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光旦】紀念孔子與做人[舊文新刊]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19-09-28 23:38:06
標簽:做人、紀念孔子

紀念孔子與(yu) 做人

作者:潘光旦

來源:《華年》第3卷第34期,1934年8月25日


 

 

潘光旦(1899.8.13-1967.6.10),原名光亶,後署名光旦,又名保同,字仲昂,江蘇省太倉(cang) 直隸州寶山縣羅店鎮(今屬上海市寶山區)人。近代中國著名的社會(hui) 學家、優(you) 生學家和民族學家,對於(yu) 優(you) 生學、教育製度、婚姻製度、家庭問題、人才分布等等均有研究。著有《優(you) 生學》《政學罪言》《人文史觀》《中國伶人血緣之研究》《明清兩(liang) 代嘉興(xing) 的望族》等,譯作有哈夫洛克·靄理士所著的《性心理學》。

 

二十年來的孔子,和二十年來的中國一樣,地位很不穩定。記得民國最初成立的時候,有一部分人很擁護他,甚而至於(yu) 想把他的教訓立為(wei) 國教。同時也發起種種組織,例如孔教會(hui) 與(yu) 孔教青年會(hui) 之類,真想把孔子之教,像宗教一般的宣揚光大起來。但這種活動卻不大受人理會(hui) 。大多數的人總覺得孔子已經是一個(ge) 過去的人物,是另一個(ge) 時代與(yu) 文化背景的產(chan) 物、他的教訓,無論在那時候怎樣的好,到現在當然不很適用,不適用而勉強的替它宣傳(chuan) ,不是徒勞無功,便是引出許多矯揉造作的行為(wei) 來。還有少數的一部分人更進一步的認為(wei) 中國今日的積弱,推原禍始,卻是孔子的錯誤。要是以前開罪於(yu) 孔子的人是名教的罪人,那末,他們(men) 以為(wei) ,孔子便是中國民族文化的罪人,所以應該打倒。這種主張打倒的人又可以分做兩(liang) 派,一派是明火執仗的,一派是冷譏熱嘲的,他們(men) 言談之間,總是孔二先生長,孔二先生短。這好幾種人,當然沒有一種對於(yu) 孔子的地位是有利的。後麵兩(liang) 三種人不用說,就是第一種,像《孔門理財學》的作者之流,也可以教孔子受寵若驚,望而卻步。

 

 

 

陳煥章(1880-1933),字重遠,孔教徒。15歲入廣州萬(wan) 木草堂,師從(cong) 康有為(wei) 。光緒三十年(1904年),聯捷甲辰恩科進士。1911年以論文The Economic Principles of Confucius and His School(見右圖,中譯名“孔門理財學”)獲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哲學博士學位。1913年被聘為(wei) 袁世凱總統府顧問,入京,與(yu) 嚴(yan) 複、梁啟超等聯名致書(shu) 參眾(zhong) 兩(liang) 院,請定孔教為(wei) 國教。[圖源:Prabook(左),Internet Archive(右)]

 

經過這二十年的風雨飄搖的經驗之後,孔子的地位近來似乎又有轉趨穩定的傾(qing) 向。照前幾年的形勢,全民族的模範人物,除了孫中山先生以外,幾乎加上了一位耶穌。要是那個(ge) 現在在北京做寓公的將軍(jun) 不失勢的話,耶穌也許得把這第一把交椅讓給老子,再照一二年來各種法會(hui) 盛極一時的情形而論,又像宗喀巴快要從(cong) 西、青入主中國本部,做各大模範人物的盟主。不想在這個(ge) 模範人物互爭(zheng) 雄長的時候,中央政府第一二三次會(hui) 議竟會(hui) 把八月二十七日的孔子誕辰定為(wei) 一個(ge) “國定紀念日”,並且還頒布了好幾條的紀念的辦法。所以我們(men) 說,孔子的地位有重臻穩固的趨勢,不過在孔子自己看來,經過了多少年的不瞅不睬以及冷譏熱諷之後,突然接到此種待遇,怕也必有些驚疑莫定咧!

 

一個(ge) 民族不能沒有模範的人物,這是誰都不懷疑的。不過我們(men) 對於(yu) 一個(ge) 模範人物,究應發生一種什麽(me) 關(guan) 係,卻是一個(ge) 值得考慮的問題。把他奉做一個(ge) 神明,高高在上的,可仰望而不可幾及,當然是不妥當的。以前為(wei) 了“孔教”的建立而奔走於(yu) 國會(hui) 之門的人,便犯了這個(ge) 毛病。隻是到了他誕生的日子,一年一度的舉(ju) 行一種紀念的形式,也似乎沒有多大的意義(yi) 。隻是紀念的形式,不要說一年一度沒有用處,就是一星期一次也未見得會(hui) 發生什麽(me) 效力。

 

要教一個(ge) 模範人物在今日的社會(hui) 生活裏發生效力,隻有兩(liang) 條狹路可走。一是明白了解他的教訓,二是效法他的個(ge) 人的生活。智力在中上的人這兩(liang) 條路都得走,不在中上的至少也得被引導了走上第二條路。我們(men) 一麵承認一個(ge) 人的思想和見解往往受時代與(yu) 環境的支配,但同時我們(men) 也承認這其間也有比較能超越環境與(yu) 比較能不受時代限製的部分。我們(men) 一麵承認人生的經驗隨不同的時地的影響而變遷,但同時我們(men) 也承認在變遷之中,也有比較不變遷者在。一個(ge) 模範人物之所以能為(wei) 模範人物,曆久而不失他的地位,就是因為(wei) 他比別人更能代表這種比較不變的經驗,也就是因為(wei) 他的思想與(yu) 見解能夠超越一時代一地域的限製令我們(men) 要了解的就是這些超越與(yu) 不受限製的部分。一個(ge) 模範人物也是一個(ge) 對人、勸己、對天地萬(wan) 物都比較能夠有一個(ge) 交代的人。換言之,就是他在宇宙之中,在社會(hui) 生活裏麵,在自己的種種欲望之間,都有一個(ge) 比較能周旋中矩的方法,都能夠“位育”,能“無入而不自得”。話再換回來說,就是都有交代。一個(ge) 人在生活的各方麵,要有交代不難,要都有交代卻不易。我們(men) 把古今中外的聖哲比較一下以後,就不能不承認孔子的思想確乎有顛撲不破的地方,孔子的個(ge) 人的生活,確是一種對各方麵都有交代的生活。所以他的模範人物的地位,我們(men) 也是不難承認的。

 

 

 

明代畫家仇英所繪《孔子聖跡圖》局部,左為(wei) 《退修琴書(shu) 圖》,右為(wei) 《隳三都圖》。[圖源:華人環球網]

 

孔子的思想的最大的特點,是拿人做一切的重心。他要一個(ge) 囫圇的人。這個(ge) 人對宇宙萬(wan) 物,一麵自己要假定一些地位,一麵卻也不宜把這地位假定得太大。太沒有地位了,自然生活不能維持,例如宗教文明或物質文明太發達的國家;地位太大了,把形上形下兩(liang) 界可以福利人生的事物都置之度外,生活也必至於(yu) 一天比一天逼窄,例如二千年來中國的文化。對一個(ge) 囫圇的人,個(ge) 人主義(yi) 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的爭(zheng) 論是不會(hui) 有的,“群已權界”議論是大可不必的,因為(wei) 他沒有承認社會(hui) 生活是一個(ge) 靜的物件,他隻承認社會(hui) 生活是一個(ge) 動的過程,所謂格、致、正、誠(原文如此。通常誠字當在正字前——社會(hui) 學會(hui) 社注)、修、齊、治、平,就是這個(ge) 過程的由近及遠由小及大的八個(ge) 階段。這個(ge) 囫圇的人,又充分的承認他是一種生物,有他的情欲,應付這些情欲的原則是一個(ge) 節字,不是放字,也不是禁字。假若一種情欲的表示可以影響到第二人的福利,這節字就可以有“發乎情,止乎義(yi) ”六個(ge) 字的注解。這些都是就一個(ge) 囫圇的人在一時代的空間以內(nei) 的關(guan) 係而言,假若就時間方麵的關(guan) 係而論,他一麵尊重前人和前人所遺留下來的經驗的精粹,引為(wei) 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一麵又緬懷未來的人,想把這些精粹連同他自己的貢獻一並交付給他們(men) 。這祥一個(ge) 囫圇的人,才真正是一個(ge) 人,他同時是一個(ge) 家屬的一員,社會(hui) 的一分子,公民、黨(dang) 員、專(zhuan) 家,但最要緊的他是一個(ge) 人。目前最大的弊病是我們(men) 隻有這些在各方麵活動的分子,而沒有人。

 

孔子就是要教我們(men) 做一個(ge) 人,做人而有餘(yu) 力,再向各方麵做活動的分子去。例如做一個(ge) 專(zhuan) 家吧,一個(ge) 人總得先做了人,然後再做專(zhuan) 家,人是主體(ti) ,專(zhuan) 家是副體(ti) 。說到這一點,我們(men) 對於(yu) 最近邵元衝(chong) 氏在中央紀念周所報告的說話,就不敢苟同了。他說:“隻求各人各向自己本業(ye) 方麵或專(zhuan) 長的部門內(nei) ,盡量發揮其力量,為(wei) 國效勞,民族複興(xing) 之道,即在於(yu) 此。”是麽(me) ?要是的話,歐美日本各民族該沒有什麽(me) 問題了,然而它們(men) 問題之多,正不亞(ya) 於(yu) 我。它們(men) 的毛病,以至於(yu) 世界的毛病,正坐隻有專(zhuan) 家,隻有國民……而沒有人。

 

孔子不但有這種做人的教訓,他自己就是這樣一個(ge) 人,所以於(yu) 了解他的教訓以外,我們(men) 更有仿效他的生活的必要。讀者驟然看見“仿效”兩(liang) 個(ge) 字,也許不免失笑,以為(wei) 近代的教育最重自動的創造,卻忌被動的模仿。不錯,近代的教育確有這樣一個(ge) 絕大的錯誤。提倡了這幾十年的新教育,我還沒有看見過完全創造的新行為(wei) ,完全不受榜樣所支配的新動作。就是那幾位教育家的“自動創造”之論,據我所知,也是拾的外國人的牙慧!我始終以為(wei) 教育生活當前最大的問題,還是一個(ge) 榜樣的問題,教育行政以至於(yu) 其它政治工作最大的任務,是拿榜樣出來給大家看。有了好榜樣、學像了好榜樣以後,再談“自動的創造”不遲!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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