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張立文教授:以儒觀今大道正行——論儒學的現代價值和意義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0-03-25 00:14:00
標簽:儒學的現代價值
張立文

作者簡介:張立文,男,西曆一九三五年生,浙江溫州人。中國人民大學孔子研究院院長,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著有《中國哲學邏輯結構論》《傳(chuan) 統學引論》《和合學概論》《新人學導論》《中國哲學範疇發展史(天道篇)》《中國哲學範疇發展史(人道篇)》《周易思想研究》《朱熹思想研究》《船山思想研究》等。 

張立文教授:以儒觀今大道正行

——論儒學的現代價(jia) 值和意義(yi)

采訪者:張立文 陳欣雨

受訪者:張立文

來源:《貴州文史叢(cong) 刊》2020年第一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三月初一日丙寅

          耶穌2020年3月24日

 

陳欣雨:張先生,您一生都在研究傳(chuan) 統哲學。在您看來,曆時千年的儒學是什麽(me) 樣態的?

 

張立文儒學的生命與(yu) 發展皆在於(yu) 日用,因此儒學是活的,是不斷日新,與(yu) 時偕行的,有益於(yu) 身心,至善至美的。

 

陳欣雨:張先生,中華文明曆經千年,不斷陶冶出獨特的民族品格,其中,儒學乃是中華民族智慧的集中體(ti) 現。從(cong) 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說中國人乃是由孔孟儒學教化出來的道德良民。因此,您是否可以談談,就傳(chuan) 統而言,儒學的價(jia) 值體(ti) 現在何處?

 

張立文儒學的價(jia) 值體(ti) 現於(yu) 多個(ge) 方麵,比如習(xi) 總書(shu) 記近年來所提倡的講仁愛、重民本、守誠信、崇正義(yi) 、尚和合、求大同等思想理念都源於(yu) 儒家思想,如今已成為(wei) 中華民族最根本的精神基因,牢固積澱在中國人的思維模式和行為(wei) 方式中。

 

講仁愛,毋庸置疑,“仁愛”是儒家思想的核心,更是中國人文化基因的精神內(nei) 核。重民本,儒家作為(wei) 入世哲學,學而優(you) 則仕,儒家在國家施政方麵,主張實行仁政,民為(wei) 國之本。得民心則國治,失民心則國亡。君王隻有處理好與(yu) 民眾(zhong) 的關(guan) 係,才能治國富民。守誠信,誠信是儒家重要的倫(lun) 理道德範疇,與(yu) “仁”“義(yi) ”“禮”“智”等形成主要的價(jia) 值取向。“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孟子·離婁上》),說明“信”是天道的本然,人道的必然。崇正義(yi) ,儒家所強調的“義(yi) ”,體(ti) 現出一種奉獻精神,在人類的社會(hui) 行為(wei) 和社會(hui) 生活中做公正、合理的價(jia) 值評價(jia) 。“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即在義(yi) 與(yu) 利的關(guan) 係中,先義(yi) 後利、以義(yi) 製利,主張把“小我”融入“大我”之中。這種義(yi) 利觀念已經成為(wei) 中華民族傳(chuan) 統核心價(jia) 值觀的重要內(nei) 涵。尚和合,“和合”自春秋戰國時期便根植於(yu) 中華民族文化中,涵攝儒、道、墨、法各家的普遍文化精神,在四書(shu) 五經中均有所見,成為(wei) 百家“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易傳(chuan) ·係辭下》)的普遍認同。正因為(wei) 如此,“和”則具有了濃厚的人文氣息。最後求大同,《禮記·禮運篇》中講“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的大同社會(hui) 便是中國古代先聖先賢的價(jia) 值理想和價(jia) 值目標。

 

在我看來,儒學現代價(jia) 值還體(ti) 現在孝老愛親(qin) 、天人合一、知行合一、實事求是四個(ge) 方麵。

 

一、孝老愛親(qin) 。如果說“仁”是儒家文化的最高理念,那最具有社會(hui) 生活實踐意義(yi) 的便是孝。孝權是以父權為(wei) 中心所漸漸形成的鞏固家庭組織秩序的道德觀念。《國語·周語》言:“孝,文之本也”,這裏的文即禮。孔子稱“弟子入則孝,出則弟”,他把孝悌作為(wei) 人所具備的基本德行。於(yu) 家孝悌,才能於(yu) 國忠信。在《論語》中,孟懿子問孝,子曰:“無違。”樊遲禦,子告之曰:“孟孫問孝於(yu) 我,我對曰無違。”樊遲曰:“何謂也。”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而子遊問孝。孟子進一步闡釋孝之深意,一為(wei) “然後盡於(yu) 人心”;二為(wei) “親(qin) 喪(sang) ,固所自盡也”;三為(wei) “夫泚也非人泚,中心達於(yu) 麵目”。孟子以孝貫通德性,並以此作為(wei) 堯舜之道的核心。“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大孝終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於(yu) 大舜見之矣”。孟子將舜作為(wei) 孝子的代表,認為(wei) 他為(wei) “孝子之至,莫大乎尊親(qin) ,尊親(qin) 之至,莫大乎以天下養(yang) ”,如果能夠做好孝道,那麽(me) 社會(hui) 穩定就得到了最大的人倫(lun) 前提。正如《論語》中講“有子曰:‘其為(wei) 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luan) 者,未之有也。’”(《論語·學而》)孟子講“人人親(qin) 其親(qin) ,長其長,而天下平。”(《孟子·離婁上》)因此,孝道是人在社會(hui) 中保有和平心態的基礎。

 

二、天人合一。在《周易·係辭傳(chuan) 》裏從(cong) 往昔聖人作《易》以順性命之理,繼而講到天、地、人“三極之道”或“三才之道”。其中天、地共稱“天地之道”,萬(wan) 物天生之,地成之,生生不息的乾需要厚德載物的坤以成就其道。《謙卦·彖傳(chuan) 》言及:“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虧(kui) 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因此正是有天地絪緼,陰陽和會(hui) ,才有萬(wan) 物生;剛柔相摩,健順相融,才成其人道。而天道和地道,匯通著天地的陰陽柔剛,在天地之間所立的人道,秉承著在儒家看來人性最光輝的品德——仁與(yu) 義(yi) 。天地萬(wan) 物存在的意義(yi) 在於(yu) 它對人的價(jia) 值,“人者,其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hui) ,五行之秀氣”(《禮記·禮運》),因此天人合一是傳(chuan) 統儒學的最基本認知。“天”是有生意的、生生不息的、與(yu) 人共為(wei) 一體(ti) 的。

 

三、知行合一。知行關(guan) 係是儒家一直關(guan) 注的核心問題,知與(yu) 行並提始見於(yu) 《左傳(chuan) 》和《尚書(shu) 》。《左傳(chuan) 》言及“非知之實難,將在行之”,《尚書(shu) 》認為(wei) “非知之艱,行之惟艱”,都論及知行難易問題。《大學》提出的“明明德”“親(qin) 民”“止於(yu) 至善”三者,“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三綱領八條目即是知行合一的過程。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為(wei) 下矣。”(《論語·季氏》)將“知”分為(wei) “生而知之者”“學而知之者”和“困而學之者”。入宋以後,知行關(guan) 係的探討更加深入,程頤提出知先行後,“君子之學,必先明諸心,知所養(yang) ,然後力行以求至,所謂自明而誠也”(《顏子所好何學論》)。朱熹主張“知行常相須,如目無足不行,足無目不見。論先後,知為(wei) 先;論輕重,行為(wei) 重”。王陽明則集眾(zhong) 家之說,“知”和“行”互為(wei) 表裏,“知行原是兩(liang) 個(ge) 字說一個(ge) 工夫,知之真切篤實處便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便是知”,在此基礎上,要注重躬行實踐。王陽明指出:“真知即所以為(wei) 行,不行不足謂之知。”“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工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致良知”就是將良知貫徹到實踐中,實現知行合一。王陽明認為(wei) “一念發動處便是行”,這便是對道德有高度自覺,做到慎獨。

 

四、實事求是。“實事求是”紮根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的血脈,一直滋養(yang) 著國人的精神。其最早出自於(yu) 班固的《漢書(shu) 》,提及獻王劉德“修學好古,實事求是”。從(cong) 某種程度上講,“實事求是”同於(yu) “格物致知”“即物窮理”“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禮記·大學》)。探尋事物的本質,又與(yu) “知行合一”一脈相成,“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王陽明《傳(chuan) 習(xi) 錄》)。因此,實事求是到了清代,更是被“考據學派”推崇為(wei) 經世務實的治學方法,力求通過嚴(yan) 謹考證來恢複經學本義(yi) 。後曾國藩等人力求實學治國,致力推崇實事求是。因此,實事求是為(wei) 國人提供了最切用的精神食糧。

 

陳欣雨:張先生,通過您的闡釋,儒學積澱著中華民族最深沉的精神追求,凝成中華民族精神,其價(jia) 值體(ti) 現在多個(ge) 方麵,大到治國理政,小到修身格物,而且在同其他文明不斷交流互鑒中始終曆久彌新,在某種程度上,儒學已經使得中國話語漸漸深入到了西方世界中,這是對“歐洲中心論”學術觀的衝(chong) 擊,成為(wei) 世界文明中不可忽視的思想之花。早在18世紀,“歐洲人竟以為(wei) 中國人乃一純粹有德性之民族,中國稱為(wei) 若輩理想國家,孔子稱為(wei) 歐洲思想界之偶像”[1]。甚至如伏爾泰在其小禮拜堂中供奉孔子畫像,朝夕敬拜。狄德羅則梳理了中國哲學(chinois,philosophie des)這一概念[2]。而萊布尼茨作為(wei) 當時最偉(wei) 大的哲學家之一,除了和“國王數學家”領頭人白晉進行密切的易學交流外,他還於(yu) 1687年至1690年期間在羅馬邂逅了在華傳(chuan) 教士閔明我,並建議在中國和歐洲國家都應建立研究機構,讓中國和西方的學者研究對方的語言和文化。那麽(me) ,從(cong) 世界視閾來看,儒學的當代價(jia) 值體(ti) 現在何處?

 

張立文當然,儒學所提出的很多觀點都具有生命力的,不僅(jin) 對於(yu) 中國,對於(yu) 全世界亦是如此。比如現在我們(men) 所提倡的人類命運共同體(ti) ,這個(ge) 概念並非是現代的,而是儒學千年來一直所提倡的人類發展方向——天下為(wei) 公,世界大同。主要體(ti) 現在以下幾個(ge) 方麵。

 

一、天下為(wei) 公,世界大同。“天下為(wei) 公”,人人各盡其力,並不為(wei) 己,而是為(wei) 人。整個(ge) 社會(hui) 有清晰而明確的分工,男則各司其職,女則各有歸宿。社會(hui) 分配合理且正義(yi) ,官吏選拔更是德行與(yu) 才能並重,這樣便是大同世界的社會(hui) 樣態。“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的泛愛眾(zhong) 、兼相愛的原則,“老有所終,幼有所長”的勞保、養(yang) 老製度,“講信修睦”的人際、社會(hui) 、國家、國際間關(guan) 係原則。而這樣的人類平等、世界大同,為(wei) 世之公理,不僅(jin) 適用中國,也適用於(yu) 全世界,因此孫中山也倡議“天下為(wei) 公”,使大同世界價(jia) 值理想得以傳(chuan) 播,為(wei) 人類命運共同體(ti) 提供了有價(jia) 值的資源。

 

二、協和萬(wan) 邦,萬(wan) 國鹹寧。我們(men) 在這裏所論及的“協和萬(wan) 邦,萬(wan) 國鹹寧”乃是出自於(yu) 《尚書(shu) ·堯典》。國家治理需要團結各族各邦各諸侯國的力量,協調和諧國家關(guan) 係,才能夠使百姓安居樂(le) 業(ye) ,天下和睦、和平。朱熹弟子蔡沈注曰:“萬(wan) 邦,天下諸侯之國也。”自從(cong) 堯舜禹等聖賢之王開始,便已同效從(cong) 修身到齊家,進而治國平天下的道理。天道人事變化靡常,惟有各司其職,各正性命,才會(hui) 和實生物,使天下萬(wan) 國大和安寧的意願得以實現。

 

三、民胞物與(yu) ,平等公正。張載在《西銘》篇講“天地之塞,吾其體(ti) ;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張載以人之性對應天地之性,天地同於(yu) 父母,身體(ti) 發膚皆受之於(yu) 父母,如同所有的人都生於(yu) 天地之間,這是天地給予人類的恩情。一方麵,天地無私,故天人相合;另一方麵,人無尊卑之分,更無親(qin) 疏之別,應一視同仁地對待,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這便是儒學為(wei) 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所提供的平等的理念精華。

 

四、萬(wan) 物化生,天下和平。天地、陰陽交感化生萬(wan) 物,聖人與(yu) 人的心靈感通、感應而導致天下和平,戰爭(zheng) 消除。在儒家八條目中,“天下平”乃是儒生的終極理想,亦是人類命運共同體(ti) 構建的目標。若天下發生戰爭(zheng) 與(yu) 動亂(luan) ,仇視與(yu) 敵對,這都是對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的破壞和違戾。人,必須以修身正己為(wei) 本,做到心正而善,不僅(jin) 自我安居樂(le) 業(ye) ,而且能夠促進天下和平。這是人類命運共同體(ti) 所經久追求的價(jia) 值目標。

 

因此,莊子說:“天地與(yu) 我並生,而萬(wan) 物與(yu) 我為(wei) 一。”荀子說:“四海之內(nei) 若一家,莫不趨使而安樂(le) 之。夫是之謂人師,是王者之法也。”因此,天下為(wei) 公的大同世界就是一個(ge) 和合天下的世界,也是人類命運共同體(ti) 世界。

 

陳欣雨:張先生,您說的關(guan) 於(yu) 儒家對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的積極作為(wei) ,讓人不由得想到曆時千年的儒家智慧還依然如此具有生命力,令人讚歎不已。我們(men) 都知道,世界文明的發展之路並非坦途,在當下社會(hui) 危機四起的狀態下,如何建設自然、和諧、文明、健康的世界,捍衛全人類的文明共同體(ti) ,這是所有人的分內(nei) 之事。那您覺得儒學之所以在當代依然是活的,它的特質是什麽(me) ?

 

張立文:儒學具有生生不息的特性,之所以如此,是因為(wei) 他一直強調開放的包容性、時代的創新性、和睦的合作性、格義(yi) 的體(ti) 貼性等。

 

首先,世界像一個(ge) 中國太極圖式,陽中有陰、陰中有陽,陰陽相互依存、須臾不離,沒有絕對的黑白、對錯,應以天、地、人的三者和合狀態來應對問題。儒學曆來是開放的,具有海納百川的包容性。這樣的包容性使得儒家文化對外來文化向來不排斥,君子和而不同。在先秦百家爭(zheng) 鳴的狀態下,天下一致而百慮,同歸而殊途。正是由於(yu) 兼收並蓄,這才使得中華文化能夠得以延綿不絕。以至於(yu) 後來的儒學,皆以旁采他家為(wei) 學術導向,到了宋代,與(yu) 佛道二家形成三教合流之勢。而自明清開始,又開始了西學東(dong) 漸和東(dong) 學西傳(chuan) 的雙向交流。

 

其次,“不忘本來才能開辟未來,善於(yu) 繼承才能更好創新”。看清當今世界,參透發展規律,夯實新時代創新性的基礎。創新是人類發展的首要路徑,是社會(hui) 興(xing) 旺的必要選擇,是人們(men) 普遍的願望標的,是全球治理的合理原則。

 

再次,儒學具有和睦的合作性,表現在多個(ge) 方麵,比如共商共治、共建共享、共達共贏、合作互鑒、等方麵。“變故在斯須,百年誰能持”,世界的變故在斯須瞬息之間,百年來誰能維持不變。現存是多元的世界,多樣的全球。《詩經》講“投我以桃,報之以李”,天下萬(wan) 事萬(wan) 物,都是相互作用的。若以鄰為(wei) 壑,破壞合作,將一事無成。互鑒就是相互學習(xi) 、吸收,在借鑒中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合作互鑒是推動人類命運共同體(ti) 諾亞(ya) 方舟的不竭動力和源泉。人類應該“仁民愛物”,熱愛天地自然,就像愛人自己的眼睛。

 

最後,儒學具有格義(yi) 的體(ti) 貼性。依據當前世界和平、合作的全球發展大勢和新時代精神,概括、演繹、歸納、升華為(wei) 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理念。它度越了冷戰思維、霸權思維、單邊思維、封閉思維、保守思維等,更施之以“和為(wei) 貴”的天下和平思維,“以他平他”的相互平等思維,“己欲達而達人”的通達發展思維,開放包容的誠信合作思維,“交相利”的互利共贏思維,為(wei) 世界打造新思維、新秩序,為(wei) 人類塑造新理念、新精神。

 

當前,人類麵臨(lin) 著此起彼伏、錯綜複雜的嚴(yan) 峻挑戰,當我們(men) 日益麵臨(lin) 著環境汙染、生態危機、霧霾困擾、氣候變化的威脅時,若要金山銀山,必先要綠水青山,人類選擇綠色、低碳、循環、可持續生產(chan) 生活方式,而不走吃祖宗飯、斷子孫路的捷徑;在有嚴(yan) 峻社會(hui) 衝(chong) 突的地區和國家,人民深陷在水深火熱的戰爭(zheng) 、動亂(luan) 之中,“悲莫悲兮生別離”,他們(men) 無限悲慘地背井離鄉(xiang) ,到處逃難,以致葬身海底,其最急迫的願望是結束戰爭(zheng) 、動亂(luan) ,謀求安居樂(le) 業(ye) 。在不斷遭受恐怖活動環境下的人民,整天擔驚受怕,惶惶不可終日,最殷切的願望是和解、和平、安寧的生活。生活在貧困線下的人民,最希望脫貧,有吃、有住、有工作,過上富足無憂的生活。在全球經濟低迷、貧富和南北差距拉大的情況下,出現反全球化的聲音,他們(men) 不認同經濟全球化是社會(hui) 生產(chan) 力和科技進步的客觀要求和必然趨勢,而回到貿易保護主義(yi) 、單邊主義(yi) 、孤立主義(yi) ,但全球人民訴求經濟全球化,渴望推動經濟全球化進程更加包容、有活力、可持續。在人際關(guan) 係緊張,人們(men) 被私利蒙蔽,“不管他人瓦上霜”的氛圍中,人類迫切希望人人修德、養(yang) 德、敬德、畏德、行德,構建人心和善、家庭和睦、社會(hui) 和諧、世界和平、天下和合的道德命運共同體(ti) 。在“互聯網+”的新時代,人心躁動,“躁則神夭”,煩躁、焦慮、憂鬱,而生精神危機、信仰迷惘,信仰是人的特殊價(jia) 值需要,是對某種價(jia) 值理想境界的崇拜和敬畏,而“人類命運共同體(ti) 是一個(ge) 美好的目標”,也是一個(ge) 贏得全球人們(men) 信仰的價(jia) 值理想境界,以及各文明間共同尊崇的價(jia) 值觀,以融突和合各文明間價(jia) 值觀的差異。人類命運共同體(ti) 是世界人民的呼聲,全球各民族的訴求,人類共同的願望。

 

不容樂(le) 觀,當下依然危機四伏,恐怖活動、難民危機、氣候變化、金融危機等陰雲(yun) 未散;冷戰思維、強權政治、保護主義(yi) 、民粹主義(yi) 持續蔓延;人與(yu) 自然衝(chong) 突的生態危機、人與(yu) 社會(hui) 衝(chong) 突的人文危機、人與(yu) 人衝(chong) 突的道德危機、人的心靈衝(chong) 突的精神危機、文明之間衝(chong) 突的價(jia) 值危機等威脅不斷。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理念,以和平、發展、合作、共贏為(wei) 宗旨,協調、化解各種錯綜複雜的衝(chong) 突、對抗,而達尚和合的目標。天地自然、草木禽獸(shou) 、民族國家、人民大眾(zhong) ,都是實存的生命體(ti) ,應遵循“和實生物”的“萬(wan) 物並育而不相害”的共生、和生原理;政黨(dang) 集團、宗教派別、民族種族,衝(chong) 突各方,應按照“和而不同”的“道並行而不相悖”的共處、和處原理;國家製度建構、人民價(jia) 值確立、邏輯方式培養(yang) 應根據“己欲立而立人”的共立、和立原理。這是人類之所以生存和持續存活的根源,也是和生、和處、和立、和達之所以能實施的基礎。唯有如此,才能通達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的願景。

 

“根之茂者其實遂,膏之沃者其光曄”,千年儒學的智慧為(wei) 使得世界聽到了中國聲音,這是中華文化走出去的集中體(ti) 現,更是話語自信的體(ti) 現,實現了“文化自覺”的思想轉變。儒學點亮了全球人民心裏的明燈,照亮了人類未來發展的道路,更開出了人類新時代的新生麵。

 

陳欣雨:張先生,您提出和合學已近三十年,根據您的界定,和合乃是針對不同衝(chong) 突矛盾所提出的化解之道,它是順時而動,應事而變的。《易經·隨卦》,其下卦以陽生震而動,上卦以悅象澤而隨,彼此相孚,隨順其時。而和合學正是以別樣的思想形式在傳(chuan) 統文化曆史長河中順勢而生,順時而成,曆古今而悅中外,體(ti) 生死而悟天道,得以永呈動而悅、悅而隨之像。故和合學的本體(ti) 既是一個(ge) 動態的生生過程,又構成一個(ge) 完整的和合體(ti) ,它並非一個(ge) 封閉的係統(唯一指向性),沒有一個(ge) 如黑格爾一樣的“絕對理念”,也不同於(yu) 柏格森的“生命衝(chong) 動”。它的元性品格是“和合起來”,沒有一個(ge) 確定可描繪(可想象)的終極狀態,卻在中國文化與(yu) 生活中發揮著巨大作用。作為(wei) 您哲學思想體(ti) 係中的核心內(nei) 容,您能不能講一下和合學思想產(chan) 生的來源和過程?

 

張立文:八十年代末我提出和合學的主張,從(cong) 思想脈絡上來說,第一點,它有一個(ge) 自然的發展過程。當時我提出中國哲學邏輯結構論,從(cong) 各個(ge) 思想家當中梳理出一個(ge) 新的哲學思維方法,然後我想把中國哲學範疇做一個(ge) 係統的梳理。縱觀曆史,董仲舒的天人關(guan) 係是核心話題,然後魏晉時期是有無關(guan) 係,到了宋明理學就是理、氣、心、性關(guan) 係為(wei) 核心話題,這些概念的梳理對我有很大的啟發作用。在我看來,每一個(ge) 思想的發展都是概念的發展。那麽(me) 到了今天,哲學應該怎麽(me) 發展?於(yu) 是就思考出這樣的一個(ge) 問題。第二點,到世紀末,我當時覺得很興(xing) 奮,一個(ge) 人的人生能夠遇到兩(liang) 個(ge) 世紀的轉化,一個(ge) 是從(cong) 二十世紀到二十一世紀,另外就是遇到了千禧年。人活千歲是不可能的,在有生之年能遇到千年之喜,對人生來說,是很難得的機會(hui) 。我考慮既然是世紀之交、千年之交,今後人類的走向在哪兒(er) ,人類的二十一世紀會(hui) 遇到什麽(me) 問題?如果我能把問題梳理清楚,然後提出化解問題的方法,可能是我對人類發展有了一點自己的看法。所以當時我就想,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特別是兩(liang) 大陣營,蘇聯和美國,冷戰結束以後,究竟怎麽(me) 辦?我思考出了五大衝(chong) 突和五大危機——人與(yu) 自然、人與(yu) 社會(hui) 、人與(yu) 人、人與(yu) 心靈、人與(yu) 文明;生態危機、社會(hui) 危機、道德危機、精神危機、價(jia) 值危機。在梳理了五大衝(chong) 突和五大危機以後,我就在想怎麽(me) 來解決(jue) ?這個(ge) 是刺激我思考問題,思考和合學很重要的契機。我梳理了所有的中國哲學範疇,又在中國哲學中尋求核心範疇、話題、概念。我想到宋明理學融合儒、釋、道,大家莫衷一是,各持一詞,結果程顥提出了“天理”。我從(cong) 邏輯結構論再到傳(chuan) 統學,當討論傳(chuan) 統文化怎麽(me) 現代性的問題時,怎麽(me) 把中、西、馬融合起來。有人提出兼容並蓄、綜合創新等,有很大的相似之處。既然宋明理學落到“理”上,我們(men) 碰到中、西、馬,我們(men) 也得落實到一個(ge) 概念上,從(cong) 而適合於(yu) 體(ti) 現時代精神,化解衝(chong) 突。我最終尋覓到“和合”這個(ge) 概念。有人就說,理學的“天理”古代就有,那你有什麽(me) 創造?“和合”本來就有,也不算創造。理學成為(wei) 一種學,一種學術,不管《禮記》上講天理、人欲也好,也沒有人提出一個(ge) 理學的哲學體(ti) 係出來。過去有“和合”,現在我亦可把此概念變成一種學問、一種理論、一種學說,由此我便提出了和合學。

 

而和合學怎麽(me) 展開,怎麽(me) 提出三個(ge) 世界,這同新人學有關(guan) 係。人學,實際上就是整個(ge) 世界是人的一個(ge) 創造。我們(men) 總引用張載所言的“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那麽(me) 怎麽(me) 為(wei) 天地立心?這裏提出來以人為(wei) 核心,人是會(hui) 自我創造的和合存在。首先講人的生存世界,然後是意義(yi) 世界,最後是可能世界,這三個(ge) 世界也是新人學的一個(ge) 延續和發展。我們(men) 從(cong) 《中國哲學邏輯結構論》到《傳(chuan) 統學引論》,到《新人學導論》,一直到和合學,這也是邏輯的發展。如果說沒有傳(chuan) 統學的討論,也就無法構建起和合學。第二個(ge) ,怎麽(me) 建構一個(ge) 和合學的體(ti) 係?我的思路從(cong) 《中國哲學邏輯結構論》到《傳(chuan) 統學引論》到《新人學導論》,一直到和合學,這是自我的發展。這當然有一個(ge) 很大的基礎,就是我已經搞了《中國哲學範疇發展史》,把中國哲學的範疇做了係統的排列。

 

陳欣雨:張先生,正是由於(yu) 儒學的熏陶,中華民族才會(hui) 以先天下之憂而憂的憂患意識提出“協和萬(wan) 邦”的應對策略,這不僅(jin) 是曆史使命的賦予,也順應著時代的發展。按照和合學的進路,請問如何以和合生生之道論儒學願景?

 

張立文在我看來,以和合生生之道來論儒學願景,它並非是籠統的一鍋粥,也非一勞永逸的小作為(wei) ,我們(men) 可以從(cong) 人心、家庭、人際、社會(hui) 、世界還有天地等幾個(ge) 層麵來說。

 

其一,以人心和善作為(wei) 和合生生之道的修己基礎。心,在古人看來,並非單單的人體(ti) 器官,心之官則思。我們(men) 一切的善惡皆由心而起,一切的美醜(chou) 皆由心而發。所以儒家修身先要修心,佛教戒貪嗔癡念皆為(wei) 心念,道教長生之法皆從(cong) 養(yang) 心始,故人心若能夠保持和善,乃是萬(wan) 事合樂(le) 的基礎。

 

其二,以家庭和睦作為(wei) 和合生生之道的倫(lun) 理單位。由於(yu) 中國向來是以血緣宗法關(guan) 係作為(wei) 親(qin) 疏的原則,欲要研究中國之社會(hui) ,必先注意到中國之家庭。古來家風家訓的沿陳,即是為(wei) 整個(ge) 社會(hui) 作基本的倫(lun) 理保障。它是一輩輩人將其人生體(ti) 驗、社會(hui) 經驗以及生命感悟等寓於(yu) 對後輩的期許中,從(cong) 而實現“軌物範世”之家族期待。而未來家庭究竟是怎樣一個(ge) 形式,可進一步思考。如何使家庭和睦,夫妻是家庭的主心骨,夫妻和睦,推而廣之,千千萬(wan) 萬(wan) 個(ge) 家庭和睦,家國結構的國家也會(hui) 和睦安定,社會(hui) 和諧有序,這是基礎。家和萬(wan) 事成,而家庭生活,天天柴米油鹽醬醋茶,免不了意見相左,有矛盾衝(chong) 突該如何解決(jue) ?這就需要做到互相謙讓和忍耐,互相包容和體(ti) 諒,從(cong) 而實現生活美滿幸福。

 

其三,以人際和順作為(wei) 和合生生之道的德行外顯。儒家在《論語》中多次提及如何體(ti) 現儒家風範,即是在平時為(wei) 人處世中以“仁義(yi) 禮智信、溫良恭儉(jian) 讓”作為(wei) 行為(wei) 尺度。君子並非恃才傲物,更非驕傲自滿,而是以謙遜謹慎而保持和順之態,以變通寬容應天順人之行,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隻有保持良好的人際關(guan) 係,才能夠保證萬(wan) 事通順。在《周易》六十四卦中,惟有謙卦每爻皆為(wei) 吉,無不利,這也說明了先賢對謙德在人際交往中的作用有深刻的認知。

 

其四,以社會(hui) 和諧作為(wei) 和合生生之道的社會(hui) 理想呈現。從(cong) 字麵上講,和乃眾(zhong) 人皆能滿足糧食,滿足物質所需。諧乃人人皆有話語權,實現言論自由。而中國作為(wei) 多民族、多信仰的國家,更是需要秉承儒家的和而不同理念,實現民族、信仰間的融突和合。在曆史上,無論是本土道教,還是外來的佛教、伊斯蘭(lan) 教或基督教等,都試圖以自我的方式在中華大地上生根發芽,比如儒道相合的民間信仰、儒佛相交的禪宗、儒耶相合的索隱易學等等,正是因為(wei) 有厚德載物、海納百川的品性,才能夠使得整個(ge) 社會(hui) 和諧發展。

 

其五,以世界和平作為(wei) 和合生生之道的全球關(guan) 懷。“問渠哪得清如許,為(wei) 有源頭活水來”,在新紀元開創之際,為(wei) 了應對經濟全球化和信息革命發展的趨勢,傳(chuan) 統儒學的智慧更是凸顯出獨有的魅力,和合升華成中華民族傳(chuan) 統的世界觀,以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的理念昭示天下,將具有久遠的意義(yi) 和共同的價(jia) 值,體(ti) 現在其自身所具有的時代創新性、人類的願望性以及命運的航向性。

 

其六,以天地和合作為(wei) 和合生生之道的終極追求。天地萬(wan) 物並育而不相害,無論是天地之間的自然與(yu) 人類,國家民族還是宗教黨(dang) 派,都以融突和合的生命體(ti) 而存世。緣由多元多樣,才呈現出精彩紛呈的世界。惟有秉持和生、和處、和立、和達、和愛的原則,才能夠促使天地萬(wan) 物生生不息,人類社會(hui) 也獲得“日新之謂盛德”的原動力,獲得人生意義(yi) 和終極關(guan) 懷。

 

陳欣雨:張先生,感謝您如此詳細地解說,確實如此,世界文明的發展之路並非坦途,如今全世界人民麵對的是共同社會(hui) 危機和挑戰,如何建設自然、和諧、文明、健康的世界,捍衛全人類的文明共同體(ti) ,這是所有人的分內(nei) 之事。《周易》講“保合太和,乃利貞。首出庶物,萬(wan) 國鹹寧”,國家安泰和順,百姓安居樂(le) 業(ye) ,這是中國先人的理想。我們(men) 當代人更應該誌存高遠,承擔起這一代人的文化自覺,實現真正的文化複興(xing) 。

 

張立文:中華民族作為(wei) 文明古國,在政治、經濟、文化、製度、軍(jun) 事等方麵,在世界舞台上具有領先地位和強大的話語權,吸引了各地區、各民族、各國的留學生,形成了漢字文化圈,或曰儒家文化圈。特別是唐朝,已經成為(wei) 了當時全球的文化強國,建立了影響深遠的國際影響力,乃至如今海外華人聚居的地方,還稱為(wei) “唐人街”。而近代以來,中國落後挨打,中華民族長期形成的思想文化話語權逐漸喪(sang) 失,話語自信轉為(wei) 話語自卑,甚至出現“以洋為(wei) 尊”“以洋為(wei) 美”“唯洋是從(cong) ”,言必稱希臘,照著西方話語、範式講中國哲學、文化、思想,而不能自己講、講自己。若不能掌握話語權,那麽(me) 在世界舞台上便會(hui) 失聲,如果當下能夠以儒立話語權,實現話語自信,這不僅(jin) 體(ti) 現了文化大國的思想根柢,也昭示了整個(ge) 國家命運的走向。

 

注釋:
 
[1]方豪著:《中西交通史》(下),上海世紀出版社2015年版,第886頁。
 
[2]朱謙之:《中國哲學對歐洲的影響》,世紀出版集團、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29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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