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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國榮作者簡介:楊國榮,男,西曆1957年生,浙江諸暨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華東(dong) 師範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學院院長、哲學係教授,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所長,兼任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學術委員會(hui) 主任。著有《王學通論——從(cong) 王陽明到熊十力》《善的曆程:儒家價(jia) 值體(ti) 係的曆史衍化及現代轉換》《心學之思——王陽明哲學的闡釋》《理性與(yu) 價(jia) 值——智慧的曆程》《存在的澄明——曆史中的哲學沉思》《科學的形上之維——中國近代科學主義(yi) 的形成與(yu) 衍化》《倫(lun) 理與(yu) 存在——道德哲學研究》《存在之維——後形而上學時代的形上學》等。 |
論倫(lun) 理共識
作者:楊國榮(華東(dong) 師範大學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暨哲學係教授,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
來源:《探索與(yu) 爭(zheng) 鳴》(滬)2019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八月初五日癸卯
耶穌2019年9月3日
內(nei) 容提要:所謂倫(lun) 理共識,可以理解為(wei) 一定社會(hui) 共同體(ti) 中的不同成員對於(yu) 某些價(jia) 值原則、道德規範的肯定、認同和接受。這一視域中的共識既涉及對相關(guan) 原則正麵意義(yi) 的承認,也意味著以此作為(wei) 引導實際行動的一般準則。倫(lun) 理共識以人的存在為(wei) 本體(ti) 論的前提,人的存在內(nei) 含的普遍性規定,則為(wei) 價(jia) 值層麵形成某種普遍的趨向提供了內(nei) 在可能。倫(lun) 理共識不僅(jin) 關(guan) 乎如何可能,而且涉及何以必要。從(cong) 觀念層麵看,達到倫(lun) 理共識或價(jia) 值共識,首先與(yu) 避免道德相對主義(yi) 和虛無主義(yi) 相聯係;就實踐層麵而言,倫(lun) 理共識則從(cong) 一個(ge) 方麵為(wei) 社會(hui) 秩序的建立提供了擔保。達到上述意義(yi) 的倫(lun) 理共識,既以認識人自身為(wei) 形上前提,也關(guan) 乎價(jia) 值態度、理性溝通以及現實的社會(hui) 條件。
關(guan) 鍵詞:倫(lun) 理共識/價(jia) 值共識/人的存在/社會(hui) 秩序
標題注釋:教育部人文社會(hui) 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事與(yu) 物:古今中西之爭(zheng) 視域下中國現代形而上學的轉換”(16JJD720007),貴州省哲學社會(hui) 科學規劃國學單列課題“基於(yu) 事的世界:從(cong) 形上的視域考察”(17GZGX03),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馮(feng) 契哲學文獻整理與(yu) 思想研究”(15ZDB012),江蘇省“公民道德與(yu) 社會(hui) 風尚協同創新中心”研究項目。
社會(hui) 的凝聚和有序運行,離不開社會(hui) 成員在相關(guan) 問題上形成的一定共識。社會(hui) 生活展開於(yu) 不同方麵,社會(hui) 的共識也體(ti) 現於(yu) 多樣向度。由於(yu) 社會(hui) 背景、地位、教育、利益等方麵的差異,社會(hui) 共同體(ti) 中的成員對某些社會(hui) 問題往往會(hui) 形成不同的理解和看法,然而,社會(hui) 的存在和發展,又需要不斷克服這種差異和分歧。所謂共識,也就是社會(hui) 不同成員基於(yu) 社會(hui) 發展的現實需要,通過理性的互動、價(jia) 值的溝通在觀念層麵所達到的某種一致。
如所周知,羅爾斯曾提到重疊共識。作為(wei) 社會(hui) 政治共同體(ti) 中不同成員在觀念層麵達到的某種一致,這種共識主要存在於(yu) 政治領域。羅爾斯雖然認為(wei) 這一意義(yi) 上的重疊共識並不排斥哲學、宗教、道德方麵的價(jia) 值,但同時又強調,“為(wei) 了成功地找到這樣一種共識,政治哲學必須盡可能地獨立於(yu) 哲學的其他部分,特別是擺脫哲學中那些曠日持久的疑難問題和爭(zheng) 執”①。按羅爾斯的理解,達到重疊共識,需要與(yu) 具有價(jia) 值意義(yi) 的宗教、哲學、道德等領域的論爭(zheng) 保持距離:“通過回避各種完備性學說,我們(men) 力圖繞過宗教和哲學之最深刻的爭(zheng) 論,以便有某種發現穩定的重疊共識之基礎的希望。”②“我們(men) 應該盡可能把公共的正義(yi) 觀念表述為(wei) 獨立於(yu) 各種完備性宗教學說、哲學學說和道德學說之外的觀念。”③從(cong) 總體(ti) 上看,羅爾斯所關(guan) 注的主要是如何在政治領域達到有關(guan) 公平正義(yi) 的共識,對他而言,具有不同宗教、價(jia) 值取向的人,可以暫時擱置他們(men) 在這些領域中的差異而在政治領域中達到某種意義(yi) 上的共識。
政治領域的共識是否可以懸置價(jia) 值等方麵的關(guan) 切,這無疑是一個(ge) 可以討論的問題。從(cong) 現實的層麵看,政治共識與(yu) 價(jia) 值關(guan) 切似乎難以截然相分。由此進入倫(lun) 理領域,則共識與(yu) 價(jia) 值關(guan) 切之間便呈現更為(wei) 切近的關(guan) 係。以倫(lun) 理關(guan) 係、倫(lun) 理原則、倫(lun) 理實踐等為(wei) 關(guan) 注之點,倫(lun) 理領域所形成的具有一致性的看法,也就是所謂倫(lun) 理共識,其具體(ti) 內(nei) 容表現為(wei) 一定社會(hui) 共同體(ti) 中的不同成員對於(yu) 某些價(jia) 值原則、道德規範的肯定、認同和接受。所謂肯定,主要指承認其正麵意義(yi) ;所謂認同、接受,則是以此作為(wei) 引導實際行動的一般準則。
共識作為(wei) 自覺的意識,總是滲入了對相關(guan) 問題或對象的理性認識,正是基於(yu) 理性層麵的把握和理解,不同的個(ge) 體(ti) 才能形成對問題的某種一致的看法。在倫(lun) 理領域,這種理性的認知同時又與(yu) 價(jia) 值的意識相互交融,與(yu) 之相聯係,倫(lun) 理共識既有理性層麵的認知內(nei) 涵,又有價(jia) 值的向度。
以上所論,主要關(guan) 乎何為(wei) 共識以及何為(wei) 倫(lun) 理共識。與(yu) 之相關(guan) 的問題是:在倫(lun) 理領域,是不是能夠達到以上共識?以另一種形式表述,也就是:價(jia) 值領域中達到倫(lun) 理共識是否可能?這一問題可以從(cong) 不同的方麵加以考察。
在形而上的層麵,倫(lun) 理共識與(yu) 人之為(wei) 人的普遍規定無法相分。就現實的關(guan) 聯而言,倫(lun) 理共識背後更根本的問題是“何為(wei) 人”。曆史地看,對於(yu) 人是什麽(me) 這一問題,往往存在著不同的理解,所謂人是理性的動物、人是語言的動物、人是製造工具和運用工具的動物等,都可以視為(wei) 對人的不同界說。以倫(lun) 理共識為(wei) 角度,人之為(wei) 人的基本規定可以從(cong) 以下層麵加以理解。首先是人的生命存在,這是人的所有其他價(jia) 值追求的基本前提:失去了生命存在這一前提,一切價(jia) 值追求也就無從(cong) 談起。其次是人的自由取向,它構成了人區別於(yu) 動物的根本規定。一方麵,動物受製於(yu) 外在必然性的限定:它們(men) 對外部環境更多是適應,而不是變革,盡管一些動物似乎也呈現某種改變環境的趨向,但這種改變多表現為(wei) 本能活動;另一方麵,動物又受製於(yu) 自身物種的限定,這種限定從(cong) 某種角度看也就是受製於(yu) 動物的本能。馬克思曾指出:“動物隻是按照它所屬的那個(ge) 種的尺度和需要來建造,而人卻懂得按照任何一個(ge) 種的尺度來進行生產(chan) 。”④“按照它所屬的那個(ge) 種的尺度和需要來建造”,表明無法擺脫相關(guan) 物種的限製,與(yu) 之相對,“按照任何一個(ge) 種的尺度來進行生產(chan) ”,則意味著超越以上限製而具有自由創造的能力,這種自由創造的具體(ti) 內(nei) 容,表現為(wei) 變革對象和成就人自身。可以看到,外在必然的限定與(yu) 內(nei) 在物種的限製,使動物難以達到自由的形態;而在不同的曆史層麵走向自由,則在確證人的本質力量的同時,也從(cong) 一個(ge) 方麵展現了人不同於(yu) 動物的根本規定。其三是人的完美性(perfection)追求。人的完美背後所隱含的實質內(nei) 涵,也就是人的多方麵發展或全麵發展。這種全麵發展既基於(yu) 人自身存在的多方麵的規定,也以現實層麵凝聚於(yu) 人的不同社會(hui) 關(guan) 係背景,它既非一蹴而就,也不會(hui) 停留於(yu) 某種絕對或終極的存在形態,而是伴隨著一定的曆史過程,表現為(wei) 一定曆史時期達到的發展形態:人的這一發展過程,可以視為(wei) 前麵提到的成就自我的曆史體(ti) 現,其實質的內(nei) 涵則表現為(wei) 人自身不斷地走向完美。比較而言,動物的存在更多地呈現既定的性質:其存在形態主要由它們(men) 所屬的物種所規定,並不經曆超越既定存在形態這一意義(yi) 上的發展過程。
盡管不同時期和不同背景中的人們(men) 對何為(wei) 生命存在,什麽(me) 是自由,完美意味著什麽(me) 等的理解並不完全相同,但這些基本規定對人之為(wei) 人的意義(yi) 無法忽視。就生命存在而言,作為(wei) 不同於(yu) 抽象的精神規定而與(yu) 人的現實存在息息相關(guan) 的具體(ti) 形態,生命存在為(wei) 包括倫(lun) 理追求在內(nei) 的價(jia) 值追求提供了出發點。同樣,如果否定了人變革對象、成就自我的自由的品格,則人與(yu) 受製於(yu) 外在必然和內(nei) 在物種限定的動物便沒有實質的區別。最後,離開了完美性的追求,人的存在便失去了作為(wei) 社會(hui) 關(guan) 係總和的真實規定,也無法呈現為(wei) 曆史演進中不斷展開的過程,而關(guan) 係性和過程性規定的失落,則將使人自身進一步被限定於(yu) 某一個(ge) 方麵或某一種存在形態,難以實現多方麵的發展。
以上涉及的存在規定,構成了追求普遍倫(lun) 理共識的形上基礎和根據。倫(lun) 理共識以人的存在為(wei) 本體(ti) 論的前提,而人的存在內(nei) 含的普遍性規定,則為(wei) 價(jia) 值層麵形成某種普遍或一致的觀念提供了內(nei) 在可能。從(cong) 這方麵看,在形上之維達到倫(lun) 理共識,離不開對什麽(me) 是人的理解。
在更為(wei) 具體(ti) 或更為(wei) 現實的層麵,倫(lun) 理共識又以一定曆史時期的曆史需要為(wei) 根據。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存在和運行同樣需要建立一定的社會(hui) 秩序、形成一定的社會(hui) 凝聚,在前現代的曆史條件下,社會(hui) 秩序的確立主要基於(yu) 包含等級差異的社會(hui) 結構。荀子以“度量分界”為(wei) 禮製的核心內(nei) 容,便涉及以上結構。所謂“度量分界”,也就是把社會(hui) 成員區分為(wei) 不同等級和角色,並為(wei) 各個(ge) 等級和多樣的角色規定各自的義(yi) 務和權利,使不同的社會(hui) 成員各安其位,互不越界,由此形成一定的社會(hui) 秩序。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的“三綱五常”,在一定意義(yi) 上即體(ti) 現了以上曆史需要:“三綱五常”本身可以視為(wei) 前現代曆史時期的倫(lun) 理共識,這種共識從(cong) 根本上說又以當時曆史條件下的具體(ti) 曆史需要為(wei) 根據。
近代以來,隨著社會(hui) 在經濟、政治等方麵的發展,等級製逐漸趨於(yu) 消解,人和人之間平等關(guan) 係的建立成為(wei) 一種新的曆史要求,後者同時也構成了那個(ge) 時期形成新的社會(hui) 共識(包括倫(lun) 理共識)的前提,這種新的社會(hui) 共識(包括倫(lun) 理共識)的具體(ti) 內(nei) 容,則表現為(wei) 平等、民主等價(jia) 值取向。不難注意到,作為(wei) 近代以來的倫(lun) 理共識或價(jia) 值共識,平等、民主等觀念並非憑空而起,而是以近代社會(hui) 的平民化走向對傳(chuan) 統社會(hui) 等級製的超越為(wei) 其曆史前提。
當代中國同樣麵臨(lin) 如何達到社會(hui) 凝聚、怎樣使社會(hui) 保持健全的發展方向等問題。與(yu) 此相關(guan) 的倫(lun) 理共識,具體(ti) 即體(ti) 現於(yu) 目前所倡導的核心價(jia) 值體(ti) 係之中。這一價(jia) 值體(ti) 係既上承傳(chuan) 統,又兼容近代以來的價(jia) 值觀念,其中包含不同的社會(hui) 要求,而這些要求的背後,則是當代中國多方麵的曆史需要:就其實質內(nei) 容而言,核心價(jia) 值體(ti) 係並不是一種空洞抽象的價(jia) 值觀念,在順應人類文明發展趨向的同時,也表現為(wei) 基於(yu) 當代社會(hui) 凝聚及當代社會(hui) 健全發展這一曆史需要的價(jia) 值取向和倫(lun) 理共識。
可以看到,倫(lun) 理共識的形成既以形而上的存在規定為(wei) 前提,也需要現實的社會(hui) 根據。前者主要涉及人之為(wei) 人的普遍品格,後者則關(guan) 乎社會(hui) 的曆史變遷。存在形態的普遍性,為(wei) 價(jia) 值層麵趨向一致提供了可能;現實的社會(hui) 根據,則使倫(lun) 理共識同時表現為(wei) 曆史的選擇。
倫(lun) 理共識不僅(jin) 關(guan) 乎如何可能,而且涉及何以必要的問題:為(wei) 什麽(me) 需要形成倫(lun) 理共識?這一問題引向對倫(lun) 理共識的進一步考察。從(cong) 觀念層麵看,達到倫(lun) 理共識或價(jia) 值共識,首先與(yu) 避免道德相對主義(yi) 和虛無主義(yi) 相聯係。道德相對主義(yi) 往往導致價(jia) 值取向的迷茫,道德虛無主義(yi) 則每每引向意義(yi) 的失落,對社會(hui) 的健全發展和人的健全發展而言,以上趨向顯然更多地呈現負麵意義(yi) 。相對於(yu) 此,倫(lun) 理共識以承認價(jia) 值取向內(nei) 含普遍的規定、共同體(ti) 可以在這方麵達到一定程度的一致為(wei) 前提。這一意義(yi) 上的倫(lun) 理共識同時為(wei) 克服上述道德相對主義(yi) 和道德虛無主義(yi) 提供了可能。
就實踐層麵而言,倫(lun) 理共識首先從(cong) 一個(ge) 方麵為(wei) 社會(hui) 秩序的建立提供了擔保。從(cong) 消極的方麵看,一定曆史層麵上所達到的倫(lun) 理共識,可以在觀念上克服人們(men) 因價(jia) 值取向差異而引發的彼此緊張和對峙,並避免由相爭(zheng) 進一步走向衝(chong) 突。從(cong) 積極的方麵看,倫(lun) 理共識又使人與(yu) 人之間在社會(hui) 中的和諧共處以及行為(wei) 協調、相互合作成為(wei) 可能:缺乏倫(lun) 理和價(jia) 值層麵基本的共識,人與(yu) 人之間的協調、人與(yu) 人在行動實踐過程中的合作便很難想象。進而言之,晚近以來有所謂文明衝(chong) 突之說,表現為(wei) 更廣意義(yi) 上不同文化傳(chuan) 統和文明傳(chuan) 統之間的緊張關(guan) 係,其根源之一即文化、價(jia) 值觀念上的差異。通過文明對話以達到一定層麵上的倫(lun) 理和價(jia) 值共識,則有助於(yu) 避免世界範圍之內(nei) 不同文明形態之間的衝(chong) 突。從(cong) 這方麵看,倫(lun) 理共識無疑又構成了不同文明形態共存共處的觀念前提。
作為(wei) 社會(hui) 有序運行、文明和諧演進的觀念擔保,倫(lun) 理共識在社會(hui) 生活中顯然有其不可忽視的意義(yi) 。進一步的問題是:如何達到以上視域中的倫(lun) 理共識?與(yu) 前述倫(lun) 理共識之所以可能的基本之點相關(guan) 聯,這裏同樣涉及不同的方麵。
如前所述,倫(lun) 理共識基於(yu) 人之為(wei) 人的普遍規定,相應於(yu) 此,倫(lun) 理共識也涉及對人自身的認識。認識人自身,這是古希臘哲學家已提出的要求,中國古代哲學對類似問題也作了多方麵的討論和辨析。儒家的人禽之辨,指向的便是何為(wei) 人以及如何把握人之為(wei) 人的根本之點等問題。對人自身的這種認識,對今天達到倫(lun) 理共識同樣不可或缺。前麵已提及,解決(jue) 人是什麽(me) 的問題、把握人之為(wei) 人的普遍規定,是達到倫(lun) 理層麵共識的形而上前提。人本身總是處於(yu) 曆史發展的過程中,對人的認識、把握人之為(wei) 人的根本規定,相應地也展開為(wei) 一個(ge) 曆史過程。當代社會(hui) 的發展,已從(cong) 不同方麵為(wei) 更深入地理解何為(wei) 人的問題提供了新的背景。如所周知,隨著人工智能的發展,人機之辨的問題也開始突出起來。AlphaGo和圍棋高手對弈,圍棋高手屢屢落敗,這一現象使理解和把握人機之間的關(guan) 係(包括智能機器是否將超越人)成為(wei) 無法回避的問題。從(cong) 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人禽之辨,到現代背景下的人機之辨,其背後都涉及如何理解人、認識人的問題。此外,生物技術,包括克隆、基因編輯等技術,使人究竟將趨向什麽(me) 樣的存在成為(wei) 需要思考的問題,技術的這種發展同時也對如何理解人提出了新的挑戰。生物技術的進步,使通過作用於(yu) 基因以影響人的發展成為(wei) 可能,生物技術和人工智能的進一步結合,則或將引向人工智能芯片和人腦的某種連接,等等。這一類前景,在某種意義(yi) 上提出了如何在新的曆史背景中理解人的問題。
在以上情形中,人似乎呈現兩(liang) 種形態:其一是“自然之人”(natural human being);其二是“人工之人”(artificial human being)。後者在某種意義(yi) 上與(yu) “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呈現彼此呼應的曆史關(guan) 係。所謂“人工之人”,也就是受到人工智能、生物技術(包括基因工程)等影響的人,這一意義(yi) 上的人已因“人工”作用而改變了其自然形態。確實,從(cong) 邏輯上說,在技術不斷發展的時代,不僅(jin) 有“人工智能”,而且可能存在“人工之人”。“人工智能”可以視為(wei) 人腦的延伸,其形成主要基於(yu) 計算機、心理學、認知科學以及大數據等科學技術的發展,“人工之人”則不同於(yu) 作為(wei) 人的智能與(yu) 器官雙重延伸的機器人(robot):他涉及人自身的存在形態,並相應地在更普遍的意義(yi) 上關(guan) 乎對人的理解。作為(wei) 有別於(yu) 自然形態的存在,“人工之人”從(cong) 出生、構成到發展,都包含著某種人為(wei) 的幹預,其性質、意義(yi) 都需要在新的曆史背景中加以認識。
曆史地看,與(yu) 天人之辯的展開相聯係,人本身也形成了自然(天)意義(yi) 上的存在與(yu) 人化意義(yi) 上的存在的區分。前者關(guan) 乎人的生物學屬性:自然意義(yi) 上的人,也可以視為(wei) 生物意義(yi) 上的人;後者(人化的存在形態)則主要以廣義(yi) 的社會(hui) 或文明屬性為(wei) 其品格:人化意義(yi) 上的人,也就是社會(hui) 化或文明化的存在。在新的曆史背景下,與(yu) 自然(natural)相對的,不僅(jin) 僅(jin) 是廣義(yi) 的社會(hui) 化(social)或文明化(cultural),而且進一步涉及人工或人的作用(artificial),這對人的理解,無疑提出了新的問題。盡管“人工之人”目前尚未成為(wei) 人的普遍存在形態,但從(cong) 曆史發展的趨向看,更準確地把握新的曆史背景中的人,無疑將成為(wei) 達到倫(lun) 理共識的現實前提。人工形態下的人(artificial human being)是不是具有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生命存在的價(jia) 值?是否還以自由的追求為(wei) 其內(nei) 在規定?是不是仍以走向完美為(wei) 其價(jia) 值理想?這都是無法回避的問題。前麵提到,倫(lun) 理共識的形上前提在於(yu) :人之為(wei) 人的基本存在規定包含普遍性。在“人工之人”的形態之下,這些普遍規定是否依然存在?如果它們(men) 已經不複存在,或者已經發生實質性變化,這對於(yu) 達到倫(lun) 理共識將會(hui) 產(chan) 生何種影響?凡此種種,都需要加以思考。這裏再一次回到了“何為(wei) 人”這一根本性的問題。什麽(me) 是真正意義(yi) 上的人?人工意義(yi) 上的人是不是真正意義(yi) 上的人?新的曆史條件下倫(lun) 理共識的形成,以回應這一類問題並把握人的各種可能形態為(wei) 前提。
從(cong) 價(jia) 值層麵看,問題不僅(jin) 涉及價(jia) 值取向、價(jia) 值立場等,而且關(guan) 乎價(jia) 值態度。布蘭(lan) 頓曾區分了規範狀態(normative statuses)與(yu) 規範態度(normative attitude)⑤,寬泛而言,價(jia) 值取向和價(jia) 值立場與(yu) “規範狀態”相一致,價(jia) 值態度則近於(yu) “規範態度”,具有規範性,其具體(ti) 意義(yi) 在於(yu) 引導人們(men) 在價(jia) 值領域作合理的選擇和溝通。就倫(lun) 理共識而言,價(jia) 值態度具體(ti) 表現為(wei) 求同存異。求同存異的價(jia) 值態度與(yu) 中國傳(chuan) 統儒學所說的“道並行而不悖”具有一致性。這裏的“道”以不同的價(jia) 值理想、價(jia) 值取向為(wei) 內(nei) 容,所謂“道並行而不悖”,意味著這些不同的價(jia) 值理想、價(jia) 值取向可以彼此共存而不相互排斥。與(yu) 之相近的“求同存異”,同樣是在承認多樣性的前提之下,達到觀念層麵的共識和一致。在價(jia) 值和倫(lun) 理的領域,正是通過求同而存異的過程,社會(hui) 共同體(ti) 中的不同成員逐漸走向倫(lun) 理的共識。不難看到,在價(jia) 值態度方麵,達成共識所需要的是兼容,而不是排他。
進而言之,倫(lun) 理共識同時涉及理性的對話和討論。以求同存異的價(jia) 值態度為(wei) 視域,則不同觀點、價(jia) 值取向和價(jia) 值原則之間,便需要通過相互對話和討論,以達到彼此之間的理解和溝通。這裏的重要之點在於(yu) 說理或講理。說理或講理既要求持不同價(jia) 值立場並具有不同價(jia) 值取向的社會(hui) 成員表達各自價(jia) 值取向及其意義(yi) 、提供所以可能的根據,也需要其給出接受或主張相關(guan) 價(jia) 值原則的理由:說理總是既要求合乎邏輯的準則和規範,又意味著基於(yu) 實然與(yu) 當然而提供相關(guan) 的理由。這種理性的討論過程,同時蘊含著程序層麵的條件,包括保證具有理性能力的人都能夠參加討論,凡參加討論者都有權利表達自己的意見,等等。在實質性的層麵,價(jia) 值領域的理性討論同時應當排除理性之外的權力、金錢(資本)等的幹預,亦即既需要在外在層麵防範以勢壓人,也應在內(nei) 在層麵避免以自我意見和觀念迎合權力和金錢。從(cong) 更為(wei) 內(nei) 在的方麵看,這裏涉及哈貝馬斯所提到的真實性、可理解性、正當性、真誠性等要求。寬泛而言,真實性意味著相關(guan) 意見與(yu) 實然或真實狀況具有一致性,正當性表明這種意見合乎一定社會(hui) 時期普遍接受的規範,真誠性以如實地表達自己的觀念、意願為(wei) 指向,可理解性意味著所說內(nei) 容能夠為(wei) 共同體(ti) 其他成員所理解。以上方麵可以看作是對話、討論合理而有效展開的形式之維或程序性的要求。
與(yu) 理性層麵的以上討論相關(guan) 聯的,是認同和承認之間的統一。所謂承認,也就是對差異的容忍和寬容;所謂認同,則是對普遍性的肯定和接受。從(cong) 前述共同體(ti) 成員之間的對話和討論這一角度看,對話和討論不僅(jin) 僅(jin) 限於(yu) 理解:理解僅(jin) 僅(jin) 是對話的階段性結果,對話在更實質的層麵指向承認和認同。承認意味著視相關(guan) 看法以多元中的一元的地位,也就是將其作為(wei) 觀念的“他者”而平等地對待,所謂“對差異的容忍和寬容”,也以此為(wei) 內(nei) 容;認同則意味著接受相關(guan) 觀念或將其納入自身所認可的觀念係統,亦即以王陽明所說的“自家準則”來看待相關(guan) 觀念,所謂“對普遍性的肯定和接受”,同時以此為(wei) 前提。真正的共識,意味著由理解走向承認、由承認又進一步趨向於(yu) 認同。廣而言之,這裏涉及個(ge) 體(ti) 的自覺以及個(ge) 體(ti) 間在此基礎上的互動,包括不斷提升個(ge) 體(ti) 自身的理性認識,在知與(yu) 行的互動中深化對普遍倫(lun) 理原則的理解,由此逐漸趨向不同個(ge) 體(ti) 之間對相關(guan) 問題的共識。對差異的容忍和對普遍性的肯定,從(cong) 不同方麵構成了達到倫(lun) 理共識所以可能的條件。
當然,需要注意的是,走向倫(lun) 理共識並非僅(jin) 僅(jin) 建立在語言和觀念層麵上的相互理解和溝通:單純關(guan) 注語言或觀念之域的相互理解和討論對於(yu) 達到倫(lun) 理共識是不夠的。哈貝馬斯等哲學家將語言層麵的討論、理解、對話視為(wei) 達到一致所以可能的主要條件,似乎過於(yu) 強化基於(yu) 語言的溝通,這一進路既呈現片麵的趨向,也遊離於(yu) 現實而表現出某種抽象性。
在語言層麵的理解和溝通之外,存在著曆史發展所提供的更為(wei) 現實的基礎。從(cong) 現實的層麵看,當曆史尚未進入世界曆史之時,不同的文化傳(chuan) 統往往處於(yu) 各自相對獨立發展的形態,由此相應地形成了不同的文化曆史背景以及多樣的價(jia) 值原則和倫(lun) 理原則。隨著曆史走向近代,真正意義(yi) 上的世界曆史開始逐漸形成。馬克思曾指出:隨著資本主義(yi) 生產(chan) 方式的發展,“人們(men) 的世界曆史性的而不是地域性的存在同時已經是經驗的存在了”。⑥在近代以前,不同的文化傳(chuan) 統之間更多地表現為(wei) 空間上的並存關(guan) 係,而沒有完全融入世界曆史意義(yi) 上的文化發展進程。近代以後,世界範圍內(nei) 的文化互動逐漸展開,不同文化傳(chuan) 統開始彼此相遇並在政治、經濟、文化層麵上逐漸走向相互之間的交往、關(guan) 聯和溝通。在世界曆史業(ye) 已形成這一大背景之下,人類發展過程中的經濟、政治、文化層麵的相近和相通這一麵也逐漸呈現出來,這種相近和相通同時為(wei) 一定層麵上達到具有普遍意義(yi) 的倫(lun) 理共識和價(jia) 值共識提供了現實的可能,隨著全球化的進程的衍化,如上趨向越益顯著。與(yu) 世界在各個(ge) 方麵日益緊密的聯係相應,經濟的盛衰、生態的平衡、環境的保護、社會(hui) 的穩定與(yu) 安全等,愈來愈超越地域、民族、國家之域而成為(wei) 全球性的問題,人類的命運也由此越來越緊密地聯係在一起。普遍倫(lun) 理、全球正義(yi) 等觀念和理論的提出,既從(cong) 不同的方麵體(ti) 現了普遍的價(jia) 值關(guan) 切,也為(wei) 人類在倫(lun) 理層麵形成共識提供了現實的前提。相對於(yu) 語言層麵上的對話溝通,世界曆史的以上演進,無疑為(wei) 倫(lun) 理共識提供了更為(wei) 深沉的根據和基礎。
從(cong) 廣義(yi) 的社會(hui) 背景看,一定社會(hui) 形態之中寬鬆的思想空間、良好的社會(hui) 風尚、健全的倫(lun) 理機製的形成,對達到倫(lun) 理的共識同樣不可或缺。寬鬆的思想空間與(yu) 前麵提到的“道並行而不悖”相聯係,表現為(wei) 對不同觀念的兼容,良好的社會(hui) 風尚和健全的倫(lun) 理機製則包括社會(hui) 輿論的正麵引導、以道德譴責為(wei) 形式的道德製裁,等等,這種引導和製裁既在肯定的意義(yi) 上表現為(wei) 對合乎道德原則的行為(wei) 的讚揚,也在否定的意義(yi) 上體(ti) 現為(wei) 對違背一般普遍道德原則的行為(wei) 之抨擊。就其現實作用而言,以上倫(lun) 理機製主要從(cong) 社會(hui) 精神氛圍的層麵,為(wei) 倫(lun) 理共識的形成提供了現實的前提。不難注意到,寬鬆的思想空間、良好的社會(hui) 風尚、健全的社會(hui) 倫(lun) 理機製對於(yu) 達到一定層麵上的社會(hui) 倫(lun) 理共識都有著不可忽視的意義(yi) 。
倫(lun) 理共識同時涉及普遍原則與(yu) 個(ge) 體(ti) 選擇之間的關(guan) 係。倫(lun) 理共識所側(ce) 重的主要是價(jia) 值取向上的統一性和普遍性。然而,人的具體(ti) 行為(wei) 所由展開的具體(ti) 情景以及倫(lun) 理實踐本身往往具有多樣性,普遍的倫(lun) 理原則無法窮盡存在於(yu) 不同時空中的特殊情境,它們(men) 與(yu) 多樣的道德行為(wei) 之間常常存在某種距離。一方麵,為(wei) 避免道德相對主義(yi) 和虛無主義(yi) ,道德行為(wei) 需要基於(yu) 普遍的倫(lun) 理原則,與(yu) 之相聯係,應當對倫(lun) 理共識給予重視,否認倫(lun) 理領域中具有普遍意義(yi) 的共識,便容易滑向道德相對主義(yi) 和虛無主義(yi) ;另一方麵,過分強調倫(lun) 理共識,僅(jin) 僅(jin) 追求價(jia) 值取向上的一致,也可能走向權威主義(yi) 或道德獨斷論。曆史地看,在人倫(lun) 關(guan) 係上強化“三綱”等價(jia) 值原則,曾將傳(chuan) 統社會(hui) 在一定程度上引向了道德權威主義(yi) ,今天同樣需要充分警惕。在注重倫(lun) 理共識的同時,不能完全排斥道德主體(ti) 的個(ge) 體(ti) 選擇,對倫(lun) 理共識和道德主體(ti) 的個(ge) 體(ti) 選擇,需要予以雙重的關(guan) 注。中國哲學中的經權之辯、理一分殊之說,已在某種意義(yi) 上涉及普遍的道德原則與(yu) 個(ge) 體(ti) 的自主選擇及多樣行為(wei) 情景之間的溝通問題。“經”與(yu) “理一”關(guan) 乎普遍的倫(lun) 理原則,其中蘊含著對寬泛意義(yi) 上倫(lun) 理共識的肯定;“權”和“分殊”則與(yu) 道德實踐情境的多樣性、差異性相聯係,其中包含著對個(ge) 體(ti) 權衡和選擇的確認。在此意義(yi) 上,“經”與(yu) “權”、“理一”和“分殊”的相合,對應於(yu) 倫(lun) 理共識與(yu) 個(ge) 體(ti) 選擇的統一。後一意義(yi) 上的統一,則進一步使我們(men) 在防範道德相對主義(yi) 的同時避免走向道德權威主義(yi) 。
注釋:
①②③羅爾斯:《政治自由主義(yi) 》,南京:譯林出版社,2000年,第182頁、161頁、153頁。
④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北京: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53-54頁。
⑤Robert Brandom,Making It Explicit-,Reasoning,Representing,and Discursive Commitment,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94,p.33.
⑥《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86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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