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立林】“立愛自親始”——論等差之愛與一體之仁的貫通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1-07 15:58:19
標簽:仁學、孝、等差之愛、自愛
宋立林

作者簡介:宋立林,男,字逸民,西曆一九七八年生,山東(dong) 夏津人,曲阜師範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職曲阜師範大學教授,碩士生導師,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中心副主任,孔子文化研究院副院長(兼),中華禮樂(le) 文明研究所所長,兼任喀什大學國學院院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中華孔子學會(hui) 理事,山東(dong) 曾子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孔子研究》副主編,《走進孔子》執行主編等。著有《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出土簡帛與(yu) 孔門後學新探》《儒家八派的再批判》《孔子家語通解》《孔子家語探微》《孔子文化十五講》《孔子之道與(yu) 中國信仰》等。

“立愛自親(qin) 始”

——論等差之愛與(yu) 一體(ti) 之仁的貫通

作者:宋立林(曲阜師範大學中華禮樂(le) 文明研究所)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曾子學刊》第一輯,曾振宇主編,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2018年。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臘月十三日己酉

          耶穌2020年1月7日

 

摘要:“仁”在孔子思想體(ti) 係居於(yu) 核心地位,是學界的主流共識,然而如何理解“仁”的內(nei) 涵,尤其是在今天的語境下,如何看待“仁”的意義(yi) 和價(jia) 值,則是尚有爭(zheng) 議的話題。由“仁者自愛”的仁的自覺而成己是仁的第一層內(nei) 涵,從(cong) 而確立人之道德自覺;仁的第二內(nei) 涵是“仁者愛人”,其邏輯起點是建基於(yu) 人類最基本也是最深沉的情感的“孝”,即“立愛自親(qin) 始”,此即“親(qin) 親(qin) 而仁民”的“等差之愛”;仁的第三層麵內(nei) 涵則是而本乎“忠恕之道”生發出“一體(ti) 之仁”,此則為(wei) 仁學之宇宙精神。仁之“等差之愛”與(yu) “一體(ti) 之仁”是不可分割的,忽略任何一麵都是對仁的曲解。

 

關(guan) 鍵詞:仁學;自愛;孝;等差之愛;一體(ti) 之仁。

 

“仁”在孔子思想體(ti) 係中的地位,已經成為(wei) 學界的主流共識。《呂氏春秋·不二》說“孔子貴仁”,可以視為(wei) 對孔子思想核心為(wei) 仁的最早解讀。宋明以來的儒家也一直堅持這一看法。潘平格《求仁錄》開篇說:“孔門之學,以求仁為(wei) 宗。仁,人性也。求仁,所以複性也。”[①]到了近現代,大多數學者依然堅持這一看法,並進行了細致的分析。如馮(feng) 友蘭(lan) 說,“仁為(wei) 孔子‘一貫’之道,中心之學說”[②]。郭沫若認為(wei) ,“一個(ge) ‘仁’字最被強調,這可以說是他的思想體(ti) 係的核心”[③]。梁漱溟認為(wei) “孔子最重要的觀念是仁”[④],牟宗三以為(wei) “孔子以仁為(wei) 主,以‘仁者’為(wei) 最高境界”[⑤],蕭萐父、李錦全稱“仁”是孔子思想的核心[⑥],匡亞(ya) 明認為(wei) “仁的人生哲學思想是孔子整個(ge) 思想體(ti) 係的核心”[⑦],李澤厚稱之為(wei) “孔學的根本範疇”[⑧],因此,有不少學者,將孔子之學稱之為(wei) “仁學”,如徐複觀就主張“孔學”即是“仁學”[⑨]。甚至在今天,依然有巨大的魅力,有不少學者繼續進行“仁學”的新建構,比如牟鍾鑒先生的“新仁學”,陳來先生的“仁學本體(ti) 論”[⑩],都可以視為(wei) 孔子仁學的當代回應和理論發展。

 

今天有不少學者提出,對於(yu) 孔子的仁學,應該揚棄“等差之愛”,倡導“一體(ti) 之仁”。其實,如果否定或剝離了“等差之愛”,那麽(me) “一體(ti) 之仁”也就失去了實實在在的根基,成為(wei) 空中樓閣。所以,在今天我們(men) 還應該重新理解孔子仁學的“等差之愛”的原理,打通“等差之愛”與(yu) “一體(ti) 之仁”,才能切實把握孔子的仁學。

 

一、仁者自愛

 

“仁”在孔子那裏,並沒有給出一個(ge) “定義(yi) ”,而是本著因材施教、隨機指點的教學方式對仁加以言說,以致後人生出種種不同的解讀和詮釋。今天,很多學者將“仁”定義(yi) 為(wei) “愛人”。郭沫若就認為(wei) :“仁的含義(yi) 是克己而為(wei) 人的一種利他的行為(wei) 。簡單一句話,就是‘仁者愛人’。”“他的仁道實在是為(wei) 大眾(zhong) 的行為(wei) 。”仁是“犧牲自己以為(wei) 大眾(zhong) 服務的精神”[11]。陳來先生指出,“愛親(qin) 之謂仁”“親(qin) 親(qin) ,仁也”等都是孔子之前“仁”的通義(yi) ,孔子當然對此也有所繼承,但是“孔子的仁說早已超出血緣倫(lun) 理,而是以孝悌為(wei) 實踐基礎的普遍的人際倫(lun) 理,其仁者愛人說、倫(lun) 理金律說,都具有普世的意義(yi) ”[12]

 

對於(yu) 這種流行的說法,徐複觀先生明確反對。他說,“若僅(jin) 以愛人解釋《論語》上的仁,則在訓詁方麵對《論語》上許多有關(guan) 仁的陳述,將無法解釋得通,而在思想上也不能了解孔子所說的仁的真正意義(yi) ”。[13]“可以說‘愛人’確是仁的一種主要內(nei) 容。但《論語》上所說的仁,固須涵有愛人之意,卻不可說愛人即等於(yu) 《論語》上所說的仁。愛人是在與(yu) 人發生關(guan) 涉的時候才會(hui) 發生的。一個(ge) 人的生活,尤其一個(ge) 人的治學生活,並非完全在與(yu) 人發生關(guan) 涉之下進行”[14]。確實,孔子的仁學,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倫(lun) 理學說,而且是一種道德學說。道德之學,首先是“為(wei) 己之學”。因此,仁,首先與(yu) 人自己相關(guan) 。徐複觀進而指出,仁的本義(yi) 應該從(cong) “仁者,人也”一句話來理解。他說,“仁者人也”最初的含義(yi) 大概就是“所謂仁者,是很像樣的人”的意思,後來發展而為(wei) “所謂仁者,是真正算得人的人”。徐複觀引用宋儒真德秀“仁者,人之所以為(wei) 人之理”的話來印證,是深得本句意旨的。對此,張岱年先生、梁濤先生也有類似的看法。張岱年說:“仁的根本含義(yi) 是承認人是人。……所謂‘人也’,即以人為(wei) 人之意。”[15]梁濤認為(wei) ,“仁者,人也”應是對仁之本義(yi) 的基本訓釋。所謂“仁者,人也”,是說仁是人之為(wei) 人的本質和特征,也就是說,具有了仁才能成其為(wei) 人。[16]最後,徐複觀認為(wei) ,“《論語》的仁的第一義(yi) 是一個(ge) 人麵對自己而要求自己能真正成為(wei) 一個(ge) 人的自覺自反”[17]。在徐先生看來,仁作為(wei) 一種自覺的精神狀態,應該包含著兩(liang) 個(ge) 層麵:一是對自己人格建立及知識的追求,發出無限的要求,一是對他人毫無條件地感到有應盡的無限的責任。概括起來就是,仁是一種要求成己而同時即是成物的精神狀態。《中庸》說:“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成物當然也是仁,之所以不說仁而說知,一方麵是仁必攝知,有互文的意思,仁智不分;另一方麵也意味著成物必須有成物的智能。[18]對此,筆者認為(wei) ,這一理解是眼光獨到且極為(wei) 深刻的。我們(men) 可以從(cong) 《孔子家語·三恕》找到佐證。在《家語·三恕》中有孔子與(yu) 顏子、子路、子貢等關(guan) 於(yu) “仁”與(yu) “智”的對話:

 

子路見於(yu) 孔子。孔子曰:“智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路對曰:“智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愛己。”子曰:“可謂士矣。”

 

子路出,子貢入。問亦如之。子貢對曰:“智者知人,仁者愛人。”子曰:“可謂士矣。”

 

子貢出,顏回入。問亦如之。對曰:“智者自知,仁者自愛。”子曰:“可謂士君子矣。”

 

簡單地說,孔子對於(yu) “仁”的理解,顯然是更傾(qing) 向於(yu) 顏子“仁者自愛”之說的。我們(men) 認為(wei) ,顏子關(guan) 於(yu) “仁者自愛”的揭示,是深得孔子“為(wei) 己之學”的神髓的。除了這一條證據之外,我們(men) 還可以從(cong) 郭店楚簡等出土文獻來印證。在郭店楚簡之中,“仁”字被寫(xie) 成了上“身”下“心”的結構。廖名春先生認為(wei) ,“身”是指己身,字從(cong) 身從(cong) 心,意味著是對己身的愛。雖然,他仍主張“仁”是指對人的愛,而非指對物的愛,其從(cong) 人當屬必然。“仁”主要是指對他人的愛,而不是對己身的愛。但是,他對從(cong) 身從(cong) 心的“仁”字的理解是對的。[19]這與(yu) 顏子“仁者自愛”的解說也是一致的。梁濤也對廖名春將“仁”理解為(wei) 愛人的看法提出批評。他解釋說,“”字“從(cong) 身從(cong) 心”,即表示心中想著自己、思考著自己,用當時的話說,就是“克己”“修己”“成己”,用今天的話說,就是要成就自己、實現自己、完成自己。[20]梁濤的看法與(yu) 徐複觀的看法是一致的。徐複觀早就指出:“《論語》上所說的仁,是中國文化由外向內(nei) 的反省、自覺,及由此自省、自覺而發生的對‘人’、對‘己’的要求與(yu) 努力的大標誌。”[21]王中江也有類似的看法:“按照身心之仁的構形,它原本是說一個(ge) 人對自身生命的情懷,引申為(wei) 對他人的悲歡離合的同情心。”[22]“事實上,對自己的身體(ti) 痛癢的關(guan) 心,對自己的愛,或者說自我保護、自我愛護的情感和體(ti) 驗,不但不是愛人的障礙,相反,恰恰是愛人的條件和可能。可以設想一下,一個(ge) 人如果首先沒有對自己的身體(ti) 特別是痛癢的感受,沒有對自己本身的思考和關(guan) 心,或者甚而言之,如果一個(ge) 人已經麻木,失去了感知能力和情感體(ti) 驗,他就不可能還具有‘愛人’之心,不可能去愛他人”[23]。這正如程子以手足之麻木比喻不仁那樣:“醫書(shu) 以手足痿痹為(wei) 不仁,此言最善名狀。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莫非己也。認得為(wei) 己,何所不至;若不屬己,自與(yu) 己不相幹。如手足之不仁,氣已不貫,皆不屬己。”[24]近代馬一浮也接續這一喻論:“仁是心之全德,易言之,亦曰德之總相。即此實理之顯現於(yu) 發動處者,此理若隱,便同於(yu) 木石。如人患痿痺,醫家謂之不仁,人至不識痛癢,毫無感覺,直如死人。故聖人始教,以《詩》為(wei) 先。《詩》以感為(wei) 體(ti) ,令人感發興(xing) 起,必假言說,故一切言語之足以感人者,皆詩也。此心之所以能感者,便是仁,故《詩》教主仁。”[25]人之不能自覺其生命之活潑潑的,便是不仁的狀態。由不仁而仁,則是孔子所謂“求仁”。梁啟超先生對此的理解,則稍有不同。他說:“曰不仁者,同類意識麻木而已矣;仁者,同類意識覺醒而已矣。”[26]我們(men) 認為(wei) ,“同類意識”尚不足以解釋“仁”,“仁”首先是“道德自我”意識的覺醒。

 

愛人之仁,必須以自愛之仁為(wei) 前提。二者非但不是對立的、矛盾的,而且是內(nei) 在統一的。由這種自愛推己及人到愛人,其間發揮作用的就是“同情心”的心理情感機製。後來孟子將此稱之為(wei) “不忍之心”“惻隱之心”等,認識有所深化。這種對人的“同情心”是如何發生的?王中江認為(wei) ,這恰恰是由強烈的自愛的自發衝(chong) 動自然引出的,是自我意識的延伸和擴大。[27]這個(ge) 看法是可以成立的。因此,孔子提出的仁,其意義(yi) 是巨大的,如郭沫若所說“是人的發現”[28]。所以,我們(men) 可以肯定地說,仁首先是指人的自我覺醒,即自省、自修、自愛。然後才能推導出“愛人”“泛愛眾(zhong) ”的“博愛之謂仁”。可以說,“自愛”之“仁”,乃是一種基於(yu) 內(nei) 省的道德德性,這奠定了儒家道德思想大廈之礎基。而“愛人”之“仁”,乃是一種“推己及人”的倫(lun) 理觀念和政治思想,由此奠定了儒家倫(lun) 理與(yu) 政治的德性基礎。

 

由仁的自覺,而追求“成己”,這是孔子仁學的第一層意涵。在孔子那裏,尚未就本體(ti) 來揭示仁,而主要從(cong) 工夫、實踐的層麵提點仁的內(nei) 涵。因為(wei) ,仁並不是一個(ge) 概念,而是一種實踐真理。正如韋政通先生所指出的,孔子說仁,是本諸體(ti) 驗和實踐的立場。[29]但是,作為(wei) 體(ti) 驗和實踐的主體(ti) ,每個(ge) 人的體(ti) 驗是不同的,因此仁是很難下定義(yi) 的。故孔子基本上沒有對仁下過定義(yi) ,而僅(jin) 僅(jin) 從(cong) 工夫的角度說仁。

 

孔子首先指出,“為(wei) 仁由己”。在孔子看來,實行“仁”的主體(ti) 在於(yu) 人自己。也就是說,我或者己,是道德的自我、道德的主體(ti) 。所以,“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仁”是天賦特性,本來就潛存在人性之中,但是必須通過自覺的體(ti) 驗和實踐才能印證它、呈現它。如果人沒有一種“自覺”,也就是這裏說的“欲仁”,那麽(me) ,仁就可能一直處於(yu) 潛伏狀態。一旦人有了“欲仁”的自覺,那麽(me) ,仁德就被點醒、彰顯出來了。這與(yu) 基督教將人的獲得救贖推給超絕的上帝是不同的。將人的解放視為(wei) 自我本性的需求,這是孔子對人類最大的貢獻。“我欲仁,斯仁至矣”,看上去是說仁的最低境界,是仁之“近”與(yu) “易”。其實,這裏的“仁”是就性質上說,而非就程度上說。

 

如果就“仁”的境界和程度上說的話,孔子則認為(wei) ,“成仁”很難。司馬牛問仁。孔子說:“仁者,其言也訒。”司馬牛接著又問:“其言也訒,斯謂之仁已乎?”孔子回答說:“為(wei) 之難,其言得無訒乎?”(《論語·顏淵》)這裏孔子明確指出,為(wei) 仁之難。因此,他不輕易許人以仁。比如,他評價(jia) 弟子:“回也,三月不違仁,其餘(yu) 則日月至焉而已矣。”(《論語·雍也》)他甚至連自己也不敢以仁自居:“若聖與(yu) 仁,則吾豈敢?”(《論語·述而》)對此,李澤厚評論說:“一方麵,‘我欲仁,斯仁至矣’,仁似乎如此容易得到。另方麵,‘若聖與(yu) 仁,則吾豈敢’,仁又如此難得。這不是邏輯矛盾麽(me) ?可見,孔門仁學並非思辨哲學,追求邏輯一貫;它乃實用理性,著重行為(wei) 、實踐,旨在培育情性,強調自覺、堅持,是以亦難亦易。”[30]

 

仁作為(wei) 道德自覺,它要求一個(ge) 人首先需要“反省”。孔子說:“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論語·衛靈公》)又強調“躬自厚而薄責於(yu) 人”(《論語·衛靈公》)。曾子在孔子的基礎上提出“吾日三省吾身”的修養(yang) 工夫。

 

仁學還要求人應該把“仁”作為(wei) 一生追求的目標。孔子說:“仁者安仁。”(《論語·裏仁》)張岱年先生特別指出,“安仁”之說含有深刻的意義(yi) ,含有關(guan) 於(yu) 道德價(jia) 值的一種重要觀點,即認為(wei) 道德價(jia) 值是一種內(nei) 在價(jia) 值,道德不是為(wei) 了追求其他價(jia) 值的手段。[31]孔子說“誌於(yu) 道”,其實就包含著對仁的追求。《論語·裏仁》記載他說:“富與(yu) 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yu) 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朱子認為(wei) ,這句話是“言君子所以為(wei) 君子,以其仁也。”[32]孔子是講“仁”作為(wei) 一種理想人格必備的內(nei) 涵。君子與(yu) 仁,是內(nei) 在一致的。李澤厚就指出,“仁”之所以能貫穿一切行為(wei) 、活動、態度、人生,是一種經由自覺塑建的心理素質即情理結構的原故。[33]曾子接續了孔子的思想,所以他才有“仁以為(wei) 己任,不亦重乎?”的說法。但是,孔子又悲哀地發現,很少有人能夠真正自覺地追求“仁”。他說:“我未見好仁者,惡不仁者。好仁者,無以尚之;惡不仁者,其為(wei) 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於(yu) 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蓋有之矣,我未之見也。”(《論語·裏仁》)對於(yu) 孔子的這句話,不能狹隘地理解,不能膠柱鼓瑟地認為(wei) 孔子真的沒有見過“好仁者、惡不仁者”,而是歎息其“少”“寡”。或者說這本身就是一種勸勉、激勵之詞。

 

孔子認為(wei) ,君子應該有對仁德的不懈追求之誌向。人可以為(wei) 了道而獻身,為(wei) 了成就仁德,甚至可以舍棄生命。孔子說:“誌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衛靈公》)顯然,這裏的仁已經不是普普通通的道德問題,而是超道德的問題。李澤厚就認為(wei) ,這裏的仁應該從(cong) 超道德的角度來詮釋,即仁是發自內(nei) 心但與(yu) 宇宙交通的一種境界層次。“仁者,人也”在這裏得到最後的保證。

 

二、立愛自親(qin) 始

 

在仁作為(wei) 一種道德自覺的基礎上,自然而然地可以推導出“仁者愛人”的意涵。郭沫若把這稱之為(wei) “由內(nei) 及外,由己及人的人道主義(yi) ”[34]。《禮記·表記》記載孔子之言:“中心憯怛,愛人之仁也。”[35]孔穎達說:“‘中心憯怛,愛人之仁也’,此明性有仁者,以天性自仁,故中心淒憯傷(shang) 怛,憐愛於(yu) 人。”[36]這是說愛人是出於(yu) 人的天性,其實就是對人之悲慘境遇的一種同情之心。這可以視為(wei) 後來孟子“惻隱之心”的發軔。這種“同情之心”是“自發的”、沒有任何功利考慮的一種純真的情感。[37]馮(feng) 友蘭(lan) 先生的概括最為(wei) 精確:“《論語》中言仁處甚多,總而言之,仁者,即人之性情之真的及合禮的流露,而即本同情心以推己及人者也。”[38]

 

樊遲問仁。子曰:“愛人。”(《論語·顏淵》)朱子解釋說:“愛人,仁之施。”[39]這個(ge) 詮釋是非常準確的。也就是說,愛人,並不是“仁”本身,而是“仁之施”,是仁德的發顯、呈露、施行、推擴。如果說,仁,首先來自生命的自覺,那麽(me) 愛人之仁則是生命的感通。生命與(yu) 生命的感通,這時,“仁”已經從(cong) “成己”擴展到“成人”[40]了。孔子所謂的“愛人”之“人”是具有普遍意義(yi) 的人,所以孔子強調“泛愛眾(zhong) ”(《論語·學而》),強調“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禮記·禮運》)。唐代韓愈說:“博愛之謂仁。”(《原道》)確實,孔子的仁愛,一定有著“博愛”的普世的一麵。《鄉(xiang) 黨(dang) 》:“廄焚。子退朝,曰:‘傷(shang) 人乎?’不問馬。”顯然,在孔子看來,人是愛的首要對象。這是人類作為(wei) 類的一種自覺意識。當然,這裏的人不可能是某個(ge) 階層,而是普遍的人。其實,孔子的理想是“天下歸仁”。所以,仁本身具有普遍性。

 

孔子主張:“立愛自親(qin) 始。”(《禮記·祭義(yi) 》《孔子家語·哀公問政》)孔子將源於(yu) 血緣親(qin) 情的愛,作為(wei) 仁的起點。有子說:“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論語·學而》)儒家重視家,家是人類生存的基本單位。這是中西方的共識。西方學者威爾遜就說:“幾乎所有的人類社會(hui) 的建築單元都是核心家庭”[41],甚至安德烈·比爾基埃等在《家庭史》中這樣指出:“家庭也像語言一樣,是人類存在的一個(ge) 標誌。”[42]家庭是人類倫(lun) 理的培育基地,也是人類情感的養(yang) 護中心。在儒家看來,家庭不是可有可無的存在,而是一個(ge) 完全意義(yi) 上的有機體(ti) ,每個(ge) 家庭成員在其中實現自己的角色,沒有哪個(ge) 人是自足的、完全獨立的,因此,儒家強調男女有別、親(qin) 慈子孝,就獲得了更豐(feng) 富更內(nei) 在的意義(yi) 。[43]親(qin) 代對子代的慈愛,在動物世界尤其是哺乳動物中是普遍的現象,人當然也不例外。所以,可以說父慈是天性,是與(yu) 生俱來的,不待後天激發、培育的。而孝則不然。目前從(cong) 動物社會(hui) 學的角度來看,尚無動物具備孝的意識的證據。曆史上,中國人宣揚的“羊有跪乳之恩,鴉有反哺之義(yi) ”,顯然都是一種美麗(li) 的誤會(hui) ,那是出於(yu) 生物生存的本能,根本談不上孝。可以說,孝是人類在漫長的曆史進化過程中,積澱下來的一種特殊情感。這也具有生物學的根據。“一個(ge) 關(guan) 鍵性的事實是人類嬰兒(er) 出生時的特別不成熟。由於(yu) 人類改為(wei) 直立行走,骨盆的結構就限製了產(chan) 道的開口,而前肢變為(wei) 手臂,使用更多工具,刺激大腦和頭顱的擴大,這樣就導致人類女子生孩子的艱險,胎兒(er) 必須在相比於(yu) 其他哺乳類是極度不成熟的情況下出生,由此也導致人類撫育後代成年的漫長和艱難。……這樣它與(yu) 父母親(qin) 的後天接觸就有了先天的維度,它(他或她)的早年經曆就從(cong) 根本上塑造了它後來的意識結構和終生行為(wei) ,以至於(yu) 能夠形成關(guan) 於(yu) 這種經曆的顯性或隱性的長期記憶。由此,父母的養(yang) 育之恩就可能被成年後的子女意識到,從(cong) 而形成回報意識。”[44]由此,而形成了倫(lun) 理和道德意識。其實孔子也正是從(cong) 這一角度闡釋的。他對宰我所說的:“子生三年,然後免於(yu) 父母之懷”(《論語·陽貨》),恰恰也是意識到父母除了生育子女,還有漫長的養(yang) 育的過程。孔子所說“立愛自親(qin) 始”,在這裏找到了人類學和社會(hui) 學的根據。孝悌源於(yu) 人間最純真的血緣情感,是天然的,純真的,無功利的。這種親(qin) 親(qin) 之愛,是最基本也是最深沉的人類情感。孔子的仁愛就是建基於(yu) 這一堅實的基礎上的。

 

《論語》“孝弟為(wei) 仁之本”,朱熹將“本”訓為(wei) “根”,解為(wei) 根本,“所謂孝弟,乃是為(wei) 仁之本。學者務此,則仁道自此而生也。”[45]這個(ge) 注釋恐怕引起了很多人的誤解。李澤厚、王中江等人恐怕就受到了誤導而解釋為(wei) 根本,這是有問題的。[46]其實,在儒家的義(yi) 理中,仁與(yu) 孝的關(guan) 係應該是仁是孝的根本,孝是仁的起點。孝是從(cong) 屬於(yu) 仁的,而不是相反,認為(wei) 孝是根本,那樣仁就從(cong) 屬於(yu) 孝了。程朱對此有著較為(wei) 明確的分梳。從(cong) 體(ti) 用上講,仁是體(ti) ,孝是用;從(cong) 工夫上說,孝是根本,仁是目標。這一點,程朱是認識到位的。如程子說:“‘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言為(wei) 仁之本,非仁之本也。”[47]又說:“謂行仁自孝弟始。蓋孝弟是仁之一事,謂之行仁之本則可,謂之是仁之本則不可。蓋仁是性也,孝弟是用也。”[48]很明顯的,程子已經指出“孝弟為(wei) 仁之本”的“本”就是“立愛自親(qin) 始”的“始”。朱子也說:“仁是性,孝弟是用。用便是情,情是發出來底。論性,則以仁為(wei) 孝弟之本,論行仁,則孝弟為(wei) 仁之本。如親(qin) 親(qin) ,仁民,愛物,皆是行仁底事,但須先從(cong) 孝弟做起,舍此便不是本。”[49]又說:“仁是理,孝弟是事。有是仁,後有是孝弟。”[50]朱子還做了兩(liang) 個(ge) 形象的比喻:“仁便是本了,上麵更無本。如水之流,必過第一池,然後過第二池,第三池。未有不先過第一池,而能及第二第三者。仁便是水之原,而孝弟便是第一池。”[51]另一個(ge) 比喻是:“譬如一粒粟,生出為(wei) 苗。仁是粟,孝弟是苗,便是仁為(wei) 孝弟之本。又如木有根,有幹,有枝葉,親(qin) 親(qin) 是根,仁民是幹,愛物是枝葉,便是行仁以孝弟為(wei) 本。”[52]顯然,朱子清晰地指出,行仁要從(cong) 孝弟開始,孝弟是行仁的起點。因此,《論語集解》解為(wei) “本,基也”,楊伯峻將“本”訓解為(wei) 基礎,更是不易引起誤解。[53]人之能孝,是與(yu) 其他動物區別開來的標誌。“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從(cong) 這裏可以找到一種貼切的理解。人的德性,也是以孝為(wei) 起點的。《孝經》之中孔子“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這一論斷,奠定了儒家對孝與(yu) 人格修養(yang) 、道德倫(lun) 理討論的基調。

 

孔子將孝悌之愛,看作是行仁的起點。這就保證了仁的現實性。因此,孔子強調“孝”,更注重在物質贍養(yang) 之上的情感投入。他對子遊解釋說:“今之孝者,是謂能養(yang) 。至於(yu) 犬馬,皆能有養(yang) 。不敬,何以別乎?”(《論語·為(wei) 政》)馮(feng) 達文、郭齊勇先生認為(wei) ,“‘愛’作為(wei) 一種價(jia) 值信念,在孔子這裏被賦予了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類本質’的意義(yi) ”[54]。確實如此。這種情感本身,是仁愛之保證。所以,當宰我反對孔子“三年之喪(sang) ”的主張時,孔子質問:“食夫稻,衣夫錦,於(yu) 女安乎?”當宰我回答說:“安”時,孔子無奈又憤慨地說:“女安則為(wei) 之!夫君子之居喪(sang) ,食旨不甘,聞樂(le) 不樂(le) ,居處不安,故不為(wei) 也。今女安,則為(wei) 之!”等宰我出去後,孔子批評道:“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於(yu) 父母之懷。”(《論語·陽貨》)孔子對“仁”的理解,與(yu) 父母與(yu) 子女的親(qin) 親(qin) 之愛為(wei) 基礎,昭然若揭。李澤厚以為(wei) ,這是《論語》全書(shu) 最關(guan) 鍵的一章,因為(wei) 這裏所展現出來的是“儒學第一原則乃人性情感”[55]。孔子、儒家之所以將親(qin) 親(qin) 之仁視為(wei) 仁愛的基礎,是有著深刻性的。這是因為(wei) 基於(yu) 親(qin) 子血緣和生活息息相關(guan) 的親(qin) 情之仁,較之於(yu) 其他仁愛,具有親(qin) 密性、優(you) 先性等特點。

 

三、一體(ti) 之仁

 

仁愛絕非限於(yu) 親(qin) 親(qin) 之愛,而必須以此為(wei) 起點不斷地擴充,“推己及人”,推人及物。用孟子的話來概括就是“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孔子、儒家有一種宇宙情懷,其所關(guan) 懷的不僅(jin) 僅(jin) 是人類自身,而是將人類置於(yu) 宇宙大係統之中予以思考,因此在這種天人合一、天人合德的思維模式之下,萬(wan) 物休戚與(yu) 共,息息相關(guan) ,由己及人,由人及物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宋儒張載提出“民胞物與(yu) ”的思想,實際上是對早期儒家仁學的繼承和發展。

 

推己及人的內(nei) 在動力,即在內(nei) 在的同情心、感通心。“仁者,自內(nei) 言之,則為(wei) 人我相通之心地;自外言之,則為(wei) 人我兼得之功業(ye) ”[56]。所以,孔子又說:“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學而》);“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禮記·禮運》《孔子家語·禮運》)。這“泛愛眾(zhong) ”的“眾(zhong) ”就是普遍意義(yi) 上的人。所以,孔子曾有“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論語·公冶長》)的人生誌向。毫無疑問,“老安少懷友信”,恰恰是一種普遍意義(yi) 上的人的關(guan) 懷。所以,孔子的仁愛,與(yu) 墨家的兼愛、佛教的慈悲和基督教的博愛,同中有異。其所同就在於(yu) 都是普遍的愛,即韓愈所謂“博愛之謂仁”。但是,仁愛卻是以親(qin) 親(qin) 之愛為(wei) 起點不斷擴充的差等之愛。甚至仁愛超出了人類之愛的範疇,而要“仁厚及於(yu) 鳥獸(shou) 昆蟲”(《孔子家語·五帝德》)。孔子“釣而不綱,弋不射宿”(《論語·述而》)其實就是反映了這一點博大的仁愛情懷。後儒之所以能夠發出“民胞物與(yu) ”(張載)、“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程顥)等慧思,其源頭就在於(yu) 孔子。

 

儒家的仁愛,是等差之愛。孔子儒家一方麵主張“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將“己”視為(wei) 行仁的起點;另一方麵又主張“孝弟為(wei) 仁之本”。那麽(me) ,這二者之間是否本身存在矛盾呢?其實,郭店簡中上身下心的結構的“仁”字,意味著人對自己身體(ti) 的關(guan) 愛與(yu) 反省。但是這個(ge) “身”,古訓為(wei) “我”,所謂自身即自我。不過,從(cong) 儒家的視野中,身,並不是完全屬於(yu) 自我的。《孝經》記孔子說:“身體(ti) 發膚,受之父母。”《禮記·哀公問》記曾子說:“身也者,父母之遺體(ti) 也。”這說明,在孔子儒家眼裏,身並非個(ge) 體(ti) 之身,而是“親(qin) -子一體(ti) 、家庭聯體(ti) 之身”[57]。那麽(me) ,這也就意味著,自愛之仁,本身就含蘊著親(qin) 親(qin) 之仁。二者是毫無間隔、一體(ti) 而通的。

 

對於(yu) 仁愛之等差,還有一個(ge) 常見的誤解。即認為(wei) ,儒家的等差之愛是以“己”為(wei) “中心”,向外擴展的。如果這個(ge) “中心”隻是指向一種邏輯空間的話,是可以的。但是如果理解為(wei) 實質性的中心,則是有問題的。也就是說,在儒家的仁愛的差序格局中,己不過是一個(ge) 起點,一個(ge) 開始,並不意味著己是最重要的。否則,儒家的仁愛就會(hui) 淪為(wei) 利己主義(yi) 和自我中心主義(yi) 。這恰恰與(yu) 仁之普遍性相悖,與(yu) 仁之“公”而非“私”的內(nei) 涵相反。等差之等,乃就人情之親(qin) 疏遠近而論,非以尊卑貴賤而說,此不可不明。

 

因為(wei) 仁是基於(yu) 情感的道德,所以它一方麵具有普遍性,一方麵又強調實踐性。仁並不是一套抽象的哲學,而是李澤厚所謂的“實用理性”,一種“情理結構”,是必須貫注於(yu) 自我的修身及社會(hui) 倫(lun) 理及政治生活之中的。梁濤指出:“孔子的仁並非一抽象的概念和原則,而是一動態的活動和過程,它貫穿於(yu) 孔子思想之中,構成孔子思想的核心,孔子的其它活動如‘學’‘知’等都是圍繞著這一核心展開的,是服務於(yu) 這一核心的。”[58]那麽(me) ,既然“仁”可以由近及遠,其層次與(yu) 境界相當複雜,如何行仁?所謂“行仁之方”是什麽(me) 呢?

 

孔子對此有所論述。孔子說:“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論語·雍也》)朱子說:“以己及人,仁者之心也。於(yu) 此觀之,可以見天理之周流而無間矣。狀仁之體(ti) ,莫切於(yu) 此。”[59]所謂“近”就是指己身,如《周易·係辭》所謂“近取諸身”的身。朱子說:“近取諸身,以己所欲譬之他人,知其所欲亦猶是也,然後推其所欲以及於(yu) 人,則恕之事而仁之術也。於(yu) 此勉焉,則有以勝其人欲之私,而全其天理之公矣。”[60]這裏,朱熹將“仁之方”解讀為(wei) “恕”。雖然不能算錯,但是尚不全麵。

 

孔子對於(yu) 行仁之方實際上是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來論述的。其一是“忠”,即“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是一種積極的成全自己進而成全他人。朱熹曾解釋說:“盡己之心為(wei) 忠。”[61]忠,首先是盡己,是成全自己,所謂“己立”“己達”,即成己。然後才是“立人”“達人”,即成全他人。忠是積極的“急人所難”和“成人之美”。其二是“恕”,即“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論語·顏淵》《衛靈公》)。朱熹解釋說:“推己及人為(wei) 恕。”[62]如果細加揣摩,朱子這裏的所謂“推己及人”,似乎更強調消極的層麵,即從(cong) “己所不欲”處,推己及人,則“勿施於(yu) 人”,其實際意指乃是反對強迫他人、強加於(yu) 人。綜合而言,忠恕之道,正如趙汀陽所說:“孔子原則的完整表述應該是:從(cong) 消極方麵,推己及人而各得其便,從(cong) 積極方麵,成人之美而各得其利。”[63]

 

李澤厚則以宗教性私德解釋忠,以社會(hui) 性公德解釋恕[64],因此“恕”更加重要。“忠恕”作為(wei) “仁之方”,即仁的實現的兩(liang) 條途徑。對此,曾子將之視為(wei) “一以貫之”之道的內(nei) 容。如果說,“一以貫之”的恰恰是孔子的“仁”,那麽(me) 曾子的解釋便不能算錯,因為(wei) 忠恕恰恰是仁之一體(ti) 的兩(liang) 麵。郭沫若說:“照比較可信的孔子的一些言論看來,這所謂‘一’應該就是仁了。不過如把‘忠恕’作為(wei) 仁的內(nei) 函<涵>來看,也是可以說得過去的”[65]。馮(feng) 友蘭(lan) 所說:“實行忠恕即實行仁”,“孔子一貫之道為(wei) 忠恕,亦即謂孔子一貫之道為(wei) 仁也。”[66]梁濤也認為(wei) ,“‘一以貫之’”並非思維上、邏輯上的‘貫之’,而是實踐上、方法上的‘貫之’;仁並非靜態地平躺於(yu) 孔子的思想學說之中,而是動態地貫穿於(yu) 孔子的生命實踐之中”[67]。這個(ge) 認識是深刻的。忠恕恰恰是從(cong) 實踐的角度“一以貫之”於(yu) 孔子的仁學之道中的。

 

其實,根據趙汀陽的看法,“孔子的核心概念仁,固然是價(jia) 值原則,但首先應該被理解為(wei) 一種用於(yu) 建構有效互動關(guan) 係的方法論。以仁為(wei) 方法(所謂‘仁之方’)才能夠理解為(wei) 什麽(me) 孔子沒有給仁一個(ge) 定義(yi) ,而隻有各自情境下對仁的各種具體(ti) 解釋”,“仁首先是方法論,然後可解釋各種具體(ti) 內(nei) 容。仁的具體(ti) 內(nei) 容因時而異也因事而已,所以,仁的概念是開放性的,不可能有一個(ge) 封閉的定義(yi) ”[68]。趙先生的這一看法富有洞見。仁是互動性的,也是開放性的,更是過程性的。“仁”就在“行仁”“為(wei) 仁”的過程中實現。

 

“子罕言利,與(yu) 命與(yu) 仁。”(《論語·子罕》)孔子對仁的論說,可謂多矣。仁在孔子的思想中,有著複雜的層次。孔子論仁,有時候將之與(yu) “禮”“知”“勇”等諸德並列,如《子罕》所謂“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等皆是,但有時候仁的地位顯然高於(yu) 其他諸德。如二程曰:“仁、義(yi) 、禮、智、信五者,性也。仁者,全體(ti) ;四者,四支。”[69]程顥《識仁篇》:“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義(yi) 、禮、知、信皆仁也。”[70]朱子進一步明確說:“仁者,本心之全德。”[71]朱子弟子陳淳則說:“仁,所以長眾(zhong) 善,而專(zhuan) 一心之全德者。”又曰:“仁者,心之全德,兼統四者。”[72]到了現代,馮(feng) 友蘭(lan) 接續宋儒的看法,提出仁為(wei) “全德之名”。他說:“故《論語》中亦常以仁為(wei) 人之全德之代名詞。……惟仁亦為(wei) 全德之名,故孔子常以之統攝諸德。”[73]張岱年雖然不同意仁為(wei) “全德之名”的提法,但是他也認為(wei) ,“仁兼涵諸德,如忠、恕、禮、恭、敬、勇等”,“是最高的德”[74]。正如白奚先生所說,賦予“仁”以“全德”的意義(yi) ,是孔子仁學首先成熟的標誌,是“仁學”創立的關(guan) 鍵,也是孔子在繼承前人有關(guan) 思想資源基礎上所作的最為(wei) 重要的理論工作。[75]

 

楊澤波先生對“全德之名”的說法表示了不同的看法。他說,“仁並不能涵蓋全部的德性。”因此他提出“諸德之家”的說法。他說,“諸德之家”的一個(ge) 涵義(yi) 是“眾(zhong) 德之名”,而不是“全德之名”;第二個(ge) 涵義(yi) 是“德性之源”,即各種德性的源頭。他又將之稱為(wei) “倫(lun) 理心境”。這種說法與(yu) 李澤厚的“心理積澱”說有相似而又不同。[76]

 

在孔子那裏,仁毫無疑問是作為(wei) 其道德規範體(ti) 係中的德目之一而與(yu) 其他德目並列的,因而它與(yu) 其他諸德之間是不能互相代替的。但更重要的是,仁同時又作為(wei) 一種基本原則和精神而貫注於(yu) 其他諸德之中,其他諸德則各自從(cong) 不同的方麵體(ti) 現了仁的原則和精神。[77]所以,孔子之道,可以概括為(wei) “仁道”。

 

【宋立林,曲阜師範大學中華禮樂(le) 文明研究所所長,孔子文化研究院青年教授,山東(dong) 省泰山學者青年專(zhuan) 家。本文得到“山東(dong) 省泰山學者專(zhuan) 項經費”資助。】

 

注釋:
 
[①][清]潘平格:《潘子求仁錄輯要》,中華書局,2009年,第1頁。
 
[②]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上,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62頁。
 
[③]郭沫若:《十批判書》,《郭沫若全集·曆史編》第2冊,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87頁。
 
[④]李淵庭、閻秉華整理:《梁漱溟先生講孔孟》,中華書局,2014年,第27頁。
 
[⑤]牟宗三:《中國哲學的特質》,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26頁。
 
[⑥]蕭萐父、李錦全:《中國哲學史》上,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74頁。
 
[⑦]匡亞明:《孔子評傳》,南京大學出版社,1990年,第150頁。
 
[⑧]李澤厚:《論語今讀》,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年,第32頁。
 
[⑨]徐複觀:《釋<論語>的“仁”——孔學新論》,《學術與政治之間》,九州出版社,2014年,第282頁。
 
[⑩]牟鍾鑒先生出版《新仁學構想》,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陳來先生推出了《仁學本體論》,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年版。
 
[11]郭沫若:《十批判書》,《郭沫若全集·曆史編》第2冊,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88、89、90頁。
 
[12]詳見陳來:《仁學本體論》,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年,第101-105頁。
 
[13]徐複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九州出版社,2014年,第83頁。
 
[14]徐複觀:《釋<論語>的“仁”——孔學新論》,《學術與政治之間》,九州出版社,2014年,第285頁。
 
[15]張岱年:《論孔子的崇高精神境界及其曆史影響》,《張岱年全集》第6卷,河北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516頁。
 
[16]梁濤:《郭店竹簡“”字與孔子仁學》,《中國哲學史》2005年第5期。
 
[17]徐複觀:《釋<論語>的“仁”——孔學新論》,《學術與政治之間》,九州出版社,2014年,第290頁。
 
[18]徐複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九州出版社,2014年,第84頁。
 
[19]參見廖名春:《“仁”字探源》,《中國學術》第8輯。
 
[20]梁濤:《郭店竹簡“”字與孔子仁學》,《中國哲學史》2005年第5期。
 
[21]徐複觀:《釋<論語>的“仁”——孔學新論》,《學術與政治之間》,九州出版社,2014年,第288頁。
 
[22]王中江:《儒家文明的精神特質》,《中國紀檢監察報》2016年4月1日。
 
[23]王中江:《“身心合一”之“仁”與儒家德性倫理》,《中國哲學史》2006年第1期。
 
[24][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1983年,第92頁。
 
[25]馬一浮:《複性書院講錄》,山東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57頁。
 
[26]梁啟超:《先秦政治思想史》,東方出版社,1996年,第83頁。
 
[27]王中江:《“身心合一”之“仁”與儒家德性倫理》,《中國哲學史》2006年第1期。
 
[28]郭沫若:《十批判書》,《郭沫若全集·曆史編》第2冊,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91頁。
 
[29]韋政通:《中國思想史》上,上海書店出版社,2003年,第52頁。
 
[30]李澤厚:《論語今讀》,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年,第236-237頁。
 
[31]張岱年:《論孔子的哲學思想》,《張岱年全集》第5卷,河北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470頁。
 
[32][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1983年,第70頁。
 
[33]李澤厚:《論語今讀》,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年,第122頁。
 
[34]郭沫若:《十批判書》,《郭沫若全集·曆史編》第2冊,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91頁。
 
[35]陳來先生認為,沒有證據證明孔子說過此話,但是孔門七十子有可能說過這樣的話,事實上《禮記》中有很多子曰或子言之,就是孔門七十子及其後學托孔子之名說出來的。見《仁學本體論》,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年,第109頁。我們對此持保留意見。類似陳先生這種對文獻中“子曰”“子言之”真實性的懷疑實際上也是沒有任何證據的。既然沒有證據證明孔子沒有說過,我們也隻能根據文獻的記載,將之視為孔子的話。而不能武斷地否定孔子的“話語權”,而將之歸為莫須有的孔門後學。
 
[36][唐]孔穎達:《禮記正義》,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標點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1475頁。
 
[37]王中江:《儒家文明的精神特質》,《中國紀檢監察報》2016年4月1日。
 
[38]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上,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60頁。
 
[39][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1983年,第139頁。
 
[40]這裏的“成人”並不是一般所謂“成為人”“成就人”的意思,而是成就別人的意思。
 
[41][美]威爾遜著,毛盛賢譯:《社會生物學——新的綜合》,北京理工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519頁。
 
[42][法]安德烈·比爾基埃等主編,袁樹仁等譯:《家庭史》,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年,第15頁。
 
[43]張祥龍:《家與孝:從中西間視野看》,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7年,第71頁。
 
[44]張祥龍:《家與孝:從中西間視野看》,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7年,第72頁。
 
[45][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1983年,第48頁。
 
[46]見李澤厚:《論語今讀》,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年,第32頁。王中江:《“身心合一”之“仁”與儒家德性倫理》,《中國哲學史》2006年第1期。
 
[47][宋]程顥、程頤:《二程集》,中華書局,2004年,第125頁。
 
[48][宋]程顥、程頤:《二程集》,中華書局,2004年,第183頁。
 
[49][宋]黎靜德編:《朱子語類》(二)卷20,中華書局,1986年,第471-472頁。
 
[50][宋]黎靜德編:《朱子語類》(二)卷20,中華書局,1986年,第462頁。
 
[51][宋]黎靜德編:《朱子語類》(二)卷20,中華書局,1986年,第463頁。
 
[52][宋]黎靜德編:《朱子語類》(二)卷20,中華書局,1986年,第472頁。
 
[53]楊伯峻:《論語譯注》,中華書局,1980年,第2頁。
 
[54]馮達文、郭齊勇:《中國哲學史》上,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32頁。
 
[55]李澤厚:《論語今讀》,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年,第523頁。
 
[56]錢穆:《四書釋義》,九州出版社,2011年,第77頁。
 
[57]張祥龍:《家與孝:從中西間視野看》,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7年,第109頁。
 
[58]梁濤:《郭店竹簡“”字與孔子仁學》,《中國哲學史》2005年第5期。
 
[59][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1983年,第92頁。
 
[60][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1983年,第92頁。
 
[61][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1983年,第23頁。
 
[62][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1983年,第23頁。
 
[63]趙汀陽:《第一哲學的支點》,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7年,第176頁。
 
[64]李澤厚:《論語今讀》,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年,第465-466頁。
 
[65]郭沫若:《十批判書》,《郭沫若全集·曆史編》第2冊,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90頁。
 
[66]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上冊,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61頁。
 
[67]梁濤:《郭店竹簡“”字與孔子仁學》,《中國哲學史》2005年第5期。
 
[68]趙汀陽:《第一哲學的支點》,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7年,第175頁。
 
[69][宋]程顥、程頤:《二程集》,中華書局,1981年,第14頁。
 
[70][宋]程顥、程頤:《二程集》,中華書局,1981年,第16頁。
 
[71][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1983年,第131頁。
 
[72][宋]陳淳:《北溪字義》,中華書局,1983年,第18、22頁。
 
[73]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上,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62頁。
 
[74]張岱年:《中國哲學大綱》,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年,第249-250頁。
 
[75]白奚:《從<左傳><國語>的“仁”觀念看孔子對“仁”的價值提升》,《首都師範大學學報》2007年第4期。
 
[76]詳見李澤厚:《中國古代思想史論》,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年,第27-28頁。
 
[77]參見白奚:《“全德之名”和仁聖關係——關於“仁”在孔子學說中的地位的思考》,《孔子研究》2002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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