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相龍 陳彧之】廬陵氣節——吉安曆史上的“五忠一節”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19-08-31 00:52:44
標簽:五忠一節、廬陵氣節

廬陵氣節

——吉安曆史上的“五忠一節”

作者:蔡相龍  陳彧之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七月廿三日壬辰

          耶穌2019年8月23日

 

 

 

歐陽修像

 

 

 

楊邦乂像

 

八月的北京,立秋節氣之後,天氣已開始轉涼。人聲鼎沸的南鑼鼓巷旁,罕有遊人所至的老胡同,才真正蘊藏著北京這座古都的風味。

 

我站在府學胡同63號的門前,這裏是文丞相祠,是文天祥生命旅程的最後一站。文天祥被俘押至元大都後,就囚禁在這裏,元代滅亡後,明代在此建立了文丞相祠,清代繼之,直至今日。

 

祠中有一棵軀幹南傾(qing) 的棗樹,相傳(chuan) 為(wei) 文天祥手植。文天祥曾有詩雲(yun) :“幾日隨風北海遊,回從(cong) 揚子大江頭。臣心一片磁針石,不指南方不肯休。”或許,這棵棗樹就是文天祥指南之心的化身。這首詩寫(xie) 於(yu) 1276年,文天祥將被元朝軍(jun) 隊俘虜,看做是隨著風去到北海遊一遊,文天祥少時的浪漫和慷慨,在字裏行間閃爍。

 

1276年的文天祥,被俘虜後僥(jiao) 幸得脫,兩(liang) 年之後,當文天祥囚禁在一艘船中渡零丁洋時,他知道這一次再無法回到南方,回到揚子大江頭了。他以詩明誌:“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一個(ge) 人想開了生死,就沒有任何恐懼了,剩下的交給曆史來評判,而曆史總會(hui) 做出最公正的評判。

 

當站在文丞相祠中時,一個(ge) 問題忽然出現在腦海中,文天祥一生漂泊,故鄉(xiang) 對於(yu) 他意味著什麽(me) ?

 

翻開元人纂修的《宋史》,文天祥的傳(chuan) 記中有這樣一段記錄:自為(wei) 童子時,見學宮所祠鄉(xiang) 先生歐陽修、楊邦乂、胡銓像,皆諡“忠”,即欣然慕之。曰:“沒不俎豆其間,非夫也。”不知文天祥童子時是否想到,自己的宏願以一種慘烈非常的方式成真。

 

縱覽宋朝江西曆史,文天祥的故鄉(xiang) 廬陵(今江西吉安)和王安石的故鄉(xiang) 臨(lin) 川(今江西撫州)是最耀眼的雙子星。倘若要比較廬陵與(yu) 臨(lin) 川的文化積澱,兩(liang) 者皆可稱得上“鬱鬱乎文哉”,而廬陵更多了一份“忠節”之質量。

 

宋朝廬陵曆史上孕育了“五忠一節”這樣一個(ge) 獨特的群體(ti) ,因官方所贈諡號中,五位有“忠”字、一位有“節”字故名。按照生卒時間順序,他們(men) 分別是:

 

歐陽修(1007-1072),諡“文忠”;

 

楊邦乂(1085-1129),諡“忠襄”;

 

胡銓(1102-1180),諡“忠簡”;

 

周必大(1126-1204),諡“文忠”;

 

楊萬(wan) 裏(1127-1206),諡“文節”;

 

文天祥(1236-1283),諡“忠烈”。

 

在地域史的脈絡中,文天祥的故事是一個(ge) 壯烈的結尾,現在我們(men) 倒過來,看看這個(ge) 故事的前傳(chuan) 。

 

歐陽修改易文風

 

讓我們(men) 再看看廬陵“五忠一節”的諡號,恰好三人有“文”字,另三人有“忠”字。廬陵氣節與(yu) 廬陵文章共同構成了廬陵文化的內(nei) 核。若論廬陵文章,歐陽修乃其中佼佼者,然而他不隻是文章寫(xie) 得好,歐陽修之於(yu) 宋朝文學史,實開一代文風之先。

 

在歐陽修之前,宋朝文風仍沿五代之舊,士子保守,“論卑氣弱”。五代之前的唐朝,韓愈曾力圖複興(xing) 古文,反對駢文,縱有“文起八代之衰”的力量,卻仍難阻止駢文在五代宋初在文壇回光返照。也不是沒有人想改易文風,曾留下以《漢書(shu) 》佐酒美談的蘇舜欽便欲改易,然心有餘(yu) 而力不足。

 

歐陽修接過了韓愈一度舉(ju) 起而在風雨中飄搖的古文大旗。歐陽修之所以有此力量,與(yu) 其少年經曆關(guan) 係密切。歐陽修四歲失怙,家貧如洗,母親(qin) 鄭氏教他用蘆葦稈在地上寫(xie) 字,為(wei) 了生存,母親(qin) 帶著他來到其叔父歐陽曄任官的隨州,他在這裏第一次接觸到了韓愈的文章。史冊(ce) 記載這兩(liang) 位文豪跨越時代的相遇,頗有一點神秘色彩,歐陽修是在一個(ge) 裝廢棄書(shu) 籍的竹筐中找到了一部並不完整的韓愈文集,他通讀之後心生羨慕,開始了廢寢忘食的精讀。歐陽修此時年紀不大,卻有了要追趕韓愈並與(yu) 之並駕齊驅的夢想。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我們(men) 無法判斷歐陽修是否在文章上超過了韓愈,但可以確認的是,歐陽修盡力改易宋朝文風終有大成。“唐宋八大家”中,曾鞏、王安石、蘇洵、蘇軾、蘇轍都曾因其文章而獲得愛才惜才的歐陽修的推薦。但要改易文風何其難也,隻靠幾個(ge) 文學精英是不夠的,古文的影響力必須深入到廣大士子中。

 

1057年,五十一歲的歐陽修主持進士考試,此時在士子中仍流行“險怪奇澀之文”,雕章琢句、言之無物的文章,最是歐陽修排斥的文章,凡是寫(xie) 這種文章的考生,他一律不予錄取。事畢,心懷不滿的士子偵(zhen) 知歐陽修要出門,伺機在街上攔住了歐陽修的坐騎,高聲叫罵,街麵上巡邏之人也無法阻止激憤的士子。經此事後,“場屋之習(xi) ,從(cong) 是遂變”。我們(men) 應感謝歐陽修在這一年的考試中堅持自己的主張,否則我們(men) 便要與(yu) 蘇軾失之交臂了。

 

歐陽修於(yu) 文、於(yu) 詩、於(yu) 詞、於(yu) 史,皆出類拔萃,是故其政治上的才幹,常為(wei) 文名所掩蓋。

 

歐陽修在朝為(wei) 官,知無不言,他因此得到了稱許,也因此成為(wei) 了別人的眼中釘,數被汙蔑,但“風節自持”。歐陽修在地方做官,為(wei) 政寬簡,1058年,他繼包拯之後知開封府,開封乃北宋都城,政事紛雜,盤根錯節,自然要選派最有能力的人來治理,歐陽修知開封府時間不久,但“簡易循理,不求赫赫名,京師亦治”。有人問他,您為(wei) 政寬簡,但政事也沒有廢弛,何也?歐陽修答道:“以縱為(wei) 寬,以略為(wei) 簡,則政事廢弛,而民受其弊。吾所謂寬者,不為(wei) 苛急;簡者,不為(wei) 繁碎耳。”這種平易簡約,確與(yu) 其文章旨趣相符。

 

楊邦乂堅守氣節

 

在與(yu) 遼、金、西夏長期並立的形勢下,在程朱理學興(xing) 起的背景下,宋人尤重氣節,視之為(wei) 一個(ge) 人最可貴的質量,士大夫一朝失節,終生遭恥,是故為(wei) 了氣節不墮,士大夫可以付出自己的生命。

 

楊邦乂就是這樣一位氣節堅貞的士大夫。他生活在兩(liang) 宋之交這個(ge) 動蕩的時代,發源於(yu) 白山黑水的金人,一路南下,滅亡了遼,又攻破了繁華的開封,他們(men) 馬不停蹄,一直追趕到了長江邊。

 

1129年農(nong) 曆九月,楊邦乂受命通判建康軍(jun) 府兼提領沿江措置使司公事。建康即今南京,曆來為(wei) 兵家必爭(zheng) 之地。這時帶兵駐守在建康的是杜充,史書(shu) 上稱此人“性酷而無謀”,因此軍(jun) 心不齊,麵對強大的敵人,未戰已顯劣勢。而當金人進逼到建康城外鐵佛寺時,杜充一麵要求官吏民兵用生命守衛城池,另一麵卻乘小船逃離建康,直向金人的大營奔去,投降於(yu) 金人。建康陷落了。金軍(jun) 大將完顏宗弼以勝者的驕傲姿態進入建康,楊邦乂成了俘虜,其他留守官員皆向完顏宗弼行跪拜禮,獨楊邦乂不屈膝,他咬破手指,在衣裾上血書(shu) “寧作趙氏鬼,不為(wei) 他邦臣”。

 

對楊邦乂的勸降攻勢很快就展開了。第二天,完顏宗弼派自己的親(qin) 信勸降,事前他們(men) 必做了一番功課,對楊邦乂家中的情況了如指掌,這人語氣和善得像楊邦乂的老友一樣:“先生家中清貧如洗,有一個(ge) 年事已高的哥哥,向來靠您從(cong) 俸祿中撥出一部分為(wei) 生,您有五個(ge) 兒(er) 子,他們(men) 都還很年輕啊,還有一個(ge) 女兒(er) ,至今尚未出嫁。您現在離家鄉(xiang) 千裏之遙,他們(men) 還等著您來養(yang) 育,您對他們(men) 不牽掛嗎?如今大勢已定,您不投降,又能為(wei) 誰盡力呢?”楊邦乂隻是簡單地回道:“我豈是對人之常情無動於(yu) 衷的人?但國事是國事,家事是家事,我已下定決(jue) 心了,您別再費口舌了。”

 

一計不成,完顏宗弼再施一計。他安排了一次酒局,邀請了楊邦乂的同僚陳邦光作陪,陳邦光以顯謨閣直學士守建康,建康陷落後,投降了金人。楊邦乂不願與(yu) 投降者同席,但被強行拉入了宴會(hui) 廳,正上樓梯時,他忽然以頭撞向堅實的柱礎,立時頭破血流,他對著席上眾(zhong) 人咆哮道:“我怎能苟且偷生與(yu) 豬狗同飽。”完顏宗弼大為(wei) 憤怒,將楊邦乂幽閉在大牢中。陳邦光“主動請纓”,第二天來到牢中,想勸降楊邦乂。楊邦乂破口大罵:“你作為(wei) 朝廷重臣,臨(lin) 難不能死,甘心屈膝敵人,倘若人人都像你這樣,朝廷還有誰能依靠?”

 

完顏宗弼知道自己無法使楊邦乂投降,遂於(yu) 1129年農(nong) 曆十一月將其殺害,“剖腹取其心”,年僅(jin) 四十四歲。今天在南京雨花台,我們(men) 依然能見到一座石碑,上書(shu) “楊邦乂剖心處”。

 

朝廷在對他的褒獎辭中,提到楊邦乂的氣節可比唐朝的顏真卿。我們(men) 尋找史料,發現楊邦乂的家世,可以上溯到漢代的“四知太守”楊震,為(wei) 避五代治亂(luan) ,楊邦乂祖上遷居到廬陵。現存的記錄楊邦乂事跡的史料,最詳細者當推南宋楊萬(wan) 裏撰寫(xie) 的行狀,按照宗譜上的備份,楊萬(wan) 裏是楊邦乂的侄孫,楊邦乂、楊萬(wan) 裏同列廬陵“五忠一節”,這不僅(jin) 是美談這麽(me) 簡單了,背後凝聚了這個(ge) 家族對於(yu) 高貴品質的持久重視。那麽(me) ,就讓我們(men) 從(cong) 這裏進入十二世紀,閱讀廬陵“五忠一節”的下一個(ge) 篇章。

 

 

 

胡銓像

 

 

 

周必大像

 

 

 

楊萬(wan) 裏像

 

夕陽投雲(yun) ,朝陽騰海,任由歲月悠悠,誌士訴不完家國,江山出不盡英雄。

 

南宋嘉泰四年(1204年),金廷始行三皇、五帝祭禮,而鐵木真征服了乃蠻部、蔑裏乞部,這一年,廬陵人周必大與(yu) 廬陵知縣趙汝廈在廬陵縣學內(nei) 建三忠堂,祭祀歐陽修、楊邦乂與(yu) 胡銓三位鄉(xiang) 賢,並率縣學生員祭拜。周必大作記道:“歐陽文忠修、楊忠襄邦乂、胡忠簡銓,皆廬陵人,必大平生所敬慕。”《廬陵縣學三忠堂記》為(wei) 周必大這位南宋中期文壇盟主的絕筆之作,當年十月,他安然離世。

 

本篇的故事卻要從(cong) 周必大所提到的諡號為(wei) “忠簡”的胡銓說起,胡銓與(yu) 李綱、趙鼎、李光並稱“南宋四名臣”,他的家鄉(xiang) 便是廬陵薌城。

 

胡銓慷慨陳言

 

胡銓之所以能夠昂然走進青史,緣自於(yu) 他那篇震驚朝野的“乞斬秦檜”疏。紹興(xing) 八年(1138年),金國派遣張通古、蕭哲二人作為(wei) “江南詔諭使”,攜帶國書(shu) ,在宋朝使者王倫(lun) 的陪同下,來到都城臨(lin) 安進行和談。金使態度極其傲慢,目中無人,要求南宋屈膝臣服,並許下很多“空頭支票”,秦檜等人賣國求榮,主張應允,激起了朝中多數大臣與(yu) 全民的義(yi) 憤,當時身為(wei) 樞密院編修官的胡銓尤為(wei) 憤慨。

 

他直言上疏道,我堂堂大國,豈能受此奇恥大辱,切要識清金人陰謀,聽聽軍(jun) 民議論啊。寫(xie) 到激烈處,胡銓慷慨道:“臣備員樞屬,義(yi) 不與(yu) 檜等共戴天。區區之心,願斬三人頭,竿之槁街……不然,臣有赴東(dong) 海而死,寧能處小朝廷求活耶!”

 

此疏一出,秦檜又恐又急,即以“狂妄上書(shu) ,語多凶悖,意在鼓眾(zhong) ,劫持朝廷”之罪,將胡銓除名,貶往昭州(今廣西平樂(le) )。

 

但如雷般的壯懷抨擊是遮不住的,有人將奏疏付印散發,大家爭(zheng) 相傳(chuan) 誦。金人聽說後,也求購此書(shu) ,讀後君臣大驚失色,連稱“南朝有人”。

 

胡銓忠直敢言、憂國憂民的品性不是突然迸發的。在被貶途中,胡銓一定會(hui) 想起十年前的一幕,那時他才二十六歲。宋高宗在淮海策問進士,胡銓回答道:“陛下起於(yu) 幹戈鋒鏑之間,外亂(luan) 內(nei) 訌,而策問臣下數十條,都質問於(yu) 天道,而不傾(qing) 聽民眾(zhong) 呼聲。”多簡單的道理,民心即天心,知易卻行難。

 

在眾(zhong) 人營救下,秦檜迫於(yu) 公論,改派胡銓去廣州監管鹽倉(cang) ,後又將其貶至新州(今廣東(dong) 新興(xing) )。

 

光陰如梭,上疏被貶已十年,年近半百的胡銓雖顛沛流離,但身處逆境而堅守忠節。他在新州填詞《好事近》一首,下片寫(xie) 道:“囊錐剛要出頭來,不道甚時節!欲駕巾車歸去,有豺狼當轍。”從(cong) 表麵上看,是說自己出頭之不合時宜,實際是在痛罵權奸,讓忠良之士進也進不得,退也退不得。秦檜聽聞後愈發惱恨,遂將其移送吉陽軍(jun) (今海南崖縣)編管。

 

胡銓遭貶十七年後,秦檜死,二十四年後,胡銓得到起複,宋孝宗意味深長地對他說:“很早就聽說你的耿直誠實了。”後來,胡銓積極上書(shu) 數不勝數,勇於(yu) 談論政事缺失,在一次金國請求和議時,胡銓本色不改,上奏道,“願絕口勿言‘和’字。”

 

胡銓高壽,在致仕當年病危,彌留之際,他留下遺言,希望孝宗“舍己為(wei) 人,安民和眾(zhong) ”,而對自己,他亦有期許,“為(wei) 厲鬼以殺賊,死亦不忘!”就在忠君愛民、殺敵報國的囑咐聲中,胡銓溘然辭世,享年七十八歲。

 

“以身去國故求死,抗疏犯顏今獨難。”這是胡銓一生的寫(xie) 照,這句詩是他送給同道中人趙鼎的,胡銓的《哭趙公鼎》又何嚐不是哭自己?在詩的尾聯,胡銓既發出了平生悲憤,又道出了百年夙願,“天地隻因慳一老,中原何日複三關(guan) ?”

 

“癡兒(er) 不了公家事,男子要為(wei) 天下奇。”還是忘年交王庭珪對胡銓的評價(jia) 最為(wei) 精準。此詩作於(yu) 三十六歲的胡銓請斬秦檜被謫,五十九歲的王庭珪為(wei) 其送行時,王庭珪也因此被坐訕謗而遭流放,但王庭珪終身不悔。他堅信,道之所在,雖千萬(wan) 人吾往矣,這個(ge) 道是為(wei) 國為(wei) 民的大道,值得為(wei) 之傾(qing) 灑一腔熱血,更何況受一些貶謫之苦呢?他更確定,自己的小友胡銓對坎坷的一生亦是無愧無悔。

 

周必大忠諫報國

 

胡銓是周必大所推崇的鄉(xiang) 賢,相比起胡銓,周必大的一生平順得多。他雖曆經四朝,但其命運沉浮主要與(yu) 宋孝宗息息相關(guan) 。他比孝宗大一歲,孝宗即位後,周必大任起居郎,此後近三十年中,這對君臣勵精圖治,重視民生,呈現了天下康寧的升平景象。

 

縱觀周必大的宦海生涯,無論是早先的秘書(shu) 省正字、國史院編修、監察禦史,還是後來的吏部尚書(shu) 、樞密使、左丞相,一直以國事為(wei) 己任,以敢諫善諫勤諫著稱,很多言辭令後人聽來肅然起敬。

 

孝宗初即位時,想在經筵上與(yu) 周必大探討文章,周必大直言不諱道:“經筵並不是分析文章講解句子的地方,想從(cong) 容不迫地了解情況,增益於(yu) 聖德,就要探求治理之本。”道理須與(yu) 實際相結合,尤其需要與(yu) 解決(jue) 實際問題相結合,如此才是興(xing) 邦之正道。後來在經筵侍講中,他講到邊境之事,孝宗表示對蜀地感到擔憂,周必大乘機道:“蜀中百姓受困苦已經很久了,希望朝廷減少賦稅,這樣才能安撫地方。”

 

周必大立朝剛正、遇事不阿,有兩(liang) 次因朝廷用人不當,他都行使了封駁之權,並因此或辭官或罷官,他秉持一顆公心,始終泰然處之,周必大也因此得到孝宗的稱讚:“你不迎合別人,也無所依附,正是我最器重的。”

 

據記載,周必大身材高大而臉龐清瘦,樣貌如同野鶴。孝宗在一天退朝時,若有所思道:“好一個(ge) 宰相!隻是怕他福薄。”一個(ge) 老宦官在孝宗身邊說:“官家所感歎的,難道不是周必大嗎?人們(men) 觀察司馬光的畫像,也像周必大一樣清瘦。”司馬光乃北宋名臣,宋人對其推崇備至,將周必大與(yu) 司馬光相提並論,確是對周必大努力政事的一種褒揚。

 

在宰相任上,周必大主張強兵、富國、安民、政修,使治下民和俗靜,牛馬遍野,迎來了南宋最為(wei) 穩定的一段時期。那個(ge) 早年喪(sang) 父、漂泊不定的廬陵少年,終於(yu) 成為(wei) 一位富有才幹的政治家。

 

晚年周必大回到了家鄉(xiang) ,他安於(yu) 平淡,開辟田園數畝(mu) ,“郊居三池皆種蓮”。除了建三忠堂之外,他還刊刻了《歐陽文忠公集》一百五十三卷、《附錄》五卷,使歐陽修的文章得到更完整的保存,這一定本被曆代奉為(wei) 私家刻書(shu) 的典範。

 

七十九歲的周必大壽終正寢,寧宗命人為(wei) 周必大撰寫(xie) 碑銘,並以篆體(ti) 書(shu) 寫(xie) 碑額“忠文耆德之碑”。人處逆境需不折不撓,而人在順境更要慎始敬終,這全在各自的把握。“忠文耆德”這幾個(ge) 字,周必大當得起。

 

楊萬(wan) 裏正心誠意

 

楊萬(wan) 裏比周必大小一歲,兩(liang) 家相距不遠,且二人曾一同參加紹興(xing) 二十年(1150年)廬陵解試,一直保持著密切交往,致仕後均歸居廬陵。

 

雖與(yu) 天意無關(guan) ,楊萬(wan) 裏的生卒之年都不太平,他出生那一年發生靖康之難,北宋滅亡,他去世那一年鐵木真被推為(wei) 成吉思汗,建立蒙古帝國。在時局動蕩、內(nei) 憂外患中,楊萬(wan) 裏自然養(yang) 成了深沉的為(wei) 民愛國情懷。

 

青年楊萬(wan) 裏,曾拜會(hui) 謫居永州的張浚及謫居衡州的胡銓,張浚勉之以“正心誠意”之學,楊萬(wan) 裏服膺其教,名其讀書(shu) 之室曰“誠齋”,又請胡銓為(wei) 之撰《誠齋記》,於(yu) 是,張浚、胡銓兩(liang) 位愛國名臣成為(wei) 楊萬(wan) 裏終生效法的榜樣。

 

楊萬(wan) 裏善治。他初到奉新知縣任上時,當地大旱,牢中關(guan) 滿了交不起租稅的百姓,而府庫依然空虛,楊萬(wan) 裏深知是小吏中間盤剝所致。所以他下令放還牢裏的百姓,並且不允許小吏擾民,隻是張榜於(yu) 集市,告知隻需繳納官定稅賦的額度,並放寬繳稅期限,結果百姓紛紛自動納稅,一月之內(nei) 全部交清。

 

楊萬(wan) 裏素有廉名。他曾任江東(dong) 轉運副使,在這個(ge) 旁人看來是管錢的“肥差”上,楊萬(wan) 裏兢兢業(ye) 業(ye) 、清清白白。在卸任時,賬麵結餘(yu) 有錢萬(wan) 緡,按照當時官場慣例,這筆錢可由楊萬(wan) 裏支配,但他分文不取,盡數留於(yu) 官署。

 

其實,楊萬(wan) 裏對世俗的名利始終看輕。在任京官時,他直指時弊,無所顧忌,就做好了隨時丟(diu) 官的準備。他總是將路費鎖置箱中,又告誡家人不得買(mai) 大件物品,為(wei) 的是返鄉(xiang) 時防止行李累贅。

 

楊萬(wan) 裏是絕不妥協之人,所以備受打壓,他的青壯年竟有近一半時間都是待命在家的。正因為(wei) 如此,他將胸中的波瀾,或是化作洶湧江潮,或是化為(wei) 靜美溪流,以一個(ge) “新”字在中國詩詞殿堂中占有重要一席。

 

三十六歲那年,他決(jue) 定與(yu) 過去的創作告別,他默默燃起火苗,將以往上千首詩付之一炬,在火光中跳動的,是他要掙脫前人窠臼的決(jue) 心。

 

楊萬(wan) 裏不再遵循“江西詩派”的理念,何必將心思都花在故紙堆裏?他將目光投向自然,又折射到自己的內(nei) 心,終於(yu) 找到了獨具一格的風情,謂之“誠齋體(ti) ”,又稱“活法詩”。

 

其實說起來也很簡單,一言概之,就是“捉”,詩是用活泛的心捉來的,而不是苦思冥想來的。眼中有景,心中有情。“日長睡起無情思,閑看兒(er) 童捉柳花。”“兒(er) 童急走追黃蝶,飛入菜花無處尋。”“戲掬清泉灑蕉葉,兒(er) 童誤認雨聲來。”楊萬(wan) 裏就像一位有愛的父輩,把筆墨當作相機,將生活之美、童趣之美一張張拍攝下來,讓轉瞬即逝變成永久流傳(chuan) 。

 

少一份古板物象,多一份新奇意境。楊萬(wan) 裏的詩,為(wei) 南宋詩壇注入了一股清新空氣,賦予了世間萬(wan) 物靈性,是一場值得回味的青春旅行。

 

拋開楊萬(wan) 裏的詩,再回到現實吧。楊萬(wan) 裏與(yu) 禁絕朱熹理學的韓侂胄誓不兩(liang) 立,韓侂胄修築南園,曾邀請楊萬(wan) 裏寫(xie) 記,並以高官厚祿相許,楊萬(wan) 裏道:“官可棄,記不作也。”開禧二年(1206年)夏天,楊萬(wan) 裏因憂憤成疾,身體(ti) 已經很差了,他得知韓侂胄出兵北伐之事,登時痛哭失聲,亟呼紙書(shu) 道:“韓侂胄奸臣,專(zhuan) 權無上,動兵殘民,謀危社稷。吾頭顱如許,報國無路,惟有孤憤!”然後又寫(xie) 了幾行告別妻兒(er) ,筆落,人逝,享年八十歲。

 

果然如楊萬(wan) 裏預料,這場戰爭(zheng) 並沒有完全做足準備,因而將帥乏人、部署失宜,導致北伐再一次失敗。

 

楊萬(wan) 裏去世三十年後,同樣是在“映日荷花別樣紅”的夏天,文天祥出生了。他在一首律詩中寫(xie) 道:“欲酬長者殷勤祝,坎止流行學四忠。”而他,憑著“孔曰成仁,孟曰取義(yi) ,惟其義(yi) 盡,所以仁至。讀聖賢書(shu) ,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的壯烈,成為(wei) 了廬陵“五忠一節”的最後一位。

 

時光又過了將近七百年,1928年4月的井岡(gang) 山鬱鬱蔥蔥,春風浩蕩,這片屬於(yu) 古廬陵的熱土上,迎來了毛澤東(dong) 率領的秋收起義(yi) 部隊與(yu) 朱德、陳毅領導的部分南昌起義(yi) 部隊勝利會(hui) 師,從(cong) 此,可以燎原的星星之火在這裏點燃,通過不懈奮鬥與(yu) 犧牲,終於(yu) 染紅了整個(ge) 中華大地。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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