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良軍】鳳之高風 竹之亮節 ——義寧陳氏的故事

欄目:家風家訓
發布時間:2019-11-15 00:56:42
標簽:義寧陳氏

鳳之高風 竹之亮節

——義(yi) 寧陳氏的故事

作者:黃良軍(jun)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月十二日己酉

          耶穌2019年11月8日

 

 

 

江西修水陳家大屋,現為(wei) 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衡門對聯為(wei) “耕讀求真,修善養(yang) 成百年氣質;詩書(shu) 為(wei) 本,唯敬涵育一代風華”,鳳竹堂對聯為(wei) “鳳鳴精神思想,已成百代楷模;竹蔭人品學問,養(yang) 就一門清風”。

 

在江西省修水縣(清代稱義(yi) 寧州)寧州鎮竹塅村,有一座名為(wei) “陳家大屋”的古宅,始建於(yu) 清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如今這裏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兩(liang) 百多年來,這裏孕育出陳寶箴、陳三立、陳衡恪、陳寅恪、陳封懷等五位傑出人物,世稱“陳門五傑”。這個(ge) 在山旮旯裏的人家,為(wei) 什麽(me) 能培育出這麽(me) 多傑出的人才呢?走進“陳家大屋”,赫然寫(xie) 著“鳳竹堂”三個(ge) 字的匾額,或許是答案所在。

 

“鳳竹堂”,由陳氏先祖陳騰遠所取,為(wei) “鳳有仁德之征,竹有君子之節”之意,旨在訓導陳氏子孫仰鳳凰之高風,慕勁竹之亮節。鳳竹之風逐漸成為(wei) 了義(yi) 寧陳氏一族浸入骨髓的家風傳(chuan) 承。

 

鳳凰象征高潔,在《莊子·秋水篇》中,莊子說鳳凰“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同時,鳳凰又是人才、學識的象征,如漢語中用鳳毛麟角、龍翰鳳雛等形容稀缺的人才;而竹常常被引申為(wei) 君子,象征著虛懷若穀、高節清風、堅貞不屈、昂然高挺的高尚品格。義(yi) 寧陳氏將鳳與(yu) 竹的品質融合在一起,以儒家君子“仁”的思想為(wei) 引領,進而內(nei) 化為(wei) 一個(ge) 家族好學包容、尚德淡泊、愛國守節的鳳竹家風。今天,當我們(men) 追溯義(yi) 寧陳氏家族曆史時,可以發現這種融合內(nei) 化、持續傳(chuan) 承的痕跡十分明顯。

 

篤實好學

 

翻開古今中外眾(zhong) 多文化世家的家族史,他們(men) 無不有著異於(yu) 常人的好學精神。

 

義(yi) 寧陳氏亦即如此,他們(men) 遵循以詩書(shu) 立門戶的祖訓,從(cong) 遷入修水開始就十分強調辦學興(xing) 才。陳寶箴的祖父陳克繩在護仙源(陳氏遷到修水時第一個(ge) 落腳點)時,剛剛立穩腳跟就創辦了家塾仙源書(shu) 屋。清嘉慶二十三年(1818年),陳克繩主持四房分家,在分關(guan) 文書(shu) 中,為(wei) 了鼓勵族中子弟讀書(shu) ,對誌向科考者予以重獎,可以說,陳克繩的這些舉(ju) 措,促進了義(yi) 寧陳氏由單純的“耕”到“耕”“讀”結合,古人常說耕讀傳(chuan) 家,就是這個(ge) 意思。

 

陳克繩的第四子陳偉(wei) 琳,則積極參與(yu) 地方公益事業(ye) ,推母及人,用精湛的醫術施治鄉(xiang) 裏,視朋友如至親(qin) 。到陳寶箴、陳三立父子時,他們(men) 視野開闊,順曆史大勢而動,開眼看世界,既站在維新變革的潮頭,又反對脫離實際的冒進。這三代人逐漸將義(yi) 寧陳氏的影響力由地方推向全國,而篤實好學的精神,絲(si) 毫未被家族擴大的影響力損害。

 

到了陳寅恪這裏,在他身上尤其能夠體(ti) 現義(yi) 寧陳氏篤實好學的傳(chuan) 統。陳寅恪幼時,即遍讀古書(shu) ,文學基礎深厚;青年時,他遊學多國,在柏林讀書(shu) 期間,和一些人外出留學隻是為(wei) 了鍍金裝門麵不同,他和另外一名求學者傅斯年潛心學習(xi) ,每天趕早買(mai) 少量便宜麵包,在圖書(shu) 館一坐就是一天,常常整日沒有正式進餐,也正如此,他和傅斯年被同學們(men) 戲稱為(wei) “寧國府大門前的一對石獅子”。

 

由於(yu) 常年用眼過度,到了晚年,陳寅恪的視力越來越差,甚至引發了左眼視網膜剝離。雖如此,陳寅恪深邃的眼眸中依然閃爍著智慧,他的包容心讓他打開一扇又一扇窗戶,透過它們(men) ,看到的是學問的浩瀚大海。陳寅恪一生博覽群書(shu) ,又通識世界各國文化,不僅(jin) 通曉英、法、俄、日等十四種文字,而且對語言學、人類學等亦十分熟悉,這位史學大師著作等身,而在其著作中又處處體(ti) 現了其“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學術理念。

 

然而,篤實好學的精神,假若僅(jin) 在陳寅恪一人身上體(ti) 現,則義(yi) 寧陳氏不足為(wei) 吳宓口中的“文化貴族”,其兄長陳衡恪及侄陳封懷亦堪為(wei) 楷模。

 

陳衡恪是成就卓然的藝術大師,十分善於(yu) 觀察生活,向生活學習(xi) 。一次,他與(yu) 魯迅等友人在街上行走,旁邊經過一個(ge) 結婚儀(yi) 仗隊,陳衡恪認真觀察,不知不覺離開了同伴,魯迅等人發現他不見後便回頭尋覓,發現他正緊跟花轎,於(yu) 是大家都笑話他看新娘子入迷了,但不久之後看到《鼓吹手》等風俗畫中不同人物的性格在畫紙上活靈活現,大家才明白過來他的畫之所以高明,不僅(jin) 在於(yu) 其精湛、靈動的筆法,更在於(yu) 有一種較真的工匠精神。而被譽為(wei) “中國植物園之父”的陳封懷,一生致力於(yu) 研究植物,將在國外學習(xi) 到的理論帶回國內(nei) ,融入東(dong) 方傳(chuan) 統園林之美,成功創建融合東(dong) 西方風格的廬山植物園等。

 

正是因為(wei) 篤實好學,又具包容之心,才使他們(men) 在不同領域開枝散葉、各領風騷。

 

淡泊名利

 

為(wei) 人者,當以德行第一,其次為(wei) 才學。作為(wei) 深受儒家學說影響的家族,儒家“君子喻於(yu) 義(yi) ”的思想已經融入義(yi) 寧陳氏的文化內(nei) 核之中。

 

陳氏先祖陳騰遠“重信義(yi) 、輕財賄”,兒(er) 子陳克繩“用孝義(yi) 化服鄉(xiang) 裏”,對公益事業(ye) 慷慨大方,陳偉(wei) 琳則樂(le) 善好施,告誡陳寶箴“成德起自困窘,敗身多因得誌”,陳氏先人對仁德的親(qin) 身實踐,深深影響著後人。

 

陳寶箴記住了父親(qin) 的箴言,一生淡泊,兩(liang) 袖清風,他所任之處均善施仁政、重視民生,將尚德精神融入施政理念之中。

 

陳三立秉承祖誌,不愛虛名、不攀權貴,光緒十五年(1889年),他考中進士,授吏部主事,本應進入被他人豔羨的仕途的他,當看到“蓋廷臣泄遝於(yu) 內(nei) ,疆臣顢頇於(yu) 外,萬(wan) 事墮壞”時,對清朝官場的腐化極為(wei) 痛心,毅然辭職,回到湖南,協助父親(qin) 在湖南推動現代化的事業(ye) 。這是青年時的陳三立,晚年陳三立依舊不改其誌。1932年9月,陳三立在廬山慶八十大壽,許多友人前往祝賀,其間同在廬山的蔣介石也派人送來壽禮“千金”,然而陳三立卻“峻拒不納”,完全不懼亦不攀蔣介石之地位、名氣。他的好友、曾執掌商務印書(shu) 館多年的張元濟日後有詩稱讚:“銜杯一笑卻千金,未許深山俗客臨(lin) 。介壽張筵前日事,鬆門高躅已難尋。”

 

前輩如此,後輩亦不負眾(zhong) 望。作為(wei) “恪”字輩的族中子弟,陳衡恪、陳寅恪兄弟二人,不僅(jin) 才識出眾(zhong) ,而且人品高尚,時時謹承重德才輕名利之風。陳衡恪在北京居住時,有一位叫潘馨航的先生,對他的畫十分欽慕。一次,潘先生登門請陳衡恪作畫十六方,那時定的潤金為(wei) 每方一元,共計十六元,但潘先生認為(wei) 定價(jia) 太低,便給了二十元。陳衡恪不願多收,他說:“我的畫論價(jia) 或許不止賣這些錢,但潤例既定,說按規定收取,我一文也不會(hui) 多收你的。”陳寅恪潛心學問,在海外留學多年,由於(yu) 其不重學位之名而重學識之實,常常惜時如金,用事半功倍的方法學完自己想獲得的知識,無論畢業(ye) 與(yu) 否便輾轉他處繼續學習(xi) 新的知識,當他回到祖國時,竟連碩士、博士學位都未取得,為(wei) 此,人們(men) 說他“是一位真正無頭銜的教授”。

 

愛國忠信

 

小孝奉親(qin) ,大孝愛國。義(yi) 寧陳氏多人青史留名,既得益於(yu) 其先祖陳騰遠留下的以孝悌為(wei) 根本的家規祖訓,也正如陳封雄所說,得益於(yu) “一脈相承的堅貞不屈愛國主義(yi) 思想和高尚的中國傳(chuan) 統道德修養(yang) 加上各自奮發不懈的進取精神”。

 

我們(men) 說,當一個(ge) 民族越處於(yu) 危難之中,便越能檢驗國人的愛國之心。從(cong) 鴉片戰爭(zheng) 到新中國誕生的一百多年間,戰火紛飛、民生凋敝,“陳門五傑”亦生活於(yu) 此時期,憑其一家之才學、家產(chan) ,或可逃離亂(luan) 世去到和平之處,然而他們(men) 卻選擇與(yu) 祖國共存亡。

 

陳寶箴謹記為(wei) 官者要胸懷天下之道義(yi) ,常常自問:“是否愛民之心不誠,除害之心不切,有生心害政之事,致釀殃民之禍,中夜彷徨,如刺在背。”他深感國力衰微、民族危難,為(wei) 救亡圖存,在自己任官的湖南推動現代化進程,希望“營一隅為(wei) 天下倡,立富強之根基”,以讓國家有所依靠。

 

陳三立、陳寅恪父子麵對日偽(wei) 軍(jun) 的“糖衣炮彈”時,始終堅守君子之節。1937年8月,日軍(jun) 攻占北平,由於(yu) 陳三立名望極高,日本人“欲招致先生,遊說百端皆不許,說者日環伺其門”,陳三立十分憂憤並嚴(yan) 詞斥逐,後絕食五日,於(yu) 當年9月14日殉國。1941年,日軍(jun) 占領香港後,陳寅恪一家困居於(yu) 此,一時糧食奇缺,日偽(wei) 軍(jun) 知其通曉日語,又是著名學者,便對他十分“優(you) 待”,不僅(jin) 在他家門口貼上記號禁止日軍(jun) 騷擾,而且還送大米、麵粉給他,但陳寅恪寧可典賣衣物,也絕不接受所謂“饋贈”,毅然將物品扔出門外,後來,日本人還想“以日金四十萬(wan) 元強付寅恪辦東(dong) 方文化學院”,又被他斷然拒絕。由於(yu) 不堪其擾,又心憂祖國,陳寅恪便帶領全家離開香港,在海上,他慷慨陳詞:“萬(wan) 國兵戈一葉舟,故丘歸死不夷猶”。

 

而作為(wei) “封”字輩傑出人物的陳封懷,在外留學多年,深受西方文化影響,卻始終有一顆中國心。1936年,陳封懷在英國取得碩士學位,其間英方以植物研究無國界為(wei) 由挽留,出於(yu) 對祖國的忠誠與(yu) 熱愛,他拒絕道:“報春花發源中國,我的根也在中國。”陳封懷毅然回國,積數年之力撰成的《中國植物誌·報春花卷》獲得1993年度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一等獎,而這一年,他與(yu) 世長辭。

 

鬆骨竹苞,高風亮節,義(yi) 寧陳氏五位傑出人物身上散發出的精神特質,既是對家族文化的繼承,更是對中國傳(chuan) 統美德的發揚。他們(men) 秉承著的鳳竹家風,不僅(jin) 影響著陳氏的後裔,也影響著景仰、讚歎他們(men) 的世人。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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