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遜,被時代選擇的人生
來源:《環球人物》雜誌2014年第29期
作者:《環球人物》雜誌記者 盧楚函
錢遜,1933年生,籍貫江蘇無錫。國學大師錢穆之子,清華大學教授,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理事長。著有《論語淺解》《先秦儒學》《<論語>講義(yi) 》等書(shu) 。
10月末的北京,已然深秋氣象。北三環邊上一幢寫(xie) 字樓裏,一間約20平方米的屋子,一圈桌子,一位身著唐裝的銀發老者,十幾個(ge) 年輕人,相與(yu) 圍坐。年輕人輪流誦讀《論語》各章節,然後自由討論,最後由那位慈顏悅色、靜靜聆聽的老者答疑解惑,延伸闡釋。此情此景,不免讓人有置身舊時私塾的感覺。
這樣的“私塾”每周四晚準時進行,已持續了半年多。座中的老者,是清華大學教授錢遜。他還有一個(ge) 更為(wei) 人所熟知的身份,國學大師錢穆之子。
錢遜告訴環球人物雜誌記者,他樂(le) 於(yu) 參加這類活動,並用當天課程中的“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解釋說,人可以弘揚道,而且道是需要有人去弘揚的;但反過來,人講道和弘揚道,最終目的並非是為(wei) 了弘揚、抬高你個(ge) 人。“我隻想力所能及地做那個(ge) 弘揚道的人,而非靠它來博取名利。”錢遜嚴(yan) 肅地說。
讀《論語》是學做人,而非學知識
不可否認,錢遜對儒學的喜愛和研究,或多或少都受到他記憶中模糊不清的父親(qin) 的影響。
時間回溯到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定居台灣的錢穆,曾在自家客廳為(wei) 一眾(zhong) 學子開班授課十餘(yu) 載,成就一段學林佳話。
錢遜1999年由清華退休後,同父親(qin) 一樣孜孜於(yu) 推廣國學,於(yu) 《論語》用力最勤。在錢遜眼中,《論語》是傳(chuan) 統文化的根基,不但影響了我們(men) 民族的精神,還塑造了中國人的生活方式、價(jia) 值觀和情感。“現在經常講的民族精神,是以愛國主義(yi) 為(wei) 核心。‘天下興(xing) 亡,匹夫有責’是儒學所提倡的最根本的人生價(jia) 值觀。‘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這些仁人誌士留下的名言,都在說明人要有一定的精神品質,要把精神生命的追求放在第一位。而這些精神、思想的源頭都在《論語》。”
錢穆生前曾致信剛考上北京大學的孫女錢婉約,指導其讀《論語》,稱該書(shu) “涵義(yi) 甚深,該反求諸己,配合當前所處的世界,逐一思考,則更可深得。重要當在自己做人上,即一字一句亦可終身受用無窮。”錢遜的觀點與(yu) 其父暗合。他告訴記者:“學《論語》,中心目的是學做人,而非學知識。其實,一種文化發展到一定階段都會(hui) 遇到問題,人們(men) 會(hui) 重新回到源頭發掘一些因素來解決(jue) 繼續發展的問題,比如歐洲的文藝複興(xing) 。現在大家感覺到的社會(hui) 道德滑坡、功利主義(yi) 等,部分原因就是我們(men) 對經典的學習(xi) 中斷了太長時間,而最好的解決(jue) 方法就是從(cong) 讀《論語》入手,從(cong) 義(yi) 、群、和、禮、恥五個(ge) 核心價(jia) 值來學做人。”
錢遜把自己對《論語》的研究寫(xie) 成《論語淺解》一書(shu) 。錢穆則在上世紀60年代著有《論語新解》。記者問起兩(liang) 書(shu) 異同,錢遜連連擺手,“哪能跟父親(qin) 比。他的書(shu) 是積大半生學術功力寫(xie) 就的;而《淺解》是我剛轉到國學時所寫(xie) ,現在還在做很多修訂。”
其實,錢遜在《論語》一些篇章的理解上,相比錢穆還是有一些新的闡發。比如“巧言令色,鮮矣仁”,錢穆認為(wei) 非真情流露、有目的的巧言令色不是真正的仁,“務求巧言令色以悅人,非我心之真情善意,故曰‘鮮矣仁’。”錢遜則認為(wei) ,“孔子這是從(cong) 否定的方麵來說明什麽(me) 是仁。孔子反對花言巧語,說的多做的少,主張言行一致。”兩(liang) 人雖都認同“巧言令色,鮮矣仁”,但錢遜卻將之拓開,聯係到孔子的言行一致思想,是對錢穆理解的延伸和發展。
與(yu) 父親(qin) 錢穆一別三十一載
對於(yu) 父親(qin) 錢穆,錢遜在采訪中極少主動提及。即使環球人物雜誌記者刻意問起,他也多以“不知道,不了解”作答,甚至幹脆沉默以對。這其實並非回避問題,而正是因為(wei) 坦誠——他跟父親(qin) 相處的時日的確太少了。
錢遜1933年出生於(yu) 北平,是家中老三,上有哥哥錢拙、錢行,下有妹妹錢易、錢輝。當時,錢穆在燕京大學、北京大學等處任教,潛心學術的他難得回家一次,所以很少有時間照顧到他們(men) 兄妹。家中一切事務,均由母親(qin) 張一貫料理。
張一貫出身蘇州一富裕家庭,畢業(ye) 於(yu) 蘇州女子師範學校,是接受了新式教育的新女性。1929年,28歲的她嫁給了剛剛遭遇子喪(sang) 妻歿、時年34歲的錢穆,從(cong) 此頑強地扮演起亦父亦母的角色。
1937年“盧溝橋事變”後,北大等校內(nei) 遷,錢穆隻身隨校南下,輾轉至雲(yun) 南在西南聯大任教。張一貫則攜子女仍留北平,本來準備稍後再伺機西行,與(yu) 錢穆會(hui) 合。未料戰事不斷擴大,終於(yu) 未能如願。1939年,她帶著子女,退回故鄉(xiang) 蘇州。
抗戰勝利後,錢穆回到家鄉(xiang) 無錫,任江南大學文學院院長,終與(yu) 妻兒(er) 團聚。錢遜回憶說,錢穆大半時間總在書(shu) 房裏看書(shu) 寫(xie) 作,接待客人。對於(yu) 陌生的父親(qin) ,子女們(men) 更多的是一種敬畏。“我每次外出,必須經過父親(qin) 書(shu) 房。我總要小心翼翼,因為(wei) 父親(qin) 書(shu) 房外走廊上鋪地的方磚,因時間悠久,有些鬆動,踩上去就會(hui) 發出響聲。我怕給父親(qin) 知道了不讓玩,而要我回房讀書(shu) 。”
在錢遜為(wei) 數不多的關(guan) 於(yu) 父親(qin) 的記憶中,還有件事比較特別,父子的漸行漸遠似乎早已在此埋下伏筆。“當時,南京有個(ge) 蘇聯大使館文化處,你隻要寫(xie) 封信,文化處就會(hui) 免費送書(shu) 。當時我就寫(xie) 了一封信,結果給我寄回兩(liang) 本《列寧文選》。父親(qin) 看到,就把我叫到書(shu) 房裏,說你不要看這些書(shu) ,然後拿了一本《曾國藩家書(shu) 》,說你應該看看這個(ge) 。這時,我已經覺得在思想上和父親(qin) 產(chan) 生了距離。”
疏於(yu) 和子女溝通的錢穆不知,錢氏兄弟三人此時都已接受革命思想,參加學生運動。錢遜在1949年初秘密加入新民主主義(yi) 青年團(1957年改名為(wei) 中國共產(chan) 主義(yi) 青年團)的地下組織,走上了革命道路。
錢遜的母親(qin) 非常開明,非但沒有阻攔兒(er) 子參加學生運動,反而會(hui) 盡量給予保護。“臨(lin) 解放前,我們(men) 的一個(ge) 同學被國民黨(dang) 抓走了,大家都很緊張。母親(qin) 就給我們(men) 找了個(ge) 地方,還給幾塊大洋讓我們(men) 躲了幾天。”
1949年,中華大地醞釀著重大變化,這一年,對錢穆父子來說,有著特殊的意味。錢穆隻身南下,至香港創辦新亞(ya) 書(shu) 院(後與(yu) 崇基書(shu) 院、聯合書(shu) 院合並成香港中文大學),從(cong) 此開始孤懸海外的後半生。16歲的錢遜則從(cong) 蘇州中學畢業(ye) ,考入清華,北上求學。父子二人都不曾想到,這一別就是31年。
直到1980年,錢遜和家人才得以在香港與(yu) 85歲高齡的父親(qin) 錢穆短暫相聚。
馬克思主義(yi) 和傳(chuan) 統文化並非對立
1952年,錢遜在清華曆史係大三結束時,由於(yu) 院係調整,被分派到中國人民大學的馬列主義(yi) 研究班。一年後,他從(cong) 人民大學畢業(ye) ,分配回清華大學教書(shu) 。
“很長一段時間,我所從(cong) 事的馬列教學是和父親(qin) 學術相對立的,所以海外有這樣的說法:錢先生在大陸有一個(ge) 孩子和他唱對台戲。”錢遜輕描淡寫(xie) 地講述這段經曆。“教馬列和我的價(jia) 值觀是一致的,直到現在這個(ge) 信仰也沒有改變。我1949年入團,1952年入黨(dang) 。上級在抽調學生時都是選擇在政治上積極上進的,所以把我調去學這個(ge) ,教這個(ge) 。”
其實在1949年,錢穆曾從(cong) 香港來信,希望孩子們(men) 到海外學習(xi) 。兄弟3人在報紙上看到一則《丟(diu) 掉幻想,準備鬥爭(zheng) 》的社論,文中寫(xie) 道:帝國主義(yi) 及其走狗中國的反動政府隻能控製其中一部分人,到了後來,隻能控製其中的極少數人,例如胡適、傅斯年、錢穆之類……他們(men) 受這篇社論影響,認為(wei) 父親(qin) 逃至香港是不愛國行為(wei) ,革命青年豈能走這條路?於(yu) 是回信斷然拒絕了父親(qin) ,還附上那篇剪報。
記者問錢遜,今日回過頭,如何再看當初這個(ge) 選擇。他平靜地說:“當時,我們(men) 兄弟幾個(ge) 已經走上了革命這條路;而且對父親(qin) 的學術沒有真正的了解,其實自己很難做出獨立的判斷。”
錢遜在馬列主義(yi) 講台上一站就是20多年。直到改革開放,人們(men) 才開始重新認識傳(chuan) 統文化。1982年,清華大學建立文史教研組,錢遜被調去從(cong) 事中國思想史研究,而那時他也已年近50。每每談及此,錢遜都會(hui) 說:“在這個(ge) 領域,我屬於(yu) 後進者。”
在錢遜看來,對待傳(chuan) 統文化的問題,實際上就是我們(men) 的文化立足於(yu) 什麽(me) 基礎上繼續往前走的問題。“100多年來,對中西文化關(guan) 係有過頗多爭(zheng) 論,爭(zheng) 論的實質就是我們(men) 的文化走什麽(me) 道路的問題——是在幾千年傳(chuan) 統文化基礎上往前走,還是要另辟新路?我的答案是,一個(ge) 民族的文化隻能在它自己的基礎上不斷發展,不斷升華,不斷更新。文化其實就像一棵大樹,可能會(hui) 遭遇災害需要治療,可能營養(yang) 不足需要施肥,但不能把這棵樹砍了再換另外一棵樹,它總要在自己的根上發展。台灣阿裏山有一棵三代樹,第一代樹完全枯死了,在它的根上長出了第二代,後來第二代也枯死了,又長出第三代,不管如何,這棵樹始終在它原有的老根上成長。文化的發展就是這樣一種狀態,總是需要在原有根本上,或者說在自己文化基因的基礎上發展。”
從(cong) 馬列到國學的轉變看似突然,但錢遜認為(wei) 並非如此。“我30年學馬列、教馬列,又回到傳(chuan) 統文化上,是不是就拋棄馬克思主義(yi) 了?其實不是這樣的。馬克思主義(yi) 和傳(chuan) 統文化並非對立,應該把二者相結合。所以我對我一生這兩(liang) 段,都不後悔,都不否定。”這也正是其父錢穆一生所秉持的大曆史觀,“不肆意地割裂曆史、拋棄傳(chuan) 統,對待自己的曆史懷有溫情與(yu) 敬意。”
在錢遜2012年出版的《〈論語〉講義(yi) 》中,他將人類麵對的問題分為(wei) 三個(ge) 方麵:一是認識和改造自然,二是認識和改造社會(hui) ,三是認識人生和安身立命。“馬克思主義(yi) 主要回答第二個(ge) 問題,儒學主要回答第三個(ge) 問題,這樣二者就形成了互補的功能。”
走過80多年風雨人生,不難看出,錢遜的每一次選擇,都帶有時代的深刻烙印。他和父親(qin) 錢穆一樣,一生都在尋覓解決(jue) 社會(hui) 問題的良藥。不同的是,錢穆堅定地在曆史和學術中獨立探求;而錢遜則緊跟著國家的步伐,謹慎摸索。正如他自己所言,“人生的大方向是自己定不了的,它是由時代決(jue) 定的,你永遠跳不出時代的牆。”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