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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蜜林作者簡介:任蜜林,男,西元1980年生,山西曲沃人,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副研究員。主要研究中國哲學史、兩(liang) 漢魏晉哲學、儒家哲學、道家哲學。著有《漢代內(nei) 學:緯書(shu) 思想通論》。 |
讖緯與(yu) 古文經學關(guan) 係之再檢討
——以劉歆為(wei) 中心
作者:任蜜林(中國社科院哲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來源:《哲學動態》,2019年07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八月初七日乙巳
耶穌2019年9月5日
摘要:從(cong) 思想內(nei) 容來看,讖緯與(yu) 今文經學關(guan) 係更為(wei) 密切,而其與(yu) 古文經學的關(guan) 係則給人以相互敵對的印象。其實,讖緯與(yu) 古文經學的關(guan) 係非常複雜。在東(dong) 漢之前,古文經師對於(yu) 讖緯基本上持讚同態度,在思想上還影響了讖緯,如劉歆的很多思想在讖緯中都有體(ti) 現。王莽一方麵利用“符命”和讖緯為(wei) 自己篡奪政權積極製造輿論,另一方麵在政治改製上則主要依靠古文經學。到了東(dong) 漢,讖緯取得了“國憲”的地位,雖然遭到一些古文經師的批評,但由於(yu) 其不可置疑的地位,古文經師也積極從(cong) 圖讖中尋找資源以爭(zheng) 取上層的認可。
從(cong) 思想內(nei) 容來看,讖緯與(yu) 今文經學關(guan) 係更為(wei) 密切,而其與(yu) 古文經學的關(guan) 係則給人以相互敵對的印象。《隋書(shu) ·經籍誌》曰:“(讖緯)起王莽好符命,光武以圖讖興(xing) ,遂盛行於(yu) 世。漢時,又詔東(dong) 平王蒼正五經章句,皆命從(cong) 讖。俗儒趨時,益為(wei) 其學,篇卷第目,轉加增廣。言五經者,皆憑讖為(wei) 說。唯孔安國、毛公、王璜、賈逵之徒獨非之,相承以為(wei) 妖妄,亂(luan) 中庸之典。故因漢魯恭王、河間獻王所得古文,參而考之,以成其義(yi) ,謂之‘古學’。當世之儒,又非毀之,竟不得行。”讖緯起於(yu) 王莽喜好符命。光武帝在建立東(dong) 漢的過程中也利用了讖緯,後來還宣布“圖讖於(yu) 天下”,這樣讖緯便盛行起來。當時說經學者都以讖緯為(wei) 標準,隻有古文經學對讖緯加以批判,因為(wei) 這個(ge) 緣故,古文經學受到當時官方儒學的打壓,未被立於(yu) 學官。按照《隋書(shu) ·經籍誌》的說法,古文經學與(yu) 讖緯完全是水火不容。馮(feng) 友蘭(lan) 說:“‘古學’即所謂古文家之經學。其說經不用緯書(shu) 讖書(shu) 及其他陰陽家之言,一掃當時‘非常可怪之論’,使孔子反於(yu) 其‘師’之地位。”[1]錢穆也認為(wei) 當時是否相信讖緯是區分今文經學與(yu) 古文經學的一個(ge) 重要標準,“經學治讖、不治讖之界,即為(wei) 今學、古學之界矣”,今學經師無有不言圖讖者,古學家則不言讖;直到賈逵的時候,古學家才開始兼言圖讖。[2]
其實古文經學與(yu) 讖緯的關(guan) 係遠比《隋書(shu) ·經籍誌》、馮(feng) 友蘭(lan) 和錢穆所說複雜。康有為(wei) 認為(wei) ,緯書(shu) 與(yu) 今文經學關(guan) 係密切,未雜劉歆古文偽(wei) 說,而讖則受到劉歆古文經學的篡改:“緯書(shu) 雖多誕奇之說,然出西漢以前,與(yu) 今文博士說合,猶無劉歆偽(wei) 說也。其時與(yu) 古說合者,則歆所竄入,大致則與(yu) 古文絕界分疆者也。……緯與(yu) 讖異,《漢書(shu) ·王莽傳(chuan) 》‘征通圖讖者’,是讖乃歆、莽之學,歆所攻者蓋專(zhuan) 在緯也。”[3]蒙文通則認為(wei) 古文經學家對於(yu) 讖緯既有批判也有讚同:“信毖緯者今文家有之,古文家亦有之,辟毖緯古文家有之,今文家亦有之,非獨一家之過也。”[4]在顧頡剛看來,讖緯與(yu) 今文經學的關(guan) 係更為(wei) 密切,其五德係統則受到了古文經學的影響:“它(緯書(shu) )的思想是今文家的,它的五德係統是古文家的。它確實是今文家的嫡係,因為(wei) 董仲舒、京房、翼奉、劉向一班大師的思想莫不如此;從(cong) 這一班人的思想出發,應當匯成這樣大的一個(ge) 尾閭。”[5]呂思勉則指出,今古文經學之所以與(yu) 讖緯關(guan) 係不同,在於(yu) 其形成時間早晚有異:“世每以緯說多同今文,而為(wei) 古文家開脫,其實此乃由造作之初,古文說尚未出耳。援讖文以媚世諧俗,兩(liang) 家經師,固無二致矣。”[6]周予同對於(yu) 讖緯與(yu) 今、古文經學的關(guan) 係作了深入論述:“漢代五經家,不僅(jin) 今文學家與(yu) 緯讖有密切的關(guan) 係;就是古文學家及混淆今古文學者,其對於(yu) 緯讖,也每有相當的信仰。至於(yu) 反對緯讖的,如《文心雕龍·正緯》篇中所舉(ju) 的桓譚‘疾其虛偽(wei) ,尹敏戲其深瑕,張衡發其僻繆,荀悅明其詭誕’,都是完全出於(yu) 個(ge) 人見解的超脫,和經學學統上沒有多大的關(guan) 係”;“古文學在學統上本與(yu) 緯讖立與(yu) 相反的地位。但漢代古文學者,因為(wei) 或阿俗學,或投主好,或別具深心,所以也多與(yu) 緯讖有關(guan) ”[7]。周予同的說法比較全麵,但其把桓譚、尹敏等古文學家對於(yu) 讖緯的態度完全歸於(yu) 個(ge) 人立場則是不確切的。王葆玹對於(yu) 古文經學與(yu) 讖緯的關(guan) 係也作了深入辨析。在他看來,古文經學在漢代有兩(liang) 個(ge) 支係,“分別源於(yu) 河間獻王的宮廷和西漢皇家的秘府,在兩(liang) 漢之交分別由劉歆和王莽代表”[8],進而認為(wei) 兩(liang) 係對於(yu) 讖緯的態度是不同的:王莽一係的古文經學對於(yu) 讖緯是支持並受其影響的;劉歆一係的古文經學對於(yu) 讖緯則是反對的。
可以看出,對於(yu) 讖緯與(yu) 古文經學的關(guan) 係,學界目前尚有不同意見。既然兩(liang) 者關(guan) 係如此複雜,那麽(me) 就需要我們(men) 對其重新進行考察。我們(men) 先來思考劉歆與(yu) 讖緯的關(guan) 係,然後再探討其他古文學家與(yu) 讖緯的關(guan) 係,以展現兩(liang) 漢時期古文經學與(yu) 讖緯的複雜關(guan) 係。
一、從(cong) 辟雍、封禪、巡狩等禮儀(yi) 製度看劉歆與(yu) 讖緯的關(guan) 係
古文經學最先是由劉歆開始提倡的。他曾在秘府校定秘書(shu) ,見到古文《春秋左傳(chuan) 》而大好之,又引用傳(chuan) 文來解釋經文,從(cong) 而使《左傳(chuan) 》章句、義(yi) 理皆明。劉歆還想把《春秋左傳(chuan) 》《毛詩》《逸禮》《古文尚書(shu) 》等古文經典列於(yu) 學官,他在《移讓太常博士書(shu) 》中說:
漢興(xing) ,去聖帝明王遐遠,仲尼之道又絕,法度無所因襲。時獨有一叔孫通略定禮儀(yi) ,天下唯有《易》卜,未有它書(shu) 。……至孝武皇帝,然後鄒、魯、梁、趙頗有《詩》、禮、《春秋》先師,皆起於(yu) 建元之間。當此之時,一人不能獨盡其經,或為(wei) 《雅》,或為(wei) 《頌》,相合而成。……時漢興(xing) 已七八十年,離於(yu) 全經,固已遠矣。及魯恭王壞孔子宅,欲以為(wei) 宮,而得古文於(yu) 壞壁之中,《逸禮》有三十九,《書(shu) 》十六篇。天漢之後,孔安國獻之,遭巫蠱倉(cang) 卒之難,未及施行。及《春秋》左氏丘明所修,皆古文舊書(shu) ,多者二十餘(yu) 通,臧於(yu) 秘府,伏而未發。孝成皇帝閔學殘文缺,稍離其真,乃陳發秘臧,校理舊文,得此三事,以考學官所傳(chuan) ,經或脫簡,傳(chuan) 或間編。傳(chuan) 問民間,則有魯國柏公、趙國貫公、膠東(dong) 庸生之遺學與(yu) 此同,抑而未施。此乃有識者之所惜閔,士君子之所嗟痛也。往者綴學之士不思廢絕之闕,苟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煩言碎辭,學者罷老且不能究其一藝。信口說而背傳(chuan) 記,是末師而非往古,至於(yu) 國家將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禪、巡狩之儀(yi) ,則幽冥而莫知其原。
可以看出,當時古文經學的來源有二:一是魯恭王壞孔子宅所得,二是秘府所藏。前者主要有《逸禮》《尚書(shu) 》,後者則有《春秋左傳(chuan) 》。劉歆批評當時的今文博士是“信口說而背傳(chuan) 記,是末師而非往古”。所謂“口說”,指今文經典開始並未成書(shu) ,而是經過一個(ge) 口耳相傳(chuan) 的過程,後來才被整理成書(shu) ,如《春秋公羊傳(chuan) 》就是到了漢景帝時才由公羊壽和胡毋生共同“著於(yu) 竹帛”。所謂“末師”則指傳(chuan) 公羊學、穀梁學的先師都是孔門七十二弟子的後學。在劉歆看來,相比《春秋左傳(chuan) 》,《公羊傳(chuan) 》和《穀梁傳(chuan) 》等今文經學在時間上與(yu) 孔子相距更遠,是“傳(chuan) 聞”和“親(qin) 見”的不同,因此它們(men) 在記載上有詳略的不同。而且在國家遇到辟雍、封禪、巡狩等禮儀(yi) 的大事上,今文學者對其內(nei) 容並不清楚,所以,劉歆主張立古文經學於(yu) 學官。
劉歆對於(yu) 古文經學的立場暫置一邊,而可以從(cong) 中看出辟雍、封禪、巡狩等禮儀(yi) 問題是古文經學的重要內(nei) 容。在現存緯書(shu) 資料中可以看到關(guan) 於(yu) 這些禮儀(yi) 的相關(guan) 記載,如封禪製度:
管子又雲(yun) :封禪者,須北裏禾、鄗上黍、江淮之間三脊茅,以為(wei) 藉,乃得封禪。
帝王起,緯合縮,嘉應貞祥,封禪刻石紀號也。
封於(yu) 泰山,考績燔燎,禪於(yu) 梁父,刻石紀號。(以上《孝經鉤命決(jue) 》)
桓公欲封禪,管仲曰:昔聖王功成道洽,符出,乃封泰山。今皆不至,鳳皇不臻,麒麟遁逃,未可以封。(《尚書(shu) 中候·準讖哲》)
刑法格藏,世作頌聲。封於(yu) 泰山,考績柴燎。禪於(yu) 梁甫,刻石紀號。英炳巍巍,功平世教。(《禮緯》)
漢大興(xing) 之,道在九世之王。封於(yu) 泰山,刻石著紀。禪於(yu) 梁父,退省考五。
帝劉之九,會(hui) 命岱宗。不慎克用,何益於(yu) 承。誠善用之,奸偽(wei) 不萌。(以上《河圖·會(hui) 昌符》)
可以看出,這裏既有對漢代以前封禪思想的記載,也有對東(dong) 漢初年封禪情況的敘述。
對於(yu) 辟雍,緯書(shu) 也有論述。《孝經援神契》曰:“天子親(qin) 臨(lin) 辟雍,尊事三老,兄事五更”,“天子臨(lin) 辟雍,親(qin) 割牲以養(yang) 三老。”《禮緯》曰:“天子辟雍,所以崇有德,褒有行。”除此之外,緯書(shu) 對於(yu) 與(yu) 辟雍相近的明堂製度也有很多記載,如《春秋合誠圖》曰:“明堂在辰、巳者,言在木、火之際。辰,木也;巳,火也。木生數三,火成數七,故在三裏之外,七裏之內(nei) 。”《孝經援神契》曰:“明堂之製,東(dong) 西九筵,筵長九尺也。明堂東(dong) 西八十一尺,南北六十三尺,故謂之太室”,“明堂,文王之廟。夏後氏曰世室,殷人曰重屋,周人曰明堂。東(dong) 西九筵,筵九尺,南北七筵。堂崇一筵。五室,凡室二筵。蓋之以茅,宗祀文王於(yu) 明堂,以配上帝。”緯書(shu) 中的明堂製度基本上沿襲了《考工記》《禮記》《大戴禮記》等的說法。不過有的地方也不盡相同,如《大戴禮記》認為(wei) 明堂位於(yu) 近郊三十裏,而緯書(shu) 則認為(wei) 在三裏之外、七裏之內(nei) 。
從(cong) 上麵可以看出,現存緯書(shu) 中有很多關(guan) 於(yu) 封禪、辟雍、明堂等製度的記載,可以想象原來緯書(shu) 中對於(yu) 這些禮儀(yi) 製度的記載應該更為(wei) 詳細,而在劉歆看來,這些製度都是今文經學所不重視或不明曉的。據此可以推斷,緯書(shu) 對於(yu) 這些製度的論述應該受到了劉歆的影響或刺激。
二、從(cong) “五德終始說”看劉歆與(yu) 讖緯的關(guan) 係
五德終始思想也是劉歆和緯書(shu) 中共有的內(nei) 容。顧頡剛認為(wei) ,緯書(shu) 的“五德係統是古文家的”[9],也就是說,緯書(shu) 的五德終始說受到了古文經學的影響。陳蘇鎮則認為(wei) 劉歆的五德終始說受到讖緯的影響:“《世經》的‘五德終始’說是在讖緯‘五德終始’說的基礎上稍加修改而成的,《世經》所述古帝王也有少昊,堯和漢也都是火德,則是沿襲讖緯之說。”[10]這兩(liang) 種說法截然相反,那麽(me) 孰是孰非呢?我們(men) 先來看劉歆《世經》關(guan) 於(yu) 五德終始的說法,《漢書(shu) ·律曆誌下》載:
《春秋》昭公十七年“郯子來朝”……言郯子據少昊受黃帝,黃帝受炎帝,炎帝受共工,共工受太昊,故先言黃帝,上及太昊。稽之於(yu) 《易》,炮犧、神農(nong) 、黃帝相繼之世可知。太昊帝:《易》曰:“炮犧氏之王天下也。”言炮犧繼天而王,為(wei) 百王先,首德始於(yu) 木,故為(wei) 帝太昊。……《祭典》曰:“共工氏伯九域。”言雖有水德,在火、木之間,非其序也。任知刑以強,故伯而不王。秦以水德,在周、漢木火之間。周人遷其行序,故《易》不載。炎帝:《易》曰:“炮犧氏沒,神農(nong) 氏作。”言共工伯而不王,雖有水德,非其序也。以火承木,故為(wei) 炎帝。……黃帝:《易》曰:“神農(nong) 氏沒,黃帝氏作。”火生土,故為(wei) 土德。……少昊帝:《考德》曰:少昊曰清。清者,黃帝之子清陽也,是其子孫名摯立。土生金,故為(wei) 金德。……顓頊帝:《春秋外傳(chuan) 》曰:少昊之衰,九黎亂(luan) 德,顓頊受之,乃命重黎。蒼林昌意之子也。金生水,故為(wei) 水德。……帝嚳:《春秋外傳(chuan) 》曰:顓頊之所建,帝嚳受之。清陽玄囂之孫也。水生木,故為(wei) 木德。……唐帝:《帝係》曰:帝嚳四妃,陳豐(feng) 生帝堯,封於(yu) 唐。蓋高辛氏衰,天下歸之。木生火,故為(wei) 火德。……虞帝:《帝係》曰:顓頊生窮蟬,五世而生瞽叟,瞽叟生帝舜,處虞之媯汭,堯嬗以天下。火生土,故為(wei) 土德。……伯禹:《帝係》曰:顓頊五世而生鯀,鯀生禹,虞舜嬗以天下。土生金,故為(wei) 金德。……成湯:《書(shu) 經·湯誓》:湯伐夏桀。金生水,故為(wei) 水德。天下號曰商,後曰殷。……武王:《書(shu) 經·牧誓》:武王伐商紂。水生木,故為(wei) 木德。天下號曰周室。……漢高祖皇帝,著《紀》,伐秦繼周。木生火,故為(wei) 火德。天下號曰漢。
劉歆《世經》以《春秋》和《易傳(chuan) 》為(wei) 依據,按照五行相生的順序來安排帝王的世係。可以看出,在《春秋》昭公十七年“郯子來朝”中,隻是敘述黃帝、炎帝、共工、太昊等人名號,並未指出他們(men) 之間存在著前後相代的關(guan) 係。劉歆又根據《說卦》“帝出乎震”章,認為(wei) 最早的帝王與(yu) 震卦相對,震卦屬木,所以最早的帝王應為(wei) 木德。《係辭下》曰:“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因此,劉歆認為(wei) 最早的帝王是伏羲。這樣,伏羲就應為(wei) 木德。而在《春秋》中,他認為(wei) 太昊最早,因此,伏羲就是太昊帝。這樣第一代帝王就確立了。按照《係辭下》“包犧氏末,神農(nong) 氏作”的記載,神農(nong) 便為(wei) 第二代。在《春秋》中,共工本應為(wei) 第二代,但劉歆認為(wei) 共工“伯而不王”,雖有其德,非其序也,因此,隻能居於(yu) “閏統”的地位,這樣炎帝便居於(yu) 第二代了。由此,神農(nong) 便成為(wei) 炎帝,其德為(wei) 火。炎帝之後的帝王依次為(wei) 黃帝土德、少昊金德、顓頊水德、帝嚳木德、帝堯火德、帝舜土德、伯禹金德、成湯水德、周代木德,秦與(yu) 共工相同,非其序、為(wei) 閏統,這樣漢便為(wei) 火德。
緯書(shu) 中的五德終始說則比較複雜,從(cong) 現有材料來看既有五行相勝說,也有五行相生說。我們(men) 先來看五行相勝說:
黃帝起,大螾見。(《河圖·說征》)
夏道將興(xing) ,草木暢茂,郊止青龍。(《尚書(shu) 中候·考河命》)
有神牽白狼銜鉤而入商朝。金德將盛,銀自山溢。(《洛書(shu) ·靈淮聽》)
文王比隆興(xing) ,始霸伐崇,作靈台,受赤雀丹書(shu) ,稱王製命,示天意。(《易緯·是類謀》)
這與(yu) 《呂氏春秋·應同》《史記·封禪書(shu) 》記載的鄒衍五德終始說一致,為(wei) 土、木、金、火、水的相勝次序。黃帝為(wei) 土德,木克土,故夏用木德;金克木,故商用金德;火克金,故周用火德;代火者必水,故繼周者必用水德;然後代水者又為(wei) 土德,依次往複循環。
除了相勝說外,緯書(shu) 大多采用的是五行相生說,《春秋文曜鉤》對此有明確論述:
太微之座,五帝之廷,蒼則靈威仰,白則白招矩,黃則含樞鈕,赤則赤熛怒,黑則協光紀。黑帝之精,潤以紀衡;赤帝之精,燥以明量;黃帝之精,安以主度;白帝之精,軌以正矩;蒼帝之精,以開玄窈。五帝降精,萬(wan) 情以導。凡王者皆用正歲之日,正月祭之,蓋特尊焉。……五行相生不相克,十二次順行不相逆。於(yu) 是乎五德所重,五行所降,五帝禦世,惑列宿。
在緯書(shu) 看來,五天帝主宰著人間的政治秩序,而人間的政權變化皆出於(yu) 天上五帝之替代。這種替代的順序是按照五行相生的順序來進行的,“五行相生不相克”。正因為(wei) 五天帝是按照五行相生的次序替代,那麽(me) 人間帝王也應遵循相同的順序:
伏羲氏以木德王天下,天下之人未有室宅,未有水火之和,於(yu) 是乃仰觀天文,俯察地理,始畫八卦。
軒轅氏以土德王天下,始有堂室,高棟深宇,以避風雨。(以上《春秋內(nei) 事》)
大星如虹,下流華渚,女節氣感,生白帝朱宣。(宋均注曰:朱宣,少昊氏也。)
瑤光之星如蜺,貫月正白,感女樞幽房之宮,生黑帝顓頊。(以上《河圖》)
堯火精,故慶都感赤龍而生。(《春秋元命包》)
舜曰:朕維不仁,螢莢浮著,百獸(shou) 鳳晨。若稽古帝舜曰重華,欽翼皇象。帝舜至於(yu) 下稷,榮光休至。黃龍負卷舒圖,出水壇畔,赤文綠錯。(《尚書(shu) 中候·考河命》)
夏後氏金行,初作葦茭,言氣交也。殷人水德,以螺首,慎其閉塞,使如螺也。周人木德,以桃為(wei) 梗,言氣相更也。(《春秋內(nei) 事》)
這裏的伏羲木德、黃帝土德、少昊金德、顓頊水德、堯火德、夏金德、商水德、周木德與(yu) 劉歆《世經》的說法完全一致。對於(yu) 帝王的替代順序,《春秋命曆序》曰:“炎帝號曰大庭氏,傳(chuan) 八世,合五百二十歲。黃帝一曰帝軒轅,傳(chuan) 十世,二千五百二十歲。次曰帝宣,曰少昊,一曰金天氏,則窮桑氏,傳(chuan) 八世,五百歲。次曰顓頊,則高陽氏,傳(chuan) 二十世,三百五十歲。次是帝嚳,即高辛氏,傳(chuan) 十世,四百歲”,“帝嚳傳(chuan) 十世乃至堯,後稷為(wei) 堯官”。可以看出,這裏的世次與(yu) 劉歆《世經》的順序完全一致,並且也沒有“共工”的位置。因此,炎帝、帝嚳的五德應分別為(wei) 火德和木德。
對於(yu) 秦,緯書(shu) 中有關(guan) 於(yu) 其為(wei) 金德的說法,如《易緯·通卦驗上》曰:“孔子表《洛書(shu) ·摘亡辟》曰:亡秦者,胡也。丘以推秦白精也,其先星感,河出圖,挺白以胡誰亡。”《尚書(shu) 考靈曜》說:“秦失金鏡,魚目入珠。”《尚書(shu) 帝命驗》說:“有人雄起,戴玉英,履赤矛,祈旦失鑰,亡其金虎。”《尚書(shu) 中候》說:“維天降紀,秦伯出狩,至於(yu) 鹹陽,天振大雷,有火下,化為(wei) 白雀,銜籙集於(yu) 公車。”這裏的白精、金鏡、金虎、白雀都意味著秦為(wei) 金德。此外,還可以看到以漢代秦的思想。陳蘇鎮說:“西漢自武帝太初改製後,依五行相勝的順序定周為(wei) 火德,秦為(wei) 水德,漢為(wei) 土德,以示秦勝周、漢又勝秦的曆史過程。讖緯改周為(wei) 木德,秦為(wei) 金德,漢為(wei) 火德,還是五行相勝的順序,理論上仍然比較質樸,與(yu) 太初改製有明顯的繼承關(guan) 係。《世經》對共工、帝摯和秦的安排則細膩周全的多,與(yu) 太初之製相去較遠。以情理推之,應當是讖緯之說在先,《世經》之說在後。”[11]其實此說法是不確切的,因為(wei) 緯書(shu) 中除了以漢代秦的說法外,還有以漢代周的說法。《尚書(shu) 中候·日角》說:“夫子素案圖錄,知庶姓劉季當代周,見薪采者獲麟,知為(wei) 其出。何者?麟者,木精。薪采者,庶人燃火之意,此赤帝將代周。”《春秋漢含孳》說:“經十有四年春,西狩獲麟。赤受命,蒼失權,周滅火起,薪來得麟。孔子曰:丘覽史記,援引古圖,推集天變,為(wei) 漢帝製法,陳敘圖錄。”這是說孔子根據河圖的記載,知道劉邦將要代替周朝而為(wei) 正統。周為(wei) 木德,木生火,故繼周者應為(wei) 火德。麟代表木德,薪代表火德,所以西狩獲麟,表示周滅漢興(xing) 。因此,孔子為(wei) 漢製法,陳述受命之圖。可以看出,這裏已經把秦朝排除在五德之外。在上引《易緯·通卦驗上》的“丘以推秦白精”後也說“秦為(wei) 赤軀,非命王”,這說明孔子雖然推定秦為(wei) “金德”,但同樣說其非受命之王,這與(yu) 劉歆《世經》“非其序”的說法是一致的。因為(wei) 在西漢中後期,相生說逐漸占有主導地位,且漢為(wei) 火德說得以確立,所以秦失其五行之次,隻得列為(wei) “閏統”。[12]在緯書(shu) 中,我們(men) 雖然無法看到漢為(wei) 火德的記載,但可以看到黃帝土德、堯為(wei) 火德、周為(wei) 木德等記載,如《春秋考異郵》的“黃帝將起,有黃雀赤頭,占曰:黃者土精,赤者火熒,雀者賞萌。餘(yu) 當立”,《春秋運鬥樞》的“赤龍負圖以出何見,堯與(yu) 太尉舜等百二十臣集發,藏大麓”,《春秋感精符》的“孔子按錄書(shu) ,含觀五常英人,知姬昌為(wei) 蒼帝精”,等等。這個(ge) 係統與(yu) 劉歆的係統相同,也是按照五行相生的順序排列的。因此,漢在這個(ge) 係統中也應為(wei) 火德。
通過上麵的研究,我們(men) 可以知道緯書(shu) 中的五德終始說比較複雜,既有鄒衍的五行相勝說,也有劉歆的五行相生說,既有以漢代秦說,也有以漢代周說。因此,可以推定緯書(shu) 的“五德終始說”受到了劉歆《世經》的影響。
三、從(cong) “三統說”看劉歆與(yu) 讖緯的關(guan) 係
除了五德終始說外,三統說也可以說明讖緯與(yu) 劉歆的前後關(guan) 係。係統的三統說最早是由董仲舒提出的。董仲舒認為(wei) 曆史是按照黑、白、赤三統的順序依次循環的:夏代為(wei) 正黑統,商代為(wei) 正白統,周代為(wei) 正赤統,代周的朝代則又為(wei) 正黑統,依此類推,循環不已:
三正以黑統初。正日月朔於(yu) 營室,鬥建寅。天統氣始通化物,物見萌達,其色黑。……正白統奈何?曰:正白統者,曆正日月朔於(yu) 虛,鬥建醜(chou) ,天統氣始蛻化物,物始芽,其色白。……正赤統奈何?曰:正赤統者,曆正日月朔於(yu) 牽牛,鬥建子,天統氣始施化物,物始動,其色赤。(《春秋繁露·三代改製質文》)
三統雖然有別,但都屬於(yu) “天統”。三統是按照逆行的方式循環(“逆數三而複”),即寅、醜(chou) 、子的順序。
劉歆在董仲舒的基礎上創造了新的三統說,《漢書(shu) ·律曆誌上》曰:
三統者,天施,地化,人事之紀也。十一月,乾之初九,陽氣伏於(yu) 地下,始著為(wei) 一,萬(wan) 物萌動,鍾於(yu) 太陰,故黃鍾為(wei) 天統,律長九寸。……六月,坤之初六,陰氣受任於(yu) 太陽,繼養(yang) 化柔,萬(wan) 物生長,楙之於(yu) 未,令種剛強大,故林鍾為(wei) 地統,律長六寸。……正月,乾之九三,萬(wan) 物棣通,族出於(yu) 寅,人奉而成之,仁以養(yang) 之,義(yi) 以行之,令事物各得其理。寅,木也,為(wei) 仁;其聲,商也,為(wei) 義(yi) 。故太族為(wei) 人統,律長八寸。……此三律之謂矣,是為(wei) 三統。
天統之正,始施於(yu) 子半,日萌色赤。地統受之於(yu) 醜(chou) 初,日肇化而黃,至醜(chou) 半,日牙化而白。人統受之於(yu) 寅初,日孽成而黑,至寅半,日生成而青。天施複於(yu) 子,地化自醜(chou) 畢於(yu) 辰,人生自寅成於(yu) 申。
地統雖然與(yu) 未相對應,但與(yu) 三正相配則配其衝(chong) 位,即醜(chou) :“其於(yu) 三正也,黃鍾子為(wei) 天正,林鍾未之衝(chong) 醜(chou) 為(wei) 地正,太族寅為(wei) 人正”(《漢書(shu) ·律曆誌》)。可見,與(yu) 董仲舒相比,劉歆把三統分屬天、地、人,並按照子、醜(chou) 、寅順序的方式循環。
在緯書(shu) 中,我們(men) 也能看到三統說的相關(guan) 論述,如《樂(le) 緯·稽耀嘉》曰:
其天命以黑,故夏有玄珪;天命以赤,故周有赤雀銜書(shu) ;天命以白,故殷有白狼銜鉤。
夏以十三月為(wei) 正,息卦受泰。法物之始,其色尚黑,以平旦為(wei) 朔;殷以十二月為(wei) 正,息卦受臨(lin) 。法物之牙,其色尚白,以雞鳴為(wei) 朔;周以十一月為(wei) 正,息卦受複。法物之萌,其色尚赤,以夜半為(wei) 朔。
這是董仲舒的黑、白、赤三統說,並按照寅、醜(chou) 、子逆序的方式循環。除此之外,緯書(shu) 還有劉歆的三統說,如《春秋感精符》曰:
十一月建子,天始施之端,謂之天統,周正,服色尚赤,象物萌色赤也;十二月建醜(chou) ,地始化之端,謂之地統,殷正,服色尚白,象物牙色白;正月建寅,人始化之端,謂之人統,夏正,服色尚黑,象物生色黑也。此三正,律者亦以五德相承。
這種順序是按照子、醜(chou) 、寅順序的方式循環,並把三統分屬天、地、人,而且指出其與(yu) 律曆的關(guan) 係,這顯然受到劉歆三統說的影響。
可見,緯書(shu) 的三統說中,既有董仲舒的三統說,又有劉歆的三統說,表明其隻能產(chan) 生在劉歆之後。
四、從(cong) “河圖”“洛書(shu) ”看劉歆與(yu) 讖緯的關(guan) 係
我們(men) 還可以從(cong) “河圖”“洛書(shu) ”的內(nei) 容來看讖緯與(yu) 劉歆的關(guan) 係。“河圖”在先秦最先指一種玉石或典冊(ce) ,後來逐漸演化成一種祥瑞。“洛書(shu) ”的形成則晚於(yu) “河圖”,其一開始就被當成祥瑞。在漢代,“河圖”“洛書(shu) ”主要指祥瑞,到了劉歆的時候才把兩(liang) 者與(yu) 八卦、九疇對應起來。《漢書(shu) ·五行誌》曰:“《易》曰:‘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河出圖,洛出書(shu) ,聖人則之。’劉歆以為(wei) 虙羲氏繼天而王,受‘河圖’,則而畫之,八卦是也;禹治洪水,賜‘洛書(shu) ’,法而陳之,《洪範》是也。”劉歆之前,從(cong) 未有人把“河圖”“洛書(shu) ”同八卦、《洪範》聯係起來。劉歆孤明先發,首先把它們(men) 對應起來。他認為(wei) 《洪範》中上天賜給大禹的“九疇”就是“洛書(shu) ”;而《洪範》所說的“初一曰五行,次二曰羞用五事,次三曰農(nong) 用八政,次四曰旪用五紀,次五曰建用皇極,次六曰艾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畏用六極”六十五字就是“洛書(shu) ”本文。劉歆的說法,一方麵受到《易傳(chuan) 》的影響,另一方麵可能受到《莊子》的啟發,故把“九洛”生解為(wei) “九疇洛書(shu) ”。劉歆的這種說法在現存緯書(shu) 中也有反映,如《尚書(shu) 中候》的“神龍負圖出河,虙犧受之,以其文畫八卦”(《握河紀》),“乃受舜禪,即天子之位。天乃悉禹洪範九疇,洛出龜書(shu) 五十六字(按:當為(wei) 六十五字),此謂洛出書(shu) 也”(《考河命》)。這種以八卦為(wei) “河圖”、九疇為(wei) “洛書(shu) ”的說法,應該受到了劉歆思想的影響。
陳蘇鎮認為(wei) ,劉歆關(guan) 於(yu) 《河圖》《洛書(shu) 》的說法否定了《隋書(shu) ·經籍誌》中關(guan) 於(yu) 讖緯“自黃帝至周文王所受”《河圖》《洛書(shu) 》本文十五篇的真實性。他雖然看到了上引《尚書(shu) 中候》的說法,但認為(wei) 這類文字晚出,可能是受到劉歆的影響而成的。[13]他的這種看法顯然是有問題的,因為(wei) 我們(men) 隻能把讖緯文獻看成一個(ge) 整體(ti) ,除了少量具有明顯時代特征的材料外,很難對其在時間上進行具體(ti) 劃分。而且《隋書(shu) ·經籍誌》的記載本身是有矛盾的:
《易》曰:“河出圖,洛出書(shu) 。”然則聖人之受命也,必因積德累業(ye) ,豐(feng) 功厚利,誠著天地,澤被生人,萬(wan) 物之所歸往,神明之所福饗,則有天命之應。蓋龜龍銜負,出於(yu) 河、洛,以紀易代之征,其理幽昧,究極神道。先王恐其惑人,秘而不傳(chuan) 。說者又雲(yun) ,孔子既敘六經,以明天人之道,知後世不能稽同其意,故別立緯及讖,以遺來世。其書(shu) 出於(yu) 前漢,有《河圖》九篇,《洛書(shu) 》六篇,雲(yun) 自黃帝至周文王所受本文。又別有三十篇,雲(yun) 自初起至於(yu) 孔子,九聖之所增演,以廣其意。又有《七經緯》三十六篇,並雲(yun) 孔子所作,並前合為(wei) 八十一篇。
這裏對《河圖》《洛書(shu) 》的形成列出兩(liang) 種看法:一是認為(wei) 它們(men) 是表明朝代更替的受命之書(shu) ,其是龜、龍從(cong) 河水、洛水中所負而出;二是認為(wei) 《河圖》《洛書(shu) 》出於(yu) 前漢,乃孔子所作。關(guan) 於(yu) 後一種看法,又具體(ti) 包括兩(liang) 個(ge) 部分:一是從(cong) 黃帝到周文王的受命本文,共有《河圖》九篇、《洛書(shu) 》六篇;二是從(cong) 黃帝到孔子“九聖”所增演的文字。不難看出,《隋書(shu) ·經籍誌》的前後敘述是有矛盾的,其前麵說“緯與(yu) 讖”皆是孔子所作,則《河圖》《洛書(shu) 》以及《七經緯》都應包括在內(nei) 。但下麵又把它們(men) 的形成分成三個(ge) 階段,《河圖》九篇、《洛書(shu) 》六篇似乎產(chan) 生於(yu) 周文王之後,另外的三十篇由黃帝到孔子的“九聖”逐漸增衍而成,《七經緯》則完全是孔子所作。兩(liang) 說雖然不同,但都不能作為(wei) 《河圖》《洛書(shu) 》形成的曆史事實,而且《隋書(shu) ·經籍誌》在這裏還混淆了作為(wei) 祥瑞的“河圖”“洛書(shu) ”和作為(wei) 書(shu) 籍的《河圖》《洛書(shu) 》。讖緯中關(guan) 於(yu) “河圖”“洛書(shu) ”的說法既有先秦時期祥瑞的解釋,也有劉歆的說法,這說明其隻能形成於(yu) 劉歆之後。
通過以上對讖緯與(yu) 劉歆思想的對比,可以知道讖緯在形成過程中受到了劉歆思想的影響。同時,讖緯對劉歆也產(chan) 生了一定的影響,如其在建平元年改名“秀”,應劭認為(wei) 這是受到了《河圖·赤伏符》“劉秀發兵捕不道”讖語的影響。[14]當然,讖緯對於(yu) 劉歆的影響主要在政治方麵,其思想方麵則應該沒有受到影響。
五、其他古文學家與(yu) 讖緯的關(guan) 係
除了劉歆之外,新莽、東(dong) 漢初年的古文學家代表人物還有王莽、桓譚、尹敏、鄭興(xing) 等人,他們(men) 與(yu) 讖緯的關(guan) 係各不相同。
王莽也是提倡古文經學的著名人物。他與(yu) 劉歆在年少的時候便同為(wei) 黃門郎,交情甚好,王莽秉政之後,劉歆也受到重用。王莽和劉歆有相同的學術誌趣,對於(yu) 古文經學都有推崇。與(yu) 劉歆不同,王莽在推崇古文經學的同時,還推崇讖緯。《漢書(shu) ·王莽傳(chuan) 上》曰:
是歲,莽奏起明堂、辟雍、靈台,為(wei) 學者築舍萬(wan) 區,作市、常滿倉(cang) ,製度甚盛。立《樂(le) 經》,益博士員,經各五人。征天下通一藝教授十一人以上,及有逸《禮》、古《書(shu) 》、《毛詩》、《周官》、《爾雅》、天文、圖讖、鍾律、月令、兵法、《史篇》文字,通知其意者,皆詣公車。網羅天下異能之士,至者前後千數,皆令記說廷中,將令正乖繆、壹異說雲(yun) 。
明堂、辟雍、靈台等禮儀(yi) 製度是劉歆非常重視的,王莽對於(yu) 這些也非常重視,還把它們(men) 付諸實踐。王莽還征集天下異能之士,前後多達千餘(yu) 人,以起到“正乖繆、壹異說”的目的。這裏涉及的內(nei) 容既有逸《禮》、古《書(shu) 》與(yu) 《毛詩》、《周官》等古文經學,也有天文、圖讖、月令、兵法等陰陽術數之學。這裏的“古《書(shu) 》”應該指“《古文尚書(shu) 》”。此次征集人數之多,規模之大,可謂前所未有,其中涉及“圖讖”者應該不少,這當是讖緯的第一次結集。
王莽秉政,為(wei) 了給篡漢提供依據,“符命”之說盛行,如當時謝囂所奏丹書(shu) 、劉京所奏齊郡新井、哀章所作銅匱等皆“符命”之類,這些“符命”無非都是為(wei) 了給王莽代漢提供依據。對於(yu) “符命”與(yu) 讖緯的關(guan) 係,陳槃曾說:“秦漢間信奉符應之說,讖緯緣是產(chan) 生。讖緯中包含之思想,自不止一事,然而符應思想,要為(wei) 其骨幹”,“讖緯之產(chan) 生,與(yu) 符應之說,故有不可分離之性。蓋此類符應說之結集,實為(wei) 讖緯之基本材料”。[15]與(yu) 此相反,陳蘇鎮則認為(wei) “符命”與(yu) 讖緯是對立的關(guan) 係:“王莽的‘符命’,性質與(yu) 讖緯相近,訴諸天意的說法也與(yu) 讖緯一脈相承。但它不稱《河》《洛》之書(shu) ,不借先王之口,直接偽(wei) 造天帝神靈的旨意,形式更加粗俗。其政治用意則與(yu) 讖緯截然相反,公然為(wei) 王莽篡漢製造神學依據。所以,讖緯與(yu) ‘符命’雖是一根神學藤上的瓜,內(nei) 涵卻完全不同。在‘符命’當道的新莽時期,讖緯隻能和漢朝一起被當作曆史遺跡封存起來。”[16]這種說法並不確切,前麵已經說過王莽曾經征集天下異能之人,其中就包含通曉讖緯之人。王莽在篡漢的過程中除了引用“符命”外,也引用了甘忠可、夏賀良的讖書(shu) 。現在我們(men) 之所以看不到讖緯中關(guan) 於(yu) 王莽的材料,是因為(wei) 這些材料在東(dong) 漢光武帝整理讖緯時已經被刪除了。
王莽雖然利用“符命”篡奪了劉漢的政權,在政治改製上卻依據古文經學。除了前麵所說的明堂、辟雍、靈台和征集通曉逸《禮》《周官》《毛詩》等古文經學的經師外,王莽還參考《周官》《禮記》等作“九命之賜”,按照周壽昌的歸納,其具體(ti) 內(nei) 容為(wei) 衣服、車馬、弓矢、斧鉞、矩鬯、命珪、朱戶、納陛、虎賁。[17]而“九賜”在現存緯書(shu) 中也有記載,如《禮含文嘉》曰:“九賜:一曰車馬,二曰衣服,三曰樂(le) 則,四曰朱戶,五曰納陛,六曰虎賁,七曰弓矢,八曰鈇鉞,九曰矩鬯。”兩(liang) 相比較,內(nei) 容大同小異,隻有“命珪”與(yu) “樂(le) 則”不同。就現有資料來看,王莽“九賜”乃是其根據《周禮》《禮記》等書(shu) 所成,而且王莽之前還曾征集包括通曉圖讖者在內(nei) 的天下異能之士,由此可以推斷當時緯書(shu) 的“九賜”思想應當是在王莽思想基礎上形成的。
到了東(dong) 漢,光武帝宣布圖讖於(yu) 天下,讖緯取得了王朝的正統地位,國家的一切大法都要以讖緯為(wei) 依據。光武之後,明、章諸帝對於(yu) 讖緯亦深信不疑。《後漢書(shu) ·張衡傳(chuan) 》說:“初,光武善讖,及顯宗、肅宗因祖述焉。”漢明帝曾讓樊鯈等人用讖緯來正五經異說,“永平元年,拜長水校尉,與(yu) 公卿雜定郊祠禮儀(yi) ,以讖記正《五經》異說”(《後漢書(shu) ·樊鯈傳(chuan) 》)。漢章帝則因《尚書(shu) 璿璣鈐》“有帝漢出,德洽作樂(le) ,名予”改太樂(le) 官為(wei) “太予樂(le) ”(《後漢書(shu) ·曹褒傳(chuan) 》)。可以看出,讖緯在當時的地位已經超過經學。而讖緯與(yu) 今文經學有著更為(wei) 密切的關(guan) 係,因此當時今文學家的立場一般是支持讖緯的。古文學家則對讖緯多持批評態度,當時的代表人物有桓譚、鄭興(xing) 、尹敏等。
《後漢書(shu) ·桓譚傳(chuan) 》說桓譚“博學多聞,遍習(xi) 五經,皆訓詁大義(yi) ,不為(wei) 章句,尤好古學,數從(cong) 劉歆、揚雄辨析疑異”。可以看出,桓譚的學術立場完全是古文經學的。在王莽的時候,桓譚就對當時盛行的“符命”之說加以反對,當時天下之人都獻“符命”以諂媚王莽,唯其能夠獨守自身,默然不語。光武帝信讖,很多事情都用讖緯決(jue) 定,桓譚便上疏對此加以批判,認為(wei) 先王記述應以仁義(yi) 正道為(wei) 本,而非奇怪荒誕之事。所以讖緯是“諸巧慧小才伎數之人”所作,荒誕不經,欺愚惑眾(zhong) ,人主以其為(wei) 斷,誤之甚也。後來“詔會(hui) 議靈台所處”,光武帝問桓譚說:“吾欲讖決(jue) 之,何如?”桓譚默然良久,回答說:“臣不讀讖。”光武帝問他什麽(me) 原因,桓譚乃極力說“讖之非經”。這一回答激怒了光武帝,說桓譚“非聖無法”,要把他斬首。桓譚極力求情方得獲免,但亦因此被貶出京城,悶悶不樂(le) ,死於(yu) 途中。
鄭興(xing) 年少時學的是《公羊春秋》,晚年則精通《左傳(chuan) 》,還帶領門人跟從(cong) 劉歆講解經義(yi) 。《後漢書(shu) ·鄭興(xing) 傳(chuan) 》曰:“興(xing) 好古學,尤明《左氏》《周官》,長於(yu) 曆數,自杜林、桓譚、衛宏之屬,莫不斟酌焉。世言《左氏》者多祖於(yu) 興(xing) 。”可見鄭興(xing) 的《左傳(chuan) 》學在當時影響很大,為(wei) 古文經學的代表人物。鄭興(xing) 對於(yu) 讖緯也持反對態度。光武帝向鄭興(xing) 詢問郊祀的事情時說:“吾欲以讖斷之,何如?”鄭興(xing) 回答說:“臣不為(wei) 讖。”光武帝聽了之後非常生氣,說他“不為(wei) 讖,非之邪?”鄭興(xing) 隻好找個(ge) 借口說他不懂讖緯。這件事情雖然得到了光武帝的諒解,但鄭興(xing) 也因為(wei) 不善讖而未得到重用。
尹敏也是當時古文經學的代表人物,《後漢書(shu) ·儒林列傳(chuan) 》說他“初習(xi) 歐陽《尚書(shu) 》,後受古文,兼善《毛詩》《穀梁》《左氏春秋》”。當時光武帝以尹敏博通經記,讓其校勘圖讖,除去裏麵關(guan) 於(yu) 王莽的記載。尹敏回答說:“讖書(shu) 非聖人所作,其中多近鄙別字,頗類世俗之辭,恐疑誤後生。”光武帝聽了之後很不高興(xing) 。尹敏還造了一條“君無口,為(wei) 漢輔”的讖語以說明讖緯並非聖人所作。光武帝知道後雖然沒有怪罪他,但也沒有再重用他。
以上所說三人都有明顯的古文經學立場,他們(men) 對於(yu) 讖緯的態度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當時古文經學主流對於(yu) 讖緯的看法。此外,當時對讖緯批判的張衡、王充等人,也與(yu) 古文經學有著密切的關(guan) 係。如張衡對於(yu) 古文學家揚雄就非常推崇,王充則“好博覽而不守章句”,“不守章句”是當時古文經學的一個(ge) 特點,這說明王充的立場與(yu) 古文經學是相近的。
古文學家雖然多數不信讖緯,但他們(men) 也援引讖緯以同今文經學作鬥爭(zheng) ,古文經學大師賈逵就是代表之一。光武帝時曾要立《左傳(chuan) 》《穀梁傳(chuan) 》於(yu) 學官,但因二家經師不曉圖讖而未成功。賈逵認為(wei) 《左傳(chuan) 》與(yu) 圖讖有相合的地方,如圖讖所說的劉氏為(wei) 堯後的說法不見於(yu) 五經,《左傳(chuan) 》則明確言之。五經都說顓頊替代黃帝,這樣堯就不能是火德。而《左傳(chuan) 》則言少昊代黃帝,堯在這個(ge) 係統中則為(wei) 火德。隻有堯是火德,漢才能相應地是火德,在這一點上隻有《左傳(chuan) 》與(yu) 圖讖才是相合的。賈逵的說法得到漢章帝的嘉許,讓他從(cong) 《公羊》弟子中選取儒生教授《左氏春秋》。這樣,《左傳(chuan) 》的地位就得以確立了。可見,古文經學的地位還是靠讖緯取得的,這說明讖緯的作用在當時是相當大的。
從(cong) 以上的論述可以看出,古文經學與(yu) 讖緯的關(guan) 係非常複雜。大致說來,在東(dong) 漢之前,古文經師對於(yu) 讖緯基本上采取讚同的態度,在思想方麵還影響了讖緯,如劉歆的很多思想在讖緯中都有體(ti) 現。而王莽一方麵利用“符命”與(yu) 讖緯為(wei) 自己篡奪政權積極製造輿論,另一方麵在政治改製上則主要依靠古文經學。到了東(dong) 漢,讖緯取得了“國憲”的地位,它雖然遭到一些古文經師的批評,但由於(yu) 其不可置疑的地位,古文經師也積極從(cong) 圖讖中尋找有利於(yu) 自己的資源以爭(zheng) 取上層的認可。
注釋
1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史》下冊(ce) ,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第57頁。
2錢穆:《兩(liang) 漢經學今古文平議》,商務印書(shu) 館,2001,第248頁。
3康有為(wei) :《新學偽(wei) 經考》,中華書(shu) 局,2012,第243頁。
4蒙文通:《經學抉原》,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第82頁。
5顧頡剛:《中國上古史研究講義(yi) 》,中華書(shu) 局,1988,第312頁。
6呂思勉:《秦漢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第741—742頁。
7朱維錚編:《周予同經學史論著選集》(增訂版),上海人民出版社,1994,第56—58頁。
8王葆玹:《今古文經學新論》,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1997,第145頁。
9顧頡剛:《中國上古史研究講義(yi) 》,第312頁。
10參見陳蘇鎮:《〈春秋〉與(yu) “漢道”:兩(liang) 漢政治與(yu) 政治文化研究》,中華書(shu) 局,2011,第444頁。
11陳蘇鎮:《〈春秋〉與(yu) “漢道”:兩(liang) 漢政治與(yu) 政治文化研究》,第444頁。
12顧頡剛:《秦漢的方士與(yu) 儒生》,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第73頁。
13參見陳蘇鎮:《〈春秋〉與(yu) “漢道”:兩(liang) 漢政治與(yu) 政治文化研究》,第447頁。
14按:劉歆改名是否應讖,史家頗有爭(zheng) 議。錢穆曰:“哀帝名欣,諱欣曰喜。歆之改名,殆以諱嫌名耳。宣帝名詢,兼避洵、荀,改荀子曰孫子。以此觀之,後世之說,殆不可信。”(錢穆:《兩(liang) 漢經學今古文平議》,第83頁)陳槃亦認為(wei) 此讖“可能於(yu) 舉(ju) 事之後,由其本人抑或臣屬故造此符,隨而流傳(chuan) 長安,君惠微有所聞,而以歆處國師之尊,素懷怨望,同時侍衛莽者又為(wei) 詢謀僉(qian) 同之人,益以姓名切合,假以符說,可號召成事,故寄其希望於(yu) 歆之身。”(陳槃:《秦漢間之所謂“符應”論略》,載《“中央研究院”曆史語言研究所集刊》1948年第16本,第50頁)
15陳槃:《秦漢間之所謂“符應”論略》,第55—58頁。
16陳蘇鎮:《〈春秋〉與(yu) “漢道”:兩(liang) 漢政治與(yu) 政治文化研究》,第449頁。
17王先謙:《漢書(shu) 補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第6076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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