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集》還是《遺稿》
——《師友雜憶》閱讀劄記一則
作者:瞿駿(華東(dong) 師範大學曆史學係)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一月十六日壬午
耶穌2019年12月11日
錢穆的《師友雜憶》是一部既可以做史料用,又可從(cong) 中找到安身立命之慰藉的經典民國學人回憶錄。但所謂“孤證不立”,《師友雜憶》中的曆史敘述也一樣需要經過仔細的檢視和考訂,其中有相當多的細節需要參以其他史料作進一步考辨析,比如錢穆為(wei) 亡友朱懷天編“紀念集”一事。
《師友雜憶》書(shu) 影
朱懷天名允文,鬆江西門外錢涇橋人,1916年8月起在無錫梅村縣立第四高等小學教書(shu) ,和錢穆為(wei) 同事兼摯友。1920年朱懷天離開學校,欲往新加坡謀事,但因“背生疽返家”,卻緩於(yu) 求醫,到8月3日竟不治而卒,年僅(jin) 二十三歲。對朱懷天的身後事,《師友雜憶》中的記述為(wei) :
檢其遺書(shu) 。懷天有日記,餘(yu) 摘取其間要語,並餘(yu) 兩(liang) 人之《辟宥言》、《廣宥言》共四篇,及《二人集》,合並為(wei) 一書(shu) ,名《朱懷天先生紀念集》。除學校師生外,並分贈當時國內(nei) 圖書(shu) 館。日記則由餘(yu) 保存。對日抗戰時,餘(yu) 家藏書(shu) 盡失去,懷天日記亦在內(nei) 。不知其紀念集他日尚可檢得否。
錢穆的回憶明確說有《朱懷天先生紀念集》一書(shu) (以下簡稱《紀念集》),但現在我們(men) 能讀到的朱懷天的集子名為(wei) 《鬆江朱懷天先生遺稿》(以下簡稱《遺稿》),那麽(me) 兩(liang) 書(shu) 究竟是何關(guan) 係。這就需要從(cong) 兩(liang) 人既“辟”之,又“廣”之的《宥言》一書(shu) 談起。
《宥言》一書(shu) 乃吳在所作,他是朱懷天在江蘇省立第二師範學校二部讀書(shu) 時的老師,對朱懷天的思想影響極大,據《申報》廣告,1918年3月《宥言》出版。錢穆讀到《宥言》應在1918年4月,據朱懷天日記雲(yun) :
公之吳師既以《宥言》寄來,讀未竟,賓(四)曰:以其所思者作《辟宥言》三千言。讀之與(yu) 私心刺謬者,因更作《廣宥言》一篇,約得六七千言,皆就《辟宥言》所言者,而更辟之。曰:廣為(wei) 繼公之言後也。此篇之作亦所以示誌也。初讀《辟宥言》,擬即此而止,無所闡發。既成數段,亦擬作後以自省,而不為(wei) 賓四見。時賓四適以事歸,既來校問於(yu) 《辟宥言》有所說乎?則囁嚅不能出口,意不欲見人也。終以賓四之相問,有不能已者,因出示之,而附作意於(yu) 篇首,庶以知其所由作也。
從(cong) 上我們(men) 可以清楚地知道在錢穆讀《宥言》後,確實寫(xie) 有《辟宥言》一篇以作回應,而朱懷天亦作《廣宥言》一篇闡發其師的看法,對錢穆再作回應。但《遺稿》中收錄了《廣宥言》,卻無《辟宥言》,更未見有《續辟宥言》和《續廣宥言》存在的蛛絲(si) 馬跡。筆者依據《遺稿》內(nei) 容隻能推測《遺稿》是《朱懷天先生紀念集》最後成形付印的“縮編本”。理由有三:
第一,《遺稿》中收入了錢穆挑選整理的朱懷天日記要語、《廣宥言》和朱懷天的一部分詩詞,論著和翰劄,錢穆《師友雜憶》中提到的自家文章則一字未收,由此可謂為(wei) “縮編”。
第二,所謂《二人集》應是存在的,在朱懷天日記中有抄寫(xie) “二人酬唱錄”,“全計得詩六十八首,詞一首,凡我與(yu) 賓四日常言行之可錄者,可記者,要不外是矣”等記錄。錢穆在給《遺稿》所做序言中亦兩(liang) 次提到“二人酬唱錄”。
第三,據錢穆回憶《朱懷天先生紀念集》除學校師生外,分贈當時國內(nei) 各圖書(shu) 館。筆者所見《遺稿》中有江蘇無錫泰伯市圖書(shu) 館寄贈北京高等師範學校圖書(shu) 館(民國十年九月廿七日)的字樣。
綜上錢穆可能編過一本他所說的《朱懷天先生紀念集》,但出於(yu) 種種原因,最後成形付印的時候抽去了錢穆本人所作的文字,變成了僅(jin) 留下朱懷天自己文字的《遺稿》。錢穆為(wei) 何這樣做?一個(ge) 重要原因是當時他身體(ti) 有恙,不能從(cong) 容行事,對此錢穆為(wei) 《遺稿》作的序言有清楚交待:
懷天性好詩,其日常起居瑣節以及意興(xing) 議論之所到,往往見諸詩。懷天既與(yu) 餘(yu) 同事,其日常起居幾若形影之不相離,而意興(xing) 議論之所到,亦多與(yu) 餘(yu) 有交關(guan) 出入焉,故其詩亦以與(yu) 餘(yu) 唱和者為(wei) 多,餘(yu) 二人所鈔“二人酬唱錄”者是也。餘(yu) 擬為(wei) 懷天作一《傳(chuan) 》,為(wei) 其《遺集》作一《序》,又編鈔其詩為(wei) 《懷舊錄》,入《遺集》中。不意初動手而咯血,又患腦衰,不能卒事。今者期限促迫,諸同人將為(wei) 懷天集會(hui) 追悼,而懷天遺集亦將於(yu) 是日勒訂成冊(ce) ,終不能待餘(yu) 從(cong) 容為(wei) 《傳(chuan) 》、《序》,我病未愈,終不能執筆成意。
另一個(ge) 重要原因是錢穆在編朱氏遺稿的過程中,曾給吳在去信,懇求他為(wei) 學生遺稿作一序言。但被吳在拒絕,且吳在複書(shu) 雲(yun) :“去秋懷天死未逾月,其兄來書(shu) 征懷天遺稿,在無以應。今先生征序,在又無以應”(按,在《錢穆先生全集·素書(shu) 樓餘(yu) 瀋》中收入了錢穆為(wei) 《遺稿》所作《序言》,但後附的錢穆去書(shu) 與(yu) 吳在複書(shu) 均被刪去)。吳在這種一拒再拒的消極態度雖被他自己解釋為(wei) “一念及懷天,中心淒楚,不能自已,一也;懷天所言多在之所欲言,今衰其所言可數卷,在不知為(wei) 何辭讚之,二也;人事倉(cang) 卒,每一凝思,輒有所阻,三也”,但恐怕這些解釋並不能讓與(yu) 朱懷天感情甚篤的錢穆滿意。錢穆的不滿情緒在日後《師友雜憶》的行文間也會(hui) 有所表露,比如他提到:“1930年餘(yu) 去北平燕京大學任教,時吳公之在清華,然餘(yu) 聞其日常生活頗為(wei) 消極頹唐,不複似往日懷天之所語,竟亦未與(yu) 謀麵”。
由此《廣宥言》為(wei) 朱懷天作品,錢穆編《遺稿》不得不收,但錢穆自己因讀吳在《宥言》而作的《辟宥言》是否需要收入,恐怕他就要費一番斟酌了。顯然最後的結果是錢穆選擇了放棄,且就筆者所見此文未編入他的任何文集中,也造成了研究者欲借此一窺錢穆早期思想的遺憾。當然《朱懷天先生紀念集》是否另有其書(shu) 或有待更多的史料發掘,但就目前史料看,以上梳理可為(wei) 暫時的結論。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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