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鵬山】懷念兄弟王大千

欄目: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20-04-05 00:12:58
標簽:王大千
鮑鵬山

作者簡介:鮑鵬山,男,西元1963年生,安徽六安人,文學博士。現任上海開放大學人文學院教授。著有《寂寞聖哲》《論語新讀》《天縱聖賢》《說孔子》等。

懷念兄弟王大千

作者:鮑鵬山

來源:《君子大千》紀念文集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三月初九日甲戌

          耶穌2020年4月1日

 

 

2018年6月8日,濟南的一個(ge) 熟人給我發來微信:鮑老師,大千秘書(shu) 長出事了!

 

我震驚之下,馬上撥通了她的電話,斥責她:胡說什麽(me) !

 

她一邊哭一邊對我肯定我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的事。

 

但我還是心存僥(jiao) 幸,馬上又撥通了另外一個(ge) 熟人的電話。

 

她接電話答應的聲音還算平靜,我有了一絲(si) 希望,問了一句:今天你沒有什麽(me) 事情要告訴我嗎?

 

電話那邊是放聲一哭!

 

我這兩(liang) 個(ge) 熟人,她們(men) 其實很早就與(yu) 大千秘書(shu) 長沒有直接的工作關(guan) 係了。但她們(men) 都對“老領導”的不幸去世悲痛難抑。我在山東(dong) ,在濟南,不止一個(ge) 人和我說:大千秘書(shu) 長,人品一流。他在山東(dong) ,幾十年做領導,主持過的工作,管理過的下屬,共事過的同事,紛紛芸芸,盤根錯節,但是,我所見過的,沒有人說他的不是、質疑他的人格。他備受尊敬,甚至,用得著“愛戴”這個(ge) 詞。

 

說到“老領導”,有一個(ge) 典故。某一年,大千兄安排我去臨(lin) 沂講課。他特意陪我去。在臨(lin) 沂,我一再見到這樣的場景:有人見到他就喊——老領導!

 

我和他同年,還比他月份大,見他都是“老領導”了,不免驚訝,就半打趣半質疑,問他:你怎麽(me) 這麽(me) 年富力強,就成了老領導了?大千兄笑答曰:我出道早啊!

 

我認識大千兄,近十年了吧,每次想到他,心裏都滿含溫暖,並且自己一再確認:大千兄是我這幾年認識的最有價(jia) 值的人——他的人品是最有價(jia) 值的,他的學問是最有價(jia) 值的,他對我的友誼是最有價(jia) 值的。孔子說:“益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大千兄,可謂當之無愧!

 

與(yu) 大千兄這麽(me) 多年的交往,回憶起來,真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他做人做事,熱情誠懇,溫暖謙和,卻又分寸感極強。我去山東(dong) ,他總是作陪,哪怕百忙之中,也要抽出時間,在晚上餐聚或茶聚,熱情招待,讓我感受到兄弟一般的感情。但是,他又能同時做到簡約,不粘不滯,周到而又簡潔,暖心而又淡泊,讓你毫無負擔。雖然毫無負擔,卻又充滿回味。這是君子的待客之道、待友之道啊。

 

我們(men) 聊天,在很多問題上,觀點是一致的。不一致的時候,他也能很柔韌、很迂回地堅持自己卻又不傷(shang) 觸我的自以為(wei) 是。他是一個(ge) 真正的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謙謙君子。和他相比,我總覺得我偏狹激烈,不夠中和溫潤。古人說:“珠玉在側(ce) ,覺我形穢。”有大千兄在,對我,是一種無形的矯正啊!

 

大千兄,您走了,我少了一麵氣息糾偏的鏡子啊!

 

不止一個(ge) 人告訴我:大千在很多人麵前抬舉(ju) 我,說我的好話。其中的一些人因此聯係上我,要與(yu) 我做更深的交流。

 

大千兄,你走了,將來還有誰能像你這樣,到處揄揚我呢!

 

大千兄書(shu) 法絕佳,我特別喜歡。我做浦江學堂,他為(wei) 我題寫(xie) “浦江學堂”;我出版《孔子傳(chuan) 》,希望他為(wei) 我題寫(xie) 書(shu) 名,他寄來了篆體(ti) 的“孔子傳(chuan) ”三個(ge) 字,古樸中透著秀麗(li) 。後來,這本書(shu) 出香港繁體(ti) 字版,香港那邊特別要求:這個(ge) 篆體(ti) 的“孔子傳(chuan) ”,他們(men) 也一定要用。我致電大千兄,說明香港那邊的這個(ge) 要求,大千兄慷慨應允。所以,我的《孔子傳(chuan) 》,無論是內(nei) 地的簡化字版,還是香港的繁體(ti) 字版,封麵上,都是大千兄手書(shu) 的篆體(ti) “孔子傳(chuan) ”三字。

 

《孔子傳(chuan) 》的序,也是大千兄為(wei) 我寫(xie) 的。他是有曆史高度的人,相比一般書(shu) 齋中的學者,他也有更寬廣的社會(hui) 視野。所以,他對《孔子傳(chuan) 》的要求和希望,絕不僅(jin) 僅(jin) 局限於(yu) 學術,而是更寄希望於(yu) 闡發孔子對當下的價(jia) 值。他的序,題目是《孔子激勵代代人》,我覺得這是對孔子價(jia) 值的新把握,也是對我的孔子研究和傳(chuan) 播工作的暗示:他希望我能走出狹小的學術研究的圈子,從(cong) 更大的曆史與(yu) 現實、中國與(yu) 世界的角度,來認知孔子,呈現孔子。

 

大千兄,是我的良師益友。

 

某一天,我突然覺得莊子的兩(liang) 句話放在一起很有意思,雖然不符合對聯的要求,但意思很好,可以寫(xie) 成兩(liang) 聯。這兩(liang) 句話是:不失其性命之情,恢恢乎遊刃有餘(yu) 。我電話告訴大千兄,問他能不能為(wei) 我寫(xie) 一幅字。這是我第一次求他的墨寶,他當即慨然應允,不久即給我寄來。此刻我寫(xie) 到此處,特意找出他的信箋,再一次展讀欣賞他溫潤雅致的筆墨。大千兄,您是智慧傑出之人,怎麽(me) 就不能在這個(ge) 逼窄的社會(hui) 中遊刃有餘(yu) ,不失自家的性命之情?

 

大千兄去世之後,我每次去上海的浦東(dong) 圖書(shu) 館,走過大廳,看到大廳裏矗立的孔子塑像,我都非常感傷(shang) 。這尊孔子塑像,是我作為(wei) 浦東(dong) 圖書(shu) 館的理事長,希望孔子基金會(hui) 捐贈的。

 

我希望所有進出浦東(dong) 圖書(shu) 館的人,都瞻仰一下中國人的信仰之源。這事,是大幹兄在任孔子基金會(hui) 秘書(shu) 長的時候促成的。現在,斯人已去,傷(shang) 痛如何!

 

2018年6月16日,在大千兄去世頭七第二天,我去浦東(dong) 圖書(shu) 館,在孔子塑像前拍了一張照片,發布到微信朋友圈,並配如下文字:

 

浦東(dong) 圖書(shu) 館的這尊孔子像,是中國孔子基金會(hui) 贈送的。我今天在此拍照,為(wei) 的是紀念一份兄弟情誼,懷念一位高尚人物!

 

此前,2018年6月8日,在驚聞大千兄去世的當日,我悲痛難抑,在微信朋友圈發布了《孔子傳(chuan) 》的封麵和大千兄所寫(xie) 序的照片,並配發了這樣一段文字:

 

有些人,髒得無可言狀,卻活得興(xing) 高采烈;

 

有的人,衣襟上被潑一滴髒水,就不惜跳入火海,玉石俱焚。

 

卑鄙,常常是一種生命力;

 

而剛烈,有時候卻是一種脆弱。

 

大千兄,您是剛烈,還是脆弱?!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