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承】詩酒中的美好生活與思想世界——哲學史“泛化”書寫的一個嚐試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1-15 16:37:52
標簽:泛化書寫、美好生活、詩、酒
朱承

作者簡介:朱承,男,安徽安慶人,西元1977年生,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暨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著有《治心與(yu) 治世——王陽明哲學的政治向度》《儒家的如何是好》《信念與(yu) 教化——陽明後學的政治哲學》《禮樂(le) 文明與(yu) 生活政治》等。

詩酒中的美好生活與(yu) 思想世界——哲學史“泛化”書(shu) 寫(xie) 的一個(ge) 嚐試

作者:朱承

來源:《現代哲學》2019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臘月廿一日丁巳

          耶穌2019年1月15日

 

摘要:

 

長久以來,中國哲學史的研究主要采取的是“純化”研究進路,即圍繞純哲學的問題、概念來展開研究。按照蕭萐父先生的意見,中國哲學史的“泛化”研究也具有重要的哲學意義(yi) ,即從(cong) 一般文化現象入手來展現人的智慧創造。在此意義(yi) 下,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關(guan) 於(yu) “酒”的詩歌,也可以作為(wei) 哲學史研究的思想資料來源。傳(chuan) 統文人圍繞“酒”進行的詩歌創作,從(cong) 早期的禮儀(yi) 生活和秩序精神的展現,演變成後來的文人個(ge) 體(ti) 心性、情懷、誌向的反映。文人的詩酒意象,呈現他們(men) 對於(yu) 美好生活向往的感性維度,也展示了傳(chuan) 統知識分子思想世界中的非理性氣象。對於(yu) 詩酒及其蘊含的思想維度的探究,是哲學史泛化書(shu) 寫(xie) 的一種表現,在一定意義(yi) 上,或可拓展哲學史、思想史研究的進路。

 

關(guan) 鍵詞:泛化書(shu) 寫(xie) ;詩;酒;美好生活;思想世界;

 

蕭萐父先生曾經討論過哲學史研究中“純化”和“泛化”問題,重視哲學研究和文化研究之間的內(nei) 在關(guan) 係。他說:“文化是哲學賴以生長的土壤,哲學是文化的活的靈魂”。就此,他指出一條哲學史研究的方法,即哲學與(yu) 文化的“兩(liang) 端互補和循環往複”,認為(wei) “以哲學史為(wei) 核心的文化史或以文化史為(wei) 鋪墊的哲學史,更能充分反映人的智慧創造和不斷自我解放的曆程。其實,在哲學史的研究中,或由博返約,或由約返趨博,或純化,或泛化,或微觀,或宏觀,或縱向,或橫向,都可以‘自為(wei) 經緯,成一家言’,而隻有經過這樣的兩(liang) 端互補和循環往複中的反複加深,才能不斷地開拓新的思路、提高研究的科學水平”1。蕭先生對於(yu) 哲學史研究方法論的思考,將哲學史研究置於(yu) 更為(wei) 廣闊的文化史背景,實際上拓寬了哲學史研究的思想資料來源和問題意識來源,對於(yu) 我們(men) 從(cong) 事哲學史研究的後學有著極大啟發。順此“兩(liang) 端互補和循環往複”之方法,我們(men) 從(cong) 關(guan) 於(yu) “酒”的古典詩歌出發,探討傳(chuan) 統文人對美好生活的理解及其充滿詩意的思想世界。

 

對於(yu) 美好生活的理念設計與(yu) 觀念論證是哲學的題中之義(yi) ,如柏拉圖的理想國、儒家的“大同”社會(hui) ,等等。除哲學家之外,一般人也會(hui) 對美好生活有所設計與(yu) 想象。可以說,每個(ge) 人心目中都有理想生活的模型範式和具體(ti) 構成。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語境下,文人因其思維活躍、感觸細膩,對美好生活的設計與(yu) 想象更為(wei) 豐(feng) 富。人們(men) 往往以世道太平、兒(er) 孫滿堂、家人安康、物質充裕、心靈寧靜等為(wei) 個(ge) 體(ti) 美好生活的主要內(nei) 容,但文人特別是中國古典文人的詩詞,除與(yu) 普通人一樣對於(yu) 物質、家庭甚至國家天下有所追求之外,對美好生活的設計還往往有詩有酒。就常識而言,普通大眾(zhong) 也愛喝酒,甚至“屠狗輩”比“讀書(shu) 人”更愛喝酒,喝酒是普通大眾(zhong) 美好生活的一個(ge) 內(nei) 容。但普通人喝酒沒有文人那樣富有詩意,文人飲酒並以詩詞表達出來,這就使得喝酒這件事變得有雅趣,更容易從(cong) “美好”角度予以解釋。在一定意義(yi) 上,文人以詩中有酒、酒中有詩的方式,表達了對美好生活的理解與(yu) 向往,凸顯了文人們(men) 詩酒生活的特殊性。正是如此,當人們(men) 翻開中國古代的詩篇時,“酒氣”便衝(chong) 天而來,在馥鬱的“酒香”之中,我們(men) 或可透過優(you) 美的詩篇領略古典文人的美好生活意象和詩意的思想世界,從(cong) 而領略中國思想史的詩酒意象。在中國傳(chuan) 統的天道、天命、陰陽、五行以及理、氣、心、性等觀念構成的哲學傳(chuan) 統之外,詩酒文化為(wei) 中國思想也增添了一些別致的內(nei) 容。

 

一、先秦詩酒與(yu) 禮儀(yi) 生活

 

先秦時期的哲學思想是中國思想的源頭,特別是西周思想、春秋戰國諸子思想等為(wei) 中國思想文化奠定了基本基調。但在思想史上,除諸子百家的哲學傳(chuan) 統之外,先秦也為(wei) 後世留下了詩辭歌賦的雅言傳(chuan) 統,如《詩經》《楚辭》等,在先秦詩辭裏,除文藝之美,我們(men) 也能發現其思想之跡,並能發現先秦文人對於(yu) 美好生活的向往。

 

在中國最古老的詩歌裏,“酒”就是文人心目中美好生活的一個(ge) 元素,承載著重要的象征意義(yi) 。如《詩經》就有不少關(guan) 於(yu) “飲酒”的詩句:

 

我姑酌彼兕觥,維以不永傷(shang) 。(《詩經·國風·周南·卷耳》)

 

既醉以酒,既飽以德,君子萬(wan) 年,介爾景福。(《詩經·大雅·生民之什·既醉》)

 

賓之初筵,左右秩秩,籩豆有楚,殽核維旅。酒既和旨,飲酒孔偕。鍾鼓既設,舉(ju) 醻逸逸。(《詩經·小雅·甫田之什·賓之初筵》)

 

幡幡瓠葉,采之亨之。君子有酒,酌言嚐之。有兔斯首,炮之燔之。君子有酒,酌言獻之。有兔斯首,燔之炙之。君子有酒,酌言酢之。有兔斯首,燔之炮之。君子有酒,酌言酬之。(《詩經·小雅·魚藻之什·瓠葉》)

 

我有旨酒,以燕樂(le) 嘉賓之心。(《詩經·小雅·鹿鳴之什·鹿鳴》)

 

這些詩句呈現了當時人們(men) 的生活場景,特別是公共聚會(hui) 的場景。這些涉及“酒”的生活場景都與(yu) 聚會(hui) 中人們(men) 愉悅的精神狀態有關(guan) 。《詩經》大雅、小雅中的詩都關(guan) 乎禮儀(yi) 秩序,在周代,禮儀(yi) 是維係美好生活秩序的重要保障。雖然周初周公製有《酒誥》,對宗室子弟飲酒有所約束,但從(cong) 《詩經》反映的周代日常生活特別是公共交往活動,酒還是不可或缺之物,人們(men) 在宴會(hui) 、祭祀等活動時,需要用酒來助興(xing) ,借酒來抒發愉悅的情緒,當然,酒的使用也在既定的禮儀(yi) 秩序範圍內(nei) 。《詩經》中的詩歌主題繁多,從(cong) 中將“酒”拈出,可以發現早期文獻對人之情緒的敘述,領略古人的情緒世界。

 

先秦的悲劇性詩人屈原,雖然有“眾(zhong) 人皆醉我獨醒”(《楚辭·漁父》)的呼告,但是在他留下的文辭裏,不乏對美酒以及與(yu) 美酒相關(guan) 的美好生活的描述。例如,

 

吉日兮辰良,穆將愉兮上皇。撫長劍兮玉珥,璆鏘鳴兮琳琅。瑤席兮玉瑱,盍將把兮瓊芳;蕙肴蒸兮蘭(lan) 藉,奠桂酒兮椒漿。揚枹兮拊鼓,疏緩節兮安歌,陳竽瑟兮浩倡。靈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滿堂五音紛兮繁會(hui) ,君欣欣兮樂(le) 康。(《楚辭·九歌·東(dong) 皇太一》)

 

這段文字描繪了人們(men) 在春天祭祀的良辰吉日中,在芳草地上用美酒佳肴歡迎春神的生活場景。美酒在這樣的活動中,充當著美好生活圖景的重要元素。又如,

 

室家遂宗,食多方些……瑤漿蜜勺,實羽觴些。挫糟凍飲,酎清涼些。華酌既陳,有瓊漿些。(《楚辭·招魂》)

 

宗族聚會(hui) 也必須有酒來參與(yu) ,而且有“花樣”飲酒,以激發人們(men) 歡聚時的情緒。可見,雖然屈原曾用“醉”與(yu) “醒”來表達對當時楚國朝野的批評及其孤憤,但他對“酒”本身似並無惡感,仍認為(wei) 酒是祭祀、聚會(hui) 等生活場景的元素,能為(wei) 人們(men) 享受美好生活增添色彩。

 

在《詩經》《楚辭》裏,“酒”多作為(wei) 公共活動中的元素出現,在禮儀(yi) 活動中活躍氣氛、激發情緒,特別是增加和樂(le) 的氣氛。這裏的“酒”更多是和公共生活聯係在一起,而非私人情懷的抒發。可見,先秦的詩辭對公共生活的關(guan) 注、對詩辭之教化功能的重視,是其最為(wei) 重要的特點,即使類似於(yu) “酒”這樣可能導致人們(men) 非理性行為(wei) 的物品,在被描寫(xie) 和展現時,也更多呈現其積極與(yu) 和樂(le) 的一麵。

 

二、漢魏六朝的詩酒與(yu) 生活感懷

 

先秦詩辭裏的“酒”多出現在禮儀(yi) 場合,是禮儀(yi) 活動的元素,“酒”以禮儀(yi) 元素的方式參與(yu) 到美好生活。但在漢代以後的詩歌裏,“酒”開始變成文人們(men) 感歎現實、寄托情懷的生活元素,成為(wei) 其展現個(ge) 人情懷的意象。例如,

 

遠望悲風至,對酒不能酬。行人懷往路,何以慰我愁。獨有盈觴酒,與(yu) 子結綢繆。(《嘉會(hui) 難再遇》)

 

我有一樽酒,欲以贈遠人。願子留斟酌,敘此平生親(qin) 。(《骨肉緣枝葉》)

 

從(cong) 這兩(liang) 首不知作者的詩看,飲酒、寫(xie) 詩已經成為(wei) 個(ge) 人抒發愁緒的用具,與(yu) 先秦時期的聚會(hui) 和樂(le) 氣象大不相同,不僅(jin) 是公共場合的行為(wei) ,更是個(ge) 人用以抒懷的行為(wei) 。漢代的《古詩十九首》是流傳(chuan) 至今的漢代詩中的佳作,在這些詩篇禮,文人們(men) 更是將“酒”作為(wei) 抒發生活情懷的象征物,充滿個(ge) 人情懷。例如,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鬥酒相娛樂(le) ,聊厚不為(wei) 薄。(《古詩十九首·其三·青青陵上柏》)

 

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萬(wan) 歲更相送,聖賢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為(wei) 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yu) 素。(《古詩十九首·其十三·驅車上東(dong) 門》)

 

前者描繪了人世無常,惟有鬥酒娛樂(le) 方可聊慰的文人心態;後者揭示了人生苦短,有些人企圖追求長生不老,但往往為(wei) 藥所誤,“不如飲美酒”,飲酒求醉,在麻木和幻象中來度過短暫而不確定的人生。《古詩十九首》涉及“酒”的句子,都傾(qing) 向於(yu) 以酒聊慰人生,以酒裝飾人生。現實生活的不確定性,使得文人希望從(cong) 酒精的麻醉中獲得超脫。顯然,漢代的酒詩裏已經逐漸消退先秦酒詩的禮樂(le) 色彩,開始帶有感慨人生的味道。“酒”不再是禮,而是逐漸成為(wei) 人生的安慰劑,從(cong) 公共生活的禮器變成個(ge) 人抒懷貽情的激發物。

 

漢魏之際,“酒”在生活中從(cong) 禮樂(le) 元素轉為(wei) 情懷元素的取向,被曹操父子所承繼並發展。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短歌行》)

 

曹操在這詩裏的慷慨抒懷,同樣表達了飲酒可以安慰充滿不確定性的人生,通過飲酒,及時行樂(le) ,所謂“解愁腹,飲玉漿”(《氣出唱三首其一》)。在曹操眼裏,消除人生之憂,塑造美好生活的快樂(le) ,特別需要“酒”的催化,“酒與(yu) 歌戲,今日相樂(le) 誠為(wei) 樂(le) ”(《氣出唱三首其二》)。曹操的兒(er) 子曹丕也有此感,“朝日樂(le) 相樂(le) ,酣飲不知醉”(《善哉行三首其三》),“何嚐快,獨無憂,但當飲醇酒,炙肥牛”(《豔歌何嚐行》)。在曹操、曹丕兩(liang) 位政治家兼詩人看來,“酒”沒有政治和禮樂(le) 的意味,而是個(ge) 人抒發情懷的寄托。如果沒有酒,那麽(me) 消解不確定人生帶來的憂愁、苦悶並及時行樂(le) 就缺少了催化劑。雖然曹操、曹丕以梟雄聞世,但其詩歌裏可看出傷(shang) 懷文人的影子。借助“酒”,政治家也卸下人生的麵具,成為(wei) 有情有性的文人。三曹中的曹植雖生在帝王之家,骨子裏更是一個(ge) 文人。在他的詩歌裏,歡樂(le) 的生活也與(yu) 酒有關(guan) ,

 

親(qin) 昵並集送,置酒此河陽。中饋豈獨薄?賓飲不盡觴。(《送應氏》)

 

置酒高殿上,親(qin) 交從(cong) 我遊。中廚辦豐(feng) 膳,烹羊宰肥牛。樂(le) 飲過三爵,緩帶傾(qing) 庶羞。主稱千年壽,賓奉萬(wan) 年酬。(《箜篌引》)

 

在曹植的筆下,賓主宴飲所帶來的歡愉離不開酒的催化。“酒”帶來的是賓主的歡樂(le) ,甚至是對人生有限的超越,“千年萬(wan) 年”的意象就是由“酒”所帶來的某種超越。在三曹那裏,無論是對生活的感懷,對人生不確定性之憂慮的消解,還是人際交往的歡愉表達,酒在其中都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成為(wei) 三曹心目中“美好生活”的一個(ge) 參與(yu) 物。

 

從(cong) 漢代開始的以“酒”抒懷的傳(chuan) 統,在兩(liang) 晉得到極大發揮。例如,陶淵明對美好生活的詩歌暢想就是酒香飄逸,其直接以“飲酒”為(wei) 題的詩有著名的《飲酒二十首》,其序言:

 

餘(yu) 閑居寡歡,兼比夜已長,偶有名酒,無夕不飲。顧影獨盡。忽焉複醉,既醉之後,輒題數句自娛。紙墨遂多,辭無詮次。聊命故人書(shu) 之,以為(wei) 歡笑爾。(《飲酒二十首·序》)

 

閑居寡歡中的陶淵明,以酒遣日,寫(xie) 下很多膾炙人口的名篇。例如,“雖無揮金事,濁酒聊可恃”(《飲酒二十首其十九》),濁酒一杯,打發陶淵明無數個(ge) 寂寞的日子,造就了美好的詩篇,營造了隱居生活的美好氣象;“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歸去來辭》),喝閑酒,做閑人,官宦之人可能難耐此中孤寂,但隱士陶淵明卻樂(le) 此不彼,為(wei) 後世不得不經綸世務的文人提供巨大的想象空間。在兩(liang) 晉文人對美好生活的想象中,多是如此的詩酒人生,如王羲之在《蘭(lan) 亭集序》所描繪的,文人雅士齊聚,處茂林修竹之地,行曲水流觴之樂(le) ,一觴一詠,信可樂(le) 哉。在陶淵明、王羲之等文人對個(ge) 體(ti) 美好生活的設計裏,“酒香”始終是不可或缺的。兩(liang) 晉時期,是中國文化中特別具有飄逸性風格的時代,這種“飄逸性”可以從(cong) 兩(liang) 晉時期的“酒”詩裏窺見一二。

 

從(cong) 以上大致羅列的漢魏六朝著名酒詩可見,無論是政治家還是一般文人,在用詩歌進行抒懷時,都有將酒引進詩歌的做法。他們(men) 認為(wei) 酒對於(yu) 個(ge) 人的美好生活具有重要意義(yi) ,能夠起到撫慰人生、歡愉交往、寄托情懷等作用,是人們(men) 生活中的重要參與(yu) 物。在漢魏六朝的詩酒文化中,“酒”不再僅(jin) 僅(jin) 是先秦詩辭中公共生活禮儀(yi) 器具,而是成為(wei) 個(ge) 人抒懷、情感表達的寄托物,逐漸形成一種在詩中用“酒”來作為(wei) 個(ge) 人生活感懷之寄托物的思想和文化傳(chuan) 統。

 

三、唐宋以後詩酒裏的美好生活想象

 

從(cong) 漢代開始,酒越來越成為(wei) 文人們(men) 抒懷的助推劑。這一趨勢到了隋唐時期,達到新的高峰。從(cong) 中國思想中的儒學看,隋唐時期的儒學創新乏善可陳,但文學藝術特別是詩歌領域大放異彩。在詩歌的文字裏,對唐代思想局麵可有所領會(hui) 。唐朝的文人們(men) 不僅(jin) 以酒抒懷,而且大規模創作詩詞來歌頌酒、歌頌有酒的美好生活,成為(wei) 思想文化史的特殊篇章。例如,作為(wei) 酒仙、詩仙雙料“仙人”的李白,寫(xie) 下了關(guan) 於(yu) “美好生活必須有酒的參與(yu) ”的壯麗(li) 詩篇: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複來。烹羊宰牛且為(wei) 樂(le) ,會(hui) 須一飲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與(yu) 君歌一曲,請君為(wei) 我傾(qing) 耳聽。鍾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複醒。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陳王昔時宴平樂(le) ,鬥酒十千恣歡謔。主人何為(wei) 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五花馬,千金裘,呼兒(er) 將出換美酒,與(yu) 爾同銷萬(wan) 古愁!(《將進酒》)

 

我們(men) 認為(wei) ,李白關(guan) 於(yu) “酒與(yu) 生活”的宣言,集中代表了千古文人“飲酒”的心聲、訴求和豪邁情懷。人生易老,得意失意輪換交替,才華財富不遂人願,隻有飲酒方可消解這些人生的不確定性,隻有飲酒才能抵消人生的憂患。《將進酒》為(wei) 酒“正名”的話語,千百年來,對於(yu) 文人們(men) 有不可估量的影響,對於(yu) 歲月流逝的傷(shang) 感、現實處境的無奈、美好生活的想象,似都寄托在那“三百杯”中。

 

除李白外,唐代的很多文人對於(yu) 與(yu) “酒”相關(guan) 的美好生活的向往,可從(cong) 他們(men) 的詩歌充分展現出來。杜甫專(zhuan) 門描寫(xie) 了唐代文人飲酒的狀況,生動展示了八位詩人的“酒態”:

 

知章騎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汝陽三鬥始朝天,道逢麹車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左相日興(xing) 費萬(wan) 錢,飲如長鯨吸百川,銜杯樂(le) 聖稱世賢。宗之瀟灑美少年,舉(ju) 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lin) 風前。蘇晉長齋繡佛前,醉中往往愛逃禪。李白一鬥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張旭三杯草聖傳(chuan) ,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雲(yun) 煙。焦遂五鬥方卓然,高談雄辨驚四筵。(《飲中八仙歌》)

 

這首詩非常形象傳(chuan) 神地展現了唐代文人的詩酒生活,每位文人的飲酒姿態都惟妙惟肖,既表達了他們(men) 的歡愉之情,由突出了他們(men) 在文藝上的造詣。至於(yu) 杜甫本人,雖然長期處於(yu) 離亂(luan) 和貧苦之中,但他依然多次吟唱有酒的美好景象,如“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xiang) ”(《聞官軍(jun) 收河南河北》),“詩酒尚堪驅使在,未須料理白頭人”(《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報答春光知有處,應須美酒送生涯”(《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杜甫不僅(jin) 有深沉的現實關(guan) 懷和憂患意識,也有文人對於(yu) “酒”的逸興(xing) 。

 

此外,在唐詩中,酒意隨處流淌,酒詩俯拾皆是,酒氣豪情衝(chong) 天,文人們(men) 對於(yu) 逃離現實的美好生活設想也流淌在優(you) 美的文字之中,刻畫了一幅幅生活畫卷。例如,“開軒麵場圃,把酒話桑麻”(《過故人莊》),孟浩然借酒展現了田園風光的美好圖景;“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涼州詞》),王瀚借酒表達對沒有戰爭(zheng) 的美好生活之向往;“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guan) 無故人”(《送元二使安西》),王維借酒闡述人與(yu) 人之間的美好情誼;“但遇詩與(yu) 酒,便忘寢與(yu) 餐”(《自詠》),“酒狂又引詩魔發,日午悲吟到日西”(《醉吟》),“詩思又牽吟詠發,酒酣閑喚管弦來”(《與(yu) 諸客攜酒尋去年梅花有感》),白居易借酒展示詩酒人生的放達與(yu) 自適;“今日聽君歌一曲,暫憑杯酒長精神”(《酬樂(le) 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劉禹錫借酒振奮精神、激勵自我;“美酒成都堪送老,當壚仍是卓文君”(《杜工部蜀中離席》),“客散酒醒深夜後,更持紅燭賞殘花”(《花下醉》),李商隱借酒寫(xie) 出人生的寂寥以及對繁華的眷戀;“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清明》),“落魄江南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遣懷》),杜牧用酒寫(xie) 出懷才不遇的孤寂與(yu) 放浪;“俯飲一杯酒,仰聆金玉章。神歡體(ti) 自輕,意欲淩風翔”(《郡齋雨中與(yu) 諸文士燕集》),韋應物飲酒,意覺神歡體(ti) 輕、淩風翱翔、精神逸興(xing) 飛散。唐代的酒詩不勝枚舉(ju) ,多寄托文人的情懷。在他們(men) 的生活中,失意時,酒是安頓與(yu) 安穩表現;得意時,酒是助長意興(xing) 和激發情緒的不二選擇。由於(yu) 唐詩在詩歌藝術的巨大成就,“酒”借助詩歌的優(you) 美變得更加“可愛”,為(wei) 後世文人沉溺於(yu) 酒提供了很多雅致的托辭。

 

宋代文人延續唐代文人以酒來參與(yu) 美好生活的傳(chuan) 統,在詩詞中同樣摻入酒的元素。例如,晏殊的“一曲新詞酒一杯”(《浣溪沙·一曲新詞酒一杯》),可見宋代文風、酒風不遜唐代,文人們(men) 寫(xie) 了多少詩詞,大概就有多少美酒飄香;“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雨霖鈴·寒蟬淒切》),柳永淺斟低唱,寫(xie) 出文人們(men) 沉醉於(yu) 酒、逃避現實的無奈。當然,對於(yu) 處於(yu) 失望中的文人,這種無奈未必不是一種美好。柳永因為(wei) 沒有得到政治上的地位,未免托酒傷(shang) 懷。做過大官的文人範仲淹,同樣將酒作為(wei) 生活的重要元素,例如,“把酒臨(lin) 風,其喜洋洋者矣”(《嶽陽樓記》),“濁酒一杯家萬(wan) 裏,燕然未勒歸無計”(《漁家傲·秋思》)。兩(liang) 宋時期,詩酒的巔峰人物當屬蘇軾。如果說李白是唐代最有名的詩酒文人,那麽(me) 蘇軾可能就是宋代最有名的詩酒文人。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水調歌頭》)

 

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念奴嬌》)

 

幾時歸去,作個(ge) 閑人。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雲(yun) 。(《行香子·述懷》)

 

身後名輕,但覺一杯之重。(《濁醪有妙理賦》)

 

酒醒還醉醉還醒,一笑人間今古。(《東(dong) 坡樂(le) 府·漁父》)

 

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望江南·超然台作》)

 

天氣乍涼人寂寞,光陰須得酒消磨,且來花裏聽笙歌。(《浣溪沙·四麵垂楊十裏荷》)

 

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江城子·密州出獵》)

 

夜飲東(dong) 坡醒複醉,歸來仿佛三更。(《臨(lin) 江仙·夜飲東(dong) 坡醒複醉》)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臨(lin) 江仙·夜飲東(dong) 坡醒複醉》)

 

蘇軾的詩詞酒味濃鬱,這與(yu) 其一生力圖擺脫蠅營狗苟的曠達人生態度有關(guan) ,展現了酒參與(yu) 生活並賦予生活以曠達的意味。和李白一樣,蘇軾以其絕世的才華為(wei) “酒”樹立了正麵形象,其酒詩酒詞總是令人躍然。在蘇軾的詩詞裏,酒的意象非常豐(feng) 富。通過酒,蘇軾展現了古典文人豪邁豁達的形象,豐(feng) 富了古典文人的精神世界,成為(wei) 李白之後的又一座高峰。

 

宋室南渡之後,國破家亡,殘山剩水,但此時的中國詩酒文化絲(si) 毫沒有停頓,文人們(men) 的酒味依然沒有減去,在美好生活的想象中,酒依舊不能缺席。無論是鐵馬冰河的戎馬生活,還是婉約舒緩的靜好歲月,酒都經常出現在南宋文人的生活裏,甚至男女皆然。

 

醉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辛棄疾:《破陣子·為(wei) 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

 

身世酒杯中,萬(wan) 事皆空。(辛棄疾:《浪淘沙·山寺夜半聞鍾》)

 

醉裏吳音相媚好,白發誰家翁媼?(辛棄疾:《清平樂(le) ·村居》)

 

莫笑農(nong) 家臘酒渾,豐(feng) 年留客足雞豚。(陸遊:《遊山西村》)

 

悲歌擊築,憑高酹酒,此興(xing) 悠哉!(陸遊:《秋波媚·七月十六日晚登高興(xing) 亭望長安南山》)

 

踏碎橋邊楊柳影,不聽漁樵閑話。更欲舉(ju) 、空杯相謝。(史達祖:《賀新郎·六月十五日夜西湖月下》)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李清照:《如夢令·昨夜雨疏風驟》)

 

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李清照:《如夢令·沉醉不知歸路》)

 

辛棄疾、陸遊、李清照等文人的文化成就,使得政治軍(jun) 事衰弱的南宋一朝,不至於(yu) 在文化上也黯淡無光,這些涉酒詩詞也使中國詩酒文化不至斷絕。在文弱的南宋,酒還是裝飾文人生活的材料,為(wei) 文人們(men) 追求美好生活做裝點,所謂“我生寓詩酒,本以全吾真”(陸遊:《詩酒》)。即使在半壁河山的條件下,在文人的生活與(yu) 思想世界裏,“酒”依然是一種重要的存在。可見,在南宋詩詞裏,不管是金戈鐵馬,還是兒(er) 女情長,“酒”都參與(yu) 了文人們(men) 的生活,成為(wei) 文人思想世界的重要參與(yu) 者。

 

明清以降,雖然文人創作詩詞的藝術水平沒有唐宋之盛,但文人們(men) 一樣沉醉在詩酒之中,抒發情懷,感慨人生。無論是詠史、抒懷、論情、言誌,都延續了傳(chuan) 統詩酒文化的精義(yi) ,讓酒出場、借酒表意。例如,

 

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楊慎:《臨(lin) 江仙·滾滾長江東(dong) 逝水》)

 

誰向高樓橫玉笛?落海愁絕醉中聽。(吳承恩:《楊柳青》)

 

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酒醒隻來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半醉半醒日複日,花落花開年複年。但願老死花酒間,不願鞠躬車馬前。(唐寅:《桃花庵歌》)

 

西風暮雨何辭醉,便向池亭臥亦清。(湯顯祖:《荷亭酌酒》)

 

廿年交舊散,把酒歎浮名。(吳梅村:《過吳江有感》)

 

桑落酒香盧桔美,釣肥斜係草堂開。(吳梅村:《梅村》)

 

浮名總如水。拚尊前杯酒,一生長醉。(納蘭(lan) 性德:《瑞鶴仙》)

 

難逢易散花間酒,飲罷空搔首。閑愁總付醉來眠,隻恐醒時依舊到樽前。(納蘭(lan) 性德:《虞美人·殘燈風滅爐煙冷》)

 

不惜千金買(mai) 寶刀,貂裘換酒也堪豪。(秋瑾:《對酒》)

 

這些流傳(chuan) 下來的明清詩詞,一如唐詩宋詞般充斥著酒的意味,或以酒詠史,或以酒言誌,或以酒陳情,或以酒壯懷,延續著中國文人的詩酒傳(chuan) 統。如所周知,明清時代,詩詞藝術成就遠比不上唐宋,也無太多名句佳篇。但明清詩詞的酒味大體(ti) 如從(cong) 前,詩詞中依然流淌著濃鬱的酒文化,文人以酒起興(xing) 的詩詞創作套路沒有大的變化,酒依然承載著文人心目中美好生活的意象,依然是他們(men) 個(ge) 人抒懷的首選對象之一。

 

唐宋以來,是中國詩酒文化的高峰期。在這些詩歌裏,酒成為(wei) 文人表達對於(yu) 美好生活向往的“關(guan) 鍵詞”,文人們(men) 借酒抒懷,留下許多流傳(chuan) 千載、膾炙人口的名篇名句。唐宋以來的詩酒文化同他們(men) 同時代的中國哲學思想一起,為(wei) 民族文化心理的塑造和積澱提供了資源。

 

四、小結

 

中國文人的詩酒文化,源遠流長,曆代文人的涉酒詩堪稱海量,難以計數。以上列舉(ju) 部分,隻是酒詩中的滄海一粟。“酒”從(cong) 早期的禮樂(le) 之器,逐漸轉變為(wei) 人們(men) 豐(feng) 富生活、消解勞苦的生活參與(yu) 物,更成為(wei) 文人們(men) 抒發情懷、安頓人生的依賴物,“一飲解百結,再飲破百憂”(聶夷中:《飲酒樂(le) 》)。千古以來,文人筆下的曲水流觴、詩酒人生,既豐(feng) 富中國文化,也推動後人對前賢們(men) 詩酒人生的向往並在基礎上繼續演繹新的詩酒人生,從(cong) 而將中國思想中的豪邁、沉鬱、雄渾、飄逸等特質,通過詩酒傳(chuan) 遞下去。文人們(men) 以酒抒懷,借酒安頓人生的苦悶、暢述人生的歡愉、逃避現實的無奈、消解生活的惆悵。無論苦悶、歡愉、無奈、惆悵,都是人生境遇有限性的表現。喜歡以酒來轉變情緒的文人,縱酒放歌,實際上是借助酒來突破人生的有限性,所謂“阮籍醒時少,陶潛醉日多。百年何足度,乘興(xing) 且長歌”(王績:《醉後》),“先生醉臥此石間,萬(wan) 古無人知此意”(蘇軾:《醉睡者》)。在文人筆下,豪飲之後,超越了時間、空間以及形骸上的限製,誰人能識此萬(wan) 古心胸?一種精神上的無限感似乎油然而生。人間世上,處處都是有限性的體(ti) 現,心靈敏感的文人們(men) 更容易把捉到有限性的無處不在,故而期望以酒來突破這種有限性並實現他們(men) 心中的美好,盡管誰都知道飲酒所帶來的快樂(le) ,往往隻是短暫的美好、片刻的歡愉,甚至可能是危險的愉悅。

 

對於(yu) 中國思想文化的研究來說,既要重視哲學進路的曆代突破,也要關(guan) 注包括詩酒文化在內(nei) 的其他傳(chuan) 統,這樣,中國思想文化就才可能以多元立體(ti) 的姿態呈現。換言之,中國哲學的思想,除了通過哲學家提出新概念、新判斷、新命題等方式呈現之外,還可能將對宇宙人生、性與(yu) 天道的領悟,通過文學、藝術等方式表達出來,詩酒文化就是這種文藝表達的主要內(nei) 容之一。但在目前的哲學史研究中,“詩”與(yu) “酒”很少作為(wei) 話題或者問題進入研究者的視野,即便是像李白、杜甫等大詩人,在哲學家眼中也不是“第一等事”。王陽明的弟子曾記載王陽明對於(yu) “何為(wei) 第一等事”的看法:

 

先師聞而笑曰:“諸君自以為(wei) 有誌矣。使學如韓、柳,不過為(wei) 文人;辭如李、杜,不過為(wei) 詩人。果有誌於(yu) 心性之學,以顏、閔為(wei) 期,當與(yu) 共事,圖為(wei) 第一等德業(ye) 。”2

 

在王陽明看來,儒家學者應該追求的是以“德性”為(wei) 核心的理智事業(ye) ,而不是詩詞歌賦為(wei) 中心的文藝生活,這也體(ti) 現了傳(chuan) 統儒家道德中心主義(yi) 的致思進路。古代如此,現代以來的中國哲學史、中國思想史研究,其考察的首要問題依然是性與(yu) 天道、宇宙人生、道德倫(lun) 理、知識智慧、政治曆史等具有普遍性意義(yi) 的宏大問題,而對於(yu) 詩酒這樣感性或者說非理性的事務亦較少關(guan) 注。實際上,詩酒是傳(chuan) 統中國更廣泛的文化現象,也是理解傳(chuan) 統文人思想世界的重要入口。按照蕭萐父先生對哲學與(yu) 文化“兩(liang) 端互補和循環往複”關(guan) 係的理解,對於(yu) 詩酒中蘊含的思想世界的解讀與(yu) 呈現,分析作為(wei) 文化現象的詩與(yu) 酒,將有助於(yu) 哲學史研究進路的可能性拓展。

 

注釋:
 
1蕭萐父:《哲學史研究中的純化與泛化》,《吹沙集》,成都:巴蜀書社,2007年,第417頁。
 
2[明]王畿:《曾舜徵別言》,吳震編校整理:《王畿集》,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年,第459-46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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