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鳳篪】疫中雜記(九)

欄目:反思新冠災疫、諫議策論
發布時間:2020-03-04 18:53:00
標簽:新冠疫情、疫中雜記
張鳳篪

作者簡介:張鈺,字鳳篪,男,西元1988年生,甘肅慶陽人,武漢大學曆史學院本科畢業(ye) (2010年)。主要從(cong) 事中國古典學術及晚清民國學術史的教學研究,致力於(yu) 國學普及推廣,兼任湖北省國學研究會(hui) 副秘書(shu) 長等。

疫中雜記(九)

作者:張鳳篪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二月十一日丙午

          耶穌2020年3月4日

 

2020.02.19,勿忘世上苦人多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wei) 昨天大家在群裏鬧騰了一番的緣故,社區在今天的時候又出了一份新的疫情公示。這是繼8號、16號之後的第三份,雖然時間上看不出什麽(me) 規律,但是語言措辭上交代得更加清楚了。比如疑似病例3例,1人已經解除隔離,2人均在醫院隔離,密切接觸者4人也已經過了觀察期,身體(ti) 無症狀符合解除隔離的標準。大概是為(wei) 了讓大家信服和安心,還發布了一張《解除隔離證明》,證明顯示:當事人(姓名及身份證號均已打馬賽克處理)在僑(qiao) 亞(ya) 醫療隔離點集中隔離9天,體(ti) 溫正常已達3天以上,呼吸道症狀明顯好轉,經過2次核酸檢測為(wei) 陰性,CT檢查無明顯病毒性肺炎特異性體(ti) 征,符合解除隔離要求,特此證明!請根據相關(guan) 要求居家隔離並做好個(ge) 人防護!落款是隔離點,並由社區衛生服務中心代章,編號43,解除時間2020年2月19日。有趣的是證明書(shu) 上除了這段打印的文字,又有一句手寫(xie) 的“經專(zhuan) 家組決(jue) 定解除隔離”,並附有個(ge) 人簽名。大概可以由此管窺相關(guan) 的手續流程了。

 

除了公布疫情,物業(ye) 的人又在幾十張照片,都是關(guan) 於(yu) 消毒、采購、上門排查等等,而且不是同一天拍攝的。顯然,昨天的事件讓他們(men) 的情緒及狀態也受到了影響,因為(wei) 物業(ye) 經理在發完圖片後,又發布了一大段略帶情緒的話:

 

總有些人唯恐天下不亂(luan) ,看看社區和物業(ye) 都做了什麽(me) 。有些人說接了社區這個(ge) 活,就應該怎麽(me) 樣怎麽(me) 樣,說這樣話的人,說該的那個(ge) 人,你來社區搞3天?看到你,犯法我都要誇你兩(liang) 巴掌。每天自己家不敢回,怕跟家人一起,菜都沒有吃的,先照顧大家。昨天是這月第一次吃肉,家裏衛生紙都沒有,還沒去買(mai) ,扁桃體(ti) 發炎都沒有去買(mai) 藥,喝開水,27天沒有休息,衣服兩(liang) 套換著洗。還被居民投訴不送到家,說我們(men) 風險大、染病,有點良心沒有?我是住小區,我也不偉(wei) 大,是為(wei) 了家裏人不染病,為(wei) 了物業(ye) 的安全,這樣下來才如此努力,報平安,也不要你們(men) 表揚,少點責備就行了。

 

我在16號和17號的文章裏都談到了對基層的擔憂,現在各地出現了一些所謂的亂(luan) 象之後,圍觀者的情緒幾乎是一邊倒的批判各類工作人員,甚至站在法律與(yu) 道德的製高點上予以無情的鞭撻與(yu) 嘲諷。可是,民胞物與(yu) ,他們(men) 也是我們(men) 的同胞,也是別人的爸爸媽媽兒(er) 子女兒(er) 。底層互毆,何來強勢與(yu) 弱勢?處今之世,誰又能獨善其身?

 

我的朋友所在的小區就沒有這麽(me) 好。她本是黃石人,1月18號的時候有些低燒不舒服,雖然隻過了一天就好了,但還是退了票。因為(wei) 當時已經有很多關(guan) 於(yu) 肺炎的消息在民間私下傳(chuan) 播,她選擇留守武漢自我隔離,以免給別人添麻煩。但她所在的小區服務跟不上,門沒有封禁,依然可以岔進茬出,隻有幾個(ge) 五十歲的老婆婆每天消消毒啥的。信息透明度也不高,從(cong) 封城開始隻見過兩(liang) 次疫情通報文件,本小區還曾有三個(ge) 家庭確診病例。而且小區隻有三棟樓,但很多超市的起送量就是50份,所以買(mai) 菜也成了一件困難的事情。我們(men) “如數家珍”般互相盤點著家裏還有多少蔬菜,她還有一棵大白菜一根胡蘿卜兩(liang) 個(ge) 番茄,我還有一根黃瓜兩(liang) 個(ge) 番茄一把長豆角一顆西藍花一個(ge) 苤藍兩(liang) 把菜薹三根胡蘿卜。兩(liang) 個(ge) 人說著說著就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

 

她說自己已經卸載了微博,因為(wei) 隻要看就會(hui) 哭,哭了晚上就睡不著,頭發大把大把的掉。我自己其實在春節那幾天情緒和狀態也很差,有些神經衰弱,家裏的電話也不想接,晚上睡覺不踏實,反複醒來……好在最艱難的時刻已經熬了過去,她開始學習(xi) 、看書(shu) 、下廚、Keep,我也每天搞衛生、讀書(shu) 、寫(xie) 文章,處理一點工作上的事情。最後,我們(men) 相約等到疫情解除,一起去省博看葛飾北齋的臨(lin) 展。

 

1月15日,由湖北省博物館主辦的《富嶽三十六景——浮世繪特展》開幕。其中,葛飾北齋的《富嶽三十六景》與(yu) 歌川廣重的《東(dong) 海道五十三次》是浮世繪的巔峰之作。特別是葛飾北齋的“巨浪”,已經成為(wei) 日本文化與(yu) 藝術的象征。這個(ge) 展覽原本計劃分兩(liang) 期,第一期展出葛飾北齋的《富嶽三十六景》,時間是1月25日至2月29日;第二期展出歌川廣重的《東(dong) 海道五十三次》,時間是3月6日至3月31日。也不知道,等到疫情結束時,這個(ge) 臨(lin) 展還在不在,會(hui) 不會(hui) 延期……

 

我的一個(ge) 已經在法國長期定居的朋友告訴我:這裏沒人戴口罩。一切正常,沒人恐慌,一共有11例,一個(ge) 80歲中國遊客死亡,其他五六例已經出院。在法國,人們(men) 認為(wei) 這個(ge) 比流感的死亡率還低。

 

另一個(ge) 前兩(liang) 天剛去德國的朋友介紹,他是先坐高鐵從(cong) 濟南去了上海,然後飛過去。他年前在德國買(mai) 的東(dong) 航的往返票,本來這個(ge) 航班是法航承運的,但法國航空往返中國大陸的航班全部都要暫停到3月中旬。歐洲各國航空公司都停了,目前隻剩下俄羅斯還飛中國。所以東(dong) 航給改簽到了自己的航班,東(dong) 航主要目的地都還在飛,隻不過班次有減少。他從(cong) 上海浦東(dong) 飛到法國巴黎,轉機到德國慕尼黑。

 

落地時普通民眾(zhong) 一切正常,但是從(cong) 中國來的人要填表登記,然後機場工作人員在下飛機的走廊給大家發口罩,建議盡可能居家隔離14天,但隻是建議不是強製。德國受到的影響也很小,看上去有十多個(ge) 病號,但除了兩(liang) 個(ge) 撤僑(qiao) 人員外,其他病號都是同一夥(huo) 人互相傳(chuan) 染的,所以他們(men) 暫時不擔心。在德國,疫情基本隻存在於(yu) 新聞中,普通人沒什麽(me) 感覺,路上或者地鐵上也不會(hui) 有人戴口罩。用朋友的話來說:就像以前你聽說非洲的埃博拉病毒一樣,不會(hui) 影響自己生活。

 

我又問了一個(ge) 這次疫情期間一直在英國沒有回來的朋友,得到的答案和法國、德國的情況類似。朋友是去英國交流一年,所以跟當地的老師、學生、居民,總體(ti) 關(guan) 係比較寡淡,在學校裏大家幾乎沒有交流過有關(guan) 肺炎病毒的事情,就跟平常一樣。他唯一一次直接和外國人談到武漢肺炎是在去理發的時候,理發師問了一句where are you come from?“China。”朋友擔心對方誤解,又補充說自己一直在紐卡斯爾,最近沒有回國。對方立馬聽懂了,並表示在紐卡,no body cares about it……

 

英國的第一例確診就在紐卡附近,目前仍在住院中。當天出新聞的時候,還是在華人圈子裏引起了一些心理恐慌,大家都買(mai) 了點口罩以防不時之需,但基本上不戴,因為(wei) 英國人覺得戴口罩有問題。這當然主要是兩(liang) 個(ge) 國家的文化差異,他打了一個(ge) 比方:你戴口罩出門,好比我們(men) 在武漢街頭碰到一個(ge) 人帶著頂戴花翎一樣奇怪,是一種極少見的奇怪情況,甚至反而可能給自己造成麻煩。

 

朋友房東(dong) 的兒(er) 子是個(ge) 中文基本都不會(hui) 講的英國華人,每天坐公交車上高中,他父母還要求他帶著口罩(他們(men) 雖然移民了,但很關(guan) 注國內(nei) 的新聞),兒(er) 子說公交車上會(hui) 有人“異樣的目光”。唯一戴口罩且所有人都理解的場景,就是在中國/亞(ya) 洲超市的收銀員,因為(wei) 基本都是東(dong) 亞(ya) 人去買(mai) 點土貨,而且他們(men) 每天要接觸大量的陌生人。

 

還有一個(ge) 文化差異上的事情。他們(men) 對於(yu) 在新聞上看到的諸如封村、斷路、封城等強製性的舉(ju) 措都覺得不可思議。因為(wei) 西方的political tradition更崇尚個(ge) 體(ti) 自由,為(wei) 了集體(ti) 利益而讓步本身就不是justifiable的practice,於(yu) 是我們(men) 都成了對方眼中的biased,都以為(wei) 自己的做法才是對的。

 

疫情發生之後,中國大使館要求所有湖北籍公民報備,但通知漏洞頗多,報備與(yu) 否全靠自覺。倒是英國移民局,對包括工作學習(xi) 在內(nei) 的三類簽證的中國公民延長了最晚離境的日期.也就是說如果你覺得中國現在還不安全,可以最晚滯留到3月底。此外,因為(wei) 移居海外的華人除了學者教授,大部分都是開餐館的,他們(men) 開的未必是中餐館,但是老板、廚師、服務員基本都是華人,然而受疫情的影響,整個(ge) 城市的華人餐館生意都一落千丈,蕭條了很多……

 

我在很早之前買(mai) 了一些有機雜糧,都是400克一袋的真空包裝,品種有小米、紅小豆、綠豆、高粱米、黑豆、薏仁米、玉米碴、糯米、黑米、燕麥米、花生米……小時候在家,早餐基本都是稀飯饅頭,可是我自己這些年很少煮粥喝,所以這些米買(mai) 回來之後就一直放著。晚上的時候,我拆了黑米、糯米、玉米碴和燕麥米,煮了一鍋粥,又炸了一盤花生米,燒了三個(ge) 菜,美美地喝了一頓。

 

畢竟,我也好,我的朋友們(men) 也好,無論是在武漢還是外省,是在國內(nei) 還是國外,我們(men) 其實都不是最基層的群體(ti) 。就像我這幾年經常想起王興(xing) 當年說的那個(ge) 數據,中國人讀過大學的隻有不到5%。又比如之前知乎上有一個(ge) 問題:火車硬座和臥鋪相差僅(jin) 一百元,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那麽(me) 多人選擇硬座?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前些天武漢大風降溫那晚,我就很憂心,那麽(me) 大的風雪,會(hui) 不會(hui) 有人房子不安全,會(hui) 不會(hui) 有人晚上沒地住。“有時我們(men) 的眼睛可以看見宇宙,卻看不見社會(hui) 底層最悲慘的世界”,生活的富足,國家的進步,很多時候已經限製了我們(men) 的想象力,也鈍化了我們(men) 的同情心。這個(ge) 世界上存在太多太多我們(men) 未曾經曆、不會(hui) 看到、沒留下痕跡、也終將被所有人遺忘的苦難……

 

勿忘世上苦人多。

 

2020.02.20,酒是王八蛋

 

酒是王八蛋,我昨晚就和它大幹了一場。

 

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是個(ge) 好酒之人,甚至在很多傳(chuan) 說裏我也是個(ge) 很能喝的人。當然了,很能喝的那個(ge) 我現在隻是個(ge) 美麗(li) 的傳(chuan) 說了。我記得大概是大學時候吧,我能喝的名聲就開始傳(chuan) 播出去了,也或許是高中時候,反正現在記不太清了。

 

我就記得高中時,因為(wei) 學生生活很累很苦,所以有時候會(hui) 在下晚自習(xi) 後,偷偷跑出去買(mai) 兩(liang) 瓶啤酒,然後和同學到操場的台階上坐著喝,一邊喝一遍或吹牛或吐槽,也或者憧憬向往一下大學生活,我同學有時候還喜歡衝(chong) 路過的跑步鍛煉的姑娘吹口哨,可惜我的膽子比較小。喝完了瓶子就放在原地或者直接摔碎了,再回宿舍睡覺。有一天早上做操,那時候是全校集體(ti) 的大操那種,剛好前一晚我和同學喝酒的瓶子就在我們(men) 隊伍前麵的台階放著,兩(liang) 個(ge) 人互相使了一個(ge) 眼神,假裝什麽(me) 都不知道繼續跟著節奏搖擺。後來,我一個(ge) 人住在校外的時候,也會(hui) 偶爾在下晚自習(xi) 之後買(mai) 一兩(liang) 瓶啤酒,自斟自飲,聊以解悶。

 

大學時代朋友們(men) 都有些喝酒的習(xi) 慣,尤其是我學的考古這個(ge) 專(zhuan) 業(ye) 。幹考古的人都能喝,這已經是業(ye) 內(nei) 的共識。因為(wei) 工地多半是在窮鄉(xiang) 僻野,鳥不拉屎,大家出去短則幾個(ge) 月,長則一年,一群人聚在一起,也沒有什麽(me) 約束管教,也沒有什麽(me) 娛樂(le) 活動,隻能是喝酒解悶,順帶也包括了和老鄉(xiang) 、技工、當地領導聯絡感情的作用。

 

08年在南陽淅川縣,那個(ge) 地方真的是又窮又偏僻,我一直以為(wei) 我的老家甘肅已經夠窮了。我08年到了淅川才曉得,原來還有更落後的地方。我們(men) 是從(cong) 武漢包車過去的,可是大巴車開到縣上之後沒多久,道路就已經窄的進不去了。無奈隻能下車,找到當地老鄉(xiang) 租來幾輛農(nong) 用的三輪車,把一個(ge) 個(ge) 的行李箱全都裝起來先運走,我們(men) 自己呢則是走過去。那時候年輕,七月的鄉(xiang) 下也不是很熱,不過路途是真的遙遠,一群人一開始還頗為(wei) 興(xing) 奮,畢竟是第一次下田野,路上有說有笑,可是走著走著就有點累了。印象最深的是每碰到老鄉(xiang) 問我們(men) 的村子還有多遠,老鄉(xiang) 的答案都是不遠了,還有七八裏,還有五六裏,還有三四裏——一直到我們(men) 在那邊待了幾個(ge) 月,才理解老鄉(xiang) 們(men) 所說的多少裏並不是實數,大概表示還很遠,還比較遠,沒多遠了的意思。

 

考古工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也頗為(wei) 單調枯燥,加上又是夏季,收工後喝點兒(er) 小酒就屬於(yu) 正常的需求。不過那時候倒也不怎麽(me) 多喝,我就記得有上一屆的師兄們(men) 過來考察,某天也不知道是何故,說是要比劃PK一下,我們(men) 年級派了我出場作為(wei) 代表,上一級的派了兩(liang) 位師兄,規則是一瓶啤酒喝完算贏,也就是俗說的“吹瓶子”,過程暫且不表了,總之結果是我一個(ge) 人勝了接力的兩(liang) 位師兄,想來也是,換人本身就要耽誤時間的。

 

後來我去了十堰鄖西,進去的時候路途就頗為(wei) 艱險,十堰多山,道路崎嶇,又臨(lin) 著漢江,一邊是百丈懸崖、一邊是滔滔江水,我對那條道的印象就是有點像我們(men) 那時候玩的賽車遊戲“極品飛車”。那樣的路,新手估計都不敢開,但當地的司機居然可以如履平地,各種加速、超車,反正我迄今為(wei) 止想起來依然心有餘(yu) 悸。那個(ge) 地方特別偏僻,開車到了河對岸之後,還要請渡船的人劃船過江,才能把我們(men) 接到工地上。

 

工地住的是村部的房子,修的倒也漂亮,兩(liang) 層小樓,依山傍水,水泥地、牆上貼了白瓷磚,堪稱是別墅級的存在,比我08年在淅川要好很多。淅川住的是村民的老舊宅子,村裏很多房子都是土胚房,隻有村長家有一台摩托車,開了一個(ge) 小賣部,很多牆上還留著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標語。當時的房子裏電路老化、經常停電,奧運會(hui) 開幕式那晚也停電了。夏天蚊蟲也特別多,而且有很多個(ge) 頭很大的不知道名字的蟲子。洗澡也沒有辦法,女生住的屋子條件好些,在牆角處拉個(ge) 一個(ge) 棚子。我們(men) 男生就比較尷尬了,自己在屋前路邊的空地上栽了四根木頭,用雨篷布圍了一圈,勉強就算是浴室了。

 

在鄖西的時候喝酒就比較多了,因為(wei) 工地的幾個(ge) 技工師傅都有喝酒的習(xi) 慣。尤其我記得有一位女性師傅,大約三四十歲的樣子,一直未婚,她的性格豪爽,每餐必飲,我們(men) 這些學生輩的隻能硬著頭皮,畢恭畢敬地叨陪末座。那時候吃的也不太好,在淅川的時候,我們(men) 吃蘑菇和雞腿都吃傷(shang) 了,因為(wei) 當時鎮上最好買(mai) 到的就是幹蘑菇和凍雞腿,所以在淅川吃了四個(ge) 月的小雞燉蘑菇。在十堰的時候,因為(wei) 工地就在漢江邊上,所以就經常吃一種叫做“漢江白魚”的魚,反正我也不懂魚,就曉得我們(men) 每次都買(mai) 那個(ge) 魚是因為(wei) 非常便宜,大概一兩(liang) 塊錢的樣子。

 

鄖西喝的是苞穀酒,當地的村民自釀的,我去的時候,廚房已經放了一大白塑料桶,大概有個(ge) 幾十百把斤吧。每餐開飯前,技工師傅就用勺子舀出來,一人一份。那個(ge) 酒毫無添加,度數極高,入口特辣。第一次喝的人,哪怕是平常喝白酒的人,也是要嗆得不得了,從(cong) 口腔一直燒到五髒六腑。女技工師傅就在那裏哈哈大笑,大概是說我們(men) 這些小年輕怎麽(me) 如此慫吧。在鄖西也有一次,師兄來探望我們(men) ,因為(wei) 不曉得這酒的情況,加上考古隊素來有較勁的傳(chuan) 統,結果晚上一起喝酒,喝完出去上廁所。嚴(yan) 格講也不是廁所,村裏到了晚上七八點就已經夜深人靜,也沒有路燈,就站在路邊撒尿解手,結果直接從(cong) 坡上滑了下去。好在當時不是豐(feng) 水期,下麵隻是一片河灘地。

 

我從(cong) 十堰走的時候,櫻桃已經熟了,路上頗有種“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錯覺。後來去了竹溪縣、竹山縣做文物普查,抵達時當地文管部門的領導設宴招待,當地人也特別能喝,而且特別會(hui) 勸酒,敬酒也是一次兩(liang) 杯,叫什麽(me) “好事成雙”,我們(men) 自己的帶隊導師又不能喝,隻能是我和幾位東(dong) 北、內(nei) 蒙的同學衝(chong) 鋒在前。

 

今天剛好看到許姑娘分享的兩(liang) 篇文章。一篇是喬(qiao) 梁教授寫(xie) 的《考古人是怎麽(me) 喝酒的》,另一篇是高蒙河老師的《考古大酒喝起來》,讀起來是頗為(wei) 親(qin) 切熟悉。許姑娘一直管我叫師傅,因為(wei) 十多年前她在讀高中的時候,就在豆瓣上谘詢過我關(guan) 於(yu) 考古的事情。後來她大學本科畢業(ye) ,果然跨專(zhuan) 業(ye) 去了內(nei) 蒙學考古。可惜我早已不幹考古,也一直沒有機會(hui) 和她在桌上切磋一番。

 

喬(qiao) 老師在文章裏說,“考古圈內(nei) 關(guan) 於(yu) 喝酒有東(dong) 北虎、西北狼,內(nei) 蒙的綿羊頂死狼之說,意思是來自這些地區的哥們(men) 能喝。據我體(ti) 會(hui) 若輪整體(ti) 實力的話,排在第一把交椅的還要數西北軍(jun) 。”所以我這麽(me) 些年回老家,基本上都說自己不喝酒,不會(hui) 喝酒。我的伯父、堂哥等人,都是能酒善飲之輩,家族中的一些長輩,也個(ge) 個(ge) 都是酒中豪傑。西北民風粗獷,性情豪爽,一頓酒可以從(cong) 中午喝到淩晨,猜拳行令,推杯換盞,規矩諸多,一盤涼菜就可以決(jue) 戰到天亮。那個(ge) 架勢,那個(ge) 酒量,我是從(cong) 來都不敢參與(yu) 其中的。

 

大學喝酒最大的收獲應該就是交了幾個(ge) 一輩子的好兄弟。差不多是大一開始,老戈老劉老李老吳加上我就組成了一個(ge) 小的“飯醉團夥(huo) ”。我們(men) 後來還經常琢磨,五個(ge) 人,五個(ge) 老家,三個(ge) 專(zhuan) 業(ye) ,三個(ge) 宿舍,也不知道當初是什麽(me) 原因互相吸引了對方。那時候基本上每周都喝,忙的時候也是兩(liang) 三周要整一次。所以當時樓下小賣鋪的老板,我們(men) 宿舍的宿管都已經認出來我們(men) 了。而且宿管經常在宿舍關(guan) 門後給我們(men) 行個(ge) 方便,準許我們(men) 下樓再去補充彈藥。

 

學生時代大家都窮,所以隻能是喝最便宜的酒。一瓶啤酒一塊五,瓶子還押五毛,一次買(mai) 個(ge) 兩(liang) 三箱酒,白酒也是毛鋪、白雲(yun) 邊之類的光瓶酒,一瓶大概十幾塊錢吧,再買(mai) 點花生米、火腿腸、辣條之類的,就可以暢飲一個(ge) 晚上。那時候買(mai) 花生米也都是買(mai) 那種帶殼的花生,一來便宜,二來因為(wei) 要剝殼所以吃得慢。有時候是在老李老吳的宿舍,天氣好的時候大多數時候是在樓頂上。我們(men) 的宿舍就在湖濱,就著月色星光,看著珞珈山,麵向東(dong) 湖水。我和老戈喝開心了喜歡摔酒瓶子,老劉每次就在那裏心疼和算賬——1個(ge) 瓶子五毛錢,兩(liang) 箱就是24塊錢,又可以買(mai) 12瓶酒,如此循環往複,彼此樂(le) 不可支。

 

有時候也能改善改善生活,當然主要是在春節及暑假之後,老李會(hui) 帶衡水老白幹過來,我記得我也帶過我們(men) 老家的地方名酒彭陽春,那還是我高考那年酒廠贈送的,老吳、老戈、老劉主要負責帶臘腸、烤鴨之類的,那時候就能來一頓饕餮大餐了。餓了的時候,就泡一包方便麵,或者煮個(ge) 掛麵什麽(me) 的。雖然後來大家越來越忙,聚在一起的頻次也越來越少,但這個(ge) 五人飯醉團夥(huo) 一直沒散過,隻要是有一個(ge) 人招呼一聲,其他幾位必然想辦法騰開時間。其實說來,那時候想不開的,鬱悶的,憤恨的事情,多半也都是些雞毛蒜皮。

 

但就是這些雞毛蒜皮構成了我們(men) 的大學記憶。後來,大家也經常去冷鍋魚喝點,或者張中燒烤,總是都是很廉價(jia) 的小館子,吹吹牛,喝喝酒,差不多都是七八分醉的時候就散場。當然也有喝大發了的時候,記得剛畢業(ye) 半年多的時候,五個(ge) 人在漢口老戈單位後麵,那時候都是剛入社會(hui) 不久,所謂的曾經的理想被現實碰得鼻青臉腫,就覺得人生那叫一個(ge) 苦啊,帶的酒不夠就去買(mai) ,第一家店沒有就去第二家,總之是從(cong) 42度起步,一直喝到了67度,也給一個(ge) 個(ge) 都喝翻在地,住院的住院,癱睡的癱睡。

 

現在想來,那大概是最近這些年來喝的最盡興(xing) 的一次。可惜時光不在,如今大家各奔東(dong) 西,天南海北,又有工作、家庭等等壓力負擔。當初定下的爭(zheng) 取每年見一麵喝一頓的目標,恍惚間快要過去十年了,也隻聚齊過兩(liang) 次。

 

酒是王八蛋,我很喜歡它。

 

2020.02.20,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今天本來隻打算寫(xie) 一篇,後來喝酒的事情越說越多,就隻能把那個(ge) 單獨成篇,看來,我是一個(ge) 有故事的人。

 

當然,隻要喝酒的人就知道,故事很有可能演化為(wei) 事故,反正我很少見到那些千杯不醉的人,我想大概是有的。我自己這幾年越來越不能喝了,印象比較深的上一次喝了很多還基本沒事還是2015年。

 

那年我去湖南,商討成立湖南省高校國學聯合會(hui) 的事情。主持其事的劉偉(wei) 、李生宏二位是我的老鄉(xiang) ,一個(ge) 青海一個(ge) 甘肅的,所以談完正事,他們(men) 非要勸我留下來喝點,其實我當時本來已經訂好了車票。但是人一上桌,氛圍一起來,就再也停不下來了,那晚究竟喝了多少我已經不記得,隻曉得一直在加酒,喝完一瓶再來一瓶。那晚結束之後,我自己打車,本來是要去長沙南高鐵站,但是當時火車票已經改簽,且高鐵站的車已經完全停運了,最後隻能是又去長沙站,買(mai) 了最近的普通車,哐當哐當地回了武昌,又從(cong) 武昌站打車回家,反正到家已經是淩晨三四點的時候了。

 

今早起來,先是喝了點粥,因為(wei) 昨晚煮的黑米粥剛好還剩了一碗,人也舒服了很多。最近每天足不出戶,百無聊賴的時候就喜歡搬個(ge) 凳子到陽台上去坐著,再拿出手機或者相機拍拍天空,且最近經常有飛機飛過。飛過的時候就出去瞅兩(liang) 眼,有時候能看到,有時候隻能聽見聲響。

 

數據這兩(liang) 天也是起伏不定,據說是又修改調整了標準,增增減減,看起來頗為(wei) 複雜。不過我已經不怎麽(me) 關(guan) 心數據了,因為(wei) 相比於(yu) 數據,更有實際意義(yi) 的是措施。前幾天是武漢市的三天大排查,我們(men) 也不曉得排查的結果是什麽(me) 。我所能知道的是,今天武漢市的指揮部又發布了一篇“雙測溫兩(liang) 報告”的通告。通告裏麵要求,居家人員每日上午下午兩(liang) 次測量體(ti) 溫,超過37.3度的必須立即如實向社區報告,有工作單位的人員還需要同時向所在單位報告。另外,全城還在實施下水道消毒,已經投放了2000噸的消毒藥劑。

 

最近各地已經開始陸續複工,廣東(dong) 、浙江、江蘇甚至由省級政府出麵和其他勞務輸出省份談判,商定員工返程的方案,或者幹脆包飛機、包高鐵,也有報銷車票的,可以說是又領先了一步。說起來,武漢多年前也在搶人,“百萬(wan) 大學生留漢計劃”甚至是後來各大城市搶人戰的第一槍。隻是這一次,武漢注定是倒數第一名。我在之前也已經說過,特別不讚成近幾年畢業(ye) 的學生留在武漢。當然,肯定又有人說我在唱衰,唱衰就唱衰吧。個(ge) 人在這個(ge) 時候無需偉(wei) 大,說真話、實事求是才是對他們(men) 負責任。要我在這樣的檔口,講出禍福相依、否極泰來,甚至武漢將在疫情結束之後迎來國家的大力扶持,迎來大爆發的時期這樣的話,我講不出來,我的良心不允許我這麽(me) 說。

 

今天本來也是湖北的複工截止日,隻是下午的時候通知又給假期充了卡。新的說法是“湖北省內(nei) 各類企業(ye) 先按不早於(yu) 3月10日24時前複工”,若從(cong) 除夕開始算起,這個(ge) 假期將長達47天,而且中間經曆了反複多次的續費、充值、延長。13號的時候我就在群裏麵調侃:心態要好,之前是不早於(yu) 13號,13號通知說不早於(yu) 20號,20號會(hui) 不會(hui) 通知不早於(yu) 27號呢,你猜……現在看來,我還是太樂(le) 觀了。就連前段時間很多說我太悲觀的人,最近也都默默改了口。

 

當然複工的也沒有多麽(me) 好,目前北京、廣東(dong) 、山東(dong) 、湖南等地都有爆出因為(wei) 複工導致的確診、傳(chuan) 染及隔離的情況。看起來,這個(ge) 病毒確實是狡猾又凶險。隻是對於(yu) 武漢的人來說,微觀的生活還是在慢慢變好。比如我們(men) 社區今天又組織送來了一批食物,這個(ge) 頻次已經比之前要高了,而且這次包括了豬肉、豬腳、排骨、蘑菇、萵苣、西芹、青椒、白蘿卜、土豆、青菜、西紅柿、雞蛋,品種之豐(feng) 富,足夠一個(ge) 家庭一次采購食用多日。再比如說我昨天寫(xie) 到的那位困居武漢的朋友,他們(men) 小區也終於(yu) 和附近的麥德龍成功對接上,她再也不用淩晨12點的時候守在電腦前,等著搶購中百多點APP少的可憐的外送訂單。

 

晚上的時候,夏老師給我發來一份《關(guan) 於(yu) 民營出版公司自救的呼籲》,大概提三點訴求:一是盡快放行年前積壓的若幹書(shu) 號CIP,過於(yu) 不過各給個(ge) 痛快話,方便機構及時止損;二是希望審批機構提高在線辦公能力,早日恢複各項審批、申領工作;三是呼籲國有出版社從(cong) 產(chan) 業(ye) 角度和經營角度多多體(ti) 恤合作的民營企業(ye) ,欠款早日結算,不欠的緩收遲收。我看過之後沒有什麽(me) 感受,我的感受隻有一句話: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