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梧 謝文鬱】《中庸》是一個圓融周浹的儒教教化係統?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9-11-05 00:55:25
標簽:《中庸》、儒耶對話
林安梧

作者簡介:林安梧,男,西曆一九五七年生於(yu) 台灣台中,祖籍福建省漳州,台灣大學首位哲學博士。曾任台灣清華大學、台灣師範大學教授,台灣慈濟大學人文社會(hui) 學院院長,《鵝湖》社主編、社長,現任山東(dong) 大學易學與(yu) 中國古代哲學研究中心特聘教授,台灣元亨書(shu) 院創院山長,山東(dong) 尼山聖源書(shu) 院副院長。著有《王船山人性史哲學之研究》《中國宗教與(yu) 意義(yi) 治療》《儒學革命:從(cong) “新儒學”到“後新儒學”》《儒學與(yu)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之哲學省察》《人文學方法論﹕詮釋的存有學探源》《當儒家走進民主社會(hui) :林安梧論公民儒學》等。

原標題:儒耶對話中的《中庸》解讀

對話學者:林安梧  謝文鬱

主持人:黃玉順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周易研究》2019年第1期。

時間:2018年10月17日晚上18:30-21:00

地點:山東(dong) 大學中心校區知新樓A1521

速錄師:趙納、王劍


對話學者簡介:
林安梧,山東(dong) 大學易學與(yu) 中國古代哲學研究中心特聘教授。
謝文鬱,山東(dong) 大學猶太教與(yu) 跨宗教研究中心教授。

主持人簡介:
黃玉順,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易學與(yu) 中國古代哲學研究中心兼職教授。

 

[黃玉順]各位同學,各位老師:

 

晚上好!

 

今天的對話現在開始,非常高興(xing) ,今天請兩(liang) 位著名學者,用網絡上的話講就是“大牛”,兩(liang) 頭“大牛”給我們(men) 作一個(ge) 學術對話、學術論壇。二位基本的情況我就不多說了,海報上已經有了,從(cong) 我對他們(men) 了解的角度,講講大家不一定都知道的情況,基本情況就不講了。

 

林安梧教授,20世紀現代新儒家,後來轉到港台去,叫“港台新儒家”,他是第三代代表性人物。他的研究領域、思想領域涉及非常廣,可以說儒學的各個(ge) 領域、各個(ge) 層麵都涉及到了、涵蓋到了。不僅(jin) 如此,也包括道家的東(dong) 西,他也進行了研究。他總的思想有一個(ge) 標簽性的概括,叫做後新儒學。簡單說,把它分成兩(liang) 塊來講,首先新儒學不是說的宋明新儒學,是20世紀興(xing) 起的現代新儒學,他所繼承的這一脈,第一代是熊十力先生,第二代的牟宗三先生,大家還是比較熟悉的,他屬於(yu) 第三代,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也是一種現代新儒家、後新儒學。他和台灣的某些第三代的新儒學有點不同,有個(ge) 說法有個(ge) 叫護教新儒學,基本上繼承、恪守、墨守第二代牟先生的思想觀念,但是沒有什麽(me) 創造。

 

林安梧先生有點不同,他是後新儒學,這個(ge) “後”就是他跟港台新儒學很不同,我個(ge) 人的感覺他已經超越了港台新儒學,特別是思想、視野上,我個(ge) 人感覺跟21世紀興(xing) 起的大陸新儒學可能更加貼近一些,更容易融通、溝通,這是我個(ge) 人的理解。後新儒學這個(ge) 命名是比較準確的。這是林安梧教授。

 

謝文鬱教授,他的研究比較特別。今天叫儒耶對話,他屬於(yu) 耶那一塊的,就是基督教。同時他這些年來致力於(yu) 一個(ge) 工作,我覺得極其有價(jia) 值,極其有意義(yi) 的是致力於(yu) 基督教的義(yi) 理與(yu) 儒學義(yi) 理的一種對話、溝通乃至於(yu) 融通。我對這個(ge) 工作高度評價(jia) ,大家知道基督教這些年在中國大陸的傳(chuan) 播非常廣泛、非常地迅速。不管你是不是信仰基督教,不管你是讚同還是反對它,它都是一個(ge) 擺在這裏的,必須應對它。包括儒家也必須要很認真地對待、應對它,謝文鬱教授特殊的學術背景,包括他的個(ge) 人生活經驗背景提供了一個(ge) 便利條件,可以做這麽(me) 一個(ge) 非常好的工作,就是他可以同時“腳踏兩(liang) 隻船”,進行這麽(me) 一種溝通、融通的工作。這是未來學術、中國国际1946伟德發展的重要方向之一,所以要對他的工作給予高度評價(jia) 。

 

這是我對二位簡單的一個(ge) 介紹,這是站在我的角度介紹的。今天這個(ge) 對話是儒耶對話,儒家和基督教的對話,為(wei) 了避免漫無邊際我們(men) 選擇一個(ge) 文本,就是《中庸》。我們(men) 知道《中庸》是儒家一個(ge) 核心經典,秦漢以來中國學術進入了經學時代,可以分成前後兩(liang) 段,漢唐是前段,我們(men) 說皇權帝國的前段,核心經典是《五經》,後段是唐宋變革以後一直到大清帝國,大清帝國核心經典就是《四書(shu) 》。《四書(shu) 》裏麵《論語》《孟子》是早就有的,《大學》、《中庸》後來才受到重視,特別是到宋儒以後才提升起來,而成為(wei) 核心經典的。《大學》的文本主要是講功夫方麵的,《中庸》的文本有一個(ge) 特點,它既講功夫,也講本體(ti) ,是一個(ge) 深刻的文本。所以今天選擇這麽(me) 一個(ge) 文本,是非常好的,據我所知他們(men) 兩(liang) 位對《中庸》精湛的研究和理解,特別是謝文鬱教授還專(zhuan) 門寫(xie) 過這方麵的文章,不止一篇文章,有很深的研究,這是一個(ge) 非常好的話題。

 

這是今天這個(ge) 對話大致的範圍和內(nei) 容。

 

今天是一個(ge) 對話,我們(men) 多來個(ge) 回合,第一輪分別請兩(liang) 位教授各自陳述,緊扣今天的主題和文本,各自陳述自己的主要觀點,最好不要超出10分鍾,一個(ge) 人10分鍾,陳述完了以後按照這個(ge) 順序來掰扯,多來點回合是最好的,吵起架來是最好的。每一個(ge) 回合,我舉(ju) 個(ge) 例子來講,林安梧教授先陳述了,謝文鬱教授申述了,林教授可以對他的觀點、說法進行評析、評論、點評,在這個(ge) 基礎上繼續闡發你的觀點或補充你的觀點,但是每位最好不要超過10分鍾,最好是5分鍾,不要太長,我們(men) 多來點回合,這才是對話的格局。

 

遊戲規則就這樣,最後剩一點時間,這兩(liang) 位對話者跟在座的各位做一些交流,這也是一種對話。規則製定完畢,我的任務就初步完成了,先有請[林安梧]教授做一個(ge) 不超出10分鍾的陳述,有請。

 

[林安梧]請主席控製時間,講到10分鍾的時間提醒我。

 

其實跟謝文鬱教授,我們(men) 最早是在波士頓相遇,很慚愧,他不僅(jin) 讀了《四書(shu) 》,還發了很多文章。基督教的《聖經》到現在我一次都沒完全讀完,我不知道文鬱兄是不是讀完。我跟朋友聊起,他說這是不平等條約,《四書(shu) 》加起來不到10萬(wan) 字,六萬(wan) 多字而已,但是基督教《聖經》加起來我不知道多少字,可能是幾十萬(wan) 字,甚至百萬(wan) 字,這是一個(ge) 不平等條約,朋友說你就不用守這個(ge) 約了,60多萬(wan) 字對6萬(wan) 字。

 

基督教的《聖經》有一些篇章我是讀過的,我是思考過的。這次最主要是我讀過他幾篇寫(xie) 的文章,總覺得有點卡住的感覺,我覺得論點很值得討論,我也很希望借這個(ge) 機會(hui) 討論。基本上儒家是人性本善論,《中庸》:“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我想這個(ge) 地方有一個(ge) 很重要的“存在與(yu) 價(jia) 值的和合性”原則。最終的根源存在和價(jia) 值是和合為(wei) 一的。落實下來我們(men) 說“天地之大德曰生”,在《中庸》講“天命之謂性”,在這裏就看怎麽(me) 去詮釋,待會(hui) 兒(er) 等謝文鬱教授詮釋之後我再指出我不同的看法。

 

簡單地說,儒教是教化意義(yi) 為(wei) 主的宗教,和基督宗教是強控製的宗教不同,基督教強調的是對於(yu) 絕對的、超越的人和神的一種信靠,但是儒教強調的是內(nei) 在的覺性,它是覺性的宗教,差別太大。覺性的宗教重點在於(yu) 怎麽(me) 樣做功夫,讓那覺性彰顯出來,所以有一個(ge) 非常重要的修養(yang) 功夫論的問題。你讀《中庸》會(hui) 講“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朱熹曾經在這裏鑽研過,他苦參中和,從(cong) 中和舊說到中和新說苦參很久。幾乎宋明理學家都在這裏用過功夫。我們(men) 可以說儒學有一個(ge) 重要的立論點在於(yu) 覺性怎麽(me) 喚醒,而這個(ge) 覺性是內(nei) 在本性的覺性,這個(ge) 本性怎麽(me) 覺?本性是連著“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來說。它是宇宙造化之源,同時也是價(jia) 值之根源。價(jia) 值根源、宇宙造化之源落實於(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性。而人是獨特的,所以人有覺性。所以人的性和動植物之性不同,人有覺性,人有自由意誌,動植物沒有。這自由意誌的強調,在儒家整個(ge) 人性的立論裏麵基本上是一個(ge) 共好的哲學,就是希望大家都好,你好、我好,才能更好。所以儒家強調“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xi) 相遠”。這裏我們(men) 發現有一個(ge) “性、習(xi) ”的區別。這是一個(ge) 基礎點的不同。

 

儒家是建立在共好的哲學上來說,人如何讓覺性能覺,能彰顯出來。共好在什麽(me) 地方?在共同體(ti) 裏麵共好,所以儒家強調自然的共同體(ti) ,強調自然天地的共同體(ti) ,強調血緣人倫(lun) 的共同體(ti) ,強調文化政治社會(hui) 的共同體(ti) ,這三個(ge) 共同體(ti) ,人在這個(ge) 地方要合適地相處,要共好,是肯定這一點。“天地之大德曰生”,在生生不息的自我完善的過程裏麵,希望能夠達到更高的完善,“天命之謂性”中的“性”是作為(wei) 本性,是區別了禽獸(shou) 之性和人的覺性。如果把天命之性講成一個(ge) 生存的衝(chong) 動,這樣是不清楚的,這一點來講,謝文鬱教授在他的文章裏麵從(cong) 這個(ge) 地方去論斷,我覺得這是一個(ge) 可以討論的地方。

 

順著這個(ge) 來講,循順這個(ge) 覺性,“率性之謂道”,這就是一條大道,修明這條大道能夠持續地生長出來,就是一個(ge) 教化的曆程。是自我完善的生長曆程。儒家非常強調人格、一個(ge) 自我完善,所以“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越矩。”最後是要把人的完善實現出來,這個(ge) 完善是從(cong) 修身到齊家,到治國,到平天下。從(cong) 未發到已發能夠發而中節,從(cong) 宇宙造化之源的“誠者,天之道也”,人要把這個(ge) 誠呈現出來,所以講“誠之者,人之道”。儒家是從(cong) 誠來講信,從(cong) 誠來講敬,跟基督教從(cong) 信(信靠)做一個(ge) 起點不同。儒家所說的信是一個(ge) 中合落實之德,基督宗教所說的信是投向那超越絕對的唯一的人格神(Personal God)。相對來說,儒家是弱控製型的宗教,基督宗教則是強控製型的宗教,他這樣造成了排他性,造成其他很嚴(yan) 重的後果。

 

這個(ge) 部分是該討論的,儒家也有它的限製,這個(ge) 限製待會(hui) 兒(er) 謝文鬱教授會(hui) 提到,這個(ge) 部分是一個(ge) 基礎點的不同,所以我們(men) 這個(ge) 宗教跟西方基督教的一神論的宗教不同,咱們(men) 是一個(ge) 教化性的宗教,它是多元而一統的,他是“教出多元,道通為(wei) 一”的一個(ge) 宗教信仰,是一個(ge) 弱控製型的宗教,是一個(ge) 以覺性為(wei) 主的宗教。覺性重點在修養(yang) 功夫論,強控製宗教最重要在服從(cong) ,徹底地臣服那超越最終的他者,由那超越的神聖的唯一的絕對者的上帝落實下來展開他的工作,這是一個(ge) 很大的不同。這是一個(ge) 基礎點的不同。

 

我們(men) 在講比較宗教及比較哲學的時候,在對比的時候要留意一下均衡性的原則,不能說指出了儒家的缺點,而之後拿出了基督宗教最擅長的部分,這樣就可以。我讀謝教授的《君子困境與(yu) 罪人意識》深深感受到,他認為(wei) 《中庸》論的這樣一套,要培育一個(ge) 君子是有困境的,如果有基督宗教罪人意識的話就可以克服這個(ge) 困境。我想這個(ge) 論點當然可以這麽(me) 論,但是這麽(me) 論的話基本上是站在基督宗教立場,並沒有回到儒家立場。我想要用均衡的原則,就是回到儒家立場看儒家,回到基督宗教看基督宗教。然後,才會(hui) 有真正的溝通、交談、對話。

 

我在這裏強調的基本點我們(men) 是一個(ge) 共好的哲學,就是你要好,我要好,你的好才能讓我好,我的好也要讓你好,我們(men) 強調的是一個(ge) 共好的王道,而不是投向超越的、絕對的、超越的唯一,那個(ge) 超越的、絕對的唯一,一旦形成“誤置”(misplaced)的時候會(hui) 造成很嚴(yan) 重的後果。當前這個(ge) 世界上兩(liang) 個(ge) 一神論的鬥爭(zheng) 很嚴(yan) 重,這與(yu) 我所說的誤置有密切的關(guan) 係。在我們(men) 來講,現在的宗教學常常忽略非一神論,現在對儒家的宗教性的探討,或者說它是不是宗教,到現在為(wei) 止還是一個(ge) 爭(zheng) 議,其實它是一個(ge) 教,儒道佛三教,在日本稱儒教,在韓國也稱為(wei) 儒教,竟然在自己本民族文化傳(chuan) 統生長的地方,自己對它懷疑,這是很奇怪的事。這是一個(ge) 以覺性為(wei) 主的宗教,它跟以信靠為(wei) 主的宗教是大不同的,我先做這樣的區別,之後再展開對話。

 

我比較願意聽到謝文鬱教授怎麽(me) 解《中庸》,當時我的想法是《中庸》文本有各個(ge) 不同的讀法,他的讀法很顯然不一樣,在這個(ge) 過程裏麵可以就哪一些章句來討論,這樣的話可以帶動更多年輕學者重視文本的詮釋這樣一個(ge) 方式,我先說到這兒(er) 。

 

[黃玉順]林教授的時間把握比較好,隻超過了一分鍾。儒家和基督教已經做了一個(ge) 簡要的比較,儒教也是宗教,他也說了在儒家內(nei) 部也是有爭(zheng) 議的,看怎麽(me) 講了,在這個(ge) 前提下,儒家也是宗教,基督教也是宗教,大致來講,基督教基本上是外在的,儒教是內(nei) 在的,這讓我們(men) 想起內(nei) 在超越的問題,宗教是有超越性的。

 

下麵有請謝文鬱教授發言,有請。

 

[謝文鬱]謝謝黃玉順教授的介紹。

 

其實私下裏我們(men) 三人之間交流是很多的。常常在討論時也有觀點針鋒相對,比較激烈,進入一些核心問題中。今天,我們(men) 拿《中庸》作為(wei) 一個(ge) 儒家的原始文本,做一些文本分析,對《中庸》的核心思想進行討論。前麵兩(liang) 位教授說都提到一件事,就是我的基督徒身份。這些年來,我對《中庸》的思想史閱讀和理解已經寫(xie) 成一些文字,並發表。讀者在閱讀我的文章時都能夠感受到我的基督徒身份。我承認這個(ge) 閱讀和理解角度。我認為(wei) ,無論是誰,對自己的閱讀和理解起點有明確意識這一點,乃是有助於(yu) 我們(men) 對文本的分析的,當然是有助於(yu) 對其中思想的理解的。

 

我們(men) 先來談談《中庸》書(shu) 名的理解。這裏的“中”一詞,可以讀為(wei) zhong(一音),zhong(四音)。讀為(wei) “中”(四音)時,指的是射箭時打中了目標。在一般使用中,它更多的談論是“適中”的問題。人在生存中要做到恰到好處,過一個(ge) 適宜的生活,並在適宜生活中建立一個(ge) 適宜的社會(hui) ,以及和這個(ge) 世界的交往中建立一個(ge) 適宜和諧的關(guan) 係。《中庸》作為(wei) 標題涉及到人的生存中非常關(guan) 鍵的關(guan) 注,也就是說,我們(men) 生活在這個(ge) 世界上可以有各種各樣的生活方式,但要追求一個(ge) 適宜的生活方式。一旦談論“適宜”,我們(men) 就不得不追問:標準在哪裏?進一步,怎樣才能達到那個(ge) 標準?有了標準,符合了它就是適宜的,就是好的。因此,“中”這個(ge) 詞的使用隱含了一個(ge) 終極性的原則和標準問題。《中庸》要展開的內(nei) 容,簡單而言,就是追問一種適中的生活方式,進而指向終極性的標準。

 

我認為(wei) ,《中庸》的這個(ge) 基本關(guan) 注是我們(men) 在閱讀文本時首先要分享的。我們(men) 知道,不同國家有不同法律;不同社團有不同規範;各家族、宗族的家規、祖規也不同。人是在這些規矩中生活的。一般地,符合了國家法律,符合了家族家矩等,你的生活就會(hui) 被認為(wei) 是適宜的。當然,一個(ge) 人的社會(hui) 生活受到不同層次和不同群體(ti) 的規矩的約束,因而他還不得不調和自己的行為(wei) 以適應這些規矩。而且,這些規矩本身應該如何理解?或者,它們(men) 本身是否就是適宜的?或者,它們(men) 是如何被製定出來的?等等。不難指出,適宜問題是一個(ge) 十分複雜的問題。《中庸》這個(ge) 題目本身就表達了作者所感受到的現實生活中的適宜問題。

 

在這個(ge) 生存關(guan) 注中,我們(men) 來分析《中庸》的開頭語。剛才林安梧教授特別引用這三句話,也是《中庸》的總綱:“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一旦進入這三句話的理解和解釋,我們(men) 就注意到,我和林安梧教授的分歧就開始突出了。比如說,對於(yu) 天命之謂性一句,他強調的是天所命定的那個(ge) 本性。當然,這樣說也還是可以同意的。但是,我們(men) 馬上就會(hui) 問,如果“天”是一個(ge) 壞蛋,它給你命定了本性,那麽(me) ,你也就隻能是個(ge) 壞蛋。它是惡的;它給你的也是惡的。於(yu) 是,你在遵循本性時就隻能做惡人。因此,我在解釋“天命之謂性”的時候首先考慮的是如何處理“天”這個(ge) 詞。人們(men) 往往把這個(ge) “天”理解為(wei) 一種思想上的預設。作為(wei) 一個(ge) 預設,天是一個(ge) 完善的存在。但是,在哲學上,預設指向的東(dong) 西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思想上的觀念,是缺乏實在性的。而且,我們(men) 也可以把它預設為(wei) 一個(ge) 惡的存在。預設僅(jin) 僅(jin) 提供一個(ge) 觀念,但不涉及實在性問題。然而,我不認為(wei) 《中庸》在這裏談論的是一個(ge) 預設。

 

我認為(wei) ,“天命之謂性”中的天是在敬畏情感中呈現的。也就是說,《中庸》作者,以及曆代的讀者,當他們(men) 談到“天命之謂性”的時候是帶著對“天”的一種敬畏情感的。我們(men) 通常說“敬天”。這種敬天情感是很獨特的。我們(men) 可以對這種情感做一些簡單的分析。在最原始的意義(yi) 上,我說,我尊重你、我敬重你、或我敬仰你,表明你在德性、能力等方麵都高過我。我不可能敬重一位比我的能力低下的人,或者比我的品格地下的人。相反,一個(ge) 各方麵不如我的人,我是不會(hui) 敬重他的。我敬重的一定是比我高的。對於(yu) 比我高的人,我之所以敬他,乃是他能夠做很多我做不了的事情。而且,由於(yu) 他本事大,他還可以用他的本事和能力來傷(shang) 害我。這是我們(men) 使用“敬”這個(ge) 詞來指稱的那種情感所隱含的內(nei) 容。

 

當然,在現實生活中,我可能犯錯誤,比如,我所敬的對象並非真的在各方麵都高過我。但是,我想強調的是,隻要我在敬這種情感中,我所敬的對象就是一定高過我的。因此,當我敬一個(ge) 人或一個(ge) 主體(ti) 時,如果我所做的就是他想做的,那麽(me) ,他的力量就可以成為(wei) 我的力量。他也想做,我也想做,我就能夠借助他的力量。在敬中,我抱著一種希望,即與(yu) 之相向而行的希望。不過,他的想法和我的想法可能不一致。也就是說,我想做的他卻不想做。在這種情況下,我就不可能借助他的力量。特別地,如果我和他的想法對撞,那麽(me) ,由於(yu) 他的力量大過我,對撞的結果就一定是我收到損害。因此,我在敬他的時候還是帶著懼怕的因素。可見,敬這種情感內(nei) 在地包含了希望和畏懼這兩(liang) 種傾(qing) 向。或者說,“敬天”裏麵有三個(ge) 因素:尊他為(wei) 大而望與(yu) 之相向但畏與(yu) 之對抗。這裏的“天”指向一種自行其道而巨大無比的力量。所以,我們(men) 敬天,同時希望按照天所安排的秩序去性,同時畏懼違反他的命定秩序。

 

顯然,“天命之謂性”這句話其實是在敬天情感中被理解的。在敬天情感中,人希望與(yu) 之一致而懼怕與(yu) 之對抗。這種希望和懼怕就成了人的生存的起點,並轉化為(wei) 一種認識論問題:認識並遵守天的命定。不難指出,在這裏,“天”在敬天情感中是實實在在的。尋找“天意”並遵循“天命”就是人的生存的起點性要求。

 

也許,有人問,你憑什麽(me) 說天是一種偉(wei) 大的力量。對於(yu) 這樣的問題,對於(yu) 那些不在敬天情感的人來說也許是一個(ge) 意義(yi) 的問題。但是,在我的敬天情感中,這個(ge) 問題是無效的。在敬天中,天的作為(wei) 一個(ge) 偉(wei) 大的存在就已經確定了。敬天情感是我談論天的基礎和前提。隻要我的敬天情感還在,天就是一種實實在在的偉(wei) 大力量。實際上,隻要分享了敬天情感,就不會(hui) 提出這樣的問題。

 

由此看來,《中庸》的“天命之謂性”這句話中的“天”是在敬天情感中談論的。作為(wei) 起點,“天”不是一種預設,而是在敬天情感中被認定為(wei) 實實在在的存在,是一種偉(wei) 大的存在。對於(yu) 它,我在敬中希望能夠與(yu) 之相向而行,懼怕與(yu) 之對抗。進一步,為(wei) 了與(yu) 之相向而行並避免與(yu) 之對抗,我還會(hui) 追求認識天意並遵循天命。

 

《中庸》進一步指出,這個(ge) 偉(wei) 大的“天”乃是人的生存起點。它命定了人的本性。一個(ge) 人在出生之時就擁有從(cong) “天命”而來的本性。作為(wei) 人的生存起點,這個(ge) 本性隻能是善的,而不能是惡的。就原始意義(yi) 上,善惡是可以在生存意義(yi) 上進行界定的,即:有助於(yu) 生存就是善;有害於(yu) 生存的就是惡。作為(wei) 生存的起點,如果它是惡的,那麽(me) ,這個(ge) 生存就無法進行。換句話說,如果在起點上是惡,這個(ge) 生存就在起點上阻礙並扼殺了生存的發展。因此,作為(wei) 生存起點的本性必須是善的。這個(ge) 善的本性是天所命定的,因而與(yu) 天所命定的秩序是一致。這是我對《中庸》首句的理解。

 

這句話所隱含的意思還需要進一步分析。我們(men) 指出,在敬天情感中,人希望所思、所想、所做正好是符合天命所定的秩序。顯然,天作為(wei) 偉(wei) 大的力量,而我想做的正好的天也想做,天想做的我也想做,那麽(me) ,借助天的力量,我的人生就會(hui) 一路順風,並各種各樣的事都能做成。同樣,如果我所做的正好是不符合他想做的,我跟他對著幹,那麽(me) ,他的力量就成了對抗我的力量。麵對如此強大的力量,我與(yu) 之對抗的結果就是不斷損害自身了。因此,對我們(men) 來講,如果我們(men) 在敬天情感中麵對這樣一種偉(wei) 大的力量,該做什麽(me) 事呢?顯然,認識天意而遵循命定就是關(guan) 鍵所在了。

 

但是,我們(men) 怎麽(me) 樣才能知道天意呢?首先,我們(men) 可以通過感覺經驗來看他所設定的秩序,比如,水是往下流的,春天是耕種的時候等等。他所設定的時空秩序顯現在我們(men) 的感覺經驗中,因而我們(men) 可以通過感覺經驗而去觀察並認識它,進而根據我們(men) 的經驗知識而遵循這個(ge) 秩序,從(cong) 中得到益處。

 

我們(men) 關(guan) 於(yu) 自然秩序的認識可以通過經驗觀察,但對於(yu) 天所命定的社會(hui) 秩序是什麽(me) 這個(ge) 問題,似乎要複雜的多。人們(men) 在這個(ge) 問題上的看法,由於(yu) 各人的利益、立場和視角的差異而眾(zhong) 說紛紜。在社會(hui) 中生活涉及人對天命社會(hui) 秩序的認識。我想在解釋“率性之謂道”時再展開。暫時停在這裏。

 

順便指出這一點。我上述關(guan) 於(yu) “天性之謂性”的解釋,有些儒家學者不以為(wei) 然,認為(wei) 我的理解帶著基督教視角。我是在“敬天”中談論“天”的。令我詫異的是,有些儒家學者在談論“天”的時候不把“天”當回事。我們(men) 在這一點上的差別就有點大。

 

[黃玉順]謝教授講的很好,在座的有很多人對儒學基本的內(nei) 容是很熟悉的,剛才謝教授的“天命之謂性”的理解和大家平時的理解不同。是不是一個(ge) 壞家夥(huo) ,不知道,重要的是我們(men) 對它有敬畏的情感。

 

下麵看林教授怎麽(me) “批評”他的,有請。

 

[林安梧]其實謝教授前麵講的這一段,我覺得這個(ge) 對話會(hui) 挺艱難的,最基礎的一些儒學的東(dong) 西雖然他認真地讀了《四書(shu) 》,我認為(wei) 他基本上沒懂。我講這個(ge) 話的目的是故意要挑戰,因為(wei) 這樣才會(hui) 有火花。我並不是不尊敬他,我們(men) 是很好的朋友,所以話講的稍微強烈一點。

 

“天命”這個(ge) “命”不是命定,命是賦予,天所賦予人的本性,而這個(ge) 天怎麽(me) 來呢?中國思想史,哲學的轉進,我不太喜歡用突破,因為(wei) 基本上和西方的哲學突破一樣。這是從(cong) “帝之令”到“天之命”,再到“道之德”,從(cong) 一個(ge) 部族的至上神之所命,慢慢轉到一個(ge) 普遍意義(yi) 、理想意義(yi) 的天之所命,天所賦予的。而在整個(ge) 中文來講,“帝”這個(ge) 字,原先的解釋,依據許慎的《說文解字》是“象花萼之形”,所以它也代表生命之源,而這個(ge) 生命之源不是絕對的、超越的、唯一的人格神,我們(men) 認為(wei) 天大,人而大,大而天,“天”就文字形體(ti) 來講,是大而天所生成的。人雙手撐開為(wei) 大,大到最頂是天,天者巔也也,說他的超越性、神聖性,是對的,他代表一個(ge) 總體(ti) 的源頭。後來講道之德,“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道為(wei) 根源,德為(wei) 本性。前頭講天命之謂性,再更前頭講“帝之令”。總的來說,這是一個(ge) 哲學的轉進,是哲學的落實生長,也就是整個(ge) 中國民族走向一個(ge) 覺性宗教的生長曆程,這還包括整套意識的完全不同。

 

天命之謂性,“命”有命令之義(yi) ,有賦予之義(yi) ,它不是命定之義(yi) 。這不能把它解成命定論。“天命之謂性”,這不是一個(ge) “性成命定”之說,我們(men) 應該把他理解成“命日降、性日生日成”這是王夫之的詮釋。我們(men) 回頭再去講的話,像“中”,從(cong) 功能上說是適宜的,中的的。但更為(wei) 重要的是,“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講本,“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這個(ge) 很重要,理解上就不一樣。“中”直接從(cong) 適宜、中的講還不夠,“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中”其實隱含了一個(ge) 總體(ti) 的、內(nei) 在的根源,這個(ge) 總體(ti) 根源這裏有一個(ge) 價(jia) 值的至善意義(yi) 在裏麵,儒學朝這個(ge) 路子上來說,這樣覺性的宗教才可以做成,“天人合德”才能做成,“誠者,天之道也”才能解釋得通。“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才能解釋得通。要是用你那一套來解釋,是解釋不通的,甚至會(hui) 誤以為(wei) 中國人腦子都是混的,但是我想古聖賢哲腦子是不會(hui) 混的,你把他看小了、看淺了,換句話說就是沒看懂它。

 

我說今天的對話會(hui) 很困難就在這個(ge) 地方。庸,“不易之謂庸”,所以庸有不變之意,這麽(me) 說《中庸》其實就不是我們(men) 世俗上所說的處在兩(liang) 端的中間,它講的是一個(ge) 能夠“發而中節”。在整個(ge) 《中庸》最強調的不是投向一個(ge) “超越的絕對的人格神”的思路,它強調的是人內(nei) 在的,把覺性生長出來,這個(ge) 覺性的生長,最後達到天人合德。這個(ge) 覺性的生長,天人合德不是超越的絕對人和神,而是合宇宙造化之源,“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wan) 物而不遺”,其實是落在整個(ge) 人間共同體(ti) 上的共好、美好,所以強調“三才”,要貫通三才,三才者,天地人,這樣王道之治才能達到。這是基本的模態,他完全跟西方基督宗教一神論的模態不一樣。正因如此,在理解過程裏麵非常困難。

 

謝教授是非常認真地要理解這個(ge) 東(dong) 西,但是模態不同,模態不同的話,發覺的問題點就很艱難。就好像你拿著筷子當叉子來使,覺得筷子是非常愚蠢的叉子,對不起,筷子是筷子,你當把它當叉子來使,說這是愚蠢的叉子,這是不對的。筷子是用夾的,不是用叉的。這個(ge) 問題就在這個(ge) 地方。它並不是“因信稱義(yi) ”而起的“敬”,是因誠而起的敬。因誠而起的敬,這樣的敬畏就跟敬畏耶和華是智慧開端有類似但是極大不同的。所以基本上我們(men) 民族不向基督宗教那麽(me) 強調那超越的絕對的唯一人格神,中國民族基本上較為(wei) 寬鬆、較為(wei) 幽默,他沒有把天真的那麽(me) 當成一嚴(yan) 重的一回事,沒錯。其實,我們(men) 平常說聊天、談心,還是很平常的。要是這個(ge) 天過分的時候,我們(men) 會(hui) 批評它,也就是說這個(ge) 天不是普遍意義(yi) 、理想意義(yi) 的,具體(ti) 現實的天有問題的。要是農(nong) 夫碰到水災嚴(yan) 重的時候,也會(hui) 批評天的。在這個(ge) 地方,我們(men) 的文化不是一個(ge) 徹底的屈服於(yu) 一個(ge) 超越的絕對的唯一的人格神這樣一個(ge) 思考,他想的是我們(men) 存在這個(ge) 總體(ti) 要更好,所以要“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要真實地達到這個(ge) 共好。當然能不能達到共好,這裏頭又牽扯到心性修養(yang) 功夫論和社會(hui) 實踐論等種種很複雜的問題。我們(men) 並不是說這樣一種設計就一定會(hui) 更好,不一定,就好像基督宗教裏麵有另外一套,這是兩(liang) 套對天地人我萬(wan) 有一切有著不同的設計方式。

 

我先講這些部分,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這個(ge) 畏和敬畏耶和華有很大的不同,這是一個(ge) 基本的區別。謝謝。

 

[黃玉順]聽到這兒(er) 的時候,聽出一點點眉目來了,其實剛才林教授的回應,謝文鬱教授的發言還沒有完全對應起來,我簡單說一下,他們(men) 兩(liang) 個(ge) 討論的問題是在《中庸》這個(ge) 文本或者在儒學的話語體(ti) 下天人關(guan) 係到底是什麽(me) 關(guan) 係,天人關(guan) 係裏麵特別是對天的態度,他們(men) 兩(liang) 個(ge) 對天命有不同的理解,謝文鬱教授是“腳踏兩(liang) 隻船按”,他想進入儒家裏麵去,謝文鬱教授認為(wei) 他也是儒家,在某種意義(yi) 上也是儒家,確實是這樣的。

 

下麵的問題回應可以集中一下,天到底是什麽(me) 東(dong) 西,人對它到底是什麽(me) 樣。儒耶對話很明確,如果基督教理解應該怎麽(me) 理解,如果是儒家理解在你看來儒家是怎麽(me) 理解這個(ge) 問題的,這樣講的更明確一點,集中一點。

 

[謝文鬱]觀點還是要慢慢地展開。剛才林安梧教授特別提到一件事,在現實生活中,我們(men) 中國人會(hui) 對天發表不同意見,比如,發大水的時候,發生自然災害的時候,該下雨的時候不下雨的時候等等,我們(men) 都會(hui) 提到老天爺。我想指出一點,我們(men) 抱怨老天爺的時候,隱含著一個(ge) 很關(guan) 鍵的點,就是突然覺得天做事不適宜了,該做不做,不該做卻做了。這裏,究竟是天來改變想法和秩序?還是我們(men) 自己要進一步來認識天意和天命,並改變自己想法?在儒家的思路中,中國人會(hui) 想到,天這樣做究竟是什麽(me) 意思?你怎麽(me) 能做不適宜的事?當然,究竟是天意和天命變了,還是我們(men) 對天意和天命的認識本來糾錯了?這個(ge) 問題歸根到底是認識論問題。我的閱讀裏,中國人求天意的追求一直存在。我們(men) 的敬天情感推動我們(men) 去認識天意和天命。

 

剛才林教授談到宇宙本源問題,認為(wei) 那個(ge) 最原始的東(dong) 西不是我們(men) 重視的。然而,你不重視它的話,你就沒有辦法認識它,從(cong) 而也就無法與(yu) 之相向和避免相撞。不重視這裏的認識論問題是不行的。我認為(wei) ,這裏的認識論問題非常突出。你不能空洞去談論天。而且,這不是我的看法,而是《中庸》作者就體(ti) 會(hui) 到的問題。我要強調的是,除了在感覺經驗中認識天命秩序之外,我們(men) 還是要麵對社會(hui) 秩序問題,即:人和人之間應該如何適宜地相處?對於(yu) 這個(ge) 問題,經驗觀察似乎無法提供認識工具,因為(wei) 這裏涉及了“應該”,即未來的生存。未來是尚未到來的經驗,因而無法用經驗觀察這個(ge) 工具來認識。

 

但是,《中庸》作者認為(wei) ,天賦予我們(men) 每人一個(ge) 本性;這個(ge) 本性就在我們(men) 裏麵;它和我們(men) 時刻在一起。如果我們(men) 能夠把握這個(ge) 本性,並按照這個(ge) 本性去生活,我們(men) 就可以進入天命秩序而生存。因此,認識並把握這個(ge) 本性就是生存的關(guan) 鍵環節。這就有第二句話:“率性之謂道”。這句話開始展現《中庸》的認識論。在敬天情感中,人想知道天意,除了經驗觀察這個(ge) 認識途徑,體(ti) 貼自己的本性也是一條途徑。每個(ge) 人都擁有了天命本性,內(nei) 在於(yu) 自己的生命中,因而直接地體(ti) 貼和思想,並加以把握,進而遵循自己的本性去生存。在這點上,我讚同林教授的看法,強調按照自己的本性、心性上的東(dong) 西去生存。

 

但是,我們(men) 不能忽略這裏的認識論問題。我要強調的是,敬天情感會(hui) 驅動我們(men) 去認識天意和天命。如果對天意和天命缺乏認識,我們(men) 如何去“率性”呢?在《中庸》作者看來,通過天賦予的本性,我們(men) 是可以去體(ti) 貼並認識就存在於(yu) 我們(men) 自身的本性,進而把握它遵循它。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

 

在解釋“率性之謂道”時,安梧教授用了“大道”一詞。我不太同意這個(ge) 解法。“大”的意思過於(yu) 空泛。這裏的“道”指的是正道(正確道路)。先秦思想界,幾乎人人都在談論“道”,而且都認為(wei) 自己的思想體(ti) 係提供了“正道”。我們(men) 知道,“道”這個(ge) 字在甲骨文的寫(xie) 法中是一個(ge) 十字路口、三岔路口。這裏涉及到一個(ge) 很關(guan) 鍵的生存事實。《中庸》對這此也有非常清楚的認識。每個(ge) 人都是在判斷選擇中進入生存的。安悟教授用了自由意誌這個(ge) 詞來描述這個(ge) 過程。我也基本上同意。不過,這個(ge) “自由意誌”是西方人喜歡講的;中國思想史上沒有出現這樣一個(ge) 詞。在我的用詞中,我更喜歡用“擇”這樣說法。“擇”就是判斷選擇。判斷選擇有兩(liang) 個(ge) 環節,其一是判斷,屬於(yu) 認識論問題;其一是選擇,是在兩(liang) 個(ge) 選項以上擇其一。實際上,我們(men) 在生存的每一個(ge) 時刻都麵臨(lin) 著至少兩(liang) 個(ge) 選項擺在我們(men) 麵前,我們(men) 在判斷中選擇了其中一個(ge) 選項。這兩(liang) 個(ge) 選項引導這不同的生存方向。也就是說,在判斷中選擇不同的選項會(hui) 引導我們(men) 去過不同的生活方式。對於(yu) 《中庸》作者來說,按照自己的本性去判斷選擇就是正道。

 

《中庸》強調,人必須按照自己的本性去生活才是正道。“率性之謂道”這句話要表達的是,我們(men) 隻能通過理解我們(men) 的本性來理解天意和天命;並按照我們(men) 所理解的去進行判斷選擇而進入生存。這才是正道。不過,我們(men) 在體(ti) 貼或理解自己的本性時需要考慮到,我們(men) 現在所認識的本性(如果恰到好處的話)隻是在現階段管用。而且,我們(men) 還可能犯錯誤,錯誤地認識自己的本性。於(yu) 是,我們(men) 必須麵對這個(ge) 問題:按照自己的本性去生活就是正道;能否走在正道上的前提是對自我本性有正確的認識。

 

黃玉順教授希望我就天人關(guan) 係有些說法。我想,天人關(guan) 係的一個(ge) 關(guan) 鍵的點是,我隻有按照天命本性去生活,才是走在正道上。但是,問題在於(yu) ,我必須對天命本性有正確的認識。鑒於(yu) 我對天命本性的認識必須與(yu) 時俱進並可能出錯,我實際上是在按照自己現階段所獲得的關(guan) 於(yu) 天命本性的認識去“率性”的。如果我未能與(yu) 時俱進,按照過去的天命知識去“率性”,或者,按照某種錯誤的天命知識去“率性”,那麽(me) ,我就不是走在正道上。這就是說,我們(men) 在談論“天人關(guan) 係”時要充分注意到,我們(men) 在不合時宜或錯誤的天命知識中“率性”時,我們(men) 實際上是進入了一種錯誤的“天人關(guan) 係”中。

 

正是對這種不合時宜和可能錯誤的警覺,《中庸》作者才寫(xie) 下第三句話:“修道之謂教”。我基本上不同意安梧教授關(guan) 於(yu) “教”的說法。我注意到,這個(ge) “教”字在先秦還有一個(ge) 同義(yi) 詞:“校”,即校正的校。這兩(liang) 種寫(xie) 法,就其原始意義(yi) 而言,都是指畜牧中圈養(yang) 的柵欄,是馴化動物用的,是外在的教化。因此,“教”可以引申為(wei) 教化、教育,即對教化對象進行規範行為(wei) 。不過,《中庸》並沒有在這層意思上談論教化。《中庸》注意到這個(ge) 問題,在馴化動物意義(yi) 上教化人,就會(hui) 出現教化者和被教化者的區分。那麽(me) ,誰來做這個(ge) 教化者的工作呢?憑什麽(me) 是你來做而不是我來做呢?當然,如果你在追求天命知識方麵做的比我好,你就可以來教化我。但是,你的天命本性不一定同於(yu) 我的天命本性,因而你的天命知識隻是對你管用,但對我不管用。何況還存在這樣的可能性,你的天命知識本身就是錯誤的。因此,這種外在教化顯然是不夠的。

 

我覺得,在理解“修道之謂教”中的“教”時,我認為(wei) ,《中庸》更多地從(cong) 自校的角度切入,即自己校正自己。我們(men) 一會(hui) 兒(er) 可能進入討論“誠”這個(ge) 字,將更深入地分析這個(ge) 自校的過程。總得來說,由於(yu) 我們(men) 關(guan) 於(yu) 天命本性的認識會(hui) 出現偏差,因而在天人關(guan) 係中走正道是一個(ge) 不斷自我校正的過程。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中庸》認為(wei) ,人認識並遵循天命本性是一個(ge) 不斷改錯校正(包括外教和自校)的過程。這個(ge) 過程也就是修身養(yang) 性的過程。

 

[黃玉順]現在終於(yu) 談到第三句話了,林安梧教授繼續。

 

[林安梧]的確理解的差異性太大,大到對話上有點艱難。

 

天先放掉人格神那樣去想它,原來“帝之令”是神聖意義(yi) ,比較接近於(yu) 神的默契,但也不是很強。天之命代表的是普遍意義(yi) 下的影響力,“帝之令,天之命,道之德”,這是配套的,從(cong) 宗教的方式到後來變成一個(ge) 哲學的突破。

 

天命必須這麽(me) 看,從(cong) 殷商的“帝之令”到“天之命”,這是一個(ge) 極大的變革,代表著從(cong) 宗教到哲學自覺的誕生。“帝”重在神聖意義(yi) ,而天重在普遍意義(yi) 、理想意義(yi) ,“命”除了命令意義(yi) ,還有賦予、流行,具體(ti) 落實的意義(yi) 。我們(men) 說人性本善,不是生物學意義(yi) 的本能之善,而是肯定道德意義(yi) 、覺性意義(yi) 的善,而這個(ge) 善是推而擴充之,必須照亮它、點燃它,必須要學,必須要覺。學而覺之,覺而學之。

 

這個(ge) 教,“自誠明,謂之性;自明城,謂之教”,“教”這個(ge) 字原先說的是“養(yang) 子使作孝也”,是大人教導孩子對生命源頭的一種崇敬,一種尊敬,引導他追溯那個(ge) 生命源頭,而崇敬之。在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裏麵強調的是“承天命、繼道統、立人倫(lun) 、傳(chuan) 斯文”。我們(men) 可以說人倫(lun) 的總體(ti) 之根源就是天命,是造化萬(wan) 有一切人事物的,我們(men) 說“天與(yu) 人歸”,天與(yu) 人一定要連在一塊。西方基督宗教要朝超越的絕對走,我們(men) 不朝超越絕對走,我們(men) 講的是普遍理想,而這普遍裏想要達到,人就要去好好成就它,我們(men) 是這麽(me) 設定、這麽(me) 思考的。我們(men) 重視存在的脈動,與(yu) 過於(yu) 話語的論定,連著《易傳(chuan) 》來說就更明白,“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成之者性”,“一陰一陽之謂道”說的是存在的脈動,這是本體(ti) 論。“繼之者善”說的是人的參讚繼承,就此參讚繼承而說其為(wei) 善,這說的是實踐論。“成之者性”說人參與(yu) 了,能夠承繼他,而落實教養(yang) 習(xi) 成,這說的是教養(yang) 論。《中庸》和《易傳(chuan) 》是連在一塊看,“天命之謂性”,這個(ge) 命不是命定,而是賦予。這個(ge) 性是覺性,不是一個(ge) 自然氣性的性。若說成自然氣性,這個(ge) 地方就不會(hui) 有功夫論,這基本上不是一個(ge) 認識論的問題,是修養(yang) 功夫論的問題。“性”是一個(ge) 自由的覺性意義(yi) ,不是一個(ge) 自然命定的的意義(yi) 。這裏就基本理解上,我認為(wei) 謝教授要真要讀懂《中庸》,先要放掉基督宗教原先的想法。從(cong) 基督宗教那個(ge) 視點來看,《中庸》並不是很高明,如果從(cong) 那個(ge) 觀點來看的話,中國哲學也不太高明了,就像我以前在台大讀書(shu) 的時候,一位先生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他問我,你怎麽(me) 知道天行健?“天行健”跟“君子自強不息”怎麽(me) 會(hui) 關(guan) 聯在一塊呢?在我們(men) 看來就是關(guan) 聯在一塊,天人合德,存在與(yu) 價(jia) 值合起來就是源頭。源頭並不是一個(ge) 曆史根源意義(yi) 的源頭,是就理論來說,普遍理想意義(yi) 的源頭。人要不斷地豐(feng) 富它去完善它,所以才會(hui) 有希望功夫論的認識,這是一個(ge) 基本的差異,是很大的不同。

 

我們(men) 並不強調用一個(ge) 明說命令的論定戒律是如何,我們(men) 說的是生生之源的,人參與(yu) 這個(ge) 生生之源的一種和諧,一種適度。我們(men) 強調的不是誡命的遵守,而是強調生生的參讚。這個(ge) 地方最好要去說的就是從(cong) “發而中節”回溯到到未發,所以宋明儒學強調要涵養(yang) 於(yu) 未發之前,要察識於(yu) 已發之後。在這裏講功夫論,宋明理學家花很多功夫來說這個(ge) 問題,這樣才有意義(yi) 。如果從(cong) 認識論角度來看,你可以區隔出你自己所理解的一套《中庸》,就好像金庸的小說所寫(xie) 的,練九陰真經,練成了歐陽峰的那一套,這是另外一套,但不是原來的那一套,已經不是洪七公的九陰真經,而是變成歐陽峰的,倒過來了。《中庸》的“天命之謂性”,“天”回頭去看看文字學,從(cong) “人、大”到“天”,就字的起源是怎麽(me) 說的。“道”是一個(ge) 首腦走在前麵,首行之於(yu) 前,其他人隨之於(yu) 後,原先這個(ge) 說的是“途徑”。這個(ge) 途徑義(yi) 慢慢轉變,逐漸回溯,到春秋時期的經典所說的“道”就有根源意義(yi) ,不是途徑意義(yi) 而已。

 

“修道之謂教”,是修明這個(ge) 大道,這個(ge) 修是修明,修是持續的生長的、恰當的繼續往前走,儒教基本上不是一個(ge) 強控製的係統,他是一個(ge) 弱控製的係統,他是一個(ge) 調節性、和諧性的係統。他是一個(ge) 王道的係統,不是霸權的係統。我們(men) 談到老天爺的時候,不可能出現一個(ge) 超越了絕對唯一的神聖權威,叫你把你兒(er) 子帶來獻祭就乖乖的,你把兒(er) 子帶去了,上帝說你這是信我了,不用獻祭了。如果中國人想這個(ge) 問題的話,那不得了,這一定不行,這個(ge) 老天爺一定是假的,一定把老天爺罵一頓,不可能。這個(ge) 地方人和天的關(guan) 係基本上是一個(ge) 有趣的、適度的、和諧的關(guan) 係,我們(men) 真的沒有把天果真當成基督宗教那麽(me) 一回事。中國人對宗教基本上比較幽默,比較放鬆一點,教是多元的,最後通統為(wei) 一的。這是一個(ge) 很有趣,值得思考的問題。

 

我一再強調儒教是覺性的宗教,“天命之謂性”,不是自然氣性的命定義(yi) ,而是自由覺性的可生長義(yi) ,人們(men) 必須要參與(yu) 助成它,這必須通過後天的教養(yang) 學習(xi) 才能成就它。“天命之謂性”,這個(ge) “性”是道德理想意義(yi) 落實的“性”,“率性之謂道”,這個(ge) “道”是正道,能夠尋順本性才能成為(wei) 正道,這個(ge) 本性是道德意義(yi) 的,是覺性意義(yi) 的。這樣一個(ge) 道路,能夠修明這樣的正道也好、大道也好,這就是教。你修明它,能夠持續地延續著它,生長著它,生生不息一直延續著。這才是修道之謂教。

 

這個(ge) 地方真的有非常大的不同,這個(ge) 大不同裏麵代表著整個(ge) 內(nei) 在心靈乃至身心狀態不同,參與(yu) 世界方式的不同,共同體(ti) 構造的不同,以及麵對這個(ge) 世界的各種方式不同。我們(men) 現在對自己古典的理解太有限了,古典不好讀,現在我們(men) 非常習(xi) 慣是拿著西方的框架來讀,會(hui) 把它讀得清楚,但是這個(ge) 讀得清楚是你的清楚,不是真正文本的清楚,這是一個(ge) 很嚴(yan) 重的問題。我感受到這一點,我覺得應該好好地一句一句來敲,這個(ge) 東(dong) 西怎麽(me) 去理解它。但是它必須放在更大的脈絡上去理解,隻把《中庸》讀熟仍是不可能準確的,必須讀熟儒學,熟悉整個(ge) 儒學。簡單地說,我們(men) 不是一個(ge) “話語論定”的傳(chuan) 統,我們(men) 是一個(ge) “氣的感通”傳(chuan) 統,這兩(liang) 者有很大的不同;一個(ge) 是圖象性的文字,他強調的是“感其意味、體(ti) 其意韻、明其意義(yi) ”,它不是一個(ge) 話語論定,它的重點不在邏輯的硬性決(jue) 定,重點是生命的調適和感通,這是很大不同的。我們(men) 從(cong) 源頭上來說有太大的不同,我就先標舉(ju) 出這麽(me) 大的不同,謝謝。

 

[黃玉順]人和人之間理解太難了。我聽到這會(hui) 兒(er) ,不知道他們(men) 倆(lia) 到底怎麽(me) 對話了,好像是各說各的,覺得他們(men) 兩(liang) 個(ge) 的思維方式不同、話語方式不同,各說一套,這不行,還是緊扣《中庸》文本來,你們(men) 一句一句地摳吧。我提醒二位,不要離開《中庸》和對方談的具體(ti) 內(nei) 容去闡發一套,這樣不好,那成了作報告了。對方談的某一個(ge) 觀點或者某兩(liang) 個(ge) 觀點,你具體(ti) 指出來不同意,為(wei) 什麽(me) 不同意,這樣才是真正的對話。

 

[謝文鬱]謝謝玉順教授的提醒。我覺得到目前為(wei) 止我比較靠著《中庸》,而安梧兄總要離開《中庸》談大局勢。

 

我想針對剛才安梧兄提出的那幾個(ge) 字談點看法。第一個(ge) 是“覺性”,其次是“感通”。我講認識論的時候非常強調,我們(men) 要對這個(ge) 本性,就是在我們(men) 天命本性的認識。“覺”是一個(ge) 認識論用詞。你覺悟了,你有感覺了,你覺察到了等等,凡和“覺”相連的這些詞都是要大:你理解了;你把這個(ge) 事情搞清楚了;你認識了這件事情。安悟兄似乎過於(yu) 急忙排斥認識論,卻又用了一些認識論用詞。這說明,安悟兄在處理相關(guan) 問題是尚缺乏某種自覺。

 

當然,安梧兄這裏還是提出一個(ge) 很有意思的問題。關(guan) 於(yu) 天命本性的理解,這裏的“命”,是命定的意思,或賦予的意思,彼此差別不是根本性的。賦予和命定是一回事。我們(men) 還可以更簡單地說,我們(men) 的本性來自於(yu) 天。也就是說,我完全可以不使用“命定”這個(ge) 詞。我們(men) 的本性來自於(yu) 天,在《中庸》看來,那是沒有問題。問題的關(guan) 鍵在於(yu) ,我們(men) 需要首先對自己的本性有清楚的認識,不然的話,我們(men) 糊裏糊塗地如何能夠按照本性而率性?顯然,缺乏關(guan) 於(yu) 自己本性的認識,我們(men) 肯定無法走正道。容易指出,很多人現實生活當中就是對自己的本性缺乏認識,從(cong) 而無法率性而動;或者,不知道根據什麽(me) 觀念去做了很多不該做的事。

 

其實,安悟兄說的覺性功夫論,和我強調率性而動的認識論並沒有根本性的差異。用安梧兄的話來說,功夫論就是踐行天命本性;而“覺性”是功夫論的關(guan) 鍵點。“覺性”就是對本性的認識。我說,人要做到率性而動,首先要對本性有所認識。你看,我們(men) 說的是一回事。我希望能夠推動一下這個(ge) 理解方向。當我們(men) 去“覺性”時,是怎麽(me) 進行的?安悟兄用了“感通”一詞。感通也是一個(ge) 認識論用詞。當一個(ge) 人在某種理解框架中對某件事有所理解時,便會(hui) 對這件事有所感通。不同的理解框架中的感通是不同的。因此,對天命本性的“覺性”和“感通”是一個(ge) 值得分析的認識論事件。

 

我還是提出這樣的問題:人是如何認識自己的天命本性的?《中庸》在這個(ge) 問題上提出了兩(liang) 種關(guan) 於(yu) 善的理解。“善”這個(ge) 詞是很關(guan) 鍵的。《三字經》開頭語就說:“人之初,性本善”。這個(ge) “性”當然就是指天命本性。對天命本性的認識(覺性或對本性的感通)需要和“善”聯係起來。我們(men) 注意到,《中庸》是在兩(liang) 個(ge) 語境中使用“善”的。分析這兩(liang) 個(ge) 語境可以引導我們(men) 深入體(ti) 會(hui) 《中庸》作者的認識論意識,並體(ti) 會(hui) 安梧兄提到的“覺性”和“感通”的認識論意義(yi) 。

 

我們(men) 來看看《中庸》第二十章中出現了兩(liang) 處“善”字。第一處是:“誠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誠乎身矣。這裏,“善”和“誠”是連在一起。我們(men) 先來分析一下“誠”的含義(yi) 。安梧兄剛才提到,儒家在談論“敬”時是建立在“誠”的基礎上。我的說法正好相反。“誠”乃以“敬”為(wei) 基礎。我在前麵就談到,“天命之謂性”中的“天”是在“敬”這種情感中呈現並理解的。敬天情感是《中庸》的全部思想的出發點和基礎。天命賦予了人以本性;本性來自於(yu) 天命。本性內(nei) 在於(yu) 自己的生存裏作為(wei) 起點,同時也是生存的基礎和動力。“敬”這種情感指向外在的天,但對於(yu) 內(nei) 在於(yu) 自身的本性則談不上“敬”。或者說,純粹從(cong) 語言使用來看,我們(men) 不會(hui) “敬”任何內(nei) 在我們(men) 自己已經擁有的東(dong) 西。對自己不會(hui) 使用“敬”一詞。我們(men) 最多會(hui) 說:“請自重!”即使如此,也是在有外人在麵前的時候這樣說。但是,對於(yu) 這個(ge) 內(nei) 在於(yu) 我們(men) 的本性,我們(men) 無法使用感官進行觀察,或者說,它不是感覺對象。然而,這樣一種作為(wei) 我們(men) 生存出發點和基礎的東(dong) 西是實實在在的,而且對我們(men) 的生存是至關(guan) 重要的。我們(men) 應該如何談論它呢?

 

《中庸》作者提出了“誠”這個(ge) 詞。“誠”是一種情感,它指向一種內(nei) 在的東(dong) 西,即天命本性。或者說,我們(men) 是在誠這種情感中呈現或理解天命本性的。天命本性是誠這種情感的的對象。因此,《中庸》是在誠中談論善這個(ge) 詞的。在“誠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誠乎身矣”一句中,善是在誠中呈現的。一個(ge) 人隻要在誠這種情感中,就能夠看見善。在誠中呈現的善也就是天命本性。這種善是純善,沒有被任何人的觀念所汙染。因此,在誠中,天命本性就彰顯出來了。這裏有一個(ge) 小小的語言問題。有人把“明乎善”在時間上置於(yu) “誠乎身”之前。大部分英語翻譯都是這樣處理的。但是,我要強調的是,兩(liang) 者在時間上的並列的,沒有時間先後問題。明乎善的同時就誠乎身了;而誠乎身的時候就明乎善了。因此,這段話在談論“善”時,強調的是那種在誠這種情感中呈現的天命本性。這個(ge) 善的天命本性隻能在誠中呈現。或者說,這種在誠中呈現的善和以後在觀念中談論的善是完全不同的兩(liang) 種東(dong) 西。這一點需要特別強調。

 

接著,《中庸》開始對“誠”進行界定:“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這裏,在我的理解中,“誠者,天之道也”中的“之”指的是通向天的意思。這句話並非把“誠”和“天道”等同起來。按照古漢語的習(xi) 慣,界定句應該是這樣的:“誠者,天道也。”中間加一個(ge) “之”字,表明作者想表達更多的意思。我認為(wei) ,這句話強調的是“之”,即:誠是人通向天的道路。人對“天”有“敬”這種情感,因而“天”是實實在在的。如果“天”不實在,“敬”這種情感就沒有對象,因而無處落實。但是,敬天並不一定識天。因此,如何認識天就需要尋找一條認識途徑。《中庸》認為(wei) ,天賦予人以本性;本性與(yu) 人同在;因此,人可以通過認識自己的本性而認識天。這個(ge) 途徑便是“誠”。

 

既然“誠”是識天之道,我們(men) 就必須從(cong) 誠出發。於(yu) 是有“誠之者,人之道也”這句話。這裏的第一個(ge) “之”是代詞,指“誠”。這句話的意思是,“從(cong) 誠出發”,或“誠誠”。從(cong) 誠出發去認識並遵循天命本性就是做人之道。《中庸》進一步闡述了這個(ge) 做人之道:“誠之者,擇其善者而固執之者也。”從(cong) 誠出發的“人之道”是一種怎麽(me) 樣的過程呢?人在誠中就能夠看見那個(ge) 純善的天命之性。那個(ge) “善”(天命本性)一旦呈現出來,人就要把它抓住(擇其善),並且把它固定下來。在“擇”這個(ge) 動作之前的“善”和在此之後的“善”在表現形式上是不同的。“擇”是一個(ge) 動作,即:把它抓住。這個(ge) 動作當然不是一個(ge) 肢體(ti) 動作,而是一個(ge) 思想活動,即使用觀念來指稱那個(ge) 在誠中呈現出來的“善”。這個(ge) 指稱動作就像我們(men) 對某個(ge) 感覺對象進行指稱一樣。我用一個(ge) 觀念指稱在誠中呈現的善就是“擇其善”,從(cong) 而有了一個(ge) 善觀念。這是一個(ge) 有了觀念形式的本性之善,是人對天命本性的一種認識。這便是安悟兄說的“覺性”,或對天命本性的“感通”。於(yu) 是,我們(men) 就開始進入關(guan) 於(yu) 天命本性的認識過程:在誠中呈現天命本性,用觀念指稱已明本性,進而使這個(ge) 善觀念融入於(yu) 人的觀念體(ti) 係中,成為(wei) 人在生存中進行判斷選擇的根據。

 

為(wei) 了讓大家對這個(ge) 認識過程有更明確的理解,我想多說幾句。我們(men) 是在判斷選擇裏麵進入生存;判斷選擇一定是有根有據的。判斷是一個(ge) 思維活動。這裏著了火,我馬上做一個(ge) 判斷,根據我的知識而去拿水撲滅它。我認為(wei) 殺人是錯的,因而在判斷中就會(hui) 避免去殺人。這些判斷的根據就是我已經擁有的善觀念體(ti) 係。這個(ge) 善觀念體(ti) 係是我們(men) 在生存中進行判斷的根據,而判斷的結果是選擇的根據,因此,它是生存的直接起點。同時,有什麽(me) 善觀念體(ti) 係,人就過什麽(me) 樣的生活。如果善觀念本身出了問題,那人的生存也會(hui) 出問題。比如,我在強盜團夥(huo) 中生活過一段時間,從(cong) 而分享了強盜們(men) 的善觀念。後來,我離開這個(ge) 強盜團夥(huo) 來到一個(ge) 新社區,我要是繼續根據現有的善觀念進行判斷選擇,我就無法容於(yu) 新的社區。這就涉及一個(ge) 生存中重要問題:善觀念的改變問題。

 

《中庸》對這個(ge) 問題是十分深刻的認識的。它區分了兩(liang) 種善,一種是在誠中呈現的善。這個(ge) “善”是非觀念的,因而人無法根據它進行判斷選擇。《中庸》把它歸為(wei) 天命本性。一種是觀念化的善,存在於(yu) 善觀念體(ti) 係中,是人進行判斷選擇的根據。從(cong) 本性之善到觀念之善是一個(ge) 認識天命本性的過程。沒有認識論分析,我們(men) 就無法理解這個(ge) 過程。

 

我還想對誠這個(ge) 詞的意義(yi) 做些說明。我強調,“誠”是一種情感,它的對象是內(nei) 在的天命之性。大家會(hui) 注意到,在我裏麵有很多東(dong) 西,比如,那些欲望、傾(qing) 向、觀念等等都內(nei) 在於(yu) 我的。誠這種內(nei) 向情感並不指稱那些變化不居的東(dong) 西,而是指向那個(ge) 不變的天命本性。就特征而言,誠這種情感是排斥觀念的。在儒家傳(chuan) 統中,人們(men) 用三個(ge) 詞來描述它:無妄,勿自欺,主靜。

 

“妄”的意思是犯糊塗,缺乏主見。一個(ge) 人在生活總是喜歡人雲(yun) 亦雲(yun) ,而他人的看法各種各樣,甚至相互對立,於(yu) 是,他在人雲(yun) 亦雲(yun) 中就犯糊塗。簡言之,一個(ge) 人被外在的善觀念所迷惑時就是“妄”。誠就是無妄,不受外在善觀念的迷惑和支配。

 

“自欺”就字義(yi) 而言是自我欺騙。人在生活當中會(hui) 積累很多善觀念。這些善觀念所構成的體(ti) 係是我們(men) 做判斷選擇的根據。當一個(ge) 人固守著自己的善觀念時,他就無法麵對那非觀念的天命本性。這時,天命本性就被現有的善觀念遮蔽了。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看,他處於(yu) 自欺的狀態,無法進入誠的情感中。勿自欺,就是不要用現有的善觀念來遮蔽天命本性。

 

周敦頤界定誠一詞時使用了主靜的說法。他發現,人在生存中會(hui) 產(chan) 生各種情感或情緒,比如,大喜大樂(le) ,大悲大憂等等。這些過於(yu) 激動的情感也會(hui) 破壞誠這種情感。因此,誠這種情感的出現還意味著不受其他情感影響的狀態。

 

我們(men) 看到,在這種關(guan) 於(yu) 誠的界定中,誠是一種不受內(nei) 外善觀念影響的安靜狀態。我覺得,擺脫內(nei) 外善觀念的影響才是誠這種情感的本質性特征。或者說,誠就是一種無觀念的情感狀態。在這種狀態中,天命本性就會(hui) 作為(wei) 一種善而呈現出來;人在誠中用一個(ge) 觀念來指稱那個(ge) 呈現出來的善而形成善觀念,成為(wei) 人在生存進行判斷選擇的根據。而且,隻要誠這種情感中,天命本性不斷呈現於(yu) 人的生存中,提供新的善觀念,推動人的善觀念不斷地完善。我們(men) 看到,《中庸》把誠當作天人之間的紐帶。或者說,在誠這種情感中,天人關(guan) 係就建立起來了。我認為(wei) ,充分重視《中庸》的這個(ge) 認識論是我們(men) 理解儒家的天人關(guan) 係觀的關(guan) 鍵一環。

 

謝謝。

 

[黃玉順]我不知道各位聽明白沒有,我感覺不太明白。他們(men) 兩(liang) 位的思維方式、言說方式確實太不同了。謝老師西哲比較係統,分析性比較強,還是挺好的。謝老師有一個(ge) 觀點我是比較同意的,他說誠是一種情感狀態,這個(ge) 我是很同意,但是看怎麽(me) 理解,怎麽(me) 樣的情感。

 

下麵林教授最好衝(chong) 著他的某個(ge) 觀點去批他。

 

[林安梧]基本上認識論這個(ge) 語匯不是不能用,談到認識論的話必然關(guan) 聯到修養(yang) 功夫論,比如說我就寫(xie) 過一篇文章討論中國認識論的語匯,曾經講過有幾個(ge) 層次,講到“明、知、識、執”的不同。講認識、掌握一個(ge) 東(dong) 西,牽扯到它的整個(ge) 修養(yang) 功夫,還有它的整個(ge) 心靈的誠明問題。誠,我講真實、講無妄,都是可以的。主靜立人極,那個(ge) 誠是一個(ge) 修養(yang) 功夫,敬也是一個(ge) 修養(yang) 功夫。

 

剛剛你引到的是《中庸》第二十章,第二十章是從(cong) 哀公問政,關(guan) 於(yu) 整個(ge) 政治社會(hui) 共同體(ti) 怎麽(me) 建構,他怎麽(me) 說?慢慢從(cong) 整個(ge) 共同體(ti) 到最後講到宇宙造化之源,講到誠,是這樣一層一層。“凡為(wei) 天下國家有九經,所以行之者一也: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言前定則不跲,事前定則不困,行前定則不疚,道前定則不窮。……”就是講反身而誠跟人倫(lun) 的共同體(ti) ,跟政治社會(hui) 共同體(ti) 的關(guan) 係,一步一步的生長秩序。所以“誠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誠乎身矣。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這個(ge) 不明乎善,誠身有道,你沒有明乎這個(ge) 善,這個(ge) “明”就是從(cong) 執往上升到識,識再往上升到知,再往上升是明,明通達於(yu) 道,知定止於(yu) 心,識了別於(yu) 物。所以“誠則明矣,明則誠矣。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人後天的教養(yang) 和學習(xi) 是要讓道體(ti) 彰顯,道體(ti) 的彰顯讓你能夠真正的循順本性而彰顯出來,這裏就有一個(ge) 不斷豐(feng) 富、不斷的反複循環的生長過程。“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cong) 容中道,聖人也。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誠是天之道,誠之是人之道,能夠誠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cong) 容中道,通天地者,達到最高境界,這是聖人。“誠之者,擇善而固執者也”,怎麽(me) 樣擇善而固之呢?他進一步告訴你方法,“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它告訴你要“有弗學,學之弗能,弗措也。有弗問,問之弗知,弗措也。”要不斷地努力學習(xi) ,“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這不是一個(ge) 單對於(yu) 對象物的掌握,對某一個(ge) 法則的遵守,告訴你這是一個(ge) 在事上磨煉的生長過程,這是一個(ge) 基本的差異在這裏。他強調的是一種契入的功夫,而且是一個(ge) 覺性的契入,這並不是一個(ge) 觀念化。謝文鬱教授做了兩(liang) 個(ge) 對比,一個(ge) 是善的本性,一個(ge) 是善的觀念。

 

這是謝教授他的獨創,也很有意義(yi) ,其實在以前宋明理學家談性習(xi) 之分,性是本性,習(xi) 是習(xi) 氣,習(xi) 氣的好人未必真正是達到了本性上的好人。習(xi) 性上這麽(me) 做,是一個(ge) 習(xi) 慣。你寫(xie) 字寫(xie) 的很好,書(shu) 法很好,但是它沒有神,要達到書(shu) 法家,達不到,這是不同的。這個(ge) 部分,寫(xie) 哪幾個(ge) 字,他寫(xie) 熟了會(hui) 寫(xie) 那幾個(ge) 字。如果不是那幾個(ge) 字他能不能寫(xie) ?已經類似的問題。你們(men) 能不能回到本性功能,也就是本體(ti) 說,這裏便有一整套的不同。誠作為(wei) 本體(ti) ,也是實踐工夫,誠是造化之源,他充滿著生生不息的動能,既是存在,也是價(jia) 值的,也是情感的。若要說是情感,不能說是主觀情感而已,它是一個(ge) 主客不二、能所不分、境識俱泯,通而為(wei) 一的,當下啟現的最原初狀態。最原初的狀態並不是世俗意義(yi) 的,而是理想意義(yi) ,謝教授在這個(ge) 地方還有一些理解上的困難與(yu) 差距。

 

這個(ge) 部分要用這個(ge) 方式去說,就像理解神學的時候設定一些東(dong) 西,這裏設定的方式不一樣,儒家的天人關(guan) 係,是不斷的兩(liang) 相豐(feng) 富的過程。“天命之謂性,修道之謂教”,“全性起修,全修在性”,兩(liang) 者如何通而為(wei) 一。最基本的理解上,我認為(wei) 是很大的不同,所以我說它是一個(ge) 氣的感通傳(chuan) 統,這跟話語的論定傳(chuan) 統有很大的不同。這樣說的話,儒家跟基督宗教的差異,從(cong) 人性本善到罪人意識的自覺並不一樣。儒家他麵對的既不是“苦業(ye) 的解脫”,也不是“原罪的救贖”問題,他是一個(ge) 麵對生命的“生生之德”、“天地之大德曰生”的共好問題。這個(ge) 共好是參讚,參與(yu) 之、助成它。儒教與(yu) 基督宗教看起來有些論述很像,但其實差異卻是大得不得了。就好像:把太極拳演變成韻律操,這兩(liang) 者是不一樣的,麻煩點在這裏。這是一個(ge) 非常大的不同。這裏牽扯到動物的本性與(yu) 人的本性不同。須知:人的本性是道德學意義(yi) 的,動物之性是生物學意義(yi) 的。這個(ge) 區別在《中庸》,在儒學裏,是基本區別,這個(ge) 基本區別如果沒有的話,它的修養(yang) 功夫論如何落實,這個(ge) 落實必然要走向認識論那邊去說。在中國傳(chuan) 統來講,它是一個(ge) 修養(yang) 功夫,但是修養(yang) 功夫並不是不必認識,隻是它的方式不太一樣。我以前讀了謝教授他寫(xie) 的《君子困境和罪人意識》以前讀過一遍現在又讀了,我覺得很多不洽當處,我寫(xie) 了23條,這23條跟我理解是不一樣的,有很大的不同。我想這之後,我很願意就他所說所寫(xie) 的東(dong) 西進一步討論這個(ge) 東(dong) 西,這個(ge) 差異點太大了。

 

謝謝。

 

[黃玉順]我看他們(men) 倆(lia) 互相都難以理解對方,我對他們(men) 兩(liang) 個(ge) 感到很難以理解,謝教授的論文我也看過,還很認真地寫(xie) 了正式的論文討論,因此我是比較熟悉的。你們(men) 倆(lia) 現在不僅(jin) 很難互相理解,而且很難真正對話起來,開始各人說各人的。我們(men) 這樣來討論更準確一點,《中庸》的文本最核心的觀念就是誠,分別談一下,究竟理解什麽(me) 叫誠?老林也接著說,我覺得你理解誠不對,誠應該是這樣的,這樣來談,這樣就很清楚。

 

[謝文鬱]其實我對誠的分析還是相當具體(ti) 和明確的。這裏可以略加重複一下。作為(wei) 一種情感,誠是內(nei) 向的,指向人的本性,而這個(ge) 本性來自於(yu) 天。我還指出,這個(ge) 天命本性是我們(men) 生存的最終出發點,或最終根據。因此,認識清楚這個(ge) 終極性的天命本性,從(cong) 而遵循它而生活,對於(yu) 人的生存來說,就至關(guan) 重要的。隻有按照天命本性而生存,我們(men) 才能走正道。而且,隻有擁有關(guan) 於(yu) 天命本性的正確知識,我們(men) 才能修正我們(men) 的人生之道。關(guan) 鍵在於(yu) ,我們(men) 不能在觀念中呈現這個(ge) 終極性的天命本性。任何關(guan) 於(yu) 它的觀念性知識都是部分的或片麵的,因而是非本真的。它隻能在誠這種情感中呈現。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誠這種情感是具有認識論意義(yi) 的:它呈現了天命本性,同時形成了指稱本性之善的觀念。它是天人關(guan) 係的紐帶。

 

從(cong) 天命本性到善觀念的形成,其中是有意識活動的。我用認識論這個(ge) 詞來分析這個(ge) 意識活動。善觀念的形成是一種認識活動的結果。分析並展示這個(ge) 認識活動顯然有助於(yu) 我們(men) 理解《中庸》的天人關(guan) 係。有意思的是,安梧兄反複強調的這是一個(ge) 功夫論的問題,而不僅(jin) 僅(jin) 認識的問題。我不會(hui) 否定功夫論這種說。不過,功夫論更多地強調實踐意義(yi) 。但是,所有實踐問題都有認識論問題。人是在判斷選擇中進入生存的。判斷是一種認識活動;判斷是有根有據的;這個(ge) 根據作為(wei) 認識活動的基礎是如何形成的?這也是一個(ge) 認識論問題。因此,簡單地排斥認識論無助於(yu) 我們(men) 理解《中庸》。

 

我對《中庸》的分析十分強調兩(liang) 種善的劃分。開頭語中提到的“天命之謂性”是要求讀者有一個(ge) 敬天情感,並要求讀者在敬天情感中接受這樣一個(ge) 生存事實,即:人的本性是天命定的。我們(men) 隻能接受這個(ge) 天命本性,但決(jue) 不能追問或抗拒這個(ge) 天命本性,因而它是給予的,無法抗拒的。這個(ge) 天命本性就是我們(men) 的生存原始出發點。人生正道就按照這個(ge) 天命本性去生存。這便是第二句話的意思。對於(yu) 人來說,按照天命本性去生存就必須對天命本性有所認識。於(yu) 是,認識論問題就提出來的。人和其他動物不同,人是在判斷選擇中進入生存的,因而每時每刻都要麵臨(lin) 認識論問題。在《中庸》這裏,“誠”成了其中的認識論的關(guan) 鍵詞。

 

我們(men) 的分析指出,誠是一個(ge) 紐帶,它呈現了天命本性,同時有把所呈現的天命本性觀念化而形成一個(ge) 善觀念。這是一個(ge) 認識過程。對於(yu) 人來說,這是認識活動的開始。按照《中庸》的說法,在談到“擇其善者而固執之”之後,接下來就說,要“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在誠中這個(ge) 認識活動中形成的善觀念是一個(ge) 新觀念。這個(ge) 善觀念和我的整個(ge) 善觀念體(ti) 係並不一定是融合的。從(cong) 這個(ge) 新的善觀念來看,它要進入一個(ge) 善觀念體(ti) 係;從(cong) 現有的善觀念體(ti) 係來看,如何安置這個(ge) 新的善觀念並使之與(yu) 現有一席融為(wei) 一體(ti) ,並不是一件簡單容易的事。這裏提到的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等都是這個(ge) 新舊融合過程需要做的事。隻有這個(ge) 融合過程做好了,人就擁有了一個(ge) 性善觀念體(ti) 係,並以此為(wei) 根據而進入判斷選擇,進入生存。這是一個(ge) 認識-實踐的過程。如果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談論功夫論,我樂(le) 於(yu) 接受這個(ge) 說法。不難看到,《中庸》的這個(ge) 思路包含著善觀念不斷改善、完善的想法。有時我們(men) 也會(hui) 把這個(ge) 過程稱為(wei) 生生不息的生命。

 

這可以說是我處理《中庸》的基本思路。我把誠理解為(wei) 一種情感,並認為(wei) 誠是天人關(guan) 係的紐帶,可以說是一種認識論分析。

 

[黃玉順]不知道各位聽明白、聽清楚了,謝教授認為(wei) 誠是什麽(me) ?人就是一種情感,那個(ge) 情感太多了。下麵聽林教授的。

 

[林安梧]我大概可以聽明白,基本上也同意可能,但我要說這個(ge) 情感特別強調它的真情實感,如何真情實感?就是要去按“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從(cong) 博學、審問、慎思、明辨到篤行,這樣的過程去培育的。由知識論、由功夫論到實踐論,這點是可以的。你說的善觀念應該加幾句,世俗上的善觀念。世俗上所說的善的觀念,一般世俗,儒家對於(yu) 這個(ge) 問題是這麽(me) 處理的,你說的本性就叫道德本性,你所說的善觀念叫習(xi) 氣,所以習(xi) 氣可能是好的,也可能壞,養(yang) 得壞習(xi) 氣,你很難回到本性。你養(yang) 得好習(xi) 性,對不起你可能還是沒有辦法真正契入本性。有一種人寫(xie) 字永遠寫(xie) 不好,另外一種人經過學習(xi) 寫(xie) 的不錯,但是他沒有辦法進到本性,沒有辦法每個(ge) 字都寫(xie) 好,就是他還沒有達到那個(ge) 地步。那他就要“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這裏強調有一個(ge) 鍛煉的過程。

 

誠是真實無妄的,這個(ge) 真實無妄是天之道,這個(ge) “天”是就其普遍理想意義(yi) 而說的真實無妄。“誠之者,人之道”,人要去學習(xi) 天,其實要學習(xi) 道德理想普遍意義(yi) 的天,也就是善的天,把它實現出來。“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那個(ge) 誠是必須通過人的明“自明誠,謂之教”,從(cong) 那個(ge) “誠”落實了“自誠明,謂之性”,這個(ge) 地方有一個(ge) 後天的教養(yang) 論去充實那個(ge) 先天的本性論,然後根源那個(ge) 先天普遍意義(yi) 、理想意義(yi) 的本性論再落實後天的教養(yang) 論,不斷地回環相生的過程。他認為(wei) 這個(ge) 世界要好,要有所謂的聖人的君子,不是落在現實功利去思考的,想的是整個(ge) 共同體(ti) 的問題,想的是整個(ge) 古往來今,生生不息的問題,須知:從(cong) 根源落實下來就是一個(ge) 道德問題,道是根源,德是本性,這也是天命的問題。上天所賦予人自身的覺性,“率性之謂道”,這就是人生的大道、正道。這你能修明這個(ge) 大道這就是教化,他就在這裏麵,“自明誠謂之教,自誠明謂之性”這又回過來詮釋。就這點來講,你講的善觀念這說法可以通,但是一定是世俗所說的善觀念,須要強調是世俗的。我要強調:你所說的本性不能說是一個(ge) 生存的衝(chong) 動而已,生存衝(chong) 動是為(wei) 了生存,但是儒家講君子之道不是生存的衝(chong) 動,他有更高的道德理想要求,這是一個(ge) 基本點的差異。

 

我聽的比較明白,主要是在這裏,至於(yu) 其他的,用的語匯不太一樣,但是還是可以通的,這樣的話終於(yu) 有一點可能性。

 

[黃玉順]到現在為(wei) 止他們(men) 倆(lia) 終於(yu) 達成了一些共識,或者互相能夠理解了,至少有兩(liang) 點,一個(ge) 是謝教授說的誠是一種情感,林教授就說它確實是情感,它是這樣一種情感,真情實感,有一定共識了。這裏麵包括很多內(nei) 涵,包括認識論的維度,謝教授也講到認識論,達成共識了,挺好。我們(men) 繼續深入。

 

剛才他們(men) 倆(lia) 反複有一句話,是非常重要的話,關(guan) 於(yu) 誠與(yu) 明的關(guan) 係、信與(yu) 教的關(guan) 係,這是《中庸》非常核心的問題,希望你們(men) 二位把這個(ge) 闡述一下,由謝教授開始。

 

[謝文鬱]關(guan) 於(yu) 21章的“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我的思路是一貫的。前麵談到“誠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誠乎身也”。這裏也有一個(ge) “明”字。“明”的顯明或呈現。人隻要在誠中,天命本性就會(hui) 顯明或呈現出來。“自誠明”一句便是指這種誠中呈現天命本性的生存狀態。在誠中呈現的是天命本性。在這一點上,我發現我和安悟兄的理解不太一樣。安梧兄在提到“明”時總是同“修明之道”或“修明道路為(wei) 之教”一定要把修和明放在一塊。就文字上,接下來這句話是“自明誠為(wei) 之教”。安梧兄認為(wei) ,這裏的“教”是教化。教化的意思是外教。我認為(wei) ,“明”恰好是在誠中所呈現的天命之性。因此,當我們(men) 說“自誠明”的時候,在誠中明乎善,即把天命本性呈現出來。至於(yu) “自明誠”,它的意思是,當人在誠中呈現了那個(ge) 善(天命本性)時候,人就把這個(ge) 善觀念化,並使這個(ge) 新的善觀念融入現有的善觀念體(ti) 係,進入一個(ge) “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的進程,完善現有的善觀念體(ti) 係,把它整合在天命本性的運動中。或者說,讓在誠中呈現的天命本性通過新的善觀念融入現有善觀念體(ti) 係,而使之與(yu) 天命本性協調一致、融為(wei) 一體(ti) 。因此,這裏的“教”更多地是一種自我校正的過程,而不是外部教化。

 

集中一點,我不同意把“明”理解為(wei) “修明”的意思,而是強調顯明。明是在誠中的明,顯明的是天命本性。隻要和誠聯係在一起使用,明就是顯明天命本性(“不明乎善,不誠乎身也”,“自明誠,謂之性”)。一旦天命本性顯明出來,它就會(hui) 觀念化,從(cong) 而進入現有善觀念體(ti) 係,並啟動完善過程,修正現有的善觀念體(ti) 係(自明誠,謂之教)。

 

好!我暫停在這裏。

 

[林安梧]這個(ge) 教不隻是外在的教化,儒家所說的“教”是指喚醒每個(ge) 人內(nei) 在明德的本心,肯定人性本善。教化是內(nei) 在的一個(ge) 本有覺性的喚醒,就像禪宗裏講的,“迷時師渡,悟時自渡”一樣,這個(ge) 教由外而內(nei) ,內(nei) 外統一的,這是肯定的。“自誠明”,由誠而明,由天道之真實無妄,你是真實的無妄將本體(ti) 彰顯出來,這叫做本性,這個(ge) 本性能夠生生不息。“自明誠,謂之教”,剛剛我們(men) 從(cong) 超越落實到具體(ti) “自誠明謂之性”,而後天的文化教養(yang) 論就是要彰顯那個(ge) 天道之誠,天道之誠使得人,使得我們(men) 的所作所為(wei) 落實接地氣。這落實便由原先的本體(ti) 論通向了價(jia) 值論的趨向,自誠明謂之性,本性是從(cong) 誠而明,這是誠者,天之道。誠之者,人之道。自明誠,要從(cong) 明,去明這個(ge) 誠,要經由後天的努力,去彰顯這個(ge) 天道,這樣說的教化就是天道的彰顯過程。天道的彰顯過程其實也就是內(nei) 在覺醒的過程,所以我說儒家是一個(ge) 覺性的宗教。它不是信靠那超越的、絕對的唯一,他要彰顯內(nei) 在本性,本性越彰顯,就越彰顯天道,而那個(ge) 天道落實下來,也就越落實,這樣的話形成一個(ge) 良性的更好循環,誠則明矣,明則誠矣。

 

“惟天下至誠,為(wei) 能盡其性”,天下至誠,至誠之道落實盡其性;能盡其性,就能盡人之性;天道之本性落實,而人,天道大於(yu) 人,人這時候能盡其性,才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才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又回過頭來參天地之化育,就可以和天地參了。這是天地與(yu) 我,回環相生的過程。進一步,落實具體(ti) 化,去誠形,去能有誠,“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明則動,動則變,變則化,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化”。“天道至誠為(wei) 能化”,“天道至誠”,落實以盡人之性、盡物之性,落實將致曲,“曲能有誠,誠則形”,形就是具體(ti) 化,這個(ge) 具體(ti) 化彰顯了、明白了,這時候就在變動不停的過程裏麵最後能化,基本上認識跟修養(yang) 功夫連在一塊。這裏講誠明,明誠,誠明是從(cong) 天道往下說,明誠是從(cong) 人的實踐往上說,這是一個(ge) 天人合德,你普遍的道德理想落實,而且必須具體(ti) 落實,回過頭來真正彰顯道德的普遍理想,是這樣的。你秉承天道落實具體(ti) 的,落實具體(ti) 才能真正彰顯那個(ge) 天道,這是一個(ge) 天人合德的永不休止的過程,這時候講“天地之大德曰生”,從(cong) 這裏說,這樣的話是可以通的。

 

儒家與(yu) 基督宗教有一個(ge) 最大的不同,它不設置一個(ge) 超越的、絕對的唯一的人格神,而是把它化成一個(ge) 生生不息的天人合德,也就是超越意義(yi) 必須落實在內(nei) 在的具體(ti) 的生活世界中,內(nei) 在具體(ti) 的生活世界中有這樣的一個(ge) 實踐,彰顯那個(ge) 超越的普遍的理想意義(yi) 。超越的普遍理想意義(yi) 也可以講天,具體(ti) 落實講地,天長地久,超越而普遍的理想講“幹”,落實具體(ti) 講“坤”。這是一個(ge) 回環相生的過程。這樣來看《中庸》,連著《易傳(chuan) 》來說,是完全可以通的。它的重點不在於(yu) 對一個(ge) 法則的、規定的直接把握,他告訴你你必須參與(yu) 進去了,而在那個(ge) 過程裏麵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因為(wei) 是一個(ge) 生命參與(yu) 裏麵找尋到一個(ge) 具體(ti) 的規範,這個(ge) 規範後頭的感通性的原則,更高遠有一個(ge) 本性,而更高的本性裏有一個(ge) 普遍的根源,它是不斷地回環相生,這就是中國的傳(chuan) 統。

 

中國的傳(chuan) 統非常注重曆史的連續意識,注重所謂追本溯源,返本開新,要不斷的返本開新,不斷地開新又返本,這個(ge) 本不斷地豐(feng) 富,以本貫末,由末返本,大概就是這樣。“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這個(ge) 過程是這樣。所以講“全性起修,全修在性”,中國哲學語匯對我們(men) 來講是熟悉的,宋明理學這個(ge) 談得很多,一個(ge) 到當代新儒家也談了很多,但是基本上可以這麽(me) 說,天地自然共同體(ti) ,人倫(lun) 共同體(ti) ,政治社會(hui) 共同體(ti) ,人參與(yu) 進去不斷豐(feng) 富它,而這個(ge) 不斷豐(feng) 富的過程,它又回過頭來不斷地豐(feng) 富人自己,內(nei) 在的豐(feng) 富又豐(feng) 富了這個(ge) 總體(ti) ,又豐(feng) 富了超越的那個(ge) 普遍的理想。豐(feng) 富的意思是讓超越的普遍理想彰顯,“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是這樣一個(ge) 過程。

 

神跟人的關(guan) 係也是這樣,當人的覺性越高,神也就越靈了。覺跟靈之間的關(guan) 係也是這樣的,神跟人的關(guan) 係,天跟人的關(guan) 係,道跟器的關(guan) 係一直是回環相生的過程。具體(ti) 的現實與(yu) 普遍的理想是一個(ge) 回環相生的過程。把“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大概這麽(me) 講的話就把它講通了,我們(men) 就接通了。

 

[黃玉順]我小結兩(liang) 句,關(guan) 於(yu) 誠明關(guan) 係基本上搞清楚了。誠則明這是本體(ti) ,明則誠是講功夫。做主持人很難受的,很痛苦,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他們(men) 討論的這些問題我很想發言,但是我的角色決(jue) 定了我不能發言,所以就憋得難受。

 

我繼續問他們(men) 問題,緊扣這個(ge) 問題,剛才我們(men) 說達成了一個(ge) 共識,誠是一個(ge) 情感,這是值得討論的一個(ge) 問題。如果是情感的話,按照宋明理學家對《中庸》的理解,對誠的理解,宋明理學家解釋情感是末、是用,性才是體(ti) 、是本。這個(ge) 誠到底是本還是末,是體(ti) 還是用?我不知道你們(men) 二位怎麽(me) 看?老謝你先來。

 

[謝文鬱]玉順教授提出應該怎麽(me) 處理情和誠的關(guan) 係問題。這個(ge) 問法有一個(ge) 盲點。我在談論誠作為(wei) 一種情感時,並沒有做心理學意義(yi) 上的分析。那樣的話,誠不過是許多情感中的一個(ge) 。我在談論誠的時候是把誠當作一種認識器官。我們(men) 看到,誠呈現了天命本性,並導致了善觀念的形成。這裏,誠在行使著一種認識功能。因為(wei) 誠這種情感的出現,所以有了這個(ge) 認識天命本性的認識活動。反過來說,沒有誠,人就無法認識天命本性,從(cong) 而也就無法啟動人的觀念體(ti) 係的完善化過程,更不可能在現實生活中建立天人關(guan) 係。

 

這些年,我在研究認識論問題時,注意到,人有三種認識器官。簡略而言,我們(men) 在認識周圍世界時使用了三種認識器官。首先,我們(men) 會(hui) 使用感官去認識事物,呈現了感覺對象。比如,我們(men) 把經驗世界當作我們(men) 的認識對象,便是通過感官。其次,我們(men) 還會(hui) 去思想一些事物。思想是通過論證來呈現對象的。比如,我們(men) 談論我們(men) 的祖先的存在。盡管沒有見過他們(men) (不是我們(men) 的感覺對象),但我們(men) 還是認為(wei) 他們(men) 是實實在在的,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我們(men) 使用了推論:我們(men) 有父母,父母也有父母,父母的父母,便是我們(men) 的祖先。這裏,祖先是我們(men) 的思想對象。隻要接受了我們(men) 的推論,由此推到出來的事物都屬於(yu) 思想對象。這兩(liang) 種對象都有實在性,但卻是通過不同的認識器官來認定的。我們(men) 分別稱它們(men) 為(wei) 感覺對象和思想對象。

 

我還想指出,人還有一種認識器官,即情感。人是有情感的動物;或者說,人在生存中會(hui) 出現各種傾(qing) 向,並指向一個(ge) 對象。每一個(ge) 情感都指向一個(ge) 對象。隻要人在某種情感中,他的生存就指向某種情感對象。情感可以作為(wei) 生存的動力,也可以推動人去認識情感對象。有些傾(qing) 向稍縱即逝,比如說我喜歡某樣東(dong) 西,過一秒以後就不喜歡它了。但是,有些情感會(hui) 長期地保留下來,像恐懼情感、敬仰情感、信仰情感等都可以長期地存在。誠也是這樣的可以長留的情感。這些情感引導人長期地關(guan) 注它們(men) 所指向的對象。一旦人長期地關(guan) 注一個(ge) 情感對象,他就會(hui) 追求認識它,把它當作認識對象,進而形成關(guan) 於(yu) 它的知識。而且,這種長期維持的情感還會(hui) 感染他人而形成一個(ge) 共同體(ti) ,並在共同體(ti) 內(nei) 一起來認識它。

 

誠這種情感指向內(nei) 在的天命本性。有一點是很清楚的,這個(ge) 天命本性不是感覺對象,也不是思想對象。但是,在誠這種情感中,天命之性就呈現出來的。人若能持久地保持著誠,天命本性就是實實在在的。《中庸》談論的君子就是保持著誠的人。當一群人分享了誠之後,這群人都是成了君子。君子便是持守誠的人。他們(men) 都在敬天中養(yang) 成了誠這種情感,並在誠中認定自己的天命本性,並共同地在誠中認識自己的天命本性。這是一種在共同情感中進行的共同認識活動,因而能夠產(chan) 生共同知識。這也就是安悟教授強調的“感通”:一群君子在誠中感受天命本性時的那種認知上的通暢。

 

君子是修身養(yang) 性中造就的。在修身養(yang) 性中,培養(yang) 誠這種情感的基礎性的。缺乏誠這種情感,人的天命本性不會(hui) 呈現(明),因而也就沒有天命本性的觀念化過程。於(yu) 是,人的生存或者是固守自己現有的善觀念體(ti) 係而在自欺中走向死胡同;或者是聽從(cong) 他人的善觀念而惘然不知自己該走的路而成為(wei) 他人工具。這是一種與(yu) 天命本性隔絕的生存狀態。《中庸》稱這種人為(wei) “小人”,指稱那種僅(jin) 僅(jin) 生活在某種善觀念體(ti) 係中、無法遵循天命本性因而無法自我完善的狀態中的人。

 

總結來說,我在談論情感時強調情感的認識論意義(yi) ,是對情感作為(wei) 認識器官進行分析。我認為(wei) ,人有三種認識器官:感官、思想論證和情感。安悟兄在理解認識論一詞時,可能過於(yu) 側(ce) 重感覺對象和思想對象。但是,如果我們(men) 引入情感分析,深入地去體(ti) 會(hui) 情感的認識論功能,也許,我們(men) 就不會(hui) 那麽(me) 排斥認識論問題了。儒家傳(chuan) 統對人通過情感而認識周圍世界是十分強調的。

 

[林安梧]其實我用的語匯與(yu) 謝教授不太一樣,我們(men) 講感而覺之,那個(ge) 覺就是情感。情感一般來講基本上不一定真實無妄,但是我們(men) 舉(ju) 例講真實無妄,如何能夠保住它真實無妄?就是你要能夠“誠則明矣,明則誠矣”,如果說你說認識問題就從(cong) 感官到論證,到情感,這也是可以的。在儒家則強調要有所感,有所覺,感是被動的,而覺是主動的。

 

在儒家來講,他強調的落實方麵,不是你去認識它,而是你去契入它。我們(men) 一般講認識是對一個(ge) 對象的掌握,而儒家他要告訴你的是,在那個(ge) 場域中練習(xi) ,這是一個(ge) 學習(xi) ,學而時習(xi) 之。比如這個(ge) 字怎麽(me) 寫(xie) ,摹帖,摹帖之後要臨(lin) 帖,臨(lin) 帖以後要背帖,然後忘帖,把帖忘了,寫(xie) 出你自己的字,這是一個(ge) 學習(xi) 的過程。就很多人摹了帖,停在那個(ge) 方式,字也可以寫(xie) 到一定程度。就人的學習(xi) 來講,這樣也可以成為(wei) 好人,所以所謂習(xi) 得善觀念,沒到達善的本性,不一定就會(hui) 成為(wei) 壞人。如果這個(ge) 世俗的善觀念,用你的話來講,世俗是好的,百姓日用而不知,但也不會(hui) 太差。當然,它也有可能會(hui) 變壞,所以虛假的善觀念才是不好的,你講的善觀念帶有貶義(yi) ,一般的善觀念,就是習(xi) 慣,習(xi) 可以養(yang) 成好的性,而有了這個(ge) 習(xi) 性之後,而契入到本性之中。這個(ge) 地方,我要說除了認識論,一定得強調一個(ge) 修養(yang) 功夫論。至於(yu) 你剛才講的信靠超越絕對唯一的,你怎麽(me) 知道你信靠的是可靠的是對的?我做聖戰士,真主安拉叫我去幹什麽(me) ,你認為(wei) 是真實無妄的,但卻是錯的,這個(ge) 地方一樣有錯置的問題,善觀念也有錯置的問題,超越絕對的唯一的那個(ge) 地方也是可懷疑的,這就是一個(ge) 很大的不同。儒家覺性的宗教重要在這覺,這個(ge) 覺就是情感,真實無妄的情感就是覺,你用情感這個(ge) 語匯。一個(ge) 虛假的或者被世俗牽著走的一個(ge) 流俗的習(xi) 慣性的善觀念,那才是不好的善觀念。你善觀念這個(ge) 語匯是不準確的,這樣大概就區別了,也可以彼此會(hui) 通的部分。

 

再回到“性”與(yu) “情”的問題上來,宋明理學家對性情問題的認識有很多派,包括性情一體(ti) 或者性情兩(liang) 分,朱熹強調本性和情感,情感容易流失,必須要認識本性,所以講性即理。心學家會(hui) 從(cong) 孟子“乃若其情,則可以為(wei) 善矣”這個(ge) “情”,情者實也,這就是真存實感的情。當然,情有許多層麵,它也有可能是情操、情感、情緒,這三者差異就很大。性情二分,理欲二分、理事二分、道器二分,理器二分,理勢兩(liang) 分,這是理學的格局。但同時還有另一派,他們(men) 主張性情合一、理欲合一、理事合一、道器合一、理器合一。宋明理學家有不同的派別,強調對客觀法則的認識的部分是程朱派,比較重視內(nei) 在主體(ti) 能動性的是陸王那一派,強調兩(liang) 端而一致的就是王夫之那一派。我們(men) 講了主理、主心、主氣(或者道)三派不同。這個(ge) 部分就可以理解清楚了。

 

如果回到“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普遍理想的天道之所賦予人的覺性,人尋順著這個(ge) 覺性,率性,這就是人生的正道,能夠修明這條人生的正道,明誠就是教化,就是教養(yang) ,真正的教化、教養(yang) 就是喚醒內(nei) 在的覺性,回過頭去就是要回返到天道、天命,那個(ge) 天命之謂性。“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自誠明謂之性”剛才老黃(黃玉順教授)說這是就本體(ti) 說,“自明誠謂之教”是就功夫說。宋明理學家多說一些,叫“自誠明”是從(cong) 本體(ti) 到功夫,“自明誠”是從(cong) 功夫到本體(ti) ,從(cong) 本體(ti) 到功夫叫“承體(ti) 達用”,從(cong) 功夫回到本體(ti) 叫“即用顯體(ti) ”。

 

我所理解的《中庸》是一個(ge) 圓融周浹的儒教教化係統,就是從(cong) 存在論,存在律動到落實,落實到參讚,從(cong) 教養(yang) 反過頭去彰顯本體(ti) 。如果人,如果經典不講習(xi) 了,教養(yang) 不傳(chuan) 續了,人間的人倫(lun) 日用有問題了,用謝教授的話說沒有回到本性,至善觀念,是一個(ge) 流俗的,惡的善觀念,虛假的善觀念當然這就不行了。如果是一個(ge) 好的習(xi) 性,是可以是脫習(xi) 成性,進入到本性的部分,善的觀念才能流行。

 

最後你可能寫(xie) 的帖子寫(xie) 到最後是你自己的了,不是形似,也不是結構似,而是神似。“神也者,妙萬(wan) 物而為(wei) 言者也”。就儒家來講,這個(ge) 問題是這樣講的,他不設立一個(ge) 超越的、絕對的、唯一的人格神,他強調天人不斷相與(yu) ,乾坤並健的方向,你要具體(ti) 落實去努力彰顯理想,你越彰顯理想就越有能力,也就越願意落實具體(ti) 的努力。承天命,繼道統,立人倫(lun) ,這個(ge) 部分大概就是這樣一套係統。就這個(ge) 係統我們(men) 最注重曆史意識、最注重時間意識,最注重生生不息,注重教養(yang) ,注重學習(xi) ,唯有這樣共好了我們(men) 才真正知道天道、體(ti) 會(hui) 得天道。這個(ge) 部分是從(cong) 這個(ge) 方式去實踐的,不是通過信靠去肯定,是通過教養(yang) 學習(xi) 去彰顯。謝謝。

 

[黃玉順]看起來時間差不多了,剛才說留點時間互動一下,咱們(men) 提幾個(ge) 問題吧!

 

[提問]聽了兩(liang) 位老師談的,我提個(ge) 自己相關(guan) 的問題,兩(liang) 位都各提一個(ge) 問題。林教授,宋明理學,當時麵臨(lin) 著佛學的挑戰,回應佛學的挑戰,吸收了佛學的養(yang) 分發展自己,發展出來的既不同於(yu) 先秦儒學,同時又不失儒學的本色,這應該是宋明理學的特點。我想問的是在今天基督教文化比較強勢的情況下,算不算強勢?在這種情況下今天的儒學是不是也麵臨(lin) 著宋明理學麵臨(lin) 的情況,從(cong) 基督教文化裏麵吸收一些養(yang) 分發展自己,如果需要的話,需要吸收什麽(me) 養(yang) 分,如果不需要的話是為(wei) 什麽(me) ?這是我給林老師提的問題。

 

給謝老師提的問題是,佛學進入中國以後有一個(ge) 中國化的過程,在中國化的過程中可能去掉了一些東(dong) 西又保留了一些東(dong) 西,最後發展的結果是既跟原來的不一樣,也不是它的本色。佛學吸收了中國的元素,還是佛學,是中國文化的一部分了,跟我們(men) 的儒道還是有區別的。請問的是從(cong) 今天中國文化發展的角度來說,你覺得今天的基督教是否也麵臨(lin) 著當年佛學麵臨(lin) 的問題五世,基督教可能也存在中國化的過程,在中國化的過程中你覺得它在什麽(me) 方麵需要和中國文化有一個(ge) 融入。

 

[黃玉順]基督教要不要中國化?是不是這個(ge) 問題?

 

[提問]基督教在中國傳(chuan) 播,不可能置換中國文化,既然不可能置換的話,在這個(ge) 過程中需要做哪些改變,謝謝。

 

[林安梧]你問的這兩(liang) 個(ge) 問題,要我回答第一個(ge) 問題,其實我很想回答後麵的問題。我簡單地說,基督教的本色化、本土化神學,不斷地在做了,但是一直不夠成功。最主要的原因是基督教目前在全世界的語境裏麵是非常霸氣的,而且因為(wei) 他強調超越、絕對的、唯一的人格神,這是具有排他性的。如果能夠不要那麽(me) 大的排他性,儒耶會(hui) 通,絕對是可能的。基督宗教的話語係統非常強的,我們(men) 的上帝、聖經、聖誕節這些語匯統統是被掠奪著使用,其實這都用錯了,我們(men) 跟著用了。有很多東(dong) 西沒有人去矯正,如果矯正會(hui) 讓基督徒認為(wei) 我是搞民族主義(yi) ,這完全是錯誤的,這個(ge) 部分基督宗教能夠把這些語匯改了我覺得就有機會(hui) 本土化。

 

前麵的問題是你那樣看待宋明理學,宋明理學不一定是那樣,它是接受了佛學的挑戰,必須好好反思這個(ge) 問題。並不是直接把佛教如何融通的問題,這是一個(ge) 很複雜的問題。宋明理學不是一般的說他們(men) “陽拒而陰取法”,它們(men) 不是表麵拒絕佛教,骨子裏頭拿佛教,不是這樣的。宋明理學是儒學,是生生法,佛教是緣生法,也就是無生法,中國大乘佛教的發展,雖然重視菩薩道,它遠超出原先的阿羅漢道。但佛教的重點是苦業(ye) 的解說,儒家的重點在生生的成全,這有很大的差異,這個(ge) 部分是很大的不同,不能含混。

 

現在講儒家需不需要接受基督宗教的交談、對話,當然需要,要不然的話我們(men) 今天做這個(ge) 活動就失去了意義(yi) ,絕對需要。但是,是一個(ge) 什麽(me) 樣意義(yi) 的?我覺得應該要好好地理解對方和自己。謝教授努力在理解儒學,我也在努力理解基督教。我也很敬佩基督徒,但我覺得基督教在全世界的語境裏麵,跟儒教的語境是太不平衡了,這個(ge) 部分是要好好重視話語權的不平衡造成的種種麻煩。我以為(wei) 應該一視同仁,就至上神來說,應該音譯,將GOD翻譯為(wei) “高德”,就好像伊斯蘭(lan) 教,將AHLA翻譯為(wei) “安拉”一樣。把GOD翻譯成上帝,這上帝與(yu) 詩經書(shu) 經上所說的上帝就混再一起了,由於(yu) 基督宗教的與(yu) 靜太強,反而會(hui) 誤以為(wei) 是基督宗教的。這樣並不好。再說,把伊斯蘭(lan) 教的經典依照音譯稱為(wei) “古蘭(lan) 經”,也應該把基督宗教的BIBLE依照音譯翻譯成“拜普經”。同樣的,佛教的釋迦摩尼誕生日叫佛誕節,到教有老君誕節,儒家有孔誕節,基督宗教的耶穌降生日,當然不適合叫做聖誕節,平衡而合適的說法應該說是耶誕節。這些事看起來很小,但見微知著,我們(men) 應該在這裏下功夫,作個(ge) 分明的矯正,我以為(wei) 這樣的話對彼此都好。謝謝。

 

[謝文鬱]麵對基督教,中國社會(hui) 中有一個(ge) 糾纏不清的問題,那就是,在基督教的新教傳(chuan) 教士馬利遜於(yu) 1807年來到中國之後,基督徒人數越來越多;我自己就是其中一位。有人提出這個(ge) 觀察:多一個(ge) 基督徒,就少一個(ge) 中國人。我不否定有些基督徒努力想否定自己的中國人身份。不過,我們(men) 也可以看到,很多非基督徒也在努力否定自己的中國人身份。我認為(wei) ,問題在於(yu) ,中國基督徒是在中國文化中成長起來的,因而欠了中國文化的債(zhai) ,身上背著中國文化的烙印。這是一個(ge) 事實。對於(yu) 中國基督徒來說,充分認識這一點是十分重要的。

 

我自己作為(wei) 基督徒,對於(yu) 自己的負債(zhai) 和烙印還是有清醒的認識的。不過,我發現,基督信仰確實給我帶來了一些新視角。如何進入到儒家的文本,我認為(wei) 基督徒,今天我們(men) 所做的一個(ge) 事情,我們(men) 會(hui) 對儒家一係列的核心性文本會(hui) 做出自己的解讀,這種解讀不是自說自話,我一直和這些朋友,做儒學的朋友經常討論,經常爭(zheng) 論,這些爭(zheng) 論呈現一個(ge) 關(guan) 鍵點。在我看來,我們(men) 所理解的儒家也許是在座兩(liang) 位老師不一定認可,我認為(wei) 儒家有一些盲點,這些盲點引進基督教閱讀的時候可以幫助看到這些盲點。看到這些盲點之後,剛才安梧兄特別提到,佛教讓儒家看到很多盲點,這些宋明理學的思想家們(men) 就站在儒家立場上回應這些盲點,看見的更多了。這種文化交流,我認為(wei) 也是生生不息的一部分,儒家是一個(ge) 海納百川的,我非常認同這個(ge) 說法。安梧性經常去攻擊基督教是排他主義(yi) 。基督教不是排他主義(yi) ,作為(wei) 的視角都是排他的,儒家也是排他的。我們(men) 是海納百川,隻是根據我們(men) 的文本去理解這個(ge) 世界。人不可能不是排他的,我不認為(wei) 沒有一個(ge) 不排查的學術思想,基督教的排他主義(yi) 有一個(ge) 很有意思的東(dong) 西,他認為(wei) 上帝的旨意是我們(men) 要去追求的,但是誰能夠獲得上帝的旨意,不是任何人能夠去判斷的。上帝有沒有認識到上帝旨意,這件事本身是沒有判斷權的。當一個(ge) 人說你兩(liang) 句好話的時候,上帝可不可以借助於(yu) 他對你說話呢?有一個(ge) 人跑到你麵前罵你兩(liang) 句的時候,有沒有可能是上帝派他來罵我呢?在基督教的信仰當中,這些都是可能的。也就是說,他不是一個(ge) 簡單的排他主義(yi) ,任何人當他遇到任何語境,不論是友好的還是敵對的,它都是在上帝的主權底下,因此他們(men) 正好是上帝派來的,要提升,要來抹掉我們(men) 的一些盲點,基督徒也也很多盲點,這個(ge) 盲點也會(hui) 在交流當中不斷地被抹掉,被提升。我認為(wei) 這種交流並不是很簡單地用一些帽子性的東(dong) 西可以扣上去的。我最關(guan) 心的還是在其中發生的那個(ge) 思想的湧動,就是我們(men) 思想在交流的時候,我看到的東(dong) 西你也看到的東(dong) 西,我看到的你可能沒看到,我們(men) 在交流的過程中雙方是得益的,有一個(ge) 很重要的前提,我們(men) 尊重對方,尊重對方是不夠的,你說完以後我可以不理你,基督徒裏麵有一種信仰、敬仰在裏頭,這種敬仰如果這個(ge) 人和你說話是上帝派到你麵前來說話的,你自以為(wei) 是簡單拒絕,意味著你拒絕了上帝對你的帶領,上帝對賜給你的恩典。我自己是基督徒,像玉順教授說我就是儒家,我非常讚同這個(ge) 說法,我確實就是一個(ge) 儒家,我是基督徒,也是儒家。從(cong) 儒家這個(ge) 角度來看,隻要我真誠地麵對自己在天命之性裏麵的東(dong) 西。當一個(ge) 人走到我麵前罵我兩(liang) 句的時候,我作為(wei) 一個(ge) 儒家的儒士,我仍然會(hui) 想到這正好是一種提醒我能夠使得我更加換個(ge) 角度體(ti) 會(hui) 天命之性的東(dong) 西。那個(ge) 天命之性是什麽(me) 東(dong) 西呢?隻能是在誠裏頭才能呈現,因此我完全容納你對我所有的攻擊,恰好有助於(yu) 我在誠裏頭查驗我自己的天命之性的。

 

儒家和基督教是非常獨特的兩(liang) 種思想體(ti) 係,也是在整個(ge) 曆史上僅(jin) 有的兩(liang) 大宗教體(ti) 係遺留下來的,裏麵有生生不息的習(xi) 氣在裏頭,這個(ge) 東(dong) 西絕對不是對罵,罵兩(liang) 句就可以把人家從(cong) 地球上抹掉的,可能裏體(ti) 會(hui) 到的東(dong) 西你沒體(ti) 會(hui) 到。我認為(wei) 所有的宗教有一個(ge) 核心的東(dong) 西,能夠解決(jue) 我們(men) 善觀念完善的過程,原來的想法能夠被改變,這個(ge) 改變的力量才是關(guan) 鍵所在。

 

我大概是這樣一個(ge) 想法,不是簡單的一個(ge) 基督徒做什麽(me) 事,做什麽(me) 事成為(wei) 中華文化的一部分呢?研讀中國經典和文獻,一起參與(yu) 到討論裏麵就可以了。是不是像安梧兄說的改掉?我認為(wei) 已經成為(wei) 曆史了,古跡改不掉。談到上帝這個(ge) 詞,你去問一個(ge) 中國人上帝是什麽(me) 意思?他第一步要找什麽(me) 字典去了解上帝這個(ge) 詞?肯定找到的是基督教的文獻去了解上帝。上帝這個(ge) 詞案例來講我們(men) 在詩經裏麵都大量出現,這個(ge) 人不去詩經裏麵看談論上帝的詞,上帝這個(ge) 名詞被基督徒占用了,這個(ge) 占用要解決(jue) 問題,你要遵從(cong) 先秦的一些文本對上帝的界定,對大部分人來講很難的。我們(men) 作為(wei) 一個(ge) 學者,可以考慮這兩(liang) 種兼並(音)。有些詞是一個(ge) 文化,我相信儒家最後也會(hui) 尊重這樣一個(ge) 過程,我不認為(wei) 安梧兄這個(ge) 號召能夠實現。

 

[林安梧]像漢城變成首爾,北京後來改成北京,這個(ge) 不是太困難

 

[黃玉順]時間差不多了,我們(men) 對《中庸》的理解,對儒家經典的理解可能是死而後已的事情,今天暫時告一段落,明天繼續理解,非常感謝兩(liang) 位教授付出的勞動和情緒。

 

也感謝各位的捧場,謝謝,非常感謝。

 

(結束)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