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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梁劍作者簡介:劉梁劍,男,西元一九七五年生,浙江永嘉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現任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中國現代文化思想研究所研究員。主要研究領域為(wei) 中國哲學、中西哲學比較。著有《天·人·際:對王船山的形上學闡明》《漢語言哲學發凡》《王船山哲學研究》等。 |
“身家國天下”意象與(yu) 中國政治的當代轉化:一項哲學語法考察
作者:劉梁劍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華中科技大學學報》2019年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九月初一日己巳
耶穌2019年9月29日
內(nei) 容提要:自先秦以降,“身家國天下”乃是中國人理解世界和指導個(ge) 體(ti) 生命實踐與(yu) 社會(hui) 生活實踐的最基本意象之一。“身家國天下”意象是中國文化賴以生存的一個(ge) 隱喻性概念或概念性隱喻。本文進而探討“身家國天下”意象的內(nei) 在結構、利弊得失及現當代轉型,同時通過“身家國天下”意象體(ti) 察隱喻和意象思維的一般特點和中西之異。“身家國天下”意象隱含內(nei) -外圖式、本-末圖式、漣漪圖式。內(nei) -外結構突顯了中心對於(yu) 外圍的結構性優(you) 勢,與(yu) 之相應便在一定程度上忽視了外圍對於(yu) 中心的內(nei) 在建構意義(yi) ,忽視外圍自身的獨特性,及其有別於(yu) 中心(家區別於(yu) 身,國區別於(yu) 家,天下區別於(yu) 國)的獨特性。本-末圖式、漣漪圖式分別將植物生長與(yu) 活水的經驗用隱喻的方式投射到由身、家、國、天下所構成的社會(hui) 生活之域,構成了中國思想的一個(ge) 特色。在當下中國的語境中,“身家國天下”意象的缺陷以及由此意象所引導社會(hui) 政治實踐層麵的缺陷不容忽視。異者別之、弱者強之(將國區別於(yu) 家,改變家強國弱的狀況;將天下區別於(yu) 國,改變國強天下弱的狀況),“身家國天下”意象的當代轉化亟待實現。在方法論的層麵,本文嚐試在意象考察的層麵進行哲學語法考察。
關(guan) 鍵詞:“身家國天下”,隱喻,意象,意象圖式,哲學語法
一、“身家國天下”,我們(men) 賴以生存的意象
我們(men) 說,中國是一個(ge) 正在實現偉(wei) 大民族複興(xing) 的國家。然則,何謂“國家”?
按照習(xi) 見的做法,我們(men) 需要給國家下一個(ge) 定義(yi) ,找到比“國家”外延更大的屬概念(比如,“政治團體(ti) ”),同時刻畫出國家在這個(ge) 屬概念之下有別於(yu) 其他種概念的特性(比如,兼具領土、人民、主權和政府四要素),如此方能在抽象的層麵深入國家的普遍本質,達到思想的超越性和純粹性。
然而,中國人對“國家”似乎有一種更為(wei) 素樸的、顧名思義(yi) 的理解:國家國家,以國為(wei) 家,國是“大”家。我們(men) 似乎很自然地將對於(yu) 家的切近而具體(ti) 的有感之知投射到國之上,因了這種投射,國不再是抽象遙遠的概念。不妨說,“國”是意(概念),“家”是象,“國家”則是意象,即有象之意,或曰,棲居於(yu) 象之上的概念。
“國家”意象也從(cong) 一個(ge) 方麵例證了萊考夫、約翰遜等西方當代學者關(guan) 於(yu) 隱喻的若幹說法。“不論是在語言上還是在思想和行動中,日常生活中隱喻無所不在,我們(men) 思想和行動所依據的概念係統本身是以隱喻為(wei) 基礎。”[1]“國家”中的家之象,正不妨說是一種隱喻(metaphor)。我們(men) 祝福朋友“事業(ye) 如芝麻開花節節高”,或祝福他“事業(ye) 蒸蒸日上”,或祝福他“事業(ye) 發達”。從(cong) 修辭學的角度看,“芝麻開花節節高”是明喻,“蒸蒸日上”是隱喻,而“發達”則是抽象概念。細究起來,“發”“達”原初何嚐沒有隱喻之象:“發”(發)字從(cong) “弓”,箭之發射,舒揚開展;“達”字從(cong) “辶”,通也,暢也。隻是它們(men) 如今在“發達”這個(ge) 概念中似乎已經是衰竭的死隱喻。相較而言,“國家”中的家之象,依然是活的隱喻,依然作為(wei) “國家”意象(conceptualmetaphor)的有機部分對當下中國人的國概念造成或積極或消極的影響。中國近現代發生的家庭革命、國民塑造等運動曾試圖以極其激進的方式消滅這一“國家”意象,但它經種種變異,至今還是頑強(抑或頑固)地存活著。福兮?禍兮?
“國家”意象源遠流長,可以追溯到先秦的“身家國天下”意象。最有名的莫過於(yu) 《大學》第一章(朱熹尊之為(wei) 《大學》中“經”的部分,王船山《讀四書(shu) 大全說》直接標舉(ju) 為(wei) “聖經”[2])所言:“古之欲明明德於(yu) 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孟子·離婁上》也說:“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類似的提法不限於(yu) 儒家。如《老子》五十四章:“修之於(yu) 身,其德乃真;修之於(yu) 家,其德乃餘(yu) ;修之於(yu) 鄉(xiang) ,其德乃長;修之於(yu) 邦,其德乃豐(feng) ;修之於(yu) 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xiang) 觀鄉(xiang) ,以邦觀邦,以天下觀天下。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自先秦以降,“身家國天下”乃是中國人理解世界和指導個(ge) 體(ti) 生命實踐與(yu) 社會(hui) 生活實踐的最基本意象之一。這裏的“意象”(conceptual metaphor,概念性隱喻)相當於(yu) 隱喻性概念(metaphorical concept),象(隱喻)與(yu) 意(概念)一體(ti) 兩(liang) 麵故。
按照通常的理解,隱喻是一種修辭學策略,一種語言文字層麵的詩意點綴。萊考夫、約翰遜則提醒我們(men) 注意,有一些隱喻是“我們(men) 賴以生存的隱喻”(metaphors we live by),我們(men) 的生存本身就依賴這些隱喻,我們(men) 就靠這些隱喻構建了理解世界並據之行動的概念係統。萊考夫、約翰遜把這些隱喻稱為(wei) 隱喻性概念(metaphorical concept)。[3]語言並非外在於(yu) 人或世界的工具,而是人與(yu) 世界相互作用、相與(yu) 交際的一種樣態。我們(men) 的概念是隱喻性的,與(yu) 之相應的實情則是:“我們(men) 的許多活動(爭(zheng) 辯、解決(jue) 問題、預算時間,等等)在本質上是隱喻。刻畫我們(men) 日常活動的隱喻概念建構了我們(men) 眼前的現實。新隱喻有創造一個(ge) 新現實的力量。當我們(men) 按照隱喻開始理解我們(men) 的經驗時,這種力量開始起作用;當我們(men) 按照它開始活動時,它就會(hui) 變成一個(ge) 更深刻的現實。如果新隱喻進入我們(men) 賴以活動的概念係統,它將改變由這個(ge) 係統所產(chan) 生的概念係統、知覺、活動。許多文化變革起因於(yu) 新隱喻概念的引入和舊隱喻概念的消亡。例如,全世界的文化西化其實部分就是把‘時間就是金錢’隱喻引入這些文化的這麽(me) 一回事。”[4]“身家國天下”意象在中國文化的變革中易而不易。基於(yu) 此,我們(men) 可以說,“身家國天下”意象是中國文化賴以生存的一個(ge) 隱喻性概念或概念性隱喻。
我們(men) 且探討“身家國天下”意象的內(nei) 在結構、利弊得失及現當代轉型,同時通過“身家國天下”意象體(ti) 察隱喻和意象思維的一般特點和中西之異。
做哲學,哲學語法考察不失為(wei) 一種有用的途徑。所謂哲學語法考察,乃是細致勘察語言的線索,從(cong) 中捕捉思想的蛛絲(si) 馬跡。哲學首先要窮理,窮理不僅(jin) 要考察概念,還應研究觀念(史),留心語言的間隙(虛詞)與(yu) 語言的展布(句式)。哲學固然涉及概念創作,但也應當考察觀念(史)、注目虛詞與(yu) 句式、創作意象與(yu) 隱喻。[5]本文嚐試在意象考察的層麵進行哲學語法考察。
二、內(nei) -外,本-末,漣漪:
“身家國天下”意象的內(nei) 在結構
《我們(men) 賴以生存的隱喻》考察了“上-下”這一空間化隱喻如何將一些概念加以係統組織。快樂(le) 為(wei) 上,悲傷(shang) 為(wei) 下;有意識為(wei) 上,無意識為(wei) 下;健康和生命為(wei) 上,疾病和死亡為(wei) 下;控製為(wei) 上,被控製為(wei) 下;多為(wei) 上,少為(wei) 下;尊為(wei) 上,卑為(wei) 下;優(you) 為(wei) 上,劣為(wei) 下;善為(wei) 上,惡為(wei) 下;理性化為(wei) 上,情緒化為(wei) 下。其中任何一個(ge) 空間化隱喻(如“快樂(le) 為(wei) 上”)內(nei) 部具備係統性,而上述種種空間化隱喻分享了“上-下”結構,因而構成連貫的隱喻係統。基於(yu) 此,萊考夫、約翰遜進而得出一些富有啟發性的結論,其中包括:大多數基本概念依賴一個(ge) 或多個(ge) 空間化隱喻;空間化隱喻不是任意的,它們(men) 紮根於(yu) 我們(men) 的身體(ti) 經驗,同時又不可避免地受到文化的影響。[1]
萊考夫在《女人、火與(yu) 危險事物:範疇顯示的心智》一書(shu) 中深化了相關(guan) 研究。盡管萊考夫的表述不無混亂(luan) 之處,其大意似可概括如下:上述的“身體(ti) 經驗”被描述為(wei) 人與(yu) 外部環境相互作用的基本層次,它表現為(wei) 格式榙感知、心理意象和肌動運動等前概念結構,而上述的“空間化隱喻”則被解釋為(wei) :由身體(ti) 經驗而來的前概念“結構”激發了空間化的基本意象圖式,人們(men) 通過隱喻方式將基本意象圖式投射到抽象領域,形成抽象概念,但抽象概念仍保持意象圖式的基本邏輯。[2]
萊考夫例舉(ju) 的基本意象圖式包括:容器圖式、源頭-路徑-目標圖式、鏈環圖式、部分-整體(ti) 圖式、中心-外圍(內(nei) -外)圖式、上-下圖式、前-後圖式等。不難看到,“身家國天下”意象隱含著中心-邊緣(內(nei) -外)圖式。“身家國天下”意象首先呈現為(wei) 多重中心-外圍(內(nei) -外)結構:身是中心(內(nei) ),家是外圍(外);家是中心,國是外圍;國是中心,天下是外圍。進一步看,在先秦思想中,中心-邊緣(內(nei) -外)結構之為(wei) 基本意象圖式,還被用來組織其他一些基本概念:典籍的“內(nei) 篇”“外篇”;夷夏之辨,華夏居中心,四夷居外圍;內(nei) 聖外王的政教理想,誠如陳贇所言:“以教為(wei) 裏,則治為(wei) 表;以聖為(wei) 內(nei) ,則以王為(wei) 外,這就是《天下》所謂的‘內(nei) 聖外王’,它代表了中國思想對治教結構的終極回答”[3];人在天地間的位置:人者天地之心(《禮記·禮運》),天、人、地三才之道(《易傳(chuan) 》);[4]如此等等。
萊考夫探討了中心-外圍(內(nei) -外)意象圖式的身體(ti) 經驗基礎、結構成分、基本邏輯與(yu) 樣本隱喻:
身體(ti) 經驗:我們(men) 的體(ti) 驗是人體(ti) 具有中心(軀幹和內(nei) 部器官)和外圍(手指、腳趾、頭發)。同樣,樹木和其他植物也有中心的主幹和外圍的枝葉。中心在兩(liang) 方麵比外圍更加重要:①中心部分的毀壞,要比外圍部分的毀壞更為(wei) 嚴(yan) 重(如無法恢複整體(ti) ,並常有生命之虞);②同樣,中心以外圍部分不具備的方式界定個(ge) 體(ti) 的身份,一棵樹沒有樹葉同樣是一棵樹,一個(ge) 剃光頭發或失去手指的人還是一個(ge) 人。因此,外圍被認為(wei) 依賴於(yu) 中心,而不是相反。血液循環不良可以影響頭發的健康,但失去頭發並不影響血液循環係統。
結構成分:實體(ti) 、中心和外圍。
基本邏輯:外圍依賴於(yu) 中心,而不是相反。
樣本隱喻:這些理論具有中心原則和外圍原則,重要的東(dong) 西就被理解為(wei) 中心。[5]
首先可以注意到,萊考夫的觀察與(yu) 三才之道所體(ti) 現的中國傳(chuan) 統經驗並不完全相契。“頂天立地”的身體(ti) 基礎不是被經驗為(wei) 唯我獨尊,而是被經驗為(wei) 親(qin) 密的共在。人處天地之間,意味著人是萬(wan) 物之靈,需要自覺承擔起以成己萬(wan) 物的方式參讚天地之化育的責任,但這並非人主宰、征服、利用萬(wan) 物意義(yi) 上的人類中心主義(yi) 。與(yu) 之相應的基本邏輯,不是外圍依賴於(yu) 中心,而是外圍與(yu) 中心相互依賴、相互成就。在此我們(men) 看到,三才之道所體(ti) 現的中國思想傳(chuan) 統對於(yu) 中心與(yu) 外圍的關(guan) 係有著另一種不同的經驗方式和理解方式。這也從(cong) 一個(ge) 方麵印證了上文提及的萊考夫、約翰遜的一個(ge) 觀點:空間化隱喻不可避免地受到文化的影響。
然則,同樣不可否認的是,萊考夫對中心-外圍(內(nei) -外)意象圖式的如上論述在相當大程度上與(yu) “身家國天下”意象中的中心-外圍(內(nei) -外)結構頗為(wei) 相契,中心對於(yu) 外圍的結構性優(you) 勢顯而易見。從(cong) 中國思想史上看,這一點構成了“身家國天下”意象的一個(ge) 內(nei) 在缺陷。意象乃名言之一種。誠如楊國榮所言:“名言具有敞開存在的作用……但從(cong) 另一角度看,名言往往又有遮蔽對象的一麵。”[6]名言總是幽明並作,既開顯又遮蔽。任何意象都不是盡善盡美的,它在突顯某一麵向的同時總是遮蔽了另一些麵向。萊考夫、約翰遜分析了爭(zheng) 論的戰鬥隱喻,同時指出,這一隱喻概念妨礙我們(men) 注意到爭(zheng) 論還有合作的麵向。[7]“身家國天下”意象中的中心-外圍(內(nei) -外)結構突顯了中心對於(yu) 外圍的結構性優(you) 勢,與(yu) 之相應便在一定程度上忽視了外圍對於(yu) 中心的內(nei) 在建構意義(yi) ,忽視了外圍自身的獨立價(jia) 值,及其有別於(yu) 中心(家區別於(yu) 身,國區別於(yu) 家,天下區別於(yu) 國)的獨特性。這是“身家國天下”意象的一個(ge) 不盡人意之處,也是“身家國天下”意象主導下的中國儒家文化的一個(ge) 不盡人意之處。《論語》“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固然通過“以”將“人”“百姓”作為(wei) 目的收攝為(wei) 己的內(nei) 在意圖,但這隻是在價(jia) 值目標上突顯了社會(hui) 價(jia) 值(群體(ti) 的安定)和群體(ti) 價(jia) 值,[8]並沒有把“安人”“安百姓”作為(wei) 獨立的領域加以關(guan) 注和專(zhuan) 題探討。《大學》第一章的本末先後厚薄敘事強化了這一點:“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其本亂(luan) 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值得注意的是,“以修身為(wei) 本”,《大學》同時用本-末圖式說明身家國天下。易言之,“身家國天下”意象除了隱含中心-邊緣(內(nei) -外)圖式之外,還隱含本-末圖式。本為(wei) 木之根,末為(wei) 木之梢;本相對於(yu) 末不僅(jin) 邏輯在先、時間在先,而且還是源源不斷提供生長活力的源頭。本-末圖式將植物生長的經驗用隱喻的方式投射到由身、家、國、天下所構成的社會(hui) 生活之域,由此卻很自然地對應於(yu) 中國思想的一個(ge) 基本觀點:自然和人類社會(hui) 分享共同的“道”,人道應合乎天道,而推天道可明人事。這也是“天人合一”的一層含義(yi) 。我們(men) 之所以講“本-末圖式”,那是因為(wei) 它是中國思想的基本意象圖式之一。後世由“本”發展出“本體(ti) ”,而本體(ti) 之學頗不同於(yu) ontology意義(yi) 上的本體(ti) 論,恰恰因為(wei) 本體(ti) 之學棲居在“本”的植物生長隱喻之中。[9]人性論討論人之本性,同樣受到“本”喻的牽引。在漢學家艾蘭(lan) (SarahAllan)看來,“植物生長的原則從(cong) 植物自身擴展到對所有生命的理解,其中包括人類。因此,人不是所謂‘理性的動物’,而是恰當培養(yang) 後使可生長成熟的具有特定潛質的生物。”[10]本-末圖式是植物生長隱喻而非空間化隱喻,而萊考夫所討論的基本意象圖式都是空間性的。這裏或許透露出中西思想的某種根本差異:植物生長隱喻存在於(yu) 中國思想的基本意象圖式之中,但並不存在於(yu) 西方思想的基本意象圖式之中。[11]
上麵提到,“身家國天下”意象中的中心-外圍(內(nei) -外)結構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外圍自身有別於(yu) 中心,如國區別於(yu) 家的獨特性。不過,這並不意味著儒家完全忽視了家國之別。實際上,儒家曾將“門”喻引入內(nei) -外結構,形成複合的“門內(nei) ”“門外”意象。由於(yu) “門”的間隔作用,門之內(nei) 外不是中心與(yu) 外圍意義(yi) 上的內(nei) 外,而是不同領域的內(nei) 外,與(yu) 之相應的則是不同領域的治理原則:“門內(nei) 之治恩掩義(yi) ,門外之治義(yi) 斷恩。”(《禮記·喪(sang) 服四製》)陳喬(qiao) 見對此論之甚詳。在他看來,門內(nei) 門外之分類似於(yu) 西方公域和私域的區分,門內(nei) 是家庭內(nei) 部的人物事及其關(guan) 係,門外是家庭以外的政治公共領域。儒家主張公域和私域的區分,主張治國以公義(yi) 為(wei) 主導原則,齊家以私恩、私情為(wei) 主導原則。[12]他進而強調:“所謂‘齊家’與(yu) ‘治國’不分的說法,隻有在個(ge) 人‘修身’的意義(yi) 上才是成立的,也就是《大學》所謂‘一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若是認為(wei) 儒家‘齊家’與(yu) ‘治國’的原則毫無分別,那是非常荒謬的。前文關(guan) 於(yu) ‘門內(nei) 之治’與(yu) ‘門外之治’的論述已有充分證明。”[13]不過,依筆者之見,儒家思想中固然有重視家國之別的麵向,但是,由於(yu) “門內(nei) ”“門外”意象的影響力遠不如“身家國天下”意象,重家國一體(ti) 而忽家國之別仍然是儒家思想的主要麵向。時至今日,孟德斯鳩在18世紀中葉所做的遠距離觀察在相當大的程度上仍不失為(wei) 洞見:“中華帝國構建在治家的理念之上。”[14]
我們(men) 曾說,“身家國天下”意象首先呈現為(wei) 多重中心-外圍(內(nei) -外)結構。上文分析了內(nei) -外結構,但尚未觸及它的多重性。因其多重性,中心-外圍(內(nei) -外)結構拓展為(wei) 漣漪結構。[15]這一結構除了中心-外圍的靜態空間性之外,更重要的還在於(yu) 中心影響外圍的動態意蘊。與(yu) 本-末圖式的植物生長性類似,漣漪圖式可以說是一種基於(yu) 活水的本喻。《孟子·離婁下》下麵這段話則巧妙地將植物與(yu) 水、本與(yu) 源綰合在一起:
徐子曰:“仲尼亟稱於(yu) 水,曰:‘水哉!水哉!’何取於(yu) 水也?”
孟子曰:“源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爾。……”
就水喻而言,這裏雖為(wei) 由源而流的線性意象,但也未嚐不可說明由源頭發動而向外圍流溢的漣漪意象。道家樂(le) 水,儒家亦觀水有術。艾蘭(lan) 所著《水之道與(yu) 德之端》揭示先秦哲學家的許多基本概念根植於(yu) 水與(yu) 植物的意象,並且認為(wei) 二者具有內(nei) 在的相關(guan) 性:水滋養(yang) 植物。“漣漪”亦未見於(yu) 萊考夫所列舉(ju) 的諸種基本意象圖式。如果說,本-末圖式將植物生長的經驗用隱喻的方式投射到由身、家、國、天下所構成的社會(hui) 生活之域,那麽(me) ,漣漪圖式則將活水的經驗投射到由身、家、國、天下所構成的社會(hui) 生活之域。
人們(men) 常常把身家國天下同構稱為(wei) 幾何學上的“同心圓”,但“同心圓”依然是靜態的,未能表達出“漣漪”以中心點為(wei) 源頭,影響力逐漸向外傳(chuan) 遞的動態。影響力從(cong) 中心向外傳(chuan) 遞的動態機製,儒道二家不約而同地歸之為(wei) 德化。當然,二家所理解的德化不盡相同。加拿大學者森舸瀾(EdwardSlingerland)對先秦典籍中的“無為(wei) ”意象進行了精彩的研究。他在詮解《老子》五十四章時已指出,在老子那裏,聖人之德影響天下的方式迥異乎儒家。《論語》講“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拱之”,又講“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相反,老子的聖人通過“處眾(zhong) 人之所惡”“知其白,守其黑”而為(wei) “天下式”。老子的聖王放低身段,讓自己的德性以微妙的方式發揮影響,從(cong) 而讓老百姓滌除不自然的欲望和不自然的行為(wei) ,讓天下回歸理想的自然之境。[16]簡言之,老子的德化是處下守弱,無為(wei) 而化;儒家的德化則是居上用強,有為(wei) 而化。森舸瀾的詮解不無所見。在儒家那裏,德化的源頭居上而可見,如泉湧之水;在老子那裏,德化的源頭處下而不可見,如漩渦之淵。進而言之,老子的德化是做減法,通過聖王德性的感化消除眾(zhong) 人不自然的欲望與(yu) 行為(wei) ;儒家的德化是做加法,通過聖王德性的感化擴充眾(zhong) 人本有的道德良知與(yu) 道德行為(wei) 。
另一方麵,儒家的德化也主張無為(wei) 而化,而不像森舸瀾在此處所講的有為(wei) 而化。孟子曰:“君子所性,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其生色也,睟然見於(yu) 麵,盎於(yu) 背,施於(yu) 四體(ti) ,四體(ti) 不言而喻。”(《孟子·盡心上》)這是講德性由不可見之內(nei) 心施於(yu) 可見之四體(ti) ,形成後來宋儒所講的氣象,或曰氣場。進一步,則是德性氣場在其場域中由己施於(yu) 人。德性的主體(ti) ,可為(wei) 無位之君子,亦可為(wei) 有位之君王。《論語·衛靈公》如此描述作為(wei) 君王典範的舜:“無為(wei) 而治者其舜也與(yu) !夫何為(wei) 哉?恭己正南麵而已矣。”艾蘭(lan) 解釋說:“盡管此段文字未及水這個(ge) 詞,但其意義(yi) 最適宜於(yu) 依據水的隱喻來解讀:舜(像水)沒有任何精心策劃的行動,但他的仁德從(cong) 他那裏自然擴展開來,像泉湧之水流溢延展。”[17]“擴展”“流溢延展”,正是德性氣場在其場域中由己施於(yu) 人。陳贇考察儒門莊子的政治哲學,試圖以這種德化方式對治現代政治之弊:“‘化’的生命政治學被概括為(wei) ‘無為(wei) 而無不為(wei) ’,與(yu) 當代政治生活中將一個(ge) 中心點貫徹落實到世界的一切角落與(yu) 細節中的強力的有為(wei) 性相比,‘化’的政治並不營造一個(ge) 作為(wei) 中心點的最高目的,而是在人民的性命之中以其自正性命為(wei) 目的,這樣的政治行為(wei) 便不再是強硬的植入,因而也不需要全民動員與(yu) 深廣的宣傳(chuan) 。”[18]這裏對現代政治的弊病極富洞見,但對儒家德治的論述似乎顯得過於(yu) 理想化了。儒家德治以聖王一人為(wei) 政治生活的中樞,這樣的聖王未曾有過,將來也不可能有。儒家德化的核心關(guan) 注點,在於(yu) 君如何形成有效的影響力,而不在於(yu) 民如何成為(wei) 自正性命的主體(ti) ,因為(wei) 民隻是消極被動的追隨者。再者,麵對家國結構的古今之變,德化的有效作用場域乃是一個(ge) 值得深究的問題。
三、新途徑受關(guan) 注的原因
任何意象都是有缺陷的,由此引導的行動也是有缺陷的。“身家國天下”意象亦然,“身家國天下”意象引導的個(ge) 體(ti) 實踐與(yu) 社會(hui) 政治實踐亦然。近現代以來,在“古今中西”互鏡的語境下,很多思想家對此深有洞見。梁漱溟曾標舉(ju) 個(ge) 人-家庭-團體(ti) -天下四級關(guan) 係。其中,家庭本於(yu) 夫婦父子等親(qin) 緣關(guan) 係,兼家族親(qin) 戚等,團體(ti) 包括國家,以及宗教、種族或階級等意義(yi) 上的團體(ti) ,天下則泛指社會(hui) 、世界人類或國際等。[1]梁漱溟進而指出,中西之別表現為(wei) ,“在西洋人的意識中生活中,最占位置者為(wei) 個(ge) 人與(yu) 團體(ti) 兩(liang) 極,而在中國人則為(wei) 家庭與(yu) 天下兩(liang) 極。”[2]“團體(ti) 與(yu) 個(ge) 人,在西洋儼(yan) 然兩(liang) 個(ge) 實體(ti) ,而家庭幾若為(wei) 虛位。中國人卻從(cong) 中間就家庭關(guan) 係推廣發揮,而以倫(lun) 理組織社會(hui) 消融了個(ge) 人與(yu) 團體(ti) 這兩(liang) 端(這兩(liang) 端好像俱非他所有)。”[3]
很顯然,個(ge) 人-家庭-團體(ti) -天下繼承了“身家國天下”意象。不過,其中諸項的意涵已經發生古今之變。現代人習(xi) 慣於(yu) 從(cong) 權利主體(ti) 、理性主體(ti) 等角度理解的個(ge) 人,顯然與(yu) 先秦的“身”所指向的關(guan) 係性德性主體(ti) 有所不同。[4]周初分封諸侯,建立封建製。周天子富有天下,諸侯有其國,大夫有其家。《大學》所講的“身家國天下”與(yu) 此對應。春秋末年,禮崩樂(le) 壞,封建製走向瓦解,終究在秦朝為(wei) 郡縣製所取代。與(yu) 之相應,家變為(wei) 家族,國變為(wei) 一姓之朝廷,天下則變為(wei) 國之外的廣大空間,有時也指天下百姓,以及民心天道這樣更為(wei) 抽象的價(jia) 值。近代以降,家變為(wei) 家庭,國變為(wei) 民族國家,天下或變為(wei) 現實政治形態的世界,或由天下百姓衍為(wei) 人民、(民間)社會(hui) ,或由民心天道衍為(wei) 價(jia) 值理想形態的文明價(jia) 值。
梁漱溟講家庭在西方幾若為(wei) 虛位,這一點可證之以《理想國》。《理想國》考察正義(yi) ,認為(wei) 身之正義(yi) 與(yu) 國之正義(yi) 相類,身(確切地說,靈魂)之正義(yi) 在於(yu) 理智、激情、欲望三者達到和諧,而國(確切地說,城邦)之正義(yi) 在於(yu) 統治者、護衛者、生產(chan) 者三者各司其職和諧統一。[5]亞(ya) 裏士多德《政治學》固然也提到家庭,但他的主導觀點在於(yu) ,城邦與(yu) 個(ge) 人相同,應各修四德(智、勇、禮、義(yi) )庶幾可得真正的快樂(le) 。身與(yu) 國直接關(guan) 聯,家似乎是可以缺席的。何以如此?按照亞(ya) 裏士多德的看法,城邦為(wei) 最高級的社會(hui) 團體(ti) ,雖由家庭組成而較家庭為(wei) 更能自給自足。城邦是社會(hui) 團體(ti) 發展的終點,“[雖在發生程序上後於(yu) 個(ge) 人和家庭],在本性上則先於(yu) 個(ge) 人和家庭”[6]。“由此可以明白城邦出於(yu) 自然的演化,而人類自然是趨向於(yu) 城邦生活的動物(人類在本性上,也正是一個(ge) 政治動物)。”[7]亞(ya) 裏士多德由此以目的論的方式論證人依其本性是城邦的動物。人成就自身隻宜成之於(yu) 城邦之中而非家庭之中。同樣是修身,古希臘人首先修之於(yu) 城邦,中國人則首先修之於(yu) 家——這裏的“城邦”或“家”,首先要在目的論的意義(yi) 上而非具體(ti) 場所的意義(yi) 上加以理解。
與(yu) 柏拉圖、亞(ya) 裏士多德不同,《老子》《大學》講國身相同,都以家為(wei) 中介。當然,細察之,家在《老子》《大學》中的價(jia) 值又不盡相同。《老子》那裏,家似乎隻是修辭上的虛設。《老子》的修身是離“家”棄“家”的修身(絕仁棄義(yi) ,遑論孝悌)。而在《大學》那裏,家則是修身得以展開的內(nei) 在場域(孝悌為(wei) 仁之本)。
但另一方麵,《老子》固然不重視家,他的治國主張卻仿佛是從(cong) 齊家化來。在他看來,聖王治民應如慈母待赤子。《老子》從(cong) 不同的角度涉及母子意象。[8]其一,母生子。“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wan) 物之母。”(《老子》一章)其二,母育子。“大道汎兮,其可左右。萬(wan) 物恃之以生而不辭,功成不名有。衣養(yang) 萬(wan) 物而不為(wei) 主。”(《老子》二十四章)“故道生之,德畜之:長之、育之、亭之、毒之、養(yang) 之、覆之。生而不有,為(wei) 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老子》五十一章)其三,複歸赤子在母親(qin) 懷抱的經驗。[9]“眾(zhong) 人皆有以,我獨頑似鄙。我獨異於(yu) 人,而貴食母。”(《老子》二十章)“天下有始,以為(wei) 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複守其母,沒身不殆。”(《老子》五十二章)在治國的語境中,《老子》主要以養(yang) 育模式理解母子關(guan) 係。“聖人在天下,歙歙焉為(wei) 天下渾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聖人皆孩之。”(《老子》四十九章)
儒家之“慈”不限於(yu) 母,有慈母,亦可有慈父。如雲(yun) “父慈子孝,姑慈婦聽”(《左傳(chuan) ·昭二十六年》)。不過,儒家同樣主張,聖王應如慈父或慈母,治國使民“如保赤子”。《大學》傳(chuan) 第九章引《康誥》“如保赤子”說明“慈者,所以使眾(zhong) 也”:“心或求之,雖不中不遠矣。未有學養(yang) 子而後嫁者也。”《四書(shu) 大全》引朱子說:“保赤子,慈於(yu) 家也。如保赤子,慈於(yu) 國也。”“保赤子是慈,如保赤子是使眾(zhong) 。心誠求赤子所欲,於(yu) 民亦當求其不能自達者,此是推慈幼之心以使眾(zhong) 也。”宋儒吳季子推衍其義(yi) 甚詳:“人之赤子之當慈也,雖暴戾之夫,頑狠之人,一見赤子,則慈愛之心油然而生,蓋不待教而能者。”“夫赤子之在繈褓,寒則欲衣,饑則欲食,疾痛則欲撫摩,癢屙則欲抑搔,蓋與(yu) 成人等耳。然其所欲了然於(yu) 心而未能宣之以言,則夫為(wei) 之保抱攜持者,莫難於(yu) 求其中心之所向。是故察之乳哺焉,察之臥起焉,察之聲音笑貌焉,不待赤子之言,而自然合乎赤子之意,此父母之心最真實而無妄者。”[10]
“赤子”意象蘊含、激發民本思想,有其曆史及邏輯合理性,同時在當代仍有其生發的潛能。但另一方麵,尤其是在當下中國的語境中,母子之喻和民本思想的限度不容忽視。“赤子”意象所突顯的是,赤子有飲食等基本生理欲求而不能言,父母慈愛之心存乎天然,自然心知其欲。若以如此這般的“赤子”意象視“民”,可注意者有二。其一,往往注意民的基本生理欲求,溫飽問題,物質需求(如俗話說“把群眾(zhong) 的冷暖放心上”),而忽視其精神需求(在現代社會(hui) 中,包括人身安全、財產(chan) 安全、言論自由等基本政治訴求;如果沒有這方麵的需要,則是尚待覺醒為(wei) 國民或公民的前現代之子民或臣民[11]);其二,“民”是需要被照料的嬰兒(er) (巨嬰)。法家曾以蔑視的口吻說道:“民智之不可用,猶嬰兒(er) 之心也。”(《韓非子·顯學》)盡管在對待民的態度上有嗬護照料與(yu) 蔑視驅使之別,但儒家還是與(yu) 法家共享了相同的看法:民無知無能。在現代社會(hui) ,這意味著,民不是獨立的人格主體(ti) 、社會(hui) 公民、主權所在之民,而與(yu) “民”相應的“(父母)官”則是不成熟之民的看護者,在德、智、才諸方麵優(you) 於(yu) 民,在權力、社會(hui) 地位諸方麵高於(yu) 民,而不是在德、智、才諸方麵成熟之民所委托的管家,其權力、社會(hui) 地位諸方麵源於(yu) 民而“低”於(yu) 民。另一方麵,國與(yu) 國民的相互締造,隻要國民沒有真正成為(wei) 政治權利的主體(ti) ,就不是真正意義(yi) 上的國民或公民,國家也仍然沒有從(cong) 傳(chuan) 統的家國同構意義(yi) 的國的形態走出來,國與(yu) 民之間的法權關(guan) 係便沒有真正建立。
因此,“身家國天下”意象的改良首先需要異者別之、弱者強之:將國區別於(yu) 家,改變家強國弱的狀況,克服家的僭越,避免以齊家原則代替治國原則的危險。梁漱溟已指出:“舊日中國之政治構造,比國君為(wei) 大宗子,稱地方官為(wei) 父母,視一國如一大家庭。所以說‘孝者所以事君,弟者所以事長,慈者所以使眾(zhong) ’,而為(wei) 政則在乎‘如保赤子’。自古相傳(chuan) ,二三千年一直是這樣。這樣,就但知有君臣官民彼此間之倫(lun) 理的義(yi) 務,而不認識國民與(yu) 國家之團體(ti) 關(guan) 係。”[12]舊日中國之政治構造根深蒂固,依然影響著今日中國之政治構造。是深可憂者。
相較於(yu) 家強的國弱,乃是因為(wei) 以家代國,以家法代國法,未成立當代意義(yi) 上的國家。但另一方麵,似乎又是國(政府,政黨(dang) )強而天下(人民、民間社會(hui) )弱。就此而言,弱者強之意味著以天下限國。國的合法性基礎之一,在於(yu) 天下(自主的民間社會(hui) ;人民,不僅(jin) 有腹有目而已,而且有心,是權利主體(ti) ,是生命實踐的主體(ti) )。
如前所述,天下兼有三層意涵:人民、(民間)社會(hui) ,現實政治形態的世界,價(jia) 值理想形態的文明價(jia) 值。以天下限國,在後兩(liang) 個(ge) 層次也是必要的。就現狀而言,世界並非像國家那樣是一有機體(ti) ,而是不同民族國家以離散的方式置身其中展開生存競爭(zheng) 的叢(cong) 林。這樣,從(cong) 國到世界是一種斷裂,而非連續。身家國連續體(ti) 以國為(wei) 界,沒有延伸到世界。作為(wei) 政治單位的世界尚未形成。然而,居今之世,人類後經學時代已經來臨(lin) 。國的合法性基礎之一,將在於(yu) 能否把世界曆史、人類整體(ti) 作為(wei) 自己的思考單元納入國家意誌。[13]另一方麵,需要作為(wei) 文明價(jia) 值的天下約束國家。誠如許紀霖所言:“國家理性總是有一種內(nei) 在的衝(chong) 動,試圖掙脫和淩駕於(yu) 一切宗教和人文的規約,權勢成為(wei) 其唯一的目的,國家成為(wei) 超道德的利維坦。……倘若國家理性缺乏宗教、人文和啟蒙價(jia) 值的製約,任憑其內(nei) 在的權勢擴張蔓延,便會(hui) 從(cong) 霍布斯式的功利主義(yi) 走向保守的浪漫主義(yi) ,蛻變為(wei) 缺乏道德取向的價(jia) 值虛無主義(yi) ,而最後催生出反人文、反人性的國家主義(yi) 怪胎。國家能力愈強大,國家理性便愈自以為(wei) 是,其墜落懸崖的危險性也就愈大。”[14]近二十年來,趙汀陽“天下體(ti) 係”、許紀霖“新天下主義(yi) ”、主流意識形態“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等設想,都表現出將身家國連續體(ti) 延伸到世界的某種努力,亦表現為(wei) 整合作為(wei) 現實政治形態的世界與(yu) 作為(wei) 價(jia) 值理想形態的文明價(jia) 值。在當下中國的語境中,如果文明,民主,自由,平等,正義(yi) ,仁等價(jia) 值形態被富強、力與(yu) 利所壓倒,“天下”“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等就會(hui) 從(cong) 一個(ge) 超越中國的概念蛻變為(wei) 一個(ge) 證成中國的權宜概念。
如此,異者別之、弱者強之意味著:將國區別於(yu) 家,改變家強國弱的狀況;將天下區別於(yu) 國,改變國強天下弱的狀況。如此,我們(men) 能否實現“身家國天下”意象的當代轉化?鑒於(yu) 意象與(yu) 世界的密切關(guan) 係,變革意象即是變革世界。
參考文獻及注釋
一、“身家國天下”,我們(men) 賴以生存的意象
[1]萊考夫、約翰遜:《我們(men) 賴以生存的隱喻》,何文忠譯,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頁。
[2]王夫之:《讀四書(shu) 大全說》,《船山全書(shu) 》第六冊(ce) ,1996年,第394頁。
[3]參見萊考夫、約翰遜:《我們(men) 賴以生存的隱喻》,第1-3頁。
[4]萊考夫、約翰遜:《我們(men) 賴以生存的隱喻》,第134頁。
[5]相關(guan) 探索可參見劉梁劍:《天人共同體(ti) 視域下的正義(yi) 觀:一項哲學語法考察》,《哲學研究》,2015年第5期;張靖傑、劉梁劍:《虛詞、句式與(yu) 做哲學:從(cong) 王弼〈老子指略〉的經驗而來》,《江海學刊》(即刊);任天星、劉梁劍:《阿多〈伊西斯的麵紗〉與(yu) 如何做哲學》,《天津社會(hui) 科學》(即刊)。
二、內(nei) -外,本-末,漣漪:“身家國天下”意象的內(nei) 在結構
[1]參見萊考夫、約翰遜:《我們(men) 賴以生存的隱喻》,第11-19頁。
[2]參見萊考夫:《女人、火與(yu) 危險事物:範疇顯示的心智》,李葆嘉、章婷、邱雪玫譯,李炯英審訂,北京:世界圖書(shu) 出版公司,2017年,第277-311頁。
[3]陳贇:《莊子哲學的精神》,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25頁。
[4]以人為(wei) 中心、以天地為(wei) 外圍的意象也見於(yu) 宋儒張載的《西銘》:“乾稱父,坤稱母;予茲(zi) 藐焉,乃混然中處”。
[5]萊考夫:《女人、火與(yu) 危險事物》,第283頁。“外圍”李譯本作“邊緣”。
[6]楊國榮:《史與(yu) 思》,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164頁。
[7]參見萊考夫、約翰遜:《我們(men) 賴以生存的隱喻》,第7頁。
[8]楊國榮從(cong) 價(jia) 值層麵細致論述了修己與(yu) 安人、安百姓的關(guan) 係:“修己即道德上的自我涵養(yang) ,安人、安百姓,則是指社會(hui) 整體(ti) 的穩定和發展,後者顯然已超出了單純的道德關(guan) 係,而與(yu) 廣義(yi) 的社會(hui) 進步相聯係。這樣,我們(men) 便不難看到,道德關(guan) 係上的自我完善(為(wei) 己),最終乃是為(wei) 了實現廣義(yi) 的社會(hui) 價(jia) 值(群體(ti) 的安定與(yu) 進步)。孔子的如上看法既不同於(yu) 無視個(ge) 體(ti) 價(jia) 值的極端的整體(ti) 主義(yi) ,也不同於(yu) 排斥群體(ti) 的極端的自我中心主義(yi) ,表現了將個(ge) 體(ti) 價(jia) 值與(yu) 群體(ti) 價(jia) 值、自我實現與(yu) 社會(hui) 安定統一起來的致思趨向。”(楊國榮:《善的曆程:儒家價(jia) 值體(ti) 係研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21頁)
[9]關(guan) 於(yu) “本體(ti) 論”與(yu) ontology的討論,可參見楊國榮:《道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1-8頁。
[10]艾蘭(lan) :《水之道與(yu) 德之端》,張海晏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109頁。
[11]當然,這並不是說西方思想中沒有植物生長的隱喻(如海格格爾對古希臘思想中的“physis”的自然生長義(yi) 做了精彩的闡釋)。
[12]參見陳喬(qiao) 見:《公私辨:曆史衍化與(yu) 現代詮釋》,北京:三聯書(shu) 店,2012年,第247-309頁。
[13]陳喬(qiao) 見:《公私辨》,第376頁。
[14]孟德斯鳩:《論法的精神》,許明龍譯,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2012年,第368頁。
[15]費孝通先生曾用漣漪意象說明中國的差序格局:中國的社會(hui) 格局“好像把一塊石頭丟(diu) 在水麵上所發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紋”(費孝通:《鄉(xiang) 土中國》,上海: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7年,第25頁)。
[16]Edward Slingerland,Effortless Action:Wu-wei as Conceptual Metaphor and Spiritual Idealin Early China,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3,p.5.
[17]艾蘭(lan) :《水之道與(yu) 德之端》,第88頁。
[18]陳贇:《莊子哲學的精神》,第5-6頁。
三、異者別之,弱者強之:“身家國天下”意象的當代轉化
[1]參見梁漱溟:《中國文化要義(yi) 》,上海:學林出版社,1987年,第162-169頁。
[2]梁漱溟:《中國文化要義(yi) 》,第169頁。
[3]梁漱溟:《中國文化要義(yi) 》,第77-78頁。
[4]當然,這是相當粗略的說法。另一方麵,身相對於(yu) 家國天下的重要性,在中國古代可能存在不同的理解範式,有待進一步考察。
[5]這裏表達的國身相同似乎隻是邏輯同構的、靜態的。實則不然。杜威概述《理想國》教育觀:“當社會(hui) 中每個(ge) 人都能按照他的自然稟賦做有益於(yu) 別人的事情時(或對他所屬的整體(ti) 有所貢獻的事情),社會(hui) 就能穩固地組織起來;教育的任務就在於(yu) 發現一個(ge) 人的稟賦,循序漸進地加以訓練,應用於(yu) 社會(hui) 。”(杜威:《民主主義(yi) 與(yu) 教育》,王承緒譯,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2版,第98頁)這就從(cong) 特定的角度指出如何通過身之正義(yi) 實現國之正義(yi) 。但同時杜威又指出,“隻有在一個(ge) 公正的國家,它的製度、習(xi) 俗和法律才能給人正確的教育”(杜威:《民主主義(yi) 與(yu) 教育》,第99頁)。易言之,身之正義(yi) 的實現離不開國之正義(yi) 。從(cong) 身到國,複由國到身,二者是雙向的。相形之下,“身家國天下”則呈現為(wei) 由中心到邊緣的單向邏輯。
[6]亞(ya) 裏士多德:《政治學》,吳壽彭譯,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1965年,第8-9頁,1253a18。
[7]亞(ya) 裏士多德:《政治學》,第7頁,1253a3-4。
[8]萊考夫考察了英語中的“母親(qin) ”(mother)概念,認為(wei) 它是根據群集模式(cluster model)形成的,其群集模式中包含多種單一的認知模式:生育模式、遺傳(chuan) 模式、養(yang) 育模式、婚姻模式、家係模式。不同的模式可以重合,但也可能分離。在現代社會(hui) ,這幾種模式出現分離的情形越來越普遍(參見萊考夫:《女人、火與(yu) 危險事物》,第79-82頁)。
[9]《老子》中的“赤子”似以男嬰為(wei) 原型:“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老子》五十五章)
[10]【明】胡廣、楊榮、金幼孜等纂修,周群、王玉琴校注:《四書(shu) 大全校注》,第62、63頁。
[11]“子民”“國民”之辨,可參見劉梁劍:《國民意識的覺與(yu) 夢》,載楊國榮主編:《思想與(yu) 文化》第十輯,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
[12]梁漱溟:《中國文化要義(yi) 》,第83頁。
[13]參見劉梁劍:《人類後經學時代的中國哲學運思》,鄧輝、郭美華主編:《東(dong) 方哲學》第十輯,2017年;劉梁劍:《能否跳出“現代”的掌心?》,《探索與(yu) 爭(zheng) 鳴》2018年第4期。
[14]許紀霖:《家國天下:現代中國的個(ge) 人、國家與(yu) 世界認同》,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12頁。這裏提到了宗教之於(yu) 國家的意義(yi) 。這或許可以從(cong) 一個(ge) 角度說明近現代康有為(wei) 等人對儒“教”的渴望。在國家層麵,儒教追求現代版的神道設教,以製衡國家按其(利維坦)內(nei) 在本性及中國救亡圖存的曆史慣性所導致的惟富強、利力是求的國家理性。這樣的國家理性缺乏終極意義(yi) 上的價(jia) 值維度,似乎並不能真正以個(ge) 體(ti) 的良好生活為(wei) 追求目標。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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