貢獻。陳法的理學思想及其教育成就,在全國範圍內(nei) 具有一定重要地位和影響,對當今教育改革仍然具有一定啟發作用和參考價(jia) 值。

 

關(guan) 鍵詞:陳法 程朱理學 貴山書(shu) 院 教育成就 黔中王門

 

陳法(1692-1766),字世垂,又字聖泉,晚號定齋,學者稱“定齋先生”。陳法於(yu) 康熙三十一年(1692)出生於(yu) 貴州安平縣(今平壩縣)。康熙五十二年(1713)中鄉(xiang) 試第二名,同年秋成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時年22歲。陳法宦海沉浮30餘(yu) 年,曆任順天鄉(xiang) 試同考官、京師會(hui) 試同考官、刑部郎中等,出為(wei) 直隸順天府知府。雍正十一年(1733),因撤毀寺觀改建義(yi) 學而引疾返黔,是年42歲。乾隆元年(1736),複薦為(wei) 山東(dong) 登州府知府,擢運河道,調江南廬鳳道,複調準陽道,主持治理黃淮水害。乾隆十年(1745),調直隸大名道;次年(1746)黃河決(jue) 口,河督白鍾山被彈劾,陳法為(wei) 白鍾山辯枉,被流放充軍(jun) 效力,是年55歲。陳法以駱駝負書(shu) 數萬(wan) 卷相隨,著書(shu) 自娛。乾隆十四年(1749)得旨還京,廷臣薦舉(ju) 經學,他已無意仕進,決(jue) 意歸裏,於(yu) 是返黔,“為(wei) 民間挽回風俗,陳說利害。”[1]康熙十七年(1752),受聘前往貴陽,“主講貴山書(shu) 院近二十年,申明學約於(yu) 科舉(ju) 俗學之弊,諄諄致戒。”[2]806乾隆三十一年(1766)卒於(yu) 家,年75歲,與(yu) 王陽明同祀貴山書(shu) 院。道光7年(1827)入祀鄉(xiang) 賢祠和貴陽扶風山“尹道真祠”,其祭祀活動從(cong) 去世一直延續到150餘(yu) 年之後的辛亥革命時期。民國初年,滇軍(jun) 入黔,強令禁止祭祀陳法,其祭祀活動才被迫停止。陳法一生經曆,以康熙五十二年(1713)的二十二歲和乾隆十一年(1746)的五十五歲為(wei) 界,可以分為(wei) 早、中、晚三個(ge) 時期——早期立誌求學,參加科舉(ju) 考試;中期從(cong) 政三十餘(yu) 年,有功而被貶,於(yu) 是決(jue) 意回鄉(xiang) 講學;晚期二十年專(zhuan) 注於(yu) 理學著述與(yu) 教育活動。陳法一生著作較豐(feng) ,主要有:《易箋》八卷、《明辨錄》一卷、《河幹問答》一卷、《猶存集》八卷、《內(nei) 心齋詩稿》十一卷、《敬和堂文稿》五十三篇、《醒心集》三十一篇等。陳法是貴州清代著名理學家和教育家,世人有“實心實政,流傳(chuan) 不朽”[3]129和“後之論儒宗稱純臣者皆首推之,蓋卓然為(wei) 黔中之望焉”[1]的評價(jia) ;其生平事跡入《清史稿》、《國朝學案小識》、《貴州通誌》、《安順府誌》、《安平縣誌》、《清代貴州名人像傳(chuan) 》等。

 

一、陳法的理學思想

 

陳法是繼黔中王門衰落之後,崛起於(yu) 貴州的程朱理學家,是貴州明清之際思想史上最重要的轉折性人物;他的出現,標誌著在陽明心學在貴州流傳(chuan) 一百餘(yu) 年之後,其餘(yu) 波遺韻在清代的終結,[4]貴州由此開始興(xing) 起程朱理學的新學風。作為(wei) 在全國都具有一定影響的理學家,陳法潛心程朱之學,又深研《易》理,明辯程朱、陸王之異,批判心學及佛老,一生著述以闡發程朱理學為(wei) 宗旨。中年引疾歸裏時,著有《明辨錄》一卷共十篇,尊崇程朱,貶抑陸王;時人將該書(shu) 與(yu) 理學家陸稼書(shu) 的《陸王心學質疑》並稿,為(wei) 清代重要的程朱理學著作之一。流放充軍(jun) 時,又撰有《易箋》8卷,專(zhuan) 駁明代易學家來知德之說,《四庫全書(shu) 總目》將其著錄,是貴州最重要的《易》學著作,代表貴州清代《易》學的最高成就。晚年主講“貴山書(shu) 院”時,作《醒心集》三十一篇、《敬和堂文稿》五十三篇、《內(nei) 心齋詩稿》十一卷等,將程朱理學貫徹到書(shu) 院講學活動之中。此外,陳法嗣孫若疇又將他的其他遺著刊為(wei) 《猶存集》八卷,各書(shu) 相互比觀,益可知其為(wei) 學次第和理學思想。陳法是清代程朱陣營的聞名學者,本程朱之學,辨陸王之弊,力挽頹風,又明是非之理,嚴(yan) 義(yi) 利之辯。康祺稱他“不忝為(wei) 洛、閩之學”。[5]清唐鑒著《國朝學案小識》十五卷,專(zhuan) 收清前期理學家261人入傳(chuan) ,陳法就是其中之一。貴州著名學者陳田則稱:“吾黔理學,有明以孫文恭、李同野為(wei) 開先。孫、李之學時有出入,惟定齋祈響紫陽,粹然一出於(yu) 正。”[2]806孫文恭是孫應鼇,李同野是李渭;他們(men) 都是貴州明代著名的王門弟子,被天下王門稱為(wei) “名臣大儒”、“好學君子”。陳田把陳法與(yu) 孫應鼇、李渭等人同視為(wei) 貴州思想史上最重要的代表人物,是為(wei) 得當之言,可見評價(jia) 之高。陳法的理學思想,大致是從(cong) “破”與(yu) “立”兩(liang) 個(ge) 方麵展開來論述的,簡略論述如下:

 

(1)破:批判陸王心學

 

明清之際是中國社會(hui) 政治與(yu) 學術思想發生重大轉折的時期,是一個(ge) “天崩地裂”的時代,學術界曆來都將明亡清興(xing) 歸咎於(yu) 明代後期陽明心學末流的“狂禪”和“空疏”,因此,批判陸王心學成為(wei) 當時一股重要的學術風潮,由陸王返程朱,再止於(yu) 考據學的學問三變,成為(wei) 清初學術的重大趨勢。一些著名的清初學者對程朱、陸王之異進行了深入研究,陳法就是其中之一。陳法上溯心學的源頭,將批判的矛頭指向佛老;他指出,陸王之學“實類禪宗”,具有釜底抽薪之意。因此在《明辯錄》中,他比較和辨析了程朱、陸王的異同,並對陸王心學展開了激烈的批判,為(wei) 陳法理學思想的建立奠定了重要基礎。

 

第一,辯“心”與(yu) “理”。陳法認為(wei) ,程朱、陸王之異在於(yu) 他們(men) 所說的“心”與(yu) “理”不同,兩(liang) 者之間有著真實與(yu) 影像的根本性區別。在陳法看來,陸王求心體(ti) ,主頓悟,實即釋氏的“直指人心”。陸王所謂“此心無善無惡”,隻是佛氏不思善、不思惡時的“本來麵目”,隻是思慮泯絕恍惚間的心性影象,是知覺之知的恍惚顯露,是鏡中景象,並非聖賢的真實知見。而聖賢所謂“本心”,則是全體(ti) 皆備之心,由四端察識而擴充之,以至於(yu) 保四海,因為(wei) 此心已全乎仁、義(yi) 、禮、智,故發之無不當。他指出,象山所謂此心本靈,此理本明,所謂複其本心,隻是複其虛靈知覺之心,並非孟子教人之本旨。[3]133-152

 

第二,辯“動”與(yu) “靜”。陳法認為(wei) ,程朱、陸王之異,除了“心”與(yu) “理”有根本的區別之外,還在於(yu) 對“動”與(yu) “靜”的見解也有不同,導致程朱、陸王對涵養(yang) 的方法亦有很大的差異。依他的分析,象山的“本心之善”,非有動靜,又定之於(yu) 動靜,這猶如禪宗恍惚之間,僅(jin) 見得心性影子,實際並未見得真實心性。易言之,即象山的存養(yang) 之功,隻是存養(yang) 其所見的“影子”而已。陳法認為(wei) ,陸王詆格致為(wei) 向外求見聞,主張“心外無理”、“心外無物”、“心外無事”,也有如禪宗的棄人倫(lun) 而遺物理。他讚同程子的“敬以直內(nei) ,義(yi) 以方外”的主張,認為(wei) 這是動亦靜,靜亦動,就是隨處都用功,隨處都可以“敬”來約束自己。[3]133-152

 

第三,辯“格物”與(yu) “致知”。對於(yu) 《大學》“格物致知”,程朱、陸王有不同的訓詁和解釋,具體(ti) 言之,王陽明訓“格”為(wei) “正”,訓“物”為(wei) “心”,“格物”即是“正其不正而以歸之於(yu) 正也”。[6]6陳法堅持程朱的解釋,對王陽明的解釋大不以為(wei) 然。他說:“此泥於(yu) 訓詁之失也。”王陽明又以“致知”為(wei) “致良知”,“致吾心之天理於(yu) 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也。”陳法也以為(wei) 大謬。他認為(wei) ,聖人之教“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皆由其偏而致其全,由其發見之微,致之以至於(yu) 不可勝用,由其所從(cong) 生,致之以至於(yu) 所終極,如是而致良知,所謂充其本然之善也,豈非聖門最切至要之功?”[7]陳法指出,陽明言“良知”則自然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欲之私,言“致知”則毫不假推致之力,純任自然,乃是“任心廢學之弊”,“其不致致猖狂妄行,流為(wei) 無忌憚小人者幾希。”[7]

 

(2)立:宗法程朱理學

 

程朱、陸王之爭(zheng) 不僅(jin) 是明清之際社會(hui) 政治鬥爭(zheng) 的現實表現,同時也是儒家內(nei) 部兩(liang) 種不同“成聖”進路的爭(zheng) 論。程朱主張“格物窮理”,先“道問學”,後“尊德性”,即先探求廣博的知識,後成就聖賢人格,這是知識的進路。陸王則主張發明本心,先立乎其大,攝萬(wan) 有歸於(yu) 一心,要求反求諸心,直達聖域,這是“簡易直截”的道德進路。明代中後期,陸王後學傳(chuan) 遍大江南北,“門徒遍天下,流傳(chuan) 逾百年”,[8]但也逐漸出現了束書(shu) 不觀,遊談無根的“空疏”學風和“狂禪”習(xi) 氣。明末清初,顧憲成、劉宗周、黃宗羲等從(cong) 內(nei) 部修正陸王心學,力矯心學末流之弊。[9]47程朱後學也對陸王進行了猛烈攻擊。程朱、陸王之爭(zheng) 成為(wei) 清代三期學術之爭(zheng) 的第一期。[9]130由王返朱,成為(wei) “自然之數”。[9]119在這場學術鬥爭(zheng) 中,陳法力主程朱理學,成為(wei) 清代理學陣營的一員主將。

 

第一,主張莊敬涵養(yang) ,戒於(yu) 毋欺。針對陸王心學末流束書(shu) 不觀,放縱無拘的狀況,陳法從(cong) 程朱理學立場出發,明確要求莊敬涵養(yang) ,戒於(yu) 毋欺。陳法認為(wei) ,人們(men) 錯認人欲為(wei) 天理,因此必須以切實的功夫,取代陸王心學末流的任心廢學,率性而為(wei) 。他說:“欲之難去,而理之難存。”[10]卷八所以,須先格物致知,致知而後意誠,“使其真知善之當為(wei) ,惡之當去。”陳法還以為(wei) ,心受“氣拘物蔽”,所發必有所偏,已非心之本來麵目,因此,“正心之始,當以心為(wei) 嚴(yan) 師”,致知已後,善惡見之已真,故應戒於(yu) 毋欺。他說聖賢之道,“循乎子臣弟友之常,謹乎視聽言動之則,而求之遺徑,以致其知,反之身心以踐其實,去乎外誘之私,充其本然之善,如是而己。”[10]卷八因此,他要求人們(men) “涵養(yang) 之於(yu) 端莊靜一之中,謹之於(yu) 視聽言動之則,其臨(lin) 事也,又致其省察克治之功,如是而人欲庶幾乎可去,天理庶乎可存。”[10]卷八

 

第二,主張嚴(yan) 分義(yi) 利,明辯是非,要求“胸中無事”。《安平縣誌》載其一生為(wei) 人行事雲(yun) :“先生明於(yu) 是非之理,嚴(yan) 於(yu) 義(yi) 利之辯,無一毫外物足以動其心。蠢頑之人或有以非理者,先生曾無芥蒂,於(yu) 中不待過而始忘也。而義(yi) 理之所在,不計利害,期於(yu) 必行。晚年涵養(yang) 益醇粹,貽然盎然,容貌充澤,人疑其有異術而請之,先生曰‘胸中無事耳!’其施於(yu) 政事也,不務虛名,以養(yang) 民為(wei) 實政。凡與(yu) 上官往複,講求興(xing) 利除弊,以及為(wei) 民間挽回風俗,陳說利害,皆手自親(qin) 裁,或數百言,或千餘(yu) 言,苦口婆心,積十餘(yu) 本。觀察荊如棠曰:‘先生學本程、朱,辯嚴(yan) 義(yi) 利,自官翰林以及外任監司,皆不負所學。’陳文恭亦謂其:‘去就出處,不為(wei) 富貴利達、得失榮辱所牽引。”[3]8-9由此可見,程朱理學是非之理、義(yi) 利之辯、涵養(yang) 之法,已化為(wei) 陳法生命中的實際受用了。

 

第三、主張擴充孟子四端。針對陸王心學未流空談心性,陷於(yu) “狂禪”的特點,陳法反對放廢學問,專(zhuan) 求“本心”,主張擴充孟子四端仁、義(yi) 、禮、智。他指出,舍外求內(nei) ,舍物求心與(yu) 禪宗無異。他說:“凡其學之墮落禪宗,無不有此頓悟之機。”[10]卷八陳法認為(wei) ,象山獨學無師,於(yu) 孟子所謂“本心”,所謂“求放心”,雖有契合,但未暇深求其義(yi) ,於(yu) 是言求取放心,則遺學問;言先立乎其大,則廢思。所以象山所謂本心之明,隻是知覺之知;所謂此心本靈,此理本明,皆是欺蒙。陳法認為(wei) ,聖賢所謂複其本心,複其皆備之心;象山所謂複其本心,複其虛靈知覺之心,實類似禪宗。在它看來,陸王之學不待四端之擴充,而稱此心已全乎仁、義(yi) 、禮、智,並稱發之無不當,此已非孟子教人之旨。[3]133-152

 

第四,反對靜坐,主張經世致用。陳法伯父早年曾入山靜坐求道,他對這種作法頗為(wei) 懷疑。後來在山寺中遍讀佛經,他才知道靜坐求心實為(wei) 佛門方法。陳法認為(wei) ,靜中所見心體(ti) 光明,洞澈天地,呈現萬(wan) 物一體(ti) 之境,隻是因為(wei) 用心太過,在思慮泯絕恍惚之間,一時窺見心性景象。這與(yu) 聖賢的真實現知見似近而實不同。他認為(wei) ,陸王所求“無善無惡”之本心,脫離了愛、敬,是認佛氏本來麵目為(wei) 儒門良知,“適足以汩其良知而己”。[10]卷八因此,靜坐之法,《六經》、四子未嚐一言及之。由此,陳法主張經世致用,期於(yu) 實功。其晚年全力投身於(yu) 教育實踐之中,最終成為(wei) 貴州清代著名的教育家。

 

二、陳法的教育成就

 

在其理學思想指導之下,陳法一生致力於(yu) 經世致用和教育實踐活動,使之成為(wei) 貴州著名的理學家兼教育家。以下分中年、晚年兩(liang) 個(ge) 階段,論述陳法有關(guan) 教育實踐活動及其成就。

 

(1)陳法中年的教育成就

 

陳法的教育實踐活動,最早可以追溯到康熙五十八年(1719)。從(cong) 1719年到雍正十一年(1733)引疾歸裏,屬於(yu) 陳法中年時期的教育實踐階段,先後共十四年時間,主要包括其在順天鄉(xiang) 試同考官任上薦舉(ju) 人才、撰寫(xie) 《重修安平縣學記》、唐山縣撤毀寺觀改建義(yi) 學三事:

 

其一,順天鄉(xiang) 試同考官任上薦舉(ju) 人才。康熙五十八年(1719),陳法從(cong) 翰林院第一次出任外官,即被派往順天擔任鄉(xiang) 試同考官。在閱卷時,陳法得一試卷,以為(wei) “是人為(wei) 以文章名世”,乃力薦之。後來此人謁見,方知姓張名江字百川。此人最終雖未錄取,但十分感激陳法對他的賞識,一生努力進修,“終身執弟子禮弗衰。”可知陳法早期為(wei) 國選才、惟才是舉(ju) 的膽識和慧眼。

 

其二,雍正四年(1726),安平知縣顏儀(yi) 鳳重修安平縣學,陳法乃作《重修安平縣學記》,不僅(jin) 表彰地方官員興(xing) 學教民的功績,而且初步提出了自己的教育三原則:第一,教之法:“凡教之法,貴於(yu) 漸日久”;第二,學之法:“自今以往,上其益務,無怠於(yu) 學”;第三,教之本:“敦行誼以為(wei) 風俗”,“育人才以備國家之用”。[3]120

 

其三,雍正十一年(1733),陳法任直隸順德知府期間,與(yu) 下屬唐山縣令趙杲拆毀該縣諸山寺觀改建義(yi) 學,凡數十處。此舉(ju) 受到當地僧眾(zhong) 抵製,趙杲引咎辭職,陳法也引疾回黔。這次改寺觀為(wei) 義(yi) 學的活動盡管失敗,但反映了陳法斥佛道、崇儒學、重教育的實踐風格,表現了一個(ge) 理學家和教育家的擔當精神,為(wei) 其晚年的教育實踐活動奠定了重要基礎。

 

(2)陳法晚年在“貴山書(shu) 院”的教育成就

 

“貴山書(shu) 院”是貴州教育史上曆史傳(chuan) 承悠久、文化底蘊深厚、建築規模宏大、培養(yang) 人才興(xing) 盛的書(shu) 院。陳法晚年任“貴山書(shu) 院”山長近20年,將貴州書(shu) 院推到其極盛時期。為(wei) 簡明起見,此處有必要先介紹一下“貴山書(shu) 院”的源流演變[11]:正德三年(1508),王陽明流放貴州,龍場悟道,貴陽講學,初步建立起“陽明心學”的哲學思想體(ti) 係。1534年,王陽明去世僅(jin) 五年(1529—1534),黔中王門弟子就修建“陽明書(shu) 院”傳(chuan) 習(xi) 陽明心學,這是天下王門第一家以“陽明”命名的書(shu) 院。從(cong) 明嘉靖年間的1534年至清初雍正年間的1733年,陽明書(shu) 院已傳(chuan) 承200年之久。雍正十一年(1733),清政府特詔全國各省於(yu) 省垣建立一所“重點”書(shu) 院;地處西南邊陲的黔省貴陽當然也不能例外。於(yu) 是貴州巡撫元展成將200年之久的“陽明書(shu) 院改為(wei) “貴山書(shu) 院”。作為(wei) 貴州全省的“重點”書(shu) 院,“貴山書(shu) 院”在延師施教、人才訓迪、規製管理、經費撥給等方麵,都是全省書(shu) 院的標杆,成為(wei) 貴州規模最大、生員最多的全省“模範”書(shu) 院。從(cong) 清初雍正的1733年到清末光緒年間1902年170年間,“貴山書(shu) 院”先後共有40多名山長,其中最著名的山長是貴州人陳法、艾茂和福建人張甄陶,他們(men) 就是聞名遐邇的“貴山三先生”。在此“貴山三先生”中,陳法主講貴山書(shu) 院時間最久,成就也最大,堪稱貴山書(shu) 院的“山長之冠”。

 

乾隆十六年(1751),遇赦回黔的陳法正好60歲。他兩(liang) 次推辭大學士陳宏謀的舉(ju) 薦,毅然應邀前往貴陽主講重修不久的“貴山書(shu) 院”。從(cong) 1751年到乾隆三十一年(1766)去世,陳法一共在“貴山書(shu) 院”執教長近20年之久,其“貴山書(shu) 院”的教育活動主要有以下幾端:

 

其一,以程朱理學為(wei) 教育宗旨。陳法在“貴山書(shu) 院”任山長期間,以程朱理學為(wei) 教育宗旨,他親(qin) 臨(lin) 講舍,明辨程朱、陸王之異,宣講理學正宗大義(yi) 。陳法主“貴山書(shu) 院”近二十年,諄諄教誨,循循善誘,明確提出教人育才目的在於(yu) :“不過使之循乎子臣弟友之常,謹乎視聽言動之則,而求之遺經,以致其知;反之身心以踐其實,去乎外誘之私,充其本然之善,如是而已。”強調做人為(wei) 學決(jue) 不可“為(wei) 富貴利達,得失榮辱所牽引”;反複申誡道德修養(yang) 必須“全乎仁、義(yi) 、禮、智”,求其“格物致知之功”,修其“莊敬函養(yang) 之素”,如此可以“不致猖狂妄行”,最終培養(yang) 出“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經邦濟世之英才。

 

第二,編寫(xie) 書(shu) 院講義(yi) ,引導學生歸於(yu) 經世致用。清初之際,全國書(shu) 院均以“八股時文”為(wei) 標準教學內(nei) 容,學生不容引申發揮,其弊空疏無用,無關(guan) 世道人心。麵對如此現實,陳法遂編寫(xie) 講義(yi) ,期於(yu) 引導學生經世致用。陳法將講義(yi) 匯編為(wei) 《醒心集》、《敬和堂集》兩(liang) 部書(shu) 稿。乾隆二十三年(1758),陳法攜《醒心集》書(shu) 稿前往長沙探視病中的兄弟陳法,正值好友陳宏謀出任吳中,聞訊將陳法迎至吳中署衙,兩(liang) 人相與(yu) 論學,“即劇談移晷,或剪燭至夜分,凡先儒理學微言及象山、陽明之說,疑是之間,罔不深究。”[3]4陳法出示《醒心集》書(shu) 稿,陳宏謀慨然作《序》雲(yun) :“其文精警刻露,洋洋灑灑,真理真氣,盤辟紙上。義(yi) 理既十分透徹,文亦分外精彩,乃不欲以時文相競”,“蓋欲學者體(ti) 驗於(yu) 身心,不徒求工於(yu) 語言文學也。”[3]245可見有用於(yu) 身心世事,故給予高度評價(jia) 。稍後,陳宏謀乃捐資將《醒心集》刻板流行於(yu) 世,以資世人之用。

 

七年之後(乾隆三十年/1765),陳宏謀再索陳法主講“貴山書(shu) 院”的全部講義(yi) 。陳法之弟陳浩“於(yu) 兒(er) 輩暨諸孫篋中各得數十篇,合為(wei) 一集”,是為(wei) 《敬和堂集》書(shu) 稿,共53篇。該書(shu) 稿寄給陳宏謀後,陳宏謀作《序》,並刊布流行於(yu) 世。其《序》雲(yun) :“定齋大兄主貴山書(shu) 院講席,為(wei) 《醒心集》以示學者。餘(yu) 既序而刊之。因索全稿讀之,精深宏博,良由潛心義(yi) 理,更曆世事中有所得,故言之親(qin) 切,諦當非經生家胸臆間語。至其筆力之雄健,風骨之超俊,音節之疏古,蓋又深得八家神理,非昌黎所謂本深而末茂,形大而聲閎者耶?定齋雅不欲以時文名,讀其文者,亦勿僅(jin) 於(yu) 時文求之可也。”[12]21

 

其三,製訂書(shu) 院學約、學規,規範書(shu) 院教學管理。陳法任“貴山書(shu) 院”山長伊始,認為(wei) 首要之事必須整飭規製,革蔽鼎新。他於(yu) 乾隆十九年(1754)親(qin) 手製訂《貴山書(shu) 院學規》九條和《貴山書(shu) 院學約》十四條,詳細規定貴山書(shu) 院教育宗旨、教學原則,讀書(shu) 之法、考查之法、獎懲之法等,從(cong) 而將書(shu) 院一切有關(guan) 教學活動,全部納入規範管理之中。陳法痛陳科舉(ju) 俗學之弊,明確獎懲製度,嚴(yan) 明學規紀律;堅持以教養(yang) 為(wei) 先,杜絕俗學時文,返歸理學正宗,學以致用,為(wei) 國育才。以下將《貴山書(shu) 院學規》九條附錄於(yu) 下,以觀陳法以理學為(wei) 宗的教育理念和具體(ti) 辦法。

 

貴山書(shu) 院學規

 

一、凡初入書(shu) 院者,先讀《近思錄》、《性理精義(yi) 》。《近思錄》中《朱子太極圖解》、《西銘注》、《定性書(shu) 》、《顏子所學何學論》,皆須成誦;其餘(yu) 語句,零星皆須熟看,緊要者亦須記取,反複玩味,令通透了徹。《性理》中《通書(shu) 》七卷、八卷、九卷、十卷,除曆法外,皆須成誦;十一、十二卷熟看,緊要者記取。《易學啟蒙》讀《易》時再看,其餘(yu) 且緩。

 

一、終日隻讀一書(shu) ,恐易生倦;所選《古文》,略去風雲(yun) 月露之辭,莫非義(yi) 理所在,隨意兼讀;長篇,或二三日讀一篇,亦不妨。

 

一、每日所讀書(shu) ,登記讀書(shu) 日程;即所看《近思錄》、《性理》若幹條,亦須記明起止,以便考核。各人資性不齊,難以一定,但須自盡一日之力,不可自欺欺人,自作罪過。

 

一、每月十六日辰刻,各執書(shu) 程,齊集正學堂候抽,默十數行;早飯後,試解義(yi) 一二段。學必日進,不日進,則日退。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如默文舛錯,解義(yi) 疏謬,酌罰膏火,聊示薄罰。

 

一、鄙性好極言快論,每提起一端,即反複盡致,惟恐人不曉此,舊日學生所知。但年逾七十,中氣不足,講論多,便覺虧(kui) 歉。此後如有疑義(yi) ,開一問條,容細為(wei) 批答;如有未盡,異時而論。

 

一,每日打點後即起,二更盡就寢,以此為(wei) 常。當此長夜,何妨至夜分靜夜,正好用工。日間切戒閑遊聚談,荒己之功,並荒人之功。或薄暮偶爾相聚,亦須講論所讀之書(shu) ,賞奇晰疑,勸善規過,乃有朋友之益;若遊談無根,甚至謔浪笑傲,此比匪之傷(shang) 也。

 

一、出入仍遵舊規:寫(xie) 條、領簽。一月隻領簽三次。本城者,朔望歸家省親(qin) ,勿庸領簽;外亦隻領簽三次。或晨出暮歸,或暮出晨歸,不得稽延,一並凜遵。如有乖違,先記大過;過而不改,是自棄也。

 

一、有事告假數日者,具假單送學,按扣膏火。

 

一、讀書(shu) 勤苦,工畢杯酒自勞,亦所不禁;但不得喧呼、沉醉,亦不得引入閑人聚談共飲,有一於(yu) 此,斷不姑容。[13]203-205

 

其四,捐贈束修作為(wei) 書(shu) 院公費,增加學生膏火,多次派人購置圖書(shu) ,使貴山書(shu) 院成為(wei) 西南地區最為(wei) 著名的書(shu) 院之一。陳法在“貴山書(shu) 院”初任山長期間,即首將乾隆十七、十八年(1752、1753)兩(liang) 年束修凡二百金全部捐贈書(shu) 院,“遂付質庫,取其息以為(wei) 書(shu) 院公費”,作增加學生膏火之用。陳法將此事原委鐫之碑石,嵌於(yu) 堂之東(dong) 壁,永以為(wei) 示;以後曆年束修也悉數捐贈貴山書(shu) 院。由於(yu) 黔省邊遠閉塞,書(shu) 院圖籍稀缺,陳法又數次派人前往京師,購置內(nei) 版圖書(shu) 貯之院中,供師生披覽研讀。《安平縣誌》載:“(先生)掌教貴山書(shu) 院,十年所得修脯,一無所取,為(wei) 置書(shu) 院膏火,數遺人往京師購置內(nei) 版書(shu) 貯院中。”[3]8經過陳法近二十年的苦心經營,“貴山書(shu) 院”成為(wei) 貴州藏書(shu) 最為(wei) 豐(feng) 富的書(shu) 院,是為(wei) 西南地區最出名的書(shu) 院之一,後來為(wei) 貴州培養(yang) 出了兩(liang) 個(ge) 狀元(鄰近的雲(yun) 南、四川在清代各有一個(ge) 狀元,廣西沒有出狀元)。“貴山書(shu) 院”於(yu) “清末新政”的光緒28年(1902)改為(wei) “貴州大學堂”,成為(wei) “貴州大學”的前身。[14]在清代貴山書(shu) 院40多位山長中,陳法是貴山書(shu) 院的“山長之冠”,他對貴山書(shu) 院和貴州教育做出卓越貢獻。

 

三、結語

 

乾隆三十一年(1766),陳法病逝於(yu) 老家安平縣白雲(yun) 莊,時年75歲。在他的影響之下,安平陳氏家族出現了“一門四進士、父子兩(liang) 翰林”的盛況,成為(wei) 貴州清代著名的文化世家之一。鑒於(yu) 陳法對貴州教育文化的功績和地位,時人給予極高評價(jia) 。大學士陳宏謀作挽聯一幅雲(yun) :“四海即今稱長者,千秋原自有真儒。”又作《祭聖泉先生文》曰:“先生之學,渾金璞玉;先生之學,布帛菽粟;所重者在誌行之異於(yu) 恒蹊,而不在少年科第,誇乎流俗……先生經術為(wei) 民,民物在抱,辨學明誌,益醇心於(yu) 所造,考卦象之遺言,而箋釋綦說。幾費一生之論討,綜其出處去就。戒盈滿,慎悔吝,一以規諸大易之道,誠足為(wei) 研經者之澤梁、後學之師保。”[12]15為(wei) 紀念陳法對“貴山書(shu) 院”的重大貢獻,其弟子將陳法與(yu) 王陽明合祀於(yu) “貴山書(shu) 院”,同時組織“陳公會(hui) ”,於(yu) 陳法生日的每年農(nong) 曆8月24日在“貴山書(shu) 院”舉(ju) 辦大型祭祀和紀念活動,以緬懷先師功德,數十年不斷。清道光年間,雲(yun) 貴總督阮元,聯合貴州巡撫高溥、布政使祁真、按察使何金、學政許乃普、安順知府慶林、安平知縣劉祖憲等一同上疏,請求將陳法入祀貴陽扶風山“陽明祠”[11]旁的貴州鄉(xiang) 賢祠——“尹道真祠”,陳法與(yu) 王陽明繼續受到貴州學人的崇拜和敬仰,直到民國才終止祭祀。

 

通過本文對陳法理學思想及其教育實踐活動的考察,可以得知陳法批判陸王心學和尊崇程朱理學的內(nei) 在理路,清晰反映明清之際學術轉變的過程,即盛行兩(liang) 百多年的陽明心學在貴州已經衰退,而正統的理學思想則在貴州重新受到重視,這既是明亡清興(xing) 之際社會(hui) 政治變化之使然,也是當時學術風氣轉變在貴州的具體(ti) 表現。陳法通過對陸王心學的質疑和辨析,糾正了陸王心學末流的偏頗,迫使其朝著程朱理學的方向發展。他的批判乃是儒學內(nei) 部的批判,是儒學順應當時時代而作出的自我調整。陳法一生的教育實踐活動,不僅(jin) 表現了一個(ge) 理學家兼教育家對於(yu) 學術轉換和經世致用的探索和實踐,同時也確立他作為(wei) 貴州文化教育史上最傑出代表人物之一的重要地位。尤其是陳法在“貴山書(shu) 院”的教育理念、教育原則和教學方法,在全國範圍內(nei) 都產(chan) 生一定程度的重要影響,對當今教育改革仍然具有一定的啟發意義(yi) 和參考價(jia) 值。

 

注釋:
 
[①]作者簡介:張明(1970—),男,貴州印江人,土家族,貴州大學曆史與民族文化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貴州大學陽明學研究中心主任,貴州省陽明學學會副秘書長、美國夏威夷大學訪問學者。研究方向:中國思想史(陽明學)、貴州地方史、教育學、清水江文書。
 
參考文獻:
 
[1]《安順府誌•陳法傳》。
 
[2](清)莫庭芝、黎汝謙采詩,陳田傳證,張明點校,王堯禮審訂:《黔詩紀略後編•卷七》,貴州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
 
[3]政協平壩縣委員會編:《陳法詩文集續》,貴州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
 
[4]張明:《貴州陽明學派思想流變初探》,貴州師範大學2003屆碩士畢業論文,全國優秀碩士論文數據庫。
 
[5](民國《貴州通誌》轉錄《郎潛紀聞》。劉顯世、穀正倫修,任可澄、楊恩元纂.貴州通誌•前事誌[M].貴陽文通書局鉛印本,1948年版。
 
[6](明)王守仁撰,吳光、錢明、董平、姚延福編校:《王陽明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
 
[7](民國)《貴州通誌》引《清學案小識》。劉顯世、穀正倫修,任可澄、楊恩元纂.貴州通誌•前事誌[M].貴陽文通書局鉛印本,1948年版。
 
[8]《明史•儒林傳》。
 
[9]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民國學術經典文庫》(11),東方出版社1996年版。
 
[10]唐鑒:《國朝學案小識》卷八《守道學案》。
 
[11]張明:《貴州“陽明書院”源流述略》,張新民主編《陽明學刊》(第八輯),貴州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
 
[12]陳宏謀:《培遠堂文集》(卷九),廣西鄉賢遺著編印委員會編“廣西鄉賢叢書”,1943年版。
 
[13]政協平壩縣委員會編:《陳法詩文集續》(點校本)(下冊),貴州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
 
[14]張明:《王陽明“龍場悟道”及其影響:兼論當代陽明學研究概況》,《貴陽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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