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向晨】何謂家?“個體”和“親親”的現代結合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19-12-23 22:55:12
標簽:“家”、個體、親親
孫向晨

作者簡介:孫向晨,男,西元1968年生,上海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院長。著有《論家: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麵對他者:萊維納斯哲學思想研究》《走進希臘化羅馬時期的哲學》《論洛克政治哲學的神學維度》《利維坦中神學與(yu) 政治的張力》等。

何謂家?“個(ge) 體(ti) ”和“親(qin) 親(qin) ”的現代結合

作者:孫向晨

來源:節選自《論家: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孫向晨,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9年12月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一月廿七日癸巳

          耶穌2019年12月22日

 

【欄口詞】熱點問題的學術解讀平台——文匯講堂至今已舉(ju) 辦了141期,匯聚了280餘(yu) 名各界精英和學界領軍(jun) 人物。2019年的“嘉賓新著先睹”,摘編嘉賓從(cong) 2018年7月至2019年年底出版的新著、序、主編說,展示學者們(men) 最新研究成果,彰顯新時代的文化自信和中國力量。欄目將從(cong) 7月13日起至12月,每周2-3期。7-11月已刊發54篇,12月將刊發9篇。

 

周三讀完高瑞泉教授觀念史力作中的重建“信德”,收到不少留言,這個(ge) 冬至的“哲學時刻”分享複旦大學哲學學院院長孫向晨(文匯講堂第69期嘉賓)新著《論家: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作者試圖在現代視野裏重新梳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價(jia) 值,從(cong) “個(ge) 體(ti) ”這個(ge) 現代價(jia) 值與(yu) “親(qin) 親(qin) ”這個(ge)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入手,來論述“家”作為(wei) 理解世界的一種根基性價(jia) 值。這也是作者十年後的又一本思想力作,突出了其對“家”雙重本體(ti) 的定位。

 

 

 

《論家: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作者:孫向晨,責編:倪為(wei) 國,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9年12月出版,定價(jia) :88.00元

 

【序言摘編】

 

“家”:理解世界的根基性模式

 

近些年,“家”的問題隱然已成為(wei) 一個(ge) 重要的哲學話題。應該說這純粹是一個(ge) 中國哲學傳(chuan) 統的論題,檢視西方哲學的文獻,相關(guan) 的哲學論述少之又少。為(wei) 什麽(me) 這個(ge) 在新文化運動以後屢屢被作為(wei) 負麵現象的“家”,在經曆了一百年之後,又漸趨成為(wei) 中國哲學界不可回避的論題?這遠不止是一個(ge) 話題的再現,更昭示了中國哲學界對於(yu) 自身文化傳(chuan) 統的一種新姿態。“家”作為(wei) 中國哲學的一個(ge) 自主論題的再次出現,意味著有了一種理解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新框架。

 

重新理解“家”:本體(ti) 論地位,基於(yu) “家”的文明,理解世界的根基性模式

 

“家”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扮演的角色,絕不是一個(ge) 社會(hui) 組織的概念所能涵蓋的。不僅(jin) 像人類其他文明一樣,“家”是人類繁衍的一種基本機製;更重要的是,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家”具有一種本體(ti) 論地位,基於(yu) “家”而延展出一種蔚為(wei) 大觀的文明。因此,我們(men) 必須非常嚴(yan) 肅地對待“家”,不回避其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所扮演的關(guan) 鍵角色。要讓哲學真正麵對自己的生活,由此我們(men) 才能談傳(chuan) 統文化的現代轉化,“家”作為(wei) 理解世界的一種根基性模式才有可能站得住。這是我們(men) 重新理解“家”問題的一個(ge) 根本出發點。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在現代中國要全麵回歸到傳(chuan) 統的“家”文化,現代文明尊重每一個(ge) “個(ge) 體(ti) ”的自由、權利與(yu) 尊嚴(yan) ,視每一個(ge) “個(ge) 體(ti) ”為(wei) 自主的主體(ti) ,“個(ge) 體(ti) ”成為(wei) 人類表達對自身尊重的最基本單位;故而現代文明尊重人權有其曆史必然性,也是文明進步的應有之義(yi) 。這是現代個(ge) 體(ti) 主義(yi) 的積極意義(yi) ,是不容忽視的。重新理解“家”的問題,必須麵對現代的“個(ge) 體(ti) ”。

 

 

 

作為(wei) 世界哲學團體(ti) 聯合會(hui) 委員(中國僅(jin) 有五位),孫向晨善於(yu) 從(cong) 西方文明視角來創新性思考中國傳(chuan) 統價(jia) 值觀。

 

支撐“個(ge) 體(ti) ”最源初的情感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是“親(qin) 親(qin) ”

 

在尊重“個(ge) 體(ti) ”的同時,我們(men) 必須認識到人類的生存樣態遠遠不是個(ge) 體(ti) 性的,“個(ge) 體(ti) 本位”的種種“消極後果”在現代世界已展露無遺。單純“個(ge) 體(ti) ”的生存無疑會(hui) 有一種自我萎縮,其意義(yi) 體(ti) 係則有一種塌陷的危險。“個(ge) 體(ti) ”需要自己的情感生活,需要自己的“倫(lun) 理生活”,需要自己的“意義(yi) 體(ti) 係”。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支撐“個(ge) 體(ti) ”最源初的情感無疑是“親(qin) 親(qin) ”,由“親(qin) 親(qin) ”而“孝”,由“孝”而“仁”,經過一係列環節的遞進,最終達致“民胞物與(yu) ”的境界。這既不是希臘式的“愛欲”(Eros),也不是基督教式的“聖愛”(Agape),而是生活中最普通的“親(qin) 人之愛”,並由此推展出“仁民而愛物”,這也是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一向強調“道不遠人”的具體(ti) 體(ti) 現。

 

主張“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形成現代中國的“公民文教”

 

王國維在追問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奠基方式的《殷周製度論》中,以“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來總結殷周之際的大變遷,以生活中最為(wei) 切近的經驗“親(qin) 其所親(qin) ”與(yu) “尊其所尊”作為(wei) 周以來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兩(liang) 大根本性原則。“親(qin) 親(qin) ”在現代世界中依然有其深厚基礎,有其頑強的生命力,而“尊尊”作為(wei) 一種等級性觀念,在現代世界則失去了某種正當性。“個(ge) 體(ti) ”的“平等”原則,早已成為(wei) 現代世界的浩浩大勢。因此,今天的中國,我們(men) 主張以“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替代“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由之形成現代中國的“公民文教”體(ti) 係。“現代文明”與(yu) “文化傳(chuan) 統”構成了我們(men) 理解當代中國價(jia) 值觀念的“雙重視野”,在其背後折射的則是“雙重本體(ti) ”。一方麵,我們(men) 強調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親(qin) 親(qin) ”之愛;另一方麵,我們(men) 也看到,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再次複興(xing) 絕對離不開現代文明的洗禮,在此聚焦的“家”概念也離不開現代“個(ge) 體(ti) ”的中介;由此,中國文化傳(chuan) 統才可能具有全球與(yu) 未來之意義(yi) 。這正是本書(shu) 所持的基本立場。

 

“修齊治平”在現代世界轉化為(wei) “個(ge) 體(ti) -家庭-國家-天下”結構

 

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以“親(qin) 親(qin) ”為(wei) 基礎而衍生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等一係列條目,構成了中國人生存的意義(yi) 世界。“修齊治平”在現代世界則轉化為(wei) “個(ge) 體(ti) -家庭-國家-天下”的結構。在所有四個(ge) 環節中,唯有“家”的問題在中國的學術界與(yu) 思想界顯得有些落寞,而“家”卻是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支柱性觀念。隻有敢於(yu) 直麵現代世界中“家”的問題,中國文化傳(chuan) 統才有可能在現代社會(hui) 得以複興(xing) 。

 

“五四”新文化運動的興(xing) 起是傳(chuan) 統“家”文化在現代中國衰落之始,新文化運動的重要特征之一就是高揚“個(ge) 體(ti) ”而批判“家”的文化傳(chuan) 統。今天再來反思新文化運動的遺產(chan) ,就是要在哲學層麵重思新文化運動的前提與(yu) 預設,指出其合理性與(yu) 局限處,重建中國文化自我理解的構架。我們(men) 要懂得以更複雜、更成熟的方式理解自己,理解曆史,理解現代。這本書(shu) 希望以這樣的方式從(cong) 哲學上紀念這場偉(wei) 大的運動,在現代世界,重新為(wei) “家”正名;讓我們(men) 在新文化運動一百多年之後重新出發。

 

 

 

2017年11月30日,孫向晨與(yu) 北大安樂(le) 哲(左二)、人大姚新中(左三)探討個(ge) 體(ti) 與(yu) 家的關(guan) 係

 

在雙重本體(ti) 的框架下,重新理解現代中國的價(jia) 值基礎

 

就具體(ti) 內(nei) 容而言,要理解“家”的問題,首先是要回到一個(ge) 更大的問題框架上,那就是如何理解現代中國的價(jia) 值基礎。我們(men) 曾經經曆過“中體(ti) 西用”的階段,也曾提出過“西體(ti) 中用”的主張,更有“普遍與(yu) 具體(ti) ”相結合,“與(yu) 國際接軌”等說法。在這方麵筆者提出“雙重本體(ti) ”的概念,“本體(ti) ”意味著其作為(wei) 一個(ge) 意義(yi) 體(ti) 係有著自身的周全性。必須清醒地看到現代中國是“雙重本體(ti) ”在起作用,既有現代文明的一體(ti) ,也有文化傳(chuan) 統的一體(ti)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絕不隻體(ti) 現在“具體(ti) 實踐”中,也不隻表現為(wei) 一種“特殊國情”,我們(men) 需要以“本體(ti) ”的高度重新審視現代文明與(yu)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核心價(jia) 值。隻有梳理清楚“雙重本體(ti) ”:代表現代文明價(jia) 值的“個(ge) 體(ti) ”以及代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親(qin) 親(qin) ”,隻有直麵這“雙重本體(ti) ”,我們(men) 才能真正構建現代中國的價(jia) 值形態,也才能在現代文明的層麵上重新理解“家”的意義(yi) 。

 

首先確立“個(ge) 體(ti) 權利”,同時抵禦現代“個(ge) 體(ti) 本位”消極後果

 

“個(ge) 體(ti) ”作為(wei) 現代價(jia) 值的基礎,在現代社會(hui) 中有著根基性地位。許多現代新儒家非常努力地想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開發”出“個(ge) 體(ti) ”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但在這種種“坎陷”中,他們(men) 忽視了現代“個(ge) 體(ti) 自由”在曆史上曾展現出“個(ge) 體(ti) 權利”與(yu) “個(ge) 體(ti) 自律”這雙重意涵。他們(men) 常會(hui) 在一種混淆的意義(yi) 上強調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亦有很強的“個(ge) 體(ti) ”傳(chuan) 統。其實,現代社會(hui) 首先強調的是“個(ge) 體(ti) 權利”,尊重“個(ge) 體(ti) 權利”是現代社會(hui) 的基石。另一方麵,樸素的自由主義(yi) 者們(men) 始終沒有看到,“個(ge) 體(ti) 權利”的擴張亦會(hui) 延伸出“個(ge) 體(ti) 本位”的消極後果,這對現代生活本身有著強烈的消解作用。因此在西方哲學中,會(hui) 發展出一種道德意義(yi) 上“個(ge) 體(ti) 自律”思想加以平衡,同時也會(hui) 以西方文化中的某些傳(chuan) 統作為(wei) 製衡力量,以抑製“個(ge) 體(ti) 本位”的消極後果。事實上儒家傳(chuan) 統缺失現代社會(hui) 的非道德性的“個(ge) 體(ti) 權利”觀念,儒家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社會(hui) 的結合點在於(yu) 以儒家“心性”學傳(chuan) 統中的“個(ge) 體(ti) 自律”來製衡現代“個(ge) 體(ti) 權利”的過度擴張。在近代中國社會(hui)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的“個(ge) 體(ti) 自律”的思想使中國的知識分子反複從(cong) 重視“個(ge) 體(ti) 權利”的思想滑向某種整體(ti) 主義(yi) 思潮,使得“個(ge) 體(ti) 權利”的觀念在現代中國始終得不到真正的彰顯。從(cong) 本質上講,隻有當“個(ge) 體(ti) 權利”這一現代文明的大前提在中國確立起來,儒家傳(chuan) 統中“個(ge) 體(ti) 自律”的意識才會(hui) 在現代中國更有生命力,“修齊治平”也才能成為(wei) 抵禦現代“個(ge) 體(ti) 本位”消極後果的豐(feng) 厚資源。

 

“家”在西方的缺失,以及黑格爾、萊維納斯對“家”的維護

 

現代中國價(jia) 值形態中“家”理論的缺失有其西方哲學的緣由。起始還得回溯到古希臘。盡管有柏拉圖在《理想國》中對護衛者“家”存在的質疑,在亞(ya) 裏士多德哲學中,從(cong) 倫(lun) 理、家政到城邦,他對於(yu) “家”都有細致論述。自近代以來,“家”不斷在現代文化體(ti) 係中被解構,從(cong) 霍布斯到洛克,從(cong) 休謨到亞(ya) 當·斯密,從(cong) 盧梭到康德;他們(men) 從(cong) 各個(ge) 層麵來消解“家”的獨立地位。“家”被還原為(wei) 一種“契約”,“親(qin) 情”被還原成一種“同情”,“教育”被自然個(ge) 體(ti) 化,“婚姻”則被法律化。由此,在現代社會(hui) 中,“家庭”不再具有一種獨立的倫(lun) 理地位。在近代哲學中,唯有黑格爾能正視“家庭”的存在,給予“家”一種相對獨立的地位,他指出,“家庭”所代表的倫(lun) 理性原則在現代社會(hui) 仍有積極意義(yi) 。

 

在黑格爾《法哲學原理》的“倫(lun) 理生活”中,有家庭、市民社會(hui) 與(yu) 國家三個(ge) 重要環節,這三個(ge) 環節被認為(wei) 是“個(ge) 體(ti) ”獲得自由的現實條件。我們(men) 不妨跳出黑格爾式的三段論,從(cong) “個(ge) 體(ti) 性”與(yu) “倫(lun) 理性”的雙重原則來看,“抽象法-道德”代表了“個(ge) 體(ti) 性原則”,而“家庭-市民社會(hui) -國家”則代表了另一種“倫(lun) 理性原則”。由此可見,“家庭”以及“家庭”所代表的倫(lun) 理性原則仍然需要在現代世界發揚光大。但黑格爾關(guan) 於(yu) “家庭”的論述尚沒有納入“個(ge) 體(ti) 性原則”,被看作最終是要被“市民社會(hui) ”所揚棄;這也是他關(guan) 於(yu) “家庭”以及其所代表的倫(lun) 理性原則始終沒有被學界重視的重要原因。

 

在現代西方哲學中,有著強烈猶太背景的萊維納斯哲學對於(yu) “家”也有別樣的解讀,非常值得我們(men) 深思。其實在《總體(ti) 與(yu) 無限:論外在性》中深深地嵌入了一種萊維納斯式對於(yu) “家”的理解,提出了萊維納斯版的“男女有別”、“父子有親(qin) ”、“兄弟有愛”的思想。這些都是在與(yu) “特殊他者”的關(guan) 係中展開的,這種關(guan) 係對於(yu) 人類社會(hui) 的形成有巨大作用,並構成了一種“綿延不絕”的時間觀,一種萊維納斯版的“”。這樣的分析論述在西方主流哲學界可謂絕無僅(jin) 有。在萊維納斯的論述中,我們(men) 隱隱地看到了“家”的猶太版。但不同於(yu)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對於(yu) “親(qin) 親(qin) ”的重視,萊維納斯的論述仍是以希臘式的“愛欲”為(wei) 其重要開端。

 

 

 

黑格爾在《法哲學原理》中用辯證的思維探悉法、道德與(yu) 倫(lun) 理之間的奧秘;孫向晨在《麵對他者:萊維納斯哲學思想研究》,揭示現代社會(hui) 中“他者”與(yu) “主體(ti) ”的關(guan) 係

 

中國文化“本體(ti) ”:回歸“生生”的生存論結構

 

在了解西方文化傳(chuan) 統關(guan) 於(yu) “家”的論述之後,要理解“家”的問題,最終要回歸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本體(ti) ”,筆者將之歸結為(wei) “生生”。對於(yu) “生生”的生存論分析,展開的是一個(ge) 不同於(yu) 海德格爾“向死存在”的生存論結構,這個(ge) 結構的突出特征是“麵向下一個(ge) 世代存在”以及“在世代之中存在”;這是一種別樣於(yu) 海德格爾式“向死存在”與(yu) “在世界之中存在”的分析。在“孝”中展開的是一種“共世代”結構;並在“家”中落實這種“承世性”的存在,形成一種“代際共在”,由此“家”也獲得了一種本體(ti) 論地位。最終,在祭奠“親(qin) 人之死”中延續著“共世代”的結構,以“慎終追遠”的方式保持日常生活中超越維度。這是由“生生”而“親(qin) 親(qin) ”,由“親(qin) 親(qin) ”而“孝悌”發展出來的一整套生存論結構,這是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本體(ti) ”。基於(yu) 這樣的認識,一係列中國曆史上特有的文化現象就可以得到根本性解釋。如一度有過激烈爭(zheng) 論的“親(qin) 親(qin) 相隱”問題。

 

 

 

孫向晨、楊澤波在學術期刊《哲學研究》中闡述儒家生生倫(lun) 理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本體(ti)

 

“家”在現代世界的命運:重建獨立價(jia) 值,助推家國認同

 

“家”在中國社會(hui) 有著本體(ti) 論地位,那麽(me) 在強調“個(ge) 體(ti) ”的現代世界中它又有何種命運呢?在現代世界對“家”的理解中存在著多重理論誤區:一是將“個(ge) 體(ti) ”與(yu) “家庭”理解為(wei) 勢不兩(liang) 立的價(jia) 值主體(ti) ;二是將“親(qin) 親(qin) ”的生存論經驗與(yu) “家”在曆史上的機製化表現混為(wei) 一談;三是錯誤地把“家”的非對稱性結構理解為(wei) 權力主從(cong) 關(guan) 係的起源;四是誤認為(wei) 家庭的“角色責任”與(yu) 現代社會(hui) 的“個(ge) 人自由”不相兼容;五是隻看到“家”作為(wei) 社會(hui) 組織的一麵,沒有看到“家”作為(wei) 精神性文化的存在。由此,現代社會(hui) 忽視了“家”作為(wei) 獨立價(jia) 值序列的意義(yi) 。我們(men) 完全可以重新建立一種飽含“個(ge) 體(ti) 自覺”的“家”觀念,從(cong) 而使“家”在現代重新具有一種麵向未來的意義(yi) 。

 

在現代世界,“家”之於(yu) 國的關(guan) 係,在國家認同的問題上,扮演一種重要角色。“祖國大家庭”的概念給政治性國家概念以倫(lun) 理性暖色。西方現代國家的建立主要是通過民族主義(yi) 來凝聚社會(hui) 的,由此形成“民族國家”的世界體(ti) 係。“民族國家”的外衣對於(yu) 具有古老文化傳(chuan) 統的中國並不合身。以中國文化傳(chuan) 統恢弘的世界觀,民族主義(yi) 顯然過於(yu) 狹隘。在現代政治的基礎上,可以把“民族國家”轉化為(wei) “文明國家”的概念,讓公民觀念與(yu) 中國的“文教傳(chuan) 統”相結合,繼承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對於(yu) 國家道德性的期許。“文明國家”的概念更能釋放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對於(yu) “天下”的普世關(guan) 懷。

 

貢獻於(yu) 現代世界的中國價(jia) 值:經曆現代“個(ge) 體(ti) ”洗禮的“家”

 

我們(men) 要恢複“家”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的本體(ti) 論地位,這是我們(men) 在世界之中存在的寶貴財富。“家”呈現出一種整全地理解世界的模式,保持著一種與(yu) 世界的和解關(guan) 係,並重塑了我們(men) 對於(yu) 人與(yu) 人之間關(guan) 係的理解。但是正如現代“個(ge) 體(ti) ”有著積極麵向與(yu) 消極後果一樣,“家”在溫暖我們(men) 的同時,其曆史變遷中的種種機製化表達也有嚴(yan) 重的消極後果,這是我們(men) 不能回避的。在“雙重本體(ti) ”的思想中,在互補的關(guan) 係性思維中,“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應該成就一種“相反相成”的關(guan) 係。被現代性所抑製的“家”價(jia) 值,需要重新獲得其應有的地位,而“家”本身亦需經曆現代文明的“洗禮”,需經過現代“個(ge) 體(ti) ”的中介,由此我們(men) 才能真正構築一種嶄新的“家”文明,使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與(yu) 魅力有能力貢獻於(yu) 現代世界。

 

全書(shu) 可分為(wei) 三個(ge) 單元:第一部分是確立“雙重本體(ti) ”,以雙重視野重新審視“家”的問題;第二部分則是“迂回西方”,以中國的眼光重新審視西方哲學在這方麵的缺失與(yu) 論述,形成新的視角,發現新的線索。第三部分是“重建家哲學”,基於(yu)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生生”的生存論結構,破除理解“家”問題的重重誤區,在現代世界重建家的哲學。

 

【後記摘編】

 

十三年的公共事務,“知行”下的思想記錄

 

一個(ge) 研究西學的人,在這本書(shu) 中大談中國文化傳(chuan) 統,是否有越界之嫌。在一個(ge) 日益專(zhuan) 業(ye) 化的時代似乎顯得很不合時宜。確實,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研究不是我的學術專(zhuan) 長。之所以有強烈的衝(chong) 動寫(xie) 一本關(guan) 係“中國”的著作,是因為(wei) “中國”在現代世界依然是一個(ge) “問題”,如何疏通血脈:讓現代文明的成就在中國文化中紮下根來,同時讓中國文化傳(chuan) 統能在現代世界開花結果,重新具有一種普遍意義(yi) ;百年來對於(yu) 學人來說,這始終是一項艱巨挑戰,讓無數哲人競折腰。“雙重本體(ti) ”的提出正著眼於(yu) 此。“雙重本體(ti) ”也算是自己對於(yu) 一直以來關(guan) 於(yu) “古今中西”討論的回答,並成為(wei) 自己思考問題的一個(ge) 重要框架。

 

這些文章中的大多數都得到了各種報刊的轉載,其中“雙重本體(ti) :形塑現代中國價(jia) 值形態的基礎”以及“現代個(ge) 體(ti) 權利與(yu) 儒家傳(chuan) 統中的‘個(ge) 體(ti) ’”分別獲得當年度上海市社聯“十大年度推介論文”的榮譽。這些肯定表明了同行對於(yu) 這些論題的認可,這使我備受鼓舞。筆者對相關(guan) 內(nei) 容進行了一些新的修訂與(yu) 調整,使之放在一起更加協調。

 

 

 

2018年11月10日,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成立全國首個(ge) 科學哲學與(yu) 邏輯學係,這是作為(wei) 哲學學院院長的“公共參與(yu) ”

 

無論怎樣,本書(shu) 的寫(xie) 作還是非常簡略。但這樣一本著作對我來說依然很有意義(yi) ,它是一種思想的記錄,也是未來讀書(shu) 與(yu) 思考的備忘。它以概括的方式對自己一段時間以來的思考有所總結,在很多論題上也算是有了自家的體(ti) 悟。

 

整整13年了,從(cong) 2006年起主要的精力都放在行政工作上,為(wei) 同事們(men) 服務是一種公共參與(yu) 的責任,在哲學上也可以看作是實踐智慧的曆練,實踐如何來填補理論上的空隙一直是一件十分有挑戰性的事情,在中國哲學的語境中則是一種“知行”的要求;但行政工作不能不說是一種犧牲,《理想國》的第一卷就論證了,為(wei) 什麽(me) 行政治理工作本質上是一件沒人想幹的事。尤其是對於(yu) 學術生命來說,行政工作更是一種巨大的耽擱。論文的寫(xie) 作幾乎都是在平日裏忙亂(luan) 的間隙中完成的,論述的不當和瑕疵之處還有很多,希望求教方家,得到大家的批評指正。

 

2013年8月底於(yu) Somerville House at UBC初稿

 

2019年6月底於(yu) 複旦大學哲學學院終稿

 

(李念編輯自序和後記,原文14000字,標題為(wei) 編輯所加)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