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必萱】古驛道上的遐想

欄目:依仁遊藝
發布時間:2011-01-07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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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必萱

作者簡介:範必萱,女,貴州貴陽人。畢業(ye) 於(yu) 華南理工大學計算機專(zhuan) 業(ye) 。曾任科研單位技術員、雜誌社編輯、行政機關(guan) 公務員。退休前就職於(yu) 安徽省審計廳(正處級),高級審計師,注冊(ce) 會(hui) 計師。一九九八年提前退休,擔任蔣慶先生的學術助理。出版有《月窟居筆記》。



 

《月窟居筆記》之十五:

古驛道上的遐想

作者:範必萱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月窟居筆記》(範必萱 著)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七月初一日壬戌

           耶穌2015年8月14日

 

 

 

陽明精舍後山的叢(cong) 林裏,隱藏著一條古驛道。驛道是古代朝廷為(wei) 供傳(chuan) 遞文書(shu) 的驛使車馬通行而開辟的道路。貴州山路崎嶇,交通不便,驛道的修築不僅(jin) 方便了驛使,也方便了當地民眾(zhong) 。

 

相傳(chuan) ,明代彝族女傑奢香夫人在“羊腸險惡無人通”的荒野,在水西境內(nei) 開辟出以龍場為(wei) 首,涉及六廣、穀裏、水西、奢香、金雞、閣雅、歸化、畢節等地的九條驛道,被稱為(wei) “龍場九驛”,全程200餘(yu) 公裏。在那個(ge) 洪荒草昧的年代,刊山築路十分艱險,奢香夫人所向披靡,她的功勳和故事在當地傳(chuan) 為(wei) 美談。陽明精舍後山這條古驛道,是“龍場九驛”中的一段。

 

初到陽明精舍時,聽說後山有一條古驛道,令我神往,總想親(qin) 臨(lin) 現場,沿著古人足跡,體(ti) 會(hui) 一下行走在上麵的感覺。但是一直沒有機會(hui) ,因為(wei) 後山偏僻,一個(ge) 人不敢單獨前往。

 

2002年6月,一天上午,我正在月窟居整理文稿,忽然聽窗外有人說話,是當地的幾位朋友相約要去登後山。我立即加入了他們(men) 的行列。其實我的目的不是去登山,而是想去尋找那條向往已久的“古驛道”。

 

到了後山,經過泉水叮咚的龍洞,我們(men) 繼續前行,但是並沒有看見我想象中的古驛道。我們(men) 走進人跡越來越稀少的荒嶺,仍然不見古驛道的蹤跡。我迫不及待地向同行的小王打聽:“古驛道呢?怎麽(me) 見不到啊?”小王告訴我說:“剛才我們(men) 已經走過了。”已經走過了?我怎麽(me) 沒看到啊?他們(men) 都笑了!於(yu) 是小王陪我轉身往回走,一直走到一段剛才路過的較為(wei) 平坦的山路,他對我說:“古驛道就在你腳下了。”我很茫然!在哪兒(er) 啊?腳下不就是一條普通的山石泥路嗎?哪有什麽(me) 古驛道呢?小王指著泥土裏隱約可見的幾塊石頭說:“你仔細看看,這就是古驛道哦!”我低下頭仔細觀察,才發現黃泥土下麵確實依稀可見一段石塊鋪就的道路,大約兩(liang) 米寬,十幾米長。石路前後兩(liang) 端已經深深埋藏在土裏,見不到一點痕跡。令我十分失望!

 

眼前這段石路,難道就是那曾被稱為(wei) 貫通南北的“龍場九驛”之首的龍場古驛道?難道曆史竟會(hui) 以如此脆弱的信息將先輩的遺跡傳(chuan) 達給後人?陡然湧出一陣莫名的傷(shang) 感!

 

小王和其他同行的朋友繼續往高處走去,我的腳步不由得沉重起來。我獨自在古驛道上走了幾個(ge) 來回。仰望絕壁連峰、飛鳥難度的荒山野嶺,心中不禁悲涼起來:一條曾經名揚貴州的交通要道,如今隻留下十幾米依稀可見的石塊,安靜地沉睡在深山的枯葉黃土之中。幾百年的歲月,幾百年的曆史變遷,鬥轉星移,滄海桑田,彈指一揮間。古往的驛道已被現代的公路取代,早已被人們(men) 遺忘。許多年後,還會(hui) 不會(hui) 有人記得這樣的古驛道呢?還會(hui) 不會(hui) 有人記得那位刊山築路的奢香夫人呢?還會(hui) 不會(hui) 有人知道明代大儒王陽明先生在遭遇九死一生的迫害之後,曾經揣著滿腹對社會(hui) 對人生的追問,經過這裏來到龍場的情形呢?……

 

我麵向龍場,朝著陽明先生的遺愛處——陽明洞方向眺望,心潮起伏,竟也升起了“念天地之悠悠,獨蒼然而涕下”的感覺!我的思緒飛向四百九十多年前,飛到了陽明先生在龍場時的那些曆史場景……

 

那是明朝正德三年(公元1508年)的初春,身為(wei) 兵部主事的陽明先生為(wei) 保無辜,冒死直諫,得罪了朝廷,被貶謫到龍場驛當驛丞。先生進入貴州的玉屏後,經鎮遠、施秉、黃平、福泉、貴定、龍裏,到達貴陽,轉而要去修文的龍場驛。龍場驛在貴州西北的萬(wan) 山叢(cong) 嶺之中,蛇蟲魍魎,少見車馬,稀有人煙。這條驛道是從(cong) 貴陽通向龍場的唯一驛道,先生當年一定是從(cong) 這裏經過的。

 

貴州三月的天氣還很寒冷,陽明先生與(yu) 他的隨從(cong) 們(men) 路過這裏時,或許是一個(ge) 難得的晴天,初春的寒風吹在臉上,仍然刺骨地疼;或許那天正下著毛毛細雨,山雨打濕了他們(men) 的衣衫,先生艱難地踏著泥濘,果敢地向龍場方向走去。在朝廷,陽明先生遭到宦官劉瑾一夥(huo) 殘酷迫害,倍受折磨,幾近於(yu) 死。一路上,先生心中在不停地追問:“以道事君,何罪之有?”

 

馬背上,簡單的行囊中包裹著一本《易經》,這是陽明先生在萬(wan) 念俱灰的時刻相依相伴的經典,先生試圖依憑它解讀世界的奧義(yi) 、尋找人生的終極回答。也正是由於(yu) 這本《易經》,先生在龍場那個(ge) 陰暗潮濕的洞穴裏度過了他人生最昏暗的時期,徹悟了聖人之道。因此,先生謫居的那個(ge) 洞穴被後人稱為(wei) “玩易窩”。

 

“魂兮魂兮,無悲以恫”,一路走來,陽明先生滿腹愴然……

 

但是,貴州龍場,這塊蘊含萬(wan) 物之靈的大地,以古樸渾厚的姿態迎接了陽明先生。先生在龍場“不及一肩”的草庵居中居住下來,開始了艱難的生活。到龍場不久,隨從(cong) 們(men) 相繼病倒,先生親(qin) 自到山上析薪取水,熬藥煮粥,伺候隨從(cong) 。先生在潮濕的洞穴裏參悟《易經》,端居澄默,以求靜一。久而久之,胸中澆澆,思念聖人此處更有何道?終有一夜,徹悟“格物致知”的道理,明白了“聖人之道,吾心自足”!從(cong) 此,先生超越了榮辱得失,超越了幾近於(yu) 死的人生低穀,確立了他的“心學”思想;從(cong) 此,龍場這塊神奇的土地也因陽明先生的“龍場悟道”而揚名天下。從(cong) 此,中國倫(lun) 理思想發展的曆史翻開了新的一頁。

 

之後,陽明先生在龍崗山上傳(chuan) 播他的“知行合一”學說,當時的受眾(zhong) 竟達數百人之多。在這不大的龍場驛,我不知道陽明先生當年是怎樣克服他的江浙口音帶來的不便,滿懷仁心仁德與(yu) 當地山民們(men) 交流的?也不知道先生是怎樣用通俗易懂的語言,將深奧的儒家學理化解為(wei) 簡明的良知學說,讓受眾(zhong) 能夠聽懂其中含義(yi) 的?但是我深信,隨著時間的推移,陽明先生與(yu) 當地的山民成了朋友。淳樸的山民不因先生被朝廷貶謫而疏遠他、歧視他,相反,他們(men) 以質樸本性中的“良知”認知先生的人品,崇敬先生的人格。他們(men) 主動為(wei) 先生搭建木屋,改善先生的居住環境;為(wei) 先生修建龍崗書(shu) 院,並雲(yun) 集於(yu) 此,聆聽先生講學;以致在後來的日子裏,偶有當地權貴差人侮辱陽明先生時,山民們(men) 會(hui) 自發地組織起來為(wei) 先生鳴不平,“共起毆之”,護衛先生的安全……我堅信,一定是陽明先生那顆光明、平等的心感化了天地萬(wan) 物,感化了淳樸的山民。這些樸素的故事不僅(jin) 打動人心,同時也印證了陽明先生的良知學說,印證了良知是有力量的!

 

我無從(cong) 考證腳下這條古驛道如何通過陡峭的山嶺蜿蜒盤旋伸向遠方,但是我知道在龍場鎮北麵有一條古驛道經過的穀堡鄉(xiang) 蜈蚣坡,正是陽明先生親(qin) 自埋葬那位客死他鄉(xiang) 的吏目及其一子一仆的“三人墳”所在地。這段悲愴感人的故事在陽明先生著名的《瘞旅文》中有所描述,而陽明先生由此而發的仁慈之心和悲憫之情,更是令人感動不已!

 

陽明先生不僅(jin) 在貴州留下了足跡,留下了思想,更為(wei) 世界留下了不朽的人格精神!

 

……

 

山那邊,緩緩走來一群放牛的孩童,我想,他們(men) 會(hui) 不會(hui) 是四百九十多年前曾經聆聽過陽明先生講學的山民的後代呢?當年,是他們(men) 的先輩用人性的質樸幫助了一位偉(wei) 大的先賢,幫助這位先賢成就了他的偉(wei) 大學說。今天,這條古驛道雖然已經被外麵的世界遺忘,但是經常行走在這條道上的山裏孩子不會(hui) 將它遺忘。同樣,曆史也不會(hui) 將陽明先生“龍場悟道”的那些感人經曆遺忘!

 

在我眼裏,這不是一條普通的驛道,而是一條“上悟萬(wan) 化心源,下知過化聖跡”的“驛道”。

 

2002年仲春寫(xie) 於(yu) 陽明精舍月窟居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