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達】儒家始祖形象的三種形態及其意義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3-31 08:02:42
標簽:人倫、始祖、家國

儒家始祖形象的三種形態及其意義(yi)

作者:常達(北京大學哲學係)

來源:《開放時代》2020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三月初四日己巳

          耶穌2020年3月27日

 

【內(nei) 容提要】傳(chuan) 統儒家從(cong) 未停止對事物根源與(yu) 本質的探索。所謂“物有本末,事有終始”,“始”之字義(yi) 常常兼具邏輯上的原初性與(yu) 價(jia) 值上的根本性。始祖作為(wei) 生民存續之始和人道的開端,其形象隱含著重要的理論意義(yi) ,更關(guan) 聯著儒家思想與(yu) 製度的核心。本文分別從(cong) 感生之祖、始封之祖、生民之祖三種形態出發,追溯始祖形象的特點,並試圖通過這一討論來理解儒家家國建構的不同模式及其基礎。

 

【關(guan) 鍵詞】始祖,人倫(lun) ,家國

 

對現代人而言,祖先不過是一塊記錄家族曆史的牌位,或是長輩們(men) 口中不可捉摸的傳(chuan) 說,似乎對我們(men) 的現實生活影響甚微。但在傳(chuan) 統儒家看來,如《禮記·郊特牲》雲(yun) “萬(wan) 物本乎天,人本乎祖”①,如何“本乎祖”關(guan) 係著人心與(yu) 政治的大問題。作為(wei) 祖先譜係的開端,始祖的重要地位並不僅(jin) 僅(jin) 局限於(yu) 家族內(nei) 部,也體(ti) 現在眾(zhong) 多政治製度中。禘祫、郊祀、明堂等種種大祭,均與(yu) 始祖息息相關(guan) 。也正因此,現代學者一般傾(qing) 向於(yu) 將始祖形象內(nei) 化於(yu) 禮製問題中,並深入探討具體(ti) 的實施細節與(yu) 曆史爭(zheng) 議。②這固然有助於(yu) 我們(men) 了解始祖背後的製度史變遷,但也因其常常局限於(yu) 某一時期或事件,而缺少了看待始祖形象的整全視角。本文試圖聚焦於(yu) 不同始祖形象的義(yi) 理背景,以期對始祖形象在儒家思想中的理論意義(yi) 有一個(ge) 清晰的把握。

 

一、“感生”與(yu) “推尊”——感生之祖的一體(ti) 兩(liang) 麵

 

始祖概念的廣泛使用肇始於(yu) 漢代。大體(ti) 上,早期的始祖之義(yi) 可分為(wei) 兩(liang) 類:一類多見於(yu) 史書(shu) 傳(chuan) 記,以考辨某一世係源頭為(wei) 主,普遍具有明確所指,如契、後稷便分別為(wei) 商、周之始祖;另一類則分布於(yu) 六經注解中,多泛指各國族、宗族中最初之遠祖,並通常與(yu) 宗廟、祭祀相關(guan) 。儒家經傳(chuan) 直言始祖之處極少,據《十三經注疏》,經文(包括傳(chuan) 、記)中明確提出“始祖”二字的僅(jin) 見於(yu) 《儀(yi) 禮·喪(sang) 服傳(chuan) 》一處:

 

禽獸(shou) 知母而不知父。野人曰:父母何筭焉?都邑之士,則知尊禰矣。大夫及學士,則知尊祖矣。諸侯及其大祖,天子及其始祖之所自出,尊者尊統上,卑者尊統下。③

 

從(cong) 父、祖、大祖再到始祖,《儀(yi) 禮·喪(sang) 服》用不斷上推的父係統緒連接起一套尊尊之法。在這套法則中,德位越高者追尊愈遠。於(yu) 是,天子作為(wei) 天下之共主,理應推至其始祖所出。《喪(sang) 服》並未明言天子如何尊始祖,但結合其他經文,可知應指郊祀以祖配天:

 

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④(《禮記·大傳(chuan) 》)

 

萬(wan) 物本乎天,人本乎祖,此所以配上帝也。郊之祭也,大報本反始也。⑤(《禮記·郊特牲》)

 

子曰:“天地之性,人為(wei) 貴。人之行莫大於(yu) 孝,孝莫大於(yu) 嚴(yan) 父,嚴(yan) 父莫大於(yu) 配天,則周公其人也。昔者周公郊祀後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yu) 明堂以配上帝。”⑥(《孝經·聖治章第九》)

 

“郊則曷為(wei) 必祭稷?王者必以其祖配。”⑦(《公羊傳(chuan) ·宣公三年》)

 

與(yu) 此相應,以郊祀配天來解釋天子尊始祖之行,亦成為(wei) 後世注家的大致共識。但同時,經傳(chuan) 中並未明確解答為(wei) 何祭天之禮必以始祖配享?這一問題的答案正與(yu) 天子始祖的特殊性質——“感生之祖”有關(guan) 。有意思的是,該問題始終在兩(liang) 種思路中牽引交匯著。

 

“感生說”作為(wei) 漢代的獨特思潮,其影響蔓延於(yu) 政治、文化等各個(ge) 領域。在郊祀問題上,鄭玄便以“始祖感生”作為(wei) 配天的重要理由。其注《禮記·大傳(chuan) 》雲(yun) :“大祭其先祖所由生,謂郊祀天也。王者之先祖,皆感大微五帝之精以生,蒼則靈威仰,赤則赤熛怒,黃則含樞紐,白則白招拒,黑則汁光紀,皆用正歲之正月郊祭之,蓋特尊焉。《孝經》曰‘郊祀後稷以配天’,配靈威仰也。”⑧又注《禮記·喪(sang) 服小記》雲(yun) :“始祖感天神靈而生,祭天則以祖配之。”⑨可見,鄭玄的“感生說”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層麵:一是“天”並非泛言,而是代表太微五帝;二是始祖無父,感於(yu) 天而生。他依據《元命苞》《文耀鉤》《乾鑿度》等緯書(shu) 認為(wei) ,每個(ge) 朝代都有其對應的一方天帝,周文王受蒼龍之精,靈威仰為(wei) 蒼帝,故周代郊祀所配之“天”即指靈威仰。而根據《詩》箋所言,後稷作為(wei) 周之始祖,是由其母薑嫄履大神足跡所生,是“神聖母感天而生子”。雖然薑嫄之夫為(wei) 帝嚳,但後稷卻並不可說是帝嚳之子,而是天帝之子。這樣,鄭玄便依靠“感生說”完美解釋了周公以始祖後稷配天的理由。並且,他還將此例推而廣之,在注解《儀(yi) 禮·喪(sang) 服》傳(chuan) 文時直言:“始祖者,感神靈而生,若稷、契也。”⑩於(yu) 是,凡天子始祖,莫不由上天感生而來。

 

感生理論並非鄭玄所獨有,據《五經異義(yi) 》記載,齊、魯、韓三家《詩》與(yu) 公羊家等今文經說均認為(wei) “聖人皆無父,感天而生”11。而鄭玄將始祖與(yu) 感生結合起來,則是為(wei) 父係統緒找到了一個(ge) 終點,並把這一終點定於(yu) 天神身上。從(cong) 此,始祖便不僅(jin) 限於(yu) 世俗的父子倫(lun) 理中,而是具有了稟天而來的神聖性與(yu) 威權性。也隻有神聖的感生之祖,才能扮演溝通天人社稷的角色。可以看到,在“感生”背景下,始祖之“始”與(yu) 其說是血緣之始,毋寧說是王朝合法性之始,代表著整個(ge) 王朝的天命所歸。天子也通過追封始祖,使政治完成了一次正當性建構。

 

然而,以鄭玄為(wei) 代表的“感生說”並未完全淹沒不同的聲音。自武帝後,郊祀禮成為(wei) 漢代最重要的國家祭典之一,並在曆任帝王的重視下不斷完善、發展。《漢書(shu) 》中的《郊祀誌》《平當傳(chuan) 》以及《白虎通》中的《郊祀》篇等,都集中討論了相關(guan) 內(nei) 容。這些記載向我們(men) 展現了不同於(yu) “感生”的另一種理論,這就是本於(yu) 《孝經》的“推尊”之義(yi) 。

 

上文已引,《孝經》在講述郊祀禮時,曾有“人之行莫大於(yu) 孝,孝莫大於(yu) 嚴(yan) 父,嚴(yan) 父莫大於(yu) 配天”之語。從(cong) 字麵上看,“嚴(yan) 父配天”隻能解釋周公宗祀其父文王,與(yu) 後稷配天並不相合。於(yu) 是,離開了感生所賦予的天然權威,始祖必須要在人間的倫(lun) 理關(guan) 係中與(yu) “嚴(yan) 父”對接起來。

 

王者所以祭天何?緣事父以事天也。祭天必以祖配何?以自內(nei) 出,無匹不行,自外至者,無主不止,故推其始祖配以賓主,順天意也。12(《白虎通·闕文·郊祀》)

 

“以自內(nei) 出,無匹不行,自外至者,無主不止”,原文本出自《公羊傳(chuan) ·宣公三年》。何休注雲(yun) :“必得主人乃止者,天道闇昧,故推人道以接之。不以文王配者,重本尊始之義(yi) 也。”13如果說以始祖為(wei) 感生,正是為(wei) 了上通天道,那麽(me) 此處的“天道闇昧”,則恰好給予了重回人道的理由。人道以親(qin) 親(qin) 尊尊為(wei) 主,若是緣人之內(nei) 心,由父、祖上推,則“尊始祖”便可與(yu) “尊父”一氣貫通。在《漢書(shu) 》中,對於(yu) 如何上推始祖做出了進一步解釋:

 

周公既成文武之業(ye) 而製作禮樂(le) ,修嚴(yan) 父配天之事,知文王不欲以子臨(lin) 父,故推而序之,上及於(yu) 後稷,而以配天。14(《平當傳(chuan) 》)

 

王者尊其考,欲以配天,緣考之意,欲尊祖,推而上之,遂及始祖。15(《郊祀誌》)

 

可以看到,與(yu) 前文的感生說相比,《漢書(shu) 》中的“推尊”之義(yi) 有兩(liang) 個(ge) 明顯的特點。首先,它不再強調始祖作為(wei) 國家權威象征的政治身份,而是以“不欲以子臨(lin) 父”“緣考之意”等語,完全訴諸人的自然情感。依照漢儒所言,天子祭天之所以要以始祖配,是推緣父親(qin) 之意,認為(wei) 己父亦當尊其父。若僅(jin) 憑一人之意而以父配天,則在己父心中,必不忍臨(lin) 於(yu) 其父之上。是以層層上推,必至於(yu) 始祖而止。其次,通過推尊而來的始祖配天,其本質仍然脫離不了“嚴(yan) 父”的範疇。質言之,一位感生之始祖,天然便承載著政治倫(lun) 理中的“始”與(yu) “本”;而當這一性質被抽離時,其本有之“始”義(yi) 卻反而需要借助父子關(guan) 係倒推而來。在“感生”與(yu) “推尊”這兩(liang) 種思路的張力中,問題也隨之產(chan) 生了。

 

表麵上看,“感生”與(yu) “推尊”是從(cong) 完全不同的層麵理解始祖的。然而,雖然《漢書(shu) 》與(yu) 《白虎通》均未提及“感生”,但若要使上推父祖、至於(yu) 始祖的鏈條得以成立,就必須以感生為(wei) 基礎。隻要始祖仍有生父,便需繼續推尊,如此豈非無窮無盡?故承認始祖感生,實際也為(wei) 不斷上推的序列找到了終點。也就是說,缺少感生前提的“推尊”無法保證必然以始祖配天,因而也是不完整的。可是,感生之祖天然具備配天的資格,其理昭然,根本無須借助尊父上推。那麽(me) ,在承認感生之祖的前提下,“推尊”究竟在何種意義(yi) 上是必要的?

 

無可否認,“推尊”的直接來源本於(yu) 《孝經》中“嚴(yan) 父配天”與(yu) “郊祀後稷”之間的張力,但它絕不僅(jin) 僅(jin) 是為(wei) 了彌合文本差異而做出的策略性解釋。“感生”與(yu) “推尊”的背後,均包含著對於(yu) 現實秩序的塑造。如前文所言,感生神話創造了一個(ge) 兼具人性與(yu) 神性的形象,始祖既是為(wei) 後世開枝散葉的先祖,也是大一統帝國的象征,為(wei) 政治提供了理想的合法性與(yu) 正當性。然而,僅(jin) 僅(jin) 代表著神性權威的始祖,在政教意義(yi) 上是不完滿的。感生之祖畢竟太過高遠,故孝治的踐行離不開合理的情感生發機製。從(cong) 身邊的至親(qin) 開始,己尊父、父尊祖、祖尊曾祖,於(yu) 理論邏輯上正是順應人情所出。上推尊父之意是否能夠實現並不重要,它不必是天子尊始祖的真正情感來源,郊祀禮也並不是直接從(cong) 現實情感出發進行設計的。重要的是,盡管感生理論下的“始祖配天”本質上仍是源於(yu) 國家權力的政治舉(ju) 措,但“推尊”卻反過來為(wei) 這一行為(wei) 帶來了愛敬、孝悌的道德基礎,使製度從(cong) 此具有了普遍的倫(lun) 理價(jia) 值。在這一意義(yi) 上,“感生”與(yu) “推尊”作為(wei) 感生之祖的一體(ti) 兩(liang) 麵,使始祖從(cong) 一般性的血緣親(qin) 屬中超拔出來,成為(wei) 連接製度與(yu) 倫(lun) 理的媒介。

 

二、由“私”入“公”——始封之祖的政治內(nei) 涵

 

如上文所言,感生之祖兼有家族倫(lun) 理與(yu) 政治神性之開端。但在更多情況下,家族與(yu) 政治並非係出同源,甚至可能產(chan) 生矛盾。缺乏“感生”背景的普通人不存在天賦神性的可能,於(yu) 是,政治功績作為(wei) 代替品,成為(wei) 更具普遍性的判斷標準。因此,便出現了以“始封君”“始爵者”為(wei) 代表的始封之祖。

 

顧名思義(yi) ,始封之祖是指最初被分封的祖先。《穀梁傳(chuan) ·僖公十五年》雲(yun) :

 

故德厚者流光,德薄者流卑。是以貴始,德之本也。始封必為(wei) 祖。16

 

楊士勳疏雲(yun) :“始,謂受封之君,所以貴之者由是。‘德之本也’,言有大德,故受高位。高位由之而來,故始封之君,必為(wei) 祖矣。”17如楊疏所言,始封之祖的來源,在於(yu) “有大德,故受高位”。自古以來受封者,除世襲貴族外,便是功業(ye) 卓著或德行高尚之人。其中,受封者從(cong) 狹義(yi) 上講,指的是始封君,而從(cong) 廣義(yi) 上看,亦可指始爵者。二者區別在於(yu) ,前者擁有自己的專(zhuan) 屬封地,並且是這片土地上財產(chan) 與(yu) 民眾(zhong) 的管轄者,他上承天子之命,下治封地之民,使自己的封國從(cong) 此得以綿延不息,故有開國之功勳;而後者作為(wei) 一支族群的首位封爵之人,雖亦有天子所賜的爵位與(yu) 俸祿,卻不一定有封地的管轄權。然而,無論在封國還是封爵的意義(yi) 上,始封之祖都必須要麵對一個(ge) 關(guan) 鍵問題:一般來講,始封者都出自某一宗族內(nei) 部,若單從(cong) 血緣上說,宗族中總有一位代表血緣之初的祖先,而這位祖先卻不一定是始封者。推原始祖本義(yi) ,“始”代表著樸素的親(qin) 情所及之處,也就是血緣之初祖。但“始封君”與(yu) “始爵者”卻意味著敬受君命,也就逸出了純粹的家庭關(guan) 係,觸及了公共的政治領域。於(yu) 是,麵對血緣之祖與(yu) 始封之祖所代表的親(qin) 族與(yu) 政治,儒家究竟是如何抉擇的?

 

首先需要說明的是,始封之祖的含義(yi) 在經與(yu) 史中常常有別。儒家原始文獻中的始封之祖存在於(yu) 典型的封建宗法框架下,始封君明確指向諸侯,始爵者明確指向大夫。但自封建製崩潰後,後世以始封者為(wei) 祖的情形逐漸寬泛起來,上至天子追述其始封君,下至普通貴族的始爵、始遷,均可冠以“始祖”之名。本文主要從(cong) 經典出發,探討始封之祖的意義(yi) 所在。

 

在最初的語境中,封建體(ti) 係下的始封君通常指諸侯一係,被稱作太祖18,指的是諸侯所尊最遠之先祖。大夫之始祖則依照血緣遠近,上溯至諸侯庶子。例如《禮記·王製》曰:“諸侯五廟,二昭二穆,與(yu) 大祖之廟而五。”鄭玄注:“大祖,始封之君。”19《禮記·喪(sang) 服小記》雲(yun) :“別子為(wei) 祖,繼別為(wei) 宗。”鄭玄注:“諸侯之庶子,別為(wei) 後世為(wei) 始祖也。謂之別子者,公子不得禰先君。”20在宗法製下,作為(wei) 諸侯的始封君大多是王之子弟,與(yu) 天子本應同出一係。故諸侯若要依據血緣上溯,也能夠推至天子才有的感生始祖身上。但儒家卻規定,諸侯最多隻能上溯至始封君為(wei) 止,這就在“尊祖”的層麵切斷了諸侯與(yu) 天子間的聯係。這一原則在《禮記·郊特牲》中被稱作“諸侯不敢祖天子”21,其意義(yi) 有二:一是將天子與(yu) 諸侯的關(guan) 係看作純粹的君臣關(guan) 係而非親(qin) 屬關(guan) 係,以地位之尊壓倒血緣之親(qin) ;二是將始封君從(cong) 天子一係中獨立出來,使其自立一統,開創以諸侯國為(wei) 單位的另一種共同體(ti) 。

 

諸侯始祖從(cong) 天子之“私家”中脫出,作為(wei) 一國之君擔負起維護共同體(ti) 的政治責任。相應的,大夫始祖也需要從(cong) 諸侯之“私家”中獨立出來,另立宗統,也就是《喪(sang) 服小記》所言的“別子為(wei) 祖”。但是,大夫的情況又比諸侯複雜,需要分辨“別子”與(yu) “始爵者”的差異。一般情況下,諸侯庶子(即別子)不得繼君位,故別為(wei) 大宗之始,以合族人、序昭穆。從(cong) 血緣上講,別子無疑是大夫這一支可推至最遠的祖先,故應以別子為(wei) 大夫始祖。然而,以別子為(wei) 祖,所看重的是其作為(wei) 大宗血脈之“始”;但若不以親(qin) 疏遠近,而以爵位尊卑來論,則別子未必受爵,故不一定是族內(nei) 最尊者。鄭玄注《王製》雲(yun) :“太祖,別子始爵者。《大傳(chuan) 》曰‘別子為(wei) 祖’,謂此雖非別子,始爵者亦然。”22孔穎達具體(ti) 分疏了幾種別子非始爵者的情況23:一是,若別子本人未受爵,或曾為(wei) 大夫後又被貶退,則以後世首次受爵者為(wei) 始祖,不以別子為(wei) 始祖。二是,即使異姓之人或者他國初來之人得為(wei) 大夫,也以此人為(wei) 祖而不祖別子。也就是說,始爵者的地位應當高於(yu) 別子本人。在《儀(yi) 禮·喪(sang) 服》中,亦有記載可相印證:

 

諸侯之子稱公子,公子不得禰先君。……若公子之子孫有封為(wei) 國君者,則世世祖是人也,不祖公子,此自尊別於(yu) 卑者也。24

 

鄭玄注雲(yun) :“卿大夫以下,祭其祖禰,則世世祖是人,不得祖公子者,後世為(wei) 君者,祖此受封之君,不得祀別子也。”25孔穎達疏解釋道:“不祖公子者也,以其別子卑,始封君尊。”26雖然始封君比始爵者還要高一等,但二者所表達的內(nei) 涵是相同的,即始封、始爵之人應當代替別子為(wei) 始祖。結合“諸侯不敢祖天子”來看,儒家經典在諸侯、大夫始祖的判定上,血緣之祖的優(you) 先性要低於(yu) 始封之祖。

 

事實上,經典中的始封之祖在曆史中亦有廣泛呈現,並早已超越了宗法體(ti) 製所規定的諸侯、大夫。漢、魏、晉、唐等朝代之廟製,都曾以始封君為(wei) 太祖27,其廟百世不遷。相比之下,感生之祖則漸漸退出了舞台。據學者統計,中古時期除曹魏與(yu) 北周曾以虞舜與(yu) 神農(nong) 配享圜丘以外,其餘(yu) 在郊廟祭祀時均不複追至感生之祖,而更加重視始封君的地位。28始爵者之應用更為(wei) 普遍,甚至完全代替了別子之位。明代丘濬雲(yun) :“禮經別子法,是乃三代封建諸侯之製,而為(wei) 諸侯庶子設也,與(yu) 今人家不相合。今以人家始遷,及初有封爵仕宦起家者為(wei) 始祖,以準古之別子。”29既無諸侯庶子存在,各家族便以首位封爵者或始遷者為(wei) 始祖,這正是《禮記》鄭玄注中“別子始爵”之意。可見,即使現實中始祖的應用並非完全符合經典記載,但“始封”“始爵”作為(wei) 政治功德化身的本質被保留了下來,論功比德也漸漸代替了神聖感生與(yu) 推尊父祖,成為(wei) 判定始祖資格的主要因素。

 

對於(yu) 感生之祖而言,家國合於(yu) 一體(ti) ,親(qin) 貴集於(yu) 一身。而對於(yu) 始封之祖來講,其“始”與(yu) “本”卻需要在比較與(yu) 抉擇中實現,其標尺就懸置於(yu) 親(qin) 族與(yu) 政治之間。很顯然,最終的天平偏向了後者。自從(cong) “始封君”與(yu) “始爵者”將政治因素引入後,代表君命的爵位便超越了代表自然的血緣,並同時造成了家族內(nei) 部秩序的改變。從(cong) 狹義(yi) 上講,始封之祖的意義(yi) 在於(yu) “始封君”使己族獲得封國的功績;而從(cong) 廣義(yi) 上看,“始爵者”雖未真正得國,但封爵這一行為(wei) 使家族正式與(yu) 國家政權掛鉤,並通過天子冊(ce) 封,擁有了穩定的社會(hui) 地位與(yu) 財富。在此基礎上,或有繼世為(wei) 君者,或有葆其子孫者,雖結果各異,但始封、始爵之人作為(wei) 連接家庭生活與(yu) 政治生活之紐帶的地位卻不會(hui) 改變。需要注意的是,始封之祖的意義(yi) 是在廟祭中呈現的。也就是說,以始封者為(wei) 始祖,並不意味著剝奪血緣之祖的客觀事實,而是使後人祭祀時,以始祖之禮祭拜始封者。如果說感生之祖之“始”,在於(yu) 神性與(yu) 人倫(lun) 的同源,那麽(me) 對於(yu) 始封之祖來說,其“始”與(yu) “本”不在於(yu) 生民之初,而在於(yu) 由“私”入“公”——也就是從(cong) 家庭倫(lun) 理向政治倫(lun) 理跨越的那一步。它賦予了普通人憑借努力參與(yu) 公共事務的可能,並在出仕於(yu) 國的同時獲得了反哺於(yu) 家的意義(yi) 。

 

三、慎終追遠——生民之祖的普遍意義(yi)

 

依據客觀事實,人為(wei) 父母所生。推而遠之,則自天子至於(yu) 庶人,人人皆應有始祖。然而,遍覽經傳(chuan) 與(yu) 漢唐古注,“始祖”一詞從(cong) 不出於(yu) 大夫以下。在經典語境中,無論是感生之祖還是始封之祖,均受限於(yu) 特定的爵位,與(yu) 常人的生活經驗有一定距離。但自宋明以後,一種新的始祖形象開始在儒家內(nei) 部流行,並且更加接近於(yu) 現代人心中“血脈之始”的地位。

 

朱熹曾就始祖問題與(yu) 其門人展開過數次討論。在門人提出始祖究竟指誰的疑惑時,朱子言道:

 

問:“冬至祭始祖,是何祖?”曰:“或謂受姓之祖,如蔡氏,則蔡叔之類。或謂厥初生民之祖,如盤古之類。”……遂問:“始祖是隨一姓有一始祖?或隻是一始祖?”曰:“此事亦不可得而見。想開辟之時,隻是生一箇人出來。”30

 

從(cong) 前一組問答中可知,儒家經典談到始祖時,極少會(hui) 完全將其當作生民之祖看待。即便從(cong) 推尊己父的角度出發,也需要“感生”來進行神聖之源的人為(wei) 建構,更遑論曆史上大多數人以始封、始爵者代替本生別子,明確將現實功德置於(yu) 血緣鏈條之上。但在朱子的回答中,除了肯定受姓之祖外,還將“厥初生民之祖”單獨作為(wei) 一類列出,並以盤古作為(wei) 典型。很明顯,朱子眼中的生民之祖是受姓之祖無法代替的,也是他更為(wei) 強調的。其言“開辟之時,隻是生一箇人出來”,這第一位出生的祖先,理所當然便是所有人的始祖。

 

當朱子拋棄了感生背景,而又以上推父祖的情感作為(wei) 尊始祖的來源,其結果便隻能不斷上溯,直到推無可推為(wei) 止。古今以盤古為(wei) 始祖的說法非常罕見,但在朱子的邏輯中,人有父母則情感無法斷絕,故推至盡頭,也隻有開天辟地之人足以擔此名號。以盤古為(wei) 始祖未免極端,但這一理解方式所帶來的問題卻值得思考:生民之祖如此渺茫無稽,對普通人而言意義(yi) 何在?我們(men) 又當如何追敬其人呢?

 

通過朱子論禘禮的言論可以看出,他認為(wei) 推尊始祖的著力點,在於(yu) 誠敬工夫:

 

自祖宗以來,千數百年,元是這一氣相傳(chuan) 。德厚者流光,德薄者流卑。但法有止處,所以天子隻得七廟,諸侯五,大夫三。此是法當如此。然聖人之心猶不滿,故又推始祖自出之帝,以始祖配之。然已自無廟,隻是祔於(yu) 始祖之廟。然又惟天子得如此,諸侯以下不與(yu) 焉。故近者易感,遠者難格。若薄俗粗淺之人,他誠意如何得到這裏!不是大段見得義(yi) 理分明底,如何推得聖人報本反始之意如此深遠!

 

叔共問禘之說。曰:“尋常祭祀,猶有捉摸。到禘時,則甚渺茫。蓋推始祖之所自出者,而祭之於(yu) 始祖之廟,以始祖配之,其所禘者無廟無主,便見聖人追遠報本之意,無有窮已。若非誠敬之至,何以及此!……”

 

 至祭其始祖,已自大段濶遠,難盡其感格之道。今又推其始祖之所自出而祀之,苟非察理之精微,誠意之極至,安能與(yu) 於(yu) 此哉!故如此,則於(yu) 治天下不難也。31

 

禘禮與(yu) 郊祀一樣屬於(yu) 天子之禮,並以始祖及其所出作為(wei) 祭祀對象。本來,天子禮對於(yu) 普通人而言懸隔過深,難以借鑒,但在理學家筆下,這一差距從(cong) 位之尊卑過渡到德之深淺,聖人之所以可推始祖,在於(yu) “誠敬之至”,故能窮盡報本反始之意,成其禘禮。所謂“近者易感,遠者難格”,正說明朱子並不像鄭玄等人一樣賦予始祖特殊的性質,而是將其看作與(yu) 父祖同類的親(qin) 人,其區別僅(jin) 在於(yu) 遠近不同。自古人情均是親(qin) 其親(qin) 者而疏其遠者,而聖人卻能推己及人,將至誠之心擴充到最初的祖先。在這一語境中,始祖是人需“格物”之對象,格此始祖又需要主於(yu) 誠敬的工夫。這樣一來,無論始祖距離我們(men) 多遠,都能被包裹於(yu) 內(nei) 心至誠的追思與(yu) 感念中。在始祖作為(wei) 生民之祖出現時,尊始祖的行為(wei) 也褪去了種種複雜的政治色彩,成為(wei) 個(ge) 人德性的象征。

 

如果說感生之祖與(yu) 始封之祖通常需要依靠外在的製度來表現自身,那麽(me) 生民之祖則因其關(guan) 係到個(ge) 人德性而顯得更加內(nei) 在。內(nei) 在化的始祖不再拘束於(yu) 具體(ti) 的禮製,而是從(cong) 嚴(yan) 格的等級劃分中解放出來,使普通人的“尊始祖”成為(wei) 可能。概而言之,始祖的內(nei) 在蛻變造成了兩(liang) 種傾(qing) 向:一是“追敬始祖”在方法意義(yi) 上的普遍化,二是始祖之祭在現實中的普遍化。

 

當尊始祖成為(wei) 一種修身工夫,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慎終追遠”這種可以學而致之的道德品質。《論語·學而》篇中,曾子雲(yun) :“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32朱子解釋“慎終”之義(yi) 為(wei) :“末梢……理會(hui) 教盡。”33程頤認為(wei) ,此句所言不僅(jin) 是喪(sang) 祭,而且是“推而至於(yu) 天下之事,皆能慎其終,不忘於(yu) 遠”34。也就是說,人們(men) 需要在祭祀始祖的過程中涵養(yang) 尊祖敬宗之心,然後以此心推至世間一切事物。換言之,尊始祖並不是終點,而是起點。通過這一行為(wei) ,人們(men) 能夠由近及遠,充分擴展自己的內(nei) 心,在做事時便能本末精粗無所不至。

 

對於(yu) 普通人而言,祭始祖或許存在位不當、德不配的雙重問題。然而,即使始祖之祭並非人人可行,但從(cong) 工夫論上講,理學家們(men) 並未預設聖凡之間存在不可逾越的鴻溝。這意味著,人們(men) 仍然能夠通過修身無限接近於(yu) 聖人的德性,推尊始祖就是最好的手段之一。雖然在“慎終追遠”的意義(yi) 上,始祖與(yu) 他祖沒有本質區別,但畢竟離現世最遠,感情最薄。人若要習(xi) 得尊祖敬宗之義(yi) ,追尊始祖無疑須用力最深。程頤雲(yun) :“且如豺獺皆知報本,今士大夫家多忽此,厚於(yu) 奉養(yang) 而薄於(yu) 祖先,甚不可也。……凡物,知母而不知父,走獸(shou) 是也;知父而不知祖,飛鳥是也。惟人則能知祖,若不嚴(yan) 於(yu) 祭祀,殆與(yu) 鳥獸(shou) 無異矣。”35程頤化用《儀(yi) 禮·喪(sang) 服傳(chuan) 》中“禽獸(shou) 知母而不知父”一句作解,認為(wei) 報本反始乃是人類道德之源,不因爵位之尊卑而有所差別。朱子亦言:“人之一身,推其所自,則必有本,便是遠祖,畢竟我是它血脈。若念及此,則自不能無追感之情。”36因此,從(cong) “知母而不知父”到尊父、尊祖,再到尊始祖,本身就意味著道德感的提升與(yu) 誠敬工夫的深入。

 

與(yu) 尊始祖的方法化相對比,生民之祖的形象所帶來的更深遠影響在於(yu) 始祖之祭的實施。有宋一代,出於(yu) 使禮經符合現實的需要,許多士大夫開始主張推行高祖之祭。這一改變同樣波及始祖,其中最有名者當屬程頤。他主張以季節劃分對不同祖先的祭祀:

 

時祭之外,更有三祭:冬至祭始祖,立春祭先祖,季秋祭禰。他則不祭。37

 

程頤將始祖之祭落實於(yu) 普通士大夫家庭中,可謂一語驚人。經典中雖有“別子為(wei) 祖”的記載,但這一製度具有深厚的宗法背景,唯有大宗才被準許以別子始爵者為(wei) 始祖,絕非一般士大夫可及。程頤之所以提出始祖之祭,原因較為(wei) 複雜。除去時人對始祖形象的理解有所轉變以外,他的現實意圖則在於(yu) 以祭祀始祖的方式重建大宗,從(cong) 而強幹弱枝,鞏固朝廷。然而在現實中,宋代大宗、小宗之法早已破裂,無法支撐起一個(ge) 嚴(yan) 密完整的宗法體(ti) 係。更重要的是,程頤此說雖考慮了現實需求,卻明顯與(yu) 禮經所載相悖。即使在當時,亦有諸多質疑者。餘(yu) 正父曾言:“士大夫不得祭始祖,此天子諸侯之禮。若士大夫當祭,則自古無明文。”38朱子的態度則經曆了前後兩(liang) 個(ge) 階段,其門人問:“先生舊時立春祭先祖,冬至祭始祖,後來廢之,何故?”朱子回答:“覺得忒煞過當,和禘、祫都包在裏麵了。恐太僭,遂廢之。”39可見,即使朱子認為(wei) 尊始祖應出於(yu) 內(nei) 心至誠,也終究不敢隨意以義(yi) 理之同抹殺尊卑之異。程頤的提議雖未在宋代廣泛推行,但“追敬始祖”的方法化卻使始祖之祭的普遍化獲得了一種隱秘的道理上的許可。到了明代大禮議後,人人皆得祭始祖終於(yu) 成為(wei) 既定事實,反映出人心對製度的徹底改造。作為(wei) 曆史事件,這或許是一種偶然的選擇,但循其內(nei) 在理路,則其必然性早已埋伏在數百年前的思想轉折中。

 

四、結語:從(cong) 始祖形象看家國建構的不同模式

 

至此,本文對儒家始祖的三種形態——感生之祖、始封之祖和生民之祖做出了區分。進一步講,這三種形態所反映的不僅(jin) 僅(jin) 是單純的祖先形象,還折射出更為(wei) 深層次的家國建構問題。在談論傳(chuan) 統中國究竟如何由“家”至“國”時,人們(men) 往往囿於(yu) “家國同構”的籠統判斷,而忽視了其中的複雜本質。近年來,已有一些學者從(cong) 不同角度對此進行反思,例如尾形勇在其著作《中國古代的“家”與(yu) “國家”》中,便認為(wei) 傳(chuan) 統的“家族國家觀”將忠孝看作一體(ti) ,將公私認作一致的做法存在誤解。古代中國的秩序構建並不是簡單地將家族擴大化,而是在“去私家”的基礎上重建以“君”“臣”為(wei) 核心成員的“天下一家”。40本文則以始祖形象為(wei) 視角,揭示出始祖之三種形態的差異,在根本上走向了三種對家國的理解模式。

 

(一)家國同源

 

“感生”與(yu) “推尊”,既是感生之祖的一體(ti) 兩(liang) 麵,也是天子權力來源的共同刻畫。代表政權正當性的感生帝與(yu) 代表家族的始祖在感生之祖這裏合二為(wei) 一,使得王室在維係自身血脈之時,也同樣實現天命不墮。在這一意義(yi) 上,天下雖非一家一姓之天下,但天子之家卻必然與(yu) 國運共存亡。何休在《公羊傳(chuan) 》注中所謂的“尊本重始”,所尊重的不僅(jin) 是一姓之始的祖先,更是其背後代表的整個(ge) 共同體(ti) 。所以,在富有天下的君主這裏,沒有絕對的公私、家國之分。郊祀雖以天子家族之始祖配天,但卻是國之大事;雖與(yu) 江山社稷相關(guan) ,又順應基本的父子之情而來。從(cong) 現實影響來講,家國同源使天子在擁有最高權力的同時也獲得了應有的約束,使其無論治家還是治國,都必須顧及相對的另一領域。一方麵,由於(yu) 愛敬己親(qin) 、慎終追遠是人心所同,天子之家便成為(wei) 萬(wan) 民之家的典範;另一方麵,對於(yu) 天子而言,治家與(yu) 治國息息相關(guan) ,這就要求天子治其一家時,還需要考慮到更深的教化層麵。這種雙重性賦予了統治者極高的德性要求,也使得家國同源的理解模式具有了明確的適用範圍,不可隨意推而廣之。

 

(二)化家為(wei) 國

 

“化家為(wei) 國”的說法古已有之,常見於(yu) 評價(jia) 始封之祖的功績,如“太祖膺圖受命,化家為(wei) 國,而王業(ye) 之興(xing) 不由僖祖耳”41,“以始封之君,化家為(wei) 國,有功德於(yu) 人”42,等等。

 

對於(yu) 一般人而言,距離權力中心越遠,家與(yu) 國之間的張力就越大,自然人情與(yu) 政治倫(lun) 理間的矛盾也慢慢顯現出來,逼迫人們(men) 做出選擇。以始封君、始爵者為(wei) 始祖的做法,表明儒家清楚地看到,對於(yu) 具有社會(hui) 屬性的人而言,僅(jin) 有自然的血緣關(guan) 係是不夠的。始封之祖的正當性來源於(yu) 對土地、資源與(yu) 民眾(zhong) 的初次獲取,這體(ti) 現出較小的生活單位正向高級邁進,使更穩定的共同體(ti) 生活成為(wei) 可能。在“化家為(wei) 國”的過程中,國與(yu) 家之間不再一體(ti) 同源,而是存在“公”與(yu) “私”的分野之處。可以說,傳(chuan) 統儒家的大部分製度設計,都建立在這一基本的理解框架上。承認家國之分野,意味著國並不是單純的家之延伸,而有其獨立的價(jia) 值,也使得政治舉(ju) 措總會(hui) 具有更廣大的視野,從(cong) 而與(yu) 真實的人情產(chan) 生距離。但是,這種距離感同時也保證了理論本身的活力。由於(yu) 製度不直接從(cong) 現實中構建,也就沒有必要汲汲應用於(yu) 現實,而是可以不斷轉圜,在呈現多重曆史麵貌的同時保持根本義(yi) 理的一致性。

 

(三)家為(wei) 國本

 

生民之祖的內(nei) 在化與(yu) 普遍化,直接導向了以“重本”之義(yi) 推闡家國的思維模式。概而言之,其“本”有二:它既包含了始祖自身所代表的家族之“本”,也包含了尊始祖這一行為(wei) 所塑造的君子德性之“本”。一方麵,始祖是血脈之源、宗族之首,故“返本”在尊始祖上表現得最為(wei) 清晰。程頤言:“今無宗子法,故朝廷無世臣。若立宗子法,則人知尊祖重本。人既重本,則朝廷之勢自尊。”43可見,立國之本在立家,立家之本在祖宗之道,而始祖又是祖宗之本。另一方麵,由尊父至尊始祖,追感之心必然越來越誠,這是個(ge) 人德性不斷深化的表現,也為(wei) 齊家、治國之事打下了基礎。張載曾言:“公卿各保其家,忠義(yi) 豈有不立?忠義(yi) 既立,朝廷之本豈有不固?”44追尊始祖這一行為(wei) 雖然內(nei) 在於(yu) 家,但培養(yang) 出的有德君子則可用於(yu) 治國。從(cong) 這一角度講,家作為(wei) 育成君子的最初之所,便可成為(wei) 國之本。總體(ti) 而言,以家為(wei) 國本的思路,使國之價(jia) 值依附於(yu) 家,家國關(guan) 係便如同根芽與(yu) 大樹,後者直接從(cong) 前者中生長起來。與(yu) “化家為(wei) 國”相比,“家為(wei) 國本”使得政治設計直接內(nei) 在於(yu) 人的自然情感。這固然大大提高了製度的參與(yu) 性與(yu) 執行力,但在現實打磨下,也增加了理論本身不斷妥協、重塑的可能。

 

【注釋】

 

①鄭玄(注)、孔穎達(正義(yi) ):《禮記正義(yi) 》中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1070頁。

 

②有關(guan) 始祖在禮製中的專(zhuan) 門討論,可參見吳麗(li) 娛:《也談唐代郊廟祭祀中的“始祖”問題》,載《文史》2019年第1輯;華喆:《中古廟製“始祖”問題再探》,載《文史》2015年第3輯;陳贇:《“以祖配天”與(yu) 鄭玄禘禮的機理》,載《學術月刊》2016年第6期。

 

③鄭玄(注)、賈公彥(疏):《儀(yi) 禮注疏》中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917頁。

 

④鄭玄(注)、孔穎達(正義(yi) ):《禮記正義(yi) 》中冊(ce) ,第1349頁。

 

⑤同上,第1070頁。

 

⑥李隆基(注)、邢昺(疏):《孝經注疏》,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第43—44頁。

 

⑦何休(解詁)、徐彥(疏):《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上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614頁。

 

⑧鄭玄(注)、孔穎達(正義(yi) ):《禮記正義(yi) 》中冊(ce) ,第1349頁。

 

⑨同上,第1298頁。

 

⑩鄭玄(注)、賈公彥(疏):《儀(yi) 禮注疏》中冊(ce) ,第917頁。

 

11皮錫瑞(撰)、王豐(feng) 先(整理):《駁五經異義(yi) 疏證》,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4年版,第473頁。

 

12陳立:《白虎通疏證》下冊(ce) ,吳則虞點校,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4年版,第561頁。

 

13何休(解詁)、徐彥(疏):《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上冊(ce) ,第614頁。

 

14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shu) 》第10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62年版,第3049頁。

 

15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shu) 》第4冊(ce) ,第1264頁。

 

16範甯(集解)、楊士勳(疏):《春秋榖梁傳(chuan) 注疏》,台北:藝文印書(shu) 館2011年版,第83頁。

 

17同上,第84頁。

 

18太祖能否與(yu) 始祖等同,古今學者意見不一。限於(yu) 篇幅,本文無法展開討論,故以最具代表性的鄭玄作為(wei) 參考。概括而言,鄭玄認為(wei) ,當始祖與(yu) 太祖這對概念一起出現時,二者有別,一為(wei) 最初感生之遠祖,一為(wei) 始封君,如《儀(yi) 禮·喪(sang) 服》“諸侯及其大祖,天子及其始祖所自出”一句;而當它們(men) 單獨出現時,始祖與(yu) 太祖亦可相通,例如下文所引《禮記·王製》注中,鄭玄采緯書(shu) “唐堯五廟,親(qin) 廟四,與(yu) 始祖五。禹四廟,至子孫五。殷五廟,至子孫六。周六廟,至子孫七”之說作注,但直接將“始祖”變言為(wei) “太祖”。曹元弼所言“太祖與(yu) 始祖別……然此對文耳,散文則始祖亦稱太祖”,即是此意。鄭玄的思路為(wei) 後人提供了基本的理解框架,但在一定意義(yi) 上,太祖、始祖關(guan) 係的聚訟也因此而起。

 

19鄭玄(注)、孔穎達(正義(yi) ):《禮記正義(yi) 》上冊(ce) ,第516頁。

 

20鄭玄(注)、孔穎達(正義(yi) ):《禮記正義(yi) 》中冊(ce) ,第1299頁。

 

21同上,第1043頁。

 

22對於(yu) 大夫,情形與(yu) 諸侯類似,大夫最遠能祭及別子,但鄭玄《禮記·喪(sang) 服小記》注稱別子為(wei) 始祖,《禮記·王製》注又稱其為(wei) 太祖,本文為(wei) 統一主題,均看作始祖。

 

23孔穎達疏雲(yun) :“此事凡有數條:一是別子,初雖身為(wei) 大夫,中間廢退,至其遠世子孫,始得爵命者,則以為(wei) 大祖,別子不得為(wei) 大祖也。二是別子及子孫,不得爵命者,後世始得爵命,自得為(wei) 大祖。三是全非諸侯子孫,異姓為(wei) 大夫者,及它國之臣初來任為(wei) 大夫者,亦得為(wei) 大祖。”鄭玄(注)、孔穎達(正義(yi) ):《禮記正義(yi) 》上冊(ce) ,第519頁。

 

24鄭玄(注)、賈公彥(疏):《儀(yi) 禮注疏》中冊(ce) ,第973頁。

 

25同上。

 

26同上,第974頁。

 

27實際上,史書(shu) 中“始祖”與(yu) “太祖”的稱呼也常有混淆。例如,《舊唐書(shu) ·禮儀(yi) 誌》記載太常博士張齊賢雲(yun) :“伏尋禮經,始祖即是太祖,太祖之外,更無始祖。”又如劉邦、曹操等人廟號本為(wei) 太祖,但諫議大夫黎幹則稱作“漢始祖高帝、魏始祖武皇帝”,見劉昫等(撰):《舊唐書(shu) 》第3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75年版,第946、841頁。吳麗(li) 娛指出:“取得姓氏之號(或氏族因之興(xing) 起)的始祖與(yu) 作為(wei) 王業(ye) 始基之太祖有時候很難區分。……始祖和太祖的稱呼有些不分,甚至有些始祖的討論,實際上是針對太祖。特別由於(yu) 太祖相對宗廟意義(yi) 更為(wei) 直接,所以對太祖的關(guan) 注更多,爭(zheng) 議更為(wei) 激烈,而始祖問題也常常附從(cong) 太祖而產(chan) 生。”吳麗(li) 娛:《也談唐代郊廟祭祀中的“始祖”問題》,載《文史》2019年第1輯。

 

28關(guan) 於(yu) 魏晉後至隋的郊祀配神情況,參見[日]金子修一:《中國古代皇帝祭祀研究》,表2“魏晉及南朝的郊祀製度”,表3“北朝及隋朝的郊祀製度”,徐璐、張子如譯,陝西:西北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33、36頁。

 

29丘濬:《大學衍義(yi) 補》卷52,清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30黎靖德(編):《朱子語類》第6冊(ce) ,王星賢點校,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第2319頁。

 

31黎靖德(編):《朱子語類》第2冊(ce) ,第617、618頁。

 

32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3年版,第50頁。

 

33黎靖德(編):《朱子語類》第2冊(ce) ,第508頁。

 

34同上。

 

35程顥、程頤:《二程集》第1冊(ce) ,王孝魚點校,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第241頁。

 

36黎靖德(編):《朱子語類》第2冊(ce) ,第507頁。

 

37程顥、程頤:《二程集》第1冊(ce) ,第240頁。

 

38黎靖德(編):《朱子語類》第6冊(ce) ,第2318頁。

 

39同上,第2229頁。

 

40[日]尾形勇:《中國古代的“家”與(yu) “國家”》,張鶴泉譯,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0年版,第252頁。

 

41朱熹:《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722頁。

 

42盛世佐:《儀(yi) 禮集編》卷24,清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43程顥、程頤:《二程集》第1冊(ce) ,第242頁。

 

44《張載集》,章錫琛點校,北京:中華書(shu) 局1978年版,第259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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