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珍生】王夫之的君子觀探析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1-09 23:48:02
標簽:《周易外傳》、王夫之

王夫之的君子觀探析

作者:梅珍生

來源:《江漢論壇》2019年第12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一月廿五日辛卯

          耶穌2019年12月20日

 

摘要:

 

王船山是十七世紀中國早期啟蒙思想的哲學代表,他的理想人格表現為(wei) 對君子人格的探求。從(cong) 人性論看,性善論是王夫之對於(yu) 人性的基本判斷。君子之德不是傳(chuan) 統的仁、義(yi) 、禮、智、信的不變結構,它受“智”與(yu) “時”的因素影響。君子之“德”與(yu) “位”、“祿”等之間表現出明顯的不對稱情勢。君子之德在調整人的關(guan) 係中具有特別的意義(yi) 。王夫之對傳(chuan) 統君子觀的改造突出了“智”的關(guan) 照,突出了個(ge) 體(ti) 修德中“人者我之所能”的主體(ti) 特質,對傳(chuan) 統君子觀賦予了新的內(nei) 容。

 

關(guan) 鍵詞:

 

王夫之;《周易外傳(chuan) 》;君子;理想人格

 

作者簡介:

 

梅珍生,男,湖北蘄春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後。現為(wei) 湖北省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所研究員、所長。主要從(cong) 事易、道、儒哲學研究。在《哲學研究》、《中國哲學史》、《人民日報》理論版、《光明日報》理論周刊等刊物發表論文多篇。著有《晚周禮的文質論》、《道家政治哲學研究》、主編《中國精神的哲學闡釋》等學術著作。

 

王船山是十七世紀中國早期啟蒙思想的哲學代表,他對於(yu) 理想人格的呼喚,表現在他對君子人格的探求中。在《周易外傳(chuan) 》中,他對傳(chuan) 統仁義(yi) 禮智信的德性價(jia) 值做出了新的表述,對傳(chuan) 統的君子概念及其規定性做了深入的衡定,突出了傳(chuan) 統德性觀念的“智”的內(nei) 容,突出了君子修德中“人者我之所能”的主體(ti) 要素,為(wei) 君子人格注入了新的活力。

 

一、從(cong) 人性論看君子的特質

 

性善是王夫之對於(yu) 人性的基本判斷。在他看來,性善不隻是作為(wei) 德性規定的君子的基本特質,而且即使是時時排斥他人的小人,其人性中依然具有不昧的“穎光”,具有迷途知返的可能。在《乾》卦闡釋中,王夫之指出:“由此言之,君子有情而小人有性,明矣。故小人之即於(yu) 暗也,豈無穎光不昧、知漸思悔之時哉!此則乾之麗(li) 於(yu) 小人者未嚐絕。惟恃其自然,忘其不容已,則乾不絕小人而小人絕乾,故《易》於(yu) 小人,未嚐不正告焉。”①這就是說,君子與(yu) 小人的區分更多的是情感向度上的,而不是人性基質意義(yi) 上的。真正的君子是不會(hui) 遺棄小人的,即使遭遇為(wei) 流俗黑暗所遮蔽的小人“不容已”的行為(wei) ,也仍然會(hui) 充滿善意地予以“正告”和幫助。但是,小人之所以是小人,他們(men) 並不會(hui) 因君子的行“恕”與(yu) 包容而改變,反而會(hui) 拒絕君子的善意。當然,君子與(yu) 小人的德性規定並非是一成不變的。“既然術語的情感意義(yi) 具有傾(qing) 向性,那麽(me) 它的心理效果就會(hui) 隨條件的變化而變化。”②一旦能夠讓其本性中的“穎光不昧、知漸思悔”覺醒,小人也即是君子。

 


正因為(wei) 小人有“複性”而成為(wei) 君子的可能,所以,君子對於(yu) 小人的正告、勸導,就是君子以其德構建德性生存環境的必然行為(wei) 。“用特恩多的話來回答就是:‘社會(hui) 有權利保護自己免受凶惡力量的侵犯,不管這力量是必然的還是自由的,是來自自然界的還是人為(wei) 的。’懲罰之所以有意義(yi) 僅(jin) 在於(yu) 它也處在事物的因果鏈條之中。我們(men) 可以通過教育使一個(ge) 人變得有道德,也就是說,影響他的性格,引導他為(wei) 社會(hui) 利益而行動。”③正是這種社會(hui) 責任的必要,我們(men) 在王夫之那裏始終可以看到,君子對小人的勸導、示範成為(wei) 君子之德的一個(ge) 構成部分。但是,這與(yu) 謀求同質的世界又是不同的,畢竟君子講求的是“和而不同”,這一點是必須分辨的。

 

君子與(yu) 小人的關(guan) 係其實就是君子作用於(yu) 世界的關(guan) 係。君子貢獻於(yu) 這個(ge) 世界的,是引導這個(ge) 世界的人的發展與(yu) 成長,而非造就一個(ge) 現成的、無需奮鬥的理想的天國。在《乾》卦闡釋中,王夫之認為(wei) ,在世俗的標準中,君子“夫功於(yu) 天下,利於(yu) 民物,亦仁者之所有事。而以為(wei) 資始之大用即此在焉,則‘享其利者為(wei) 有德’”④。“利於(yu) 民物”給他人帶來實利,固然是君子之“仁”德的體(ti) 現,但讓天下共“享其利”又不是最終的標準,須知相較於(yu) 個(ge) 體(ti) 現實的得失,君子是否能夠為(wei) 個(ge) 體(ti) 成長創造機會(hui) 、為(wei) 個(ge) 體(ti) 自由發展創造條件顯得更加重要。“君子正義(yi) 明道之誌,未嚐擯失與(yu) 敗而以為(wei) 非道之存,況天之育萬(wan) 物而非以為(wei) 功者哉!‘元’者仁也,‘善之長’也,君子之以長人者也。成敗得失,又奚足論之有!”⑤君子當然可以從(cong) 物質層麵讓人民“享其利”、得實惠,但更多的則是“正誼明道”,造就一個(ge) “長人者也”的人道世界,讓每個(ge) 個(ge) 體(ti) 通過努力“並育而不相害”,在自由的成長中成就一個(ge) 具有完善德性的人。

 

君子立身處世“用為(wei) 德基”,而君子之德又並不是虛懸的。在對具體(ti) 卦爻的情景分析中,王夫之總是將君子之行放入一卦整體(ti) 所體(ti) 現的人事憂危中進行衡定,以此提煉一般行為(wei) 準則。如在《履》卦闡釋中,王夫之認為(wei) :“為(wei) 卦之體(ti) ,唯一陰而失位以間乎陽,則天下憂危之都,莫履若也。君子以涉於(yu) 憂危而用為(wei) 德基,犯難而不失其常,亦反求其本而已矣。”⑥《履》之六三是整個(ge) 卦中唯一的陰爻,履卦的卦象因此被王夫之稱為(wei) “天下憂危之都”,是天下至危之地,君子處此,遭遇艱難在所難免,要自覺地避免各種“憂危”的困擾,“反求其本”是君子之行“不失其常”的保證。

 

履卦六三爻所求之“本”為(wei) 何呢?王夫之認為(wei) :“本者何也?陽因乎陰為(wei) 艮,陰因乎陽為(wei) 兌(dui) 。因者為(wei) 功,所因者為(wei) 地。兌(dui) 以陽為(wei) 地,以陰為(wei) 功。爻任其功,卦敦其地。任其功者功在陰,陰與(yu) 陽爭(zheng) ,相爭(zheng) 則咥。敦其地者敦於(yu) 陽,內(nei) 為(wei) 外主,有主則亨。二陽之基,兌(dui) 之本也。”⑦初之與(yu) 二,作為(wei) “兌(dui) 之本”,它們(men) 體(ti) 現的是“在心為(wei) “素”,在道為(wei) “坦”,故無求於(yu) 物者,物亦不得而驚之”⑧。素心則道坦,君子對外無所求,則自然也避免了來自外物的驚擾。所以,君子居於(yu) “憂危之都”時刻需要警惕的是“險阻生於(yu) 言笑,德怨報以懷來”⑨,謹言慎行而不爭(zheng) ,同時不忘“厚其懷來之積”、不斷增強自我德性修養(yang) ,才可以將人生險阻消弭於(yu) 無形。

 

君子以出處為(wei) 生死,以傳(chuan) 承華夏天命為(wei) 誌節。在曆史更替的時間序列裏,真正君子堅守的“誌節”表現為(wei) 對華夏民族文化的認同高於(yu) 僭逆夷族王朝之興(xing) 亡。在《蠱》卦闡釋中,王夫之確立君子的大本大根在於(yu) 為(wei) 華夏正統意識立傳(chuan) ,而不必為(wei) 僭逆夷族為(wei) 紀。“君子以出處為(wei) 生死。鍾鼎、林泉,皆命也,而有性焉。性盡而命以貞,君子不謂命也。若其不然,畫所見以為(wei) 門,放其情而無則,則且有偽(wei) 周已革,而姚崇之涕猶零;蒙古已亡,而王逢之悲不已。……迷留於(yu) 否塞晦蒙而溺以槁死,小人之誌節,亦惡足紀哉!”⑩曆史上的“姚崇之涕”、“王逢之悲”,恰恰體(ti) 現的是為(wei) 偽(wei) 夷招魂的小人之節。所以,為(wei) 偽(wei) 夷舊製度、舊王朝守忠貞,是“放其情而無則”的無底線行為(wei) ,而不是什麽(me) 君子之行。

 

二、君子之德的影響因素

 

君子之德並非是天然之善,也不是傳(chuan) 統的仁、義(yi) 、禮、智、信的不變結構,它是一個(ge) 受“智”與(yu) “時”影響的係統。在王夫之那裏,他既看到了“智”不足以成為(wei) 獨立之“德”的內(nei) 容,又看到了“智”對於(yu) 其他四德的和濟、輔助作用,對“智”在君子之德中的地位提出新的看法。

 

第一,君子之德中“智”與(yu) 四德相依。在《乾》卦闡釋中,王夫之以水喻智,認為(wei) :“今夫水,非火則無以濟,非木則無以屯,非金則無以節,非土則無以比。”[11]五行中“水”的地位,恰如五德中的“智”,它雖然具有遍在性,卻不具有獨立性。一方麵,君子所具有的仁、禮、義(yi) 、信“四德”必為(wei) “智”所調節。君子的仁、禮、義(yi) 、信之德,都離不開“智”,沒有“智”的“燭照”,“四德”應有的德性之光就會(hui) 大打折扣。所以,王夫之強調“‘君子行此四德者’,知而後行之,行之為(wei) 貴”[12]。另一方麵,“智”對於(yu) “四德”雖有和濟之功,但純粹之“智”又不足以為(wei) 德。“夫智,不麗(li) 乎仁則察而刻,不麗(li) 乎禮則慧而輕,不麗(li) 乎義(yi) 則巧而術,不麗(li) 乎信則變而譎,俱無所麗(li) 則浮蕩而炫其孤明。幻妄行則君子荒唐;機巧行則細人捭闔。故四德可德,而智不可德;依於(yu) 四德,效大明之用,而無專(zhuan) 位。”[13]依此可見,傳(chuan) 統的“五德”觀念對於(yu) 王夫之的君子觀來說,至少“智”的地位發生了變化。他從(cong) 美德的範疇裏剔除了“智”,但卻將“智”納入“四德”的內(nei) 在組成部分,增加了“四德”的理性成分。這種理性主義(yi) 的向度,標誌著中國人走出中世紀的理論思維的新高度。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講,一些學者認為(wei) ,明末清初中國思想界出現了“啟蒙的曙光”的說法是成立的。

 

如果比較一下現代倫(lun) 理學的觀點,可以看到王夫之對“四德”的認識是非常值得珍視的。如查爾斯·L·斯蒂文森就認為(wei) :“個(ge) 人決(jue) 定是一件極其複雜的事,常常需要許多學科知識的幫助。個(ge) 人決(jue) 定隻不過是宣布一個(ge) 人的偏好,這種說法,完全是庸人之見。個(ge) 人決(jue) 定不是個(ge) 人對於(yu) 自身態度的內(nei) 省意識問題,因為(wei) 需要做出決(jue) 定時,這些態度還不具備確定的指向。倒不如說它是通過賦予這些態度確定指向的方式而將人們(men) 實際或潛在態度係統化的過程,這一過程需要自然科學與(yu) 社會(hui) 科學的知識(以及那些不那麽(me) 嚴(yan) 密的常識)。這些知識指出了人們(men) 不同態度所涉及的不同對象之間的關(guan) 係,要求人們(men) 徹底地認識自己——即認識自己態度的持久性,可能升華到的水準,嚴(yan) 厲禁止它們(men) 的後果,等等。”[14]查爾斯·L·斯蒂文森的這種表述,正是強調人們(men) 的倫(lun) 理選擇中需要“智”的指引,與(yu) 王夫之的表述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在王夫之那裏,“智”的地位得到了新的衡定,他雖然肯定“智”,又表現出了對“崇智以廢德”的警惕,認為(wei) 不要把“智”抬高到可以取代“仁禮義(yi) 信”的高度。在他看來,道家和佛家都將“智”放在“四德”的優(you) 先位置,這恰恰是對於(yu) “智”的作用的誤解。王夫之指出:“其下者則刑名之察,權謀之機,皆崇智以廢德。乃知《大易》之教,為(wei) 法天正人之極則也。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夫逝者逝矣,而將據之以為(wei) 德乎?”[15]流動變化的“智”無法“據以為(wei) 德”而教民,真正的德性在發揮“正人”作用的同時,不會(hui) 給這個(ge) 世界留下一片“智”的狼藉。它以善與(yu) 柔和給世界以安頓,而非刺眼的“刑名之察,權謀之機”所自帶的智慧光亮讓弱者無處安身。

 

第二,君子之德處於(yu) 以時間為(wei) 軸的逐漸展開過程中。如果以時間為(wei) 視角,我們(men) 可以看到君子認同規則、遵守秩序、因時等德性對其與(yu) 外部世界發生關(guan) 係的方式有重要的影響。在對《乾》卦“六位時成”的闡釋中,王夫之認為(wei) :“惟既已成乎卦也,則亦有其序也。不名之為(wei) 貴賤,而名之曰先後。先後者時也,故曰‘六位時成’。君子之安其序也,必因其時。先時不爭(zheng) ,後時不失,盡道時中以俟命也。”[16]卦中六位固然有同異、有貴賤,但貴賤之所在,更是君子之德在個(ge) 人成長中的時間性標識。“不名之為(wei) 貴賤,而名之曰先後。”大易之於(yu) 君子的啟示,不在於(yu) 否定社會(hui) 秩序中貴賤的存在,而在於(yu) 認同貴賤之所在是一個(ge) 客觀的發展情勢,正因為(wei) 時間性對於(yu) 成長的影響,每個(ge) 階段性時間都有自身的價(jia) 值。所以,王夫之深刻地認識到《乾》卦中六位之時“乃均之為(wei) 龍德,則固不可得而貴賤之。初者,時之‘潛’也;二者,時之‘見’也;三者,時之‘惕’也;四者,時之‘躍’也;五者,時之‘飛’也;上者,時之‘亢’也。一代之運,有建、有成、有守;一王之德,有遵養(yang) 、有燮伐、有耆定;一德之修,有適道、有立、有權;推而大之,天地之數,有子半、有午中、有向晦;近而取之,夫人之身,有方剛、有既壯、有已衰;皆乾之六位也。故《象》曰‘君子以自強不息’,勉以乘時也”[17]。用“時間性”的觀點來觀察分析時代的變遷、一個(ge) 王朝的突出特征、個(ge) 體(ti) 之德的顯現,乃至自然界中純粹時間性的變化,都對君子提出了“勉以乘時”的要求。這種與(yu) 時偕行、隨時而動的觀點正是大易的基本精神,而能夠“與(yu) 天地合其德”正是君子之所以為(wei) 君子的首要條件。正像杜威所言,我們(men) 之所以討論價(jia) 值問題是為(wei) 了給具體(ti) 情境中的價(jia) 值判斷和價(jia) 值選擇提供方法,因此脫離具體(ti) 情境判定價(jia) 值等級和規定價(jia) 值秩序對於(yu) 實踐毫無意義(yi) [18]。

 

第三,承認時間性客觀製約的存在,君子必承受以“潛”養(yang) 德的“潛養(yang) ”,為(wei) 成德配位作持久的準備。相反,若不考慮客觀時、位因素的限製,盲目地追求“用以速其飛”,追求“出名要趁早”,無疑是功利的價(jia) 值觀對於(yu) 個(ge) 體(ti) 德性侵蝕的表現。在《乾》卦闡釋中,王夫之認為(wei) :“當其潛而不能以潛養(yang) 之,則非龍德矣。非龍德而屍其位,豈有幸哉!故初之‘勿用’,天所以敦其化,人所以深其息。故曰‘君子以成德為(wei) 行,日可見之行’,此之謂也。”[19]成德是一個(ge) 無聲的敦化與(yu) 修行的過程,它的非功利性特征要求真正的君子之行是“當其潛而以潛養(yang) 之”,而不是相反。以此看來,大易的“初之‘勿用’”在個(ge) 體(ti) 德性修養(yang) 中具有基礎性的價(jia) 值,它是成長的起點,是德性養(yang) 成的必經環節。

 

第四,君子在不同境遇中能夠恰如其分地起到美俗成風的作用。王夫之在分析卦爻時認為(wei) ,一卦的陰陽之爻恰如一人各自所處之“位”,“用壯”是君子作用於(yu) 世界的方式之一。在對《睽》卦的闡釋中,王夫之指出:“陰陽之用,君子恒用其壯,異端恒用其稚。用其壯,故直養(yang) 無害,而塞乎天地之間;用其稚,故處錞致柔,而苟善其全軀保妻子之術。”[20]“用壯”是恰當其時,事物的發展處在壯大成熟之機,自當肩負自身的責任,如果此時依然以回避責任的方式自絕於(yu) 世界,這種不負責任的行為(wei) 自然不是君子所為(wei) 。但是,“用其稚”則是道家以偽(wei) 裝的方式,達到“全軀保妻子”的目的,與(yu) 君子的“直養(yang) ”的正氣全然不同。“蓋陰陽之功效,各自其性情而生:陽動而躁,躁則憂其終窮;陰靜而緩,緩則樂(le) 其後裕。……用陽之壯,則迅起而有功;用陰之壯,則披拂而易製。其稚者,陽替其功,陰難於(yu) 製,異端顧利用之,以其弱之動、反之用為(wei) 形君氣母而寶之焉。甚矣,其逆唱和之經,而無以克天地之家也。”[21]儒道對於(yu) 家人的態度及其構建家人既合禮又有情的世界是全然不同的,這之間境界的高下也立判。

 

在王夫之看來,君子隻有與(yu) 時偕行、“體(ti) 天為(wei) 德”,才能對於(yu) 時勢做出準確的判斷。在曆史上,從(cong) 來不乏有德之人被時勢所裹挾而毀棄德性的光輝,成為(wei) 曆史的跳梁小醜(chou) ,也不乏古德君子“抱尺寸之義(yi) 以蔑天人”而錯失德澤天下的時機,這些個(ge) 人悲劇的出現,與(yu) 其說是時代局限,不如說是君子不能“體(ti) 天為(wei) 德”所致。在《隨》卦闡釋中,王夫之以“孔甲抱器”與(yu) “魯兩(liang) 生之謝漢高”的曆史性誤會(hui) 為(wei) 例,指出:“孔甲之抱器以歸陳涉,有苦心焉而無其德;魯兩(liang) 生之謝漢高而需百年,抑恃其德而失其時。輕出者為(wei) 天下笑,而絕物者抱尺寸之義(yi) 以蔑天人。然後知隨初之貞,備四德而未嚐有咎。君子之托身於(yu) 否極之世者,非流俗之所能測,而體(ti) 天為(wei) 德,則知我者其天乎!”[22]曆史大變局所形成的時勢對於(yu) 每個(ge) 人都是客觀的,而對於(yu) 曆史表象背後的根本原因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洞悉的。對於(yu) 曆史的“無知之幕”下的各種變化的因素,誰能夠以“道全”之眼一一拆解呢?君子的人生始終存在“德”與(yu) “時”的大博弈,除非“體(ti) 天為(wei) 德”,否則誰又能夠恰當地把自己投入曆史的洪流中去呢?

 

三、君子對待德、位、祿的態度

 

如果修德是君子服務社會(hui) 的準備,那麽(me) ,個(ge) 體(ti) 能否為(wei) 社會(hui) 所認同、取得一定的社會(hui) 職位,或者君子能否“先據要路津”,則是個(ge) 體(ti) 德性之光能否澤被天下的重要保障。同樣,君子個(ge) 體(ti) 所獲得的直觀回報“祿”,也是世俗衡量君子價(jia) 值的一個(ge) 重要指標。因而,在思想史上,討論君子就離不開對德、位、祿這三者關(guan) 係的審視。

 

在艱難之世,君子何為(wei) ?作為(wei) 個(ge) 體(ti) 能夠遠禍離咎、苟全性命於(yu) 亂(luan) 世,看似躲避責任,其實,何嚐不是“合天德”的睿智?在《大有》卦的闡釋中,王夫之認為(wei) ,“雖然,其亦艱矣。消心於(yu) 榮寵者,移意於(yu) 功名;消心於(yu) 功名者,移意於(yu) 分義(yi) 。大人以分義(yi) 盡倫(lun) ,曲士以幽憂捐物,古有之矣。道之所不廢,則君子亦為(wei) 存其人焉。然而禮者自履也,行者自型也。合天德之潛龍,行可見之成德,其庶幾焉。”[23]一旦君子選擇依道而行、依禮自履的方式與(yu) 世界發生關(guan) 聯,從(cong) 消極方麵看,固然可以“存其人”而無咎,但從(cong) 積極作用於(yu) 世的角度看,往往卻存在君子之德與(yu) 位、祿等之間巨大的不對稱情勢。如何認識這種個(ge) 體(ti) 之德與(yu) 社會(hui) 性認同的不對稱呢?

 

第一,“徳”與(yu) “位”不對稱。從(cong) 君子立世的理想狀態來看,“以徳配位”是儒家君子的最好歸宿。在“以德配位”觀念影響下,對於(yu) 現實政治生活中有位者,我們(men) 通常期望其德與(yu) 位配。但現實政治的複雜性與(yu) 君子人格自帶的缺陷性(如表現的是非占有型的人格),並不必然保證有位者必有其德與(yu) 之相配。同樣,有德君子往往不能參與(yu) 到實際政治活動中,也並不必然有其位。無論我們(men) 是把“位”當作“德”的回報,還是把“德”當作“位”的資格條件,這兩(liang) 者之間不對稱顯然要多於(yu) 兩(liang) 者匹配的狀態。對此,君子該如何坦然麵對呢?在《乾》卦闡釋中,王夫之認為(wei) :“夫九三者功用之終,過此則行乎其位矣。功用者我之所可知,而位者我之所不可知也。功用者太和必至之德,位者太和必至之化也。德者人,化者天。人者我之所能,天者我之所不能也。君子亦日夕於(yu) 所知能,而兢兢焉有餘(yu) 、不足之為(wei) 憂,安能役心之察察,強數之冥冥者哉!此九三之德,以固執其中,盡人而俟天也。”[24]這裏,王夫之顯然分析了個(ge) 體(ti) 對於(yu) “德”與(yu) “位”的不同占有方式。“德”是修德君子可以自我掌控和把握的,而能否擁有“位”則是君子自我所不能掌控的,對於(yu) 這種我所不能之情景,王夫之提供的方案,一是在自己能夠決(jue) 定的修德方麵,將以“兢兢焉”為(wei) 務,時刻警醒自己,以自己能否做好為(wei) “憂”,其餘(yu) 的無須多慮。二是對於(yu) 能否據“位”,則完全不必“役心之察察,強數之冥冥”,將“天”所決(jue) 定的,付之於(yu) “天”。個(ge) 體(ti) 修德但求努力,他者的選擇則聽命於(yu) 天,將主觀努力與(yu) 可能的客觀需要結合起來,“盡人而俟天”,以此化解“德”與(yu) “位”不對稱的矛盾。

 


第二,正確認識世俗意義(yi) 上將“德位相配”看作是對於(yu) “善”的回報的心理期待。在政治理想中,“德位相配”的期望若總是為(wei) 德位不對稱的殘酷現實所擊穿,君子會(hui) 不會(hui) 或者應該不應該堅守對純粹的“善”的追求呢?在《乾》九三爻卦的闡釋中,王夫之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答案:“若釋氏之教,以現在為(wei) 不可得,使與(yu) 過去、未來同銷歸於(yu) 幻妄,則至者未至,而終者杳不知其終矣。君子服膺於(yu) 《易》,執中以自健,舍九三其孰與(yu) 歸!”[25]人生並非虛幻,修德的意義(yi) 並非荒謬,乾之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就是對於(yu) 做一個(ge) “執中以自健”者的獎賞。

 

其實,任何對“德位相配”心存簡單對應關(guan) 係的認識,都沒有看到世界的複雜性。個(ge) 體(ti) 的修德努力、既往的功名成就,都不是奢望恩德的條件,更不是向世俗社會(hui) 要價(jia) 的資本,須知在知己而難以知己之外的認識局限中,我們(men) 每一個(ge) 個(ge) 體(ti) 都處在無知之幕的籠罩之下。如果沒有這種清晰的自我認知意識,就會(hui) 為(wei) 有限的“所知”而一葉障目不見泰山。在《訟》卦闡釋中,王夫之認為(wei) :“人事之險阻出於(yu) 怨望,怨望出於(yu) 恩德。知恩德為(wei) 時位之當然而無功名之可恃,則險阻平於(yu) 心而恩怨消於(yu) 世。”[26]所以,人世的艱難、人事之險阻往往是我們(men) 對於(yu) 世界的非分之想所致,消弭對等回報的功利之心,方可使人坦然接受自己所遭受的命運。《訟》之給予君子的啟示就在於(yu) :“六三舍中位以消遁,柔以承天,善世而不伐也,斯足尚乎!”[27]不爭(zheng) 、接受、不自誇己功,聽任天恩之有無或大小,就可以使君子從(cong) 固有的德位相配的觀念中擺脫出來,在不求回報、不做給他者看的心境中努力是其所是,發展自己。

 

第三,在“德與(yu) 位”關(guan) 係之外,君子又該如何對待“德與(yu) 祿”的關(guan) 係?在《否》卦闡釋中,王夫之認為(wei) :“否之道”給君子的啟示是“無施而可”。在“天地且否”的大格局中,君子更不可能跳出“否”的境遇之外。在此境遇之下,君子與(yu) 這個(ge) 世界發生聯係的恰當方式,應該是“上而不諂,所以交上也;下而不黷,所以交下也。不喪(sang) 其節,不昵其情,止矣”[28]。在這種有著距離感的聯係中,君子是以弱作用的方式作用於(yu) 世界的,這必然使自己肩負的使命與(yu) 期待的回報受到限製。“夫君子之通天下者有二:所以授天下者德也,所受於(yu) 天下者祿也。舍此,則固由己而不由人,無事拒物而自不與(yu) 物通矣。德不流行,則絕天下於(yu) 己:祿不屑以,則絕己於(yu) 天下。”[29]“授天下者德”是君子所能夠主宰的,而“受於(yu) 天下者祿”則是君子所不能主宰的。但是,君子遭“否”之時,若一味地回避對於(yu) 世界的責任,既不將個(ge) 體(ti) 之“德”流布天下,又主動對外在之“祿”不屑一顧,無所付出,無所苟得,“絕己於(yu) 天下則失義(yi) ,絕天下於(yu) 己則失仁”,並非是君子之道。真正的“君子之道”恰恰是“故於(yu) 田而懷納溝之恥,出疆而勤雉腒之載。不喪(sang) 其節,不昵其情”[30]而已。在野則不忘拯救“納溝”之民;希求為(wei) 世所用,則不回避“雉腒之載”,一切行為(wei) 依禮而行,祿之得否則付之於(yu) 天。

 

第四,祿以榮道。從(cong) 君子與(yu) 世界的交互關(guan) 係角度看,“德”與(yu) “祿”不匹配可以是君子自己的自覺選擇,祿固然事關(guan) 個(ge) 人得失,但個(ge) 體(ti) 利祿的得失與(yu) “道”的彰顯來說,就顯得微不足道了。如果超越於(yu) 個(ge) 體(ti) 的“德”與(yu) “祿”的關(guan) 係,將“祿”納入到更高的“道”的視角中來觀察,我們(men) 可以看到“道”與(yu) “祿”之間的互證,比起“德”與(yu) “祿”的互證要更具有優(you) 先性。早在孔子那裏,就將個(ge) 人的榮祿得失與(yu) “道”聯係在一起。如“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31];“邦有道,穀;邦無道,穀,恥也”[32]。所以,君子個(ge) 人的榮祿讓位於(yu) “道”的彰顯。在《否》卦闡釋中,王夫之認為(wei) ,當“否”之世,“乃不有其避難之時乎?避難者,全身者也;全身者,全道者也。道為(wei) 公,德為(wei) 私。君子之於(yu) 道,甚乎其為(wei) 德,而況祿乎?且夫祿以榮道,非榮身也;榮以辱身,斯辱道也。故儉(jian) 德而固其一,祿不可榮而塞其情。固其一,他非吾德也;塞其情,道無不榮也”[33]。君子雖然“祿不可榮”,但卻可以“儉(jian) 以養(yang) 德”,而無需因為(wei) “不義(yi) 富且貴”而榮以辱道。相反,避難養(yang) 德、避難全身以此全道,才是君子不得已的選擇。

 

從(cong) 君子個(ge) 體(ti) 之德無法澤被天下的角度看,如果君子“塞其情”卻可以“榮道”,那恰恰在“負”的意義(yi) 上成就了君子之德。所以,在能否“榮道”、“全道”的大是大非麵前,君子“雖有不忍萬(wan) 物之誌,亦聽其自為(wei) 生死而吝吾仁;雖恥以百畝(mu) 不易為(wei) 憂,亦安於(yu) 降誌辱身而屈吾義(yi) 。故伊尹之有莘,避桀難也。伯夷之北海,避紂難也。桀、紂者,敷天率土之共主,神禹、成湯之胄胤。當其不可為(wei) 龍逢,不可為(wei) 鄂侯,則勿寧塞仁錮義(yi) 以全道。況乎其不但為(wei) 桀、紂者乎”[34]?

 

在王夫之看來,君子之德、位、祿是否符合世俗的一般預期與(yu) 天道的彰顯相比,是兩(liang) 個(ge) 不同層次的問題,德、位、祿既是彰顯“道”的工具,也是君子與(yu) 世界發生關(guan) 係的工具,受主客觀因素的影響,它們(men) 之間表現出一定程度的缺失,正是對真偽(wei) 君子的檢驗。

 

四、君子的處世原則

 

從(cong) 個(ge) 體(ti) 人格發展看,前麵所分析的“智”、“時”、“位”這些因素會(hui) 影響君子之德的外顯,而君子之“德”、“位”、“祿”則意味著君子在權力結構當中可能的回報與(yu) 作用。如果拋開世俗垂直的權力結構,僅(jin) 考慮君子與(yu) 他人的橫向平等關(guan) 係,君子的處世之道更能顯現君子作為(wei) 道德典範與(yu) 普通人處世的差異。作為(wei) 一個(ge) 有德性的人,與(yu) 他人交往會(hui) 秉持哪些原則呢?梳理王夫之依照不同卦爻位的闡釋,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把握君子之行的特質。

 

第一,君子不求其同。在《論語》裏,孔子將“和而不同”作為(wei) 君子的重要品格。王夫之對於(yu) 和同之異的辨析在《同人》卦中多有體(ti) 現。君子之所以褒“和”而貶“同”,乃在於(yu) 同質性事物恰恰構成爭(zheng) 戰之源。“故同者,異之門也;同人者,爭(zheng) 戰之府也。”[35]從(cong) 《同人》卦的卦爻看,六二爻以“孤陰以同五陽,處中而韜其美,則紜紜者不能給其所求。不給所求,則相尋以構而怨不釋。抑惡知理之宜配者在彼乎?而惡知分之不可幹者在彼乎?則臣主交兵而上下亂(luan) 。故君子甚危其同也。能遠其咎悔者,唯初、上乎!近而不比,遠而不乖,無位故也。”[36]在這裏六二之陰成為(wei) 五陽所求的焦點,六二之位決(jue) 定了它隻能“韜其美”,對於(yu) 外求無所應,五陽成為(wei) 爭(zheng) 戰之“同”類,處此境遇當中的君子一舉(ju) 一動都蘊含著極大的危險。何者與(yu) 六二為(wei) “理之宜配者”?何者為(wei) “分之不可幹者”?爭(zheng) 戰之“同”類,使得“同者”因爭(zheng) 而“異”,因爭(zheng) 而致“咎悔”也就是必然的結局。這恰如君子處在眾(zhong) 星捧月之位,“係群情之望,啟忮求之門,知我者不希,而我亦不貴矣。保其吝而不失其宗,夫亦各行其誌焉爾”[37]。任群情各行其誌,各自成就自己是君子最好的選擇。

 

第二,“容畜”是君子處理與(yu) 他人關(guan) 係的一個(ge) 重要原則。所謂“容畜”就是容納養(yang) 育,以包容的心態對待普通群眾(zhong) 。在《師》卦闡釋中,王夫之認為(wei) 君子帥師必須“容畜”,小人往往是隻會(hui) 考慮自己的利益,“雖然,又豈能舍此而別募君子之軍(jun) 邪?然則如之何?其惟‘容畜’於(yu) 平居,而致果於(yu) 臨(lin) 敵乎!以其容畜,獎其致果,則小人之勇可使也。以其致果,用其容畜,則君子之怒已亂(luan) 也。班仲升曰‘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可謂知容畜矣”[38]。所以,不在於(yu) 小人“溺於(yu) 利,則義(yi) 不奮矣。競於(yu) 私爭(zheng) ,則公戰怯矣”[39],而在於(yu) 小人之挾私之勇正可以為(wei) 君子所用,隻要“容畜”於(yu) 平時,“致果於(yu) 臨(lin) 敵”,“參陰陽之用,酌健順之宜”,用小人之長,棄小人之短,在不可能建立“君子之軍(jun) ”的時代,正是君子與(yu) 小人相處的基本原則。

 

君子的包容之德蘊涵於(yu) 他無所選擇的“‘顯比’之知”中。在《比》卦闡釋中,王夫之認為(wei) :“當比之時,群方鹹附,五之得眾(zhong) ,蓋莫盛焉。水潤以下,因地奠居,在澮成澮,因川成川,清者與(yu) 為(wei) 化光,濁者與(yu) 為(wei) 流惡,地皆受之,未嚐有所擇而致其寵矣。乃群陰之比於(yu) 五也,豈無所效哉!小人樂(le) 得其欲,報以奔走;君子樂(le) 得其道,報以忠貞。”[40]正是這種“未嚐有所擇”的包容性,也無時間的先後,不是先君子、後小人,或者反過來是先小人、後君子,不刻意、不區別地凸顯“‘顯比’之知”,使得君子、小人各得其所,這才是真正的包容。“是大海之有江、漢也,泰山之有雲(yun) 、亭也,夾輔之有周、召,列侯之有晉、鄭也。若其失一德之鹹,而但依末光,挹餘(yu) 潤,以擬於(yu) 思媚之細人,則將何以酬‘顯比’之知乎?”[41]沒有先後的區分,讓萬(wan) 物並作、湧流,以不擇之“智”為(wei) “智”,正是“顯比”之智。

 

第三,君子與(yu) 小人之交也遵循權變的原則。在常態下,“夫君子之相於(yu) 也,此無所快,彼無所憾,寡無所求,多無所益,嶽嶽焉,侃侃焉,論道而無所苟同,當仁而無所複讓,序爵以賢,受功以等,上違下強,國以道而行以直,而亦奚用謙為(wei) ”?“國以道而行以直”是常道,讓交往主體(ti) 各得其實、各得其所。但是,作為(wei) 九德之卦的《謙》卦所反映的交往是“君子一而小人萬(wan) ”的境遇,對此,君子待人不得已“以謙為(wei) 亨”,因為(wei) 君子麵對的是小人,必得以待小人之道而待小人。待小人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君子以謙為(wei) 德之柄,運用“酌量之權”,滿足小人的貨利之欲。所以,王夫之在《謙》卦闡釋中看到:“此君子所以待小人之道也。小人者,不足於(yu) 人,故‘物’之,不足與(yu) 言交,故‘施’之。施者貨賄之事,裒益者厭足之道也。小人之欲,畫於(yu) 貨利,而磈磊卼臬危,率以此興(xing) 。地者陰也,利也,養(yang) 也,柔也;其動為(wei) 情,其效為(wei) 財,其德為(wei) 膏粱,其性為(wei) 將順,皆小人之所取給者也。”[42]以“施”的賜予,滿足小人的期待,“示平道焉以消其不平”,以此避“憂患”之咎,確實是為(wei) 難君子的,然而,君子不如此以迎合小人之好,又能夠如何自處呢?“‘謙,德之柄也’,所以持物之長短而操其生死也。”[43]君子以身涉於(yu) 亂(luan) 世之末流,君子“求定之天下,亦聊以適其聚散之平矣。君子蓋不得已而用謙,以調物情之險阻也。故居之也‘勞’,而終之以‘侵伐’。極小人之欲而終不能歉,則兵刑繼之,而天下乃不以我為(wei) 暴。嗚呼!是豈君子之樂(le) 為(wei) 哉”[44]!

 

第四,君子對待夫婦父子關(guan) 係遵循“正者終正而不渝”的原則。在《家人》卦闡釋中,王夫之認為(wei) 夫婦、父子之間與(yu) 一般的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有所不同,但是依然有正道存焉。“雖有哲婦,始必從(cong) 夫;雖有嚚子,生必依父;是位本正也。閨闥之內(nei) ,絕愛則夫婦楛;庭戺之下,寡恩則父子離;是情本正也。因其正位,用其正情,習(xi) 以相沿,而倒施戾出之幾,成於(yu) 至微,而終於(yu) 不可掩。故君子不強裁以分之所無,而不忽於(yu) 名之本正,然後正者終正而不渝。”[45]夫婦之間離不開情愛的滋養(yang) ,父子之間依靠正恩的維係。無論是對待“哲婦”,還是“嚚子”,都需要“因其正位,用其正情”,而不是放縱所謂哲婦、嚚子的“自主性”,任其僭禮而不可收拾,最終導致君子不得已而做出“戕恩害性之事”。所以,君子之處置夫婦、父子關(guan) 係,一定是“發乎情,止乎理,和樂(le) 而不淫,怨誹而不傷(shang) 。”[46]不因“哲婦”而加愛,不因“嚚子”而絕恩。

 

誠然,普遍之善與(yu) 普遍之惡是有其標準的,固然不能將善與(yu) 惡相混淆,但是,堅持“正者終正”也不能將“正”絕對化,須知“天下有公是,而執是則非;天下有公非,而凡非可是。善不可謂惡,盜蹠亦竊仁義(yi) ;惡不可謂善,君子不廢食色。其別不可得而拘也。君臣有義(yi) ,用愛則私,而忠臣愛溢於(yu) 羹牆;父子有恩,用敬則疏,而孝子禮嚴(yan) 於(yu) 配帝。其道不可得而歧也。”[47]如果不問時間、地點、條件,將古今善惡一概而論,恰恰容易將善本身異化。我們(men) 必須曆史地、具體(ti) 地看待道德律令的變化。道德的絕對律令的效果還必須與(yu) 道德主體(ti) 的動機結合起來,才能衡定一個(ge) 行為(wei) 自身的合法性。如王夫之對於(yu) “兌(dui) ”所昭示的“外柔而中狠”的人格分析中可以看到,主體(ti) 的動機對於(yu) 行為(wei) 的道德性判斷的影響。“不因其情者不足以製,不循其跡者不足以反。今夫兌(dui) ,外柔而中狠者也。以柔因之,以狠反之。以之消陽則為(wei) 賊,以之臨(lin) 陰則為(wei) 正;小人用之則為(wei) 機,君子用之則為(wei) 智。不愧於(yu) 天,不怍於(yu) 人;其動有功,其靜不失。如是者,可以大亨而正矣。而豈若恃名實之有據,硜硜悻悻,繼以優(you) 遊之自喪(sang) 其功者哉!”[48]對於(yu) “外柔而中狠”的適用範圍劃定為(wei) “以之臨(lin) 陰則為(wei) 正”,尤其在君子之行不摻雜個(ge) 人的私念時,“不愧於(yu) 天,不怍於(yu) 人”,才是獲得“正”的效果的保障。

 

第五,“君子樂(le) 為(wei) ”即是君子的真操守。在與(yu) 世界打交道中,君子所麵對的是千千萬(wan) 萬(wan) 的平凡人,有所權變在所難免。但是,君子有君子之所“樂(le) 為(wei) ”。君子樂(le) 為(wei) 是什麽(me) 呢?一是君子若有所施,“惟概施之而無擇,將不期平而自平”,這就是依照不帶私意、偏好的自然均等法則行事,抑製個(ge) 體(ti) 的“酌量之權”。在《謙》卦闡釋中:“夫山之不平也,惟其有多,是以有寡。地加其上,則地形成而山形隱,故平不平者,惟概施之而無擇,將不期平而自平。削其多者以授寡者,平道也,而怨起矣。寡者益焉,多者亦裒焉,有餘(yu) 之所增與(yu) 不足之所補,齊等而並厚,樂(le) 施之而不敢任酌量之權。”[49]二是君子對於(yu) 他者利益的博弈,“聽其自取”,在天道的損有餘(yu) 而補不足中,均衡多寡之所得。正因為(wei) 強調自發性的調節,“故高極喬(qiao) 嶽,卑至培塿,地總冒其上,以自居於(yu) 厚,而無擇於(yu) 所施。至於(yu) 多者不能承受而所受寡,寡者可以取盈而所受多,聽其自取,而無所生其恩怨。其究也,施亦平矣”[50]。

 

由上可見,王夫之的君子觀包括兩(liang) 個(ge) 層麵的內(nei) 容,一是作為(wei) 德性的規定,君子所擁有的不失於(yu) 心又為(wei) “智”所調節的仁、義(yi) 、禮、信之德,這種德性所散發出的人性光輝,可以作用於(yu) 人世間,也可以自立於(yu) 社會(hui) 活動之外。二是在平鋪的世界關(guan) 係裏,君子之道對於(yu) 他人行為(wei) 有重要的影響,君子之德在調整世界關(guan) 係時具有特別的意義(yi) 。這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內(nei) 容所揭示的君子擔當精神及其對社會(hui) 美好人際關(guan) 係建構的啟示,是富潤當代為(wei) 利祿所把控的偏枯人格的重要資源,也是促進健全人格發展的重要思想資源。

 

注釋:

 

①④⑤⑥⑦⑧⑨⑩[11][12][13][15][16][17][19][20][21][22][23][24][25][26][27][28][29][30][33]]34][35]]36][37][38][39][40][41][42][43][44][45][46][47][48][49][50]王夫之:《周易外傳(chuan) 》,中華書(shu) 局1977年版,第2、6、6、26、26、26、26、44、4、4、4、4、6、6—7、7、91、91、43、36、10、10—11、21、21、32、32、32、32—33、33、35、35、35、22、22、23、23、39—40、40、40、88、88、247—248、46、39、39頁。

 

②[14][美]查爾斯·L·斯蒂文森:《倫(lun) 理學與(yu) 語言》,姚新中等譯,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1991年版,第94、148頁。

 

③[美]弗蘭(lan) 克·梯利:《倫(lun) 理學導論》,何意譯,廣西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219頁。

 

[18]參見[美]杜威:《哲學的改造》,許崇清譯,商務印書(shu) 館1958年版,第88—89頁。

 

[31]《論語·泰伯》。

 

[32]《論語·憲問》。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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